我来到圣特内里,转眼已近一年。主动去做的事,一件也无。只是不断观察、随波逐流的一年。
我粗略地了解了这个圣特内里。但那全是通过周围众人的滤镜,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极少。
仅浮光掠影的话,圣特内里是个平滑的平面。阁僚(为方便如此称呼)诸卿相互协作,诸侯们也未见显露明确的敌意。无人行政治构陷之事。所有人都为王国着想,每日处理政务。看起来如此。
理所当然,若用显微镜放大平滑的表面,必是峰峦起伏。想必会展现出惊涛骇浪的世界。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
圣特内里的政治势力大致分为三派。首先是以王室及其家臣团为核心的政治集团。是执政党。阁僚们大多属于此派。但对王室的忠诚度颇有温差。例如家宰弗洛斯布尔家、近卫巴罗瓦这类家族,因亲近而忠诚度高。另一方面,内务普吕维家、财务蒙布里埃家,其地位更多凭借个人才干而非家世,故立场流动。而与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家则稍有距离。因其本非王室分封的军伯,而是堂堂正正的诸侯,独立性较高。
其次,是与卢瓦王权形成对立轴心的人们。这又分为两派。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的反王室集团。以及以盖约尔大公为核心的旁系诸侯集团。是在野党第一党与第二党。
与在野党第一党联合很困难。
他们的盟主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在我若无嗣而亡时,是可能继承王室的立场。此外,在格洛瓦十一世时代分家的家族也有几个,但那些是侧室或宠妾子孙为祖,血缘较弱。相比之下,皮埃尔先生一系是格洛瓦十世的正妃之子迎娶了阿基亚努大公之女,成为卢瓦旁支。
当时格洛瓦十世(曾祖父)大概以为,这样能吸收一个「国中之国」吧。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基亚努大公国是自卢瓦家尚是罗瓦河河寇之流时代起,就领有圣特内里西南部广大领土的「近乎王国」。拥有独自的历史文化,语言也与舒特洛瓦的标准语相异。结果,卢瓦家的女婿轻易便被阿基亚努吸纳了。
阿基亚努家对我父亲格洛瓦十二世的诸项政策——主要是战争——贯彻了不干涉态度。甚至时有批评。
祖父格洛瓦十一世、父亲格洛瓦十二世两代的对外征伐与领土扩张,极大地提升了圣特内里在中央大陆的威信。国民狂热。人们为圣特内里的旗帜、卢瓦家的盾上蛇纹飘扬于世界各处而自豪。格洛瓦十一世甚至被称为「大王」,受庶民敬爱。
但同时也招致怨恨。因重税难以维生的人们志愿参军,死在异国。留下的妻小流落街头,寄居都市。治安恶化,本来的都市市民——富裕平民阶层的不满积聚。狂热与怨恨共存。正是这奇妙的混合,勉强支撑着圣特内里。
连续两代不顾后果的扩张后,第三代的「我」即位了。年轻的我曾显示出相当好战的倾向,身为在野党的阿基亚努大公家想必是摩拳擦掌,想着「终于要来了吧」。
当家皮埃尔先生以「平民的守护者」自居,利用手下大肆宣扬。不仅在本领,在舒特洛瓦也自费努力进行对贫民的施粥,设立救济院等。当然,与此同时也未缺冷酷的商业活动。若我正式犯起糊涂,他大概也会认真着手倒阁行动。
在野党第二党的盖约尔大公一派,则保持着接近执政党的中立。难以认可与自己同为「国中之国」的阿基亚努家掌握霸权。但若说就此加入执政党,也非易事。盖约尔家与卢瓦家历史上龃龉甚深。在执政党中占重要地位的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公家等,与盖约尔家曾是死斗的关系。对其他阁僚各家而言,盖约尔家也是潜在敌人。
于是,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均衡。
从血缘上说,执政党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一党阿基亚努家是最亲近的亲属。但政治姿态上明显是敌人。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二党盖约尔家并无特别争端。因盖约尔家既无夺取王权的借口,野心也淡薄。尽管如此,却因过往积怨,执政党无法将其拉为盟友。
在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中,我所扮演的角色,简单说就是让阿基亚努公家扑了个空吧。不再寻求外征,裁减军队。此事正以无大规模背离的方式推进。
谁可能背离?
将放弃近卫军的巴罗瓦家。以及被迫缩减王国军规模的德尔鲁瓦兹家,自然会抵触。或者,或许至今仍在暗流涌动。只是,巴罗瓦家因与玛丽小姐的关系成了一重砝码,德尔鲁瓦兹家正值当主交替之后。加之王国军本身虽被缩减,但展示了可吸纳近卫军的益处,似乎还能让他们暂且忍耐。
而对座让先生,正隔着苦笑观察在我两侧火花四溅的两位贵妇。不,是在仔细观察。
我单手制止了欲起身的让先生。
「德尔鲁瓦兹阁下。我的心意已传达。在此之上,也想请求阁下。希望阁下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之主,而是作为圣特内里王国这具身体所握之剑。」
「并非果断。我是懦夫,害怕改变。多亏布劳涅卿、玛丽卿相助,也有让卿及诸位相助,才能一直蜷缩在王座上。」
顺便说,让先生和玛丽小姐,我觉得是绝配。丸之内精英帅哥与女强人OL美女。感觉会在神乐坂的时尚酒吧畅谈知性话题。丸之内怎么不掉陨石呢。神乐坂也是。赤坂、涩谷倒还罢了。
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
「我不考虑哦。考虑是大家的工作。因为我是昏君啊。」
而且,锦上添花的是黑色圣特内里国军常礼服。是贴合身体线条的西装款式,肩章的金线增添华丽。
「兼任形式不是暂时的。是永久。今后圣特内里只有国军。国军中有海之部与陆之部。我在考虑这种简单的形态。」
「我喜欢针鼠(Souris)。所以对阁下的黑针鼠(Souris Noire),倍感亲切。」(注:「针鼠」在日语中即「刺猬」;Souris:意为「老鼠,Noire:意为「黑色的」)
「这有何区别?陛下您即是圣特内里本身。」
「正是如此,陛下。不过,仅是军种联合演习时,数次得见尊颜。是在近卫军总监阁下身旁担任副官吧。」
夜已深。该切入正题了。
近卫军的解体,是有点超乎常理的举动。无人认为、也无人能要求王放弃自己最后的武器。但正因刻意为之,才勉强维持至今。
虽是一副要拔剑的表情。我懂。因莫名其妙的理由,陆军大臣就任被拖了半年以上,到头来还要再等几年,太过分了。
今后,大概也会如以往一样,有动用军队的机会吧。不是正面会战,而是以更不同的形式。届时,若陆海分开,将极无效率。陆海军之上,需要有能统合、调动它们的人。军事我一窍不通,只能交给懂行的人。
「嗯,布劳涅亦是女子。敬慕『凛然的绅士』,有何不可?」
顺便一提,若按之前的我所追求的方向,致力于扩大近卫军,政权之外也会即刻有反应。阿基亚努家大概会大肆煽动民众吧。
◆
「德尔鲁瓦兹阁下。简而言之。布劳涅卿与玛丽卿,我都不会放手。」
因为支撑圣特内里王国的贵族们,个个都很优秀。我的图谋会立刻被看穿。首先贵族会大概会无视惯例,拒绝为敕令副署。基本就此终结。之后我将「重病缠身」而亡。
「让卿如此认为,也情有可原。我断言。按计划,近卫军将与王国军合并。但玛丽卿不会放手。就是这么回事。」
「两年或三年,若不顺利,一年。」
他啊,看着有点让人火大的帅气。首先个子高。其次,是锻炼出的倒三角形上半身。但不过分肌肉发达。黑发三七分,梳理定型。是带着淡雅幽玄感的清俊面容。下颌周围不见一丝赘肉的精悍。眉骨下立刻凹陷的眼窝中,镶嵌着黑曜石般硬质光芒的眼眸。
「没错。但在王国军指挥之下。也就是说,王国军将获得黑针鼠与近卫军这两块招牌。在阁下的指挥之下。」
「针鼠有耐性。能静静等待,持续蛰伏。我还年轻。尚可稍待。阁下如何?还能等吗?」
所以,若过去的我一意孤行,我不会成为昏君。而是作为即位数月便病倒的年轻悲剧之王,载入史册。大概一行左右。
「王不信任所有子民。所以才要增加近卫!而身为平民守护者的皮埃尔殿下则无需近卫。因其守护子民,同时也被子民守护!」诸如此类。或许国军也会呼应。毕竟近卫军说到底是对国军不信任的象征与枷锁,消除它这一阿基亚努公的政策颇具吸引力。且其血统是正宗的卢瓦王家旁支。奉其为主君并无问题。
「海?」
这绝非理智之举。因为若无近卫,哪怕国军一部队举兵反叛,也即刻危及王权,甚至舒特洛瓦市民们一时兴起暴动,就全完了。
希望他也和我一样,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这个大领地的领主,而是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齿轮。
「——您竟如此……」
「我?我也一样。对布劳涅大人中意的那种『绅士传闻』,毫无兴趣。」
由此发言,可窥让先生的心境。他是下定了决心来的。
「——这!」
「被如此认为也无可奈何。但那是误会。我真的很喜欢针鼠。因为我自身就是针鼠(懦夫),不喜剧变。」
「——这,虽是求之不得之事……但容我在此一问。倘若我背叛,您会如何?您说将把近卫、海军、陆军全都交给我。这似乎非常危险。」
「是的,正如您所说。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的英姿,我也曾私下瞻仰。但如此交谈,今日尚属首次。」
黑针鼠是圣特内里国军引以为傲的最精锐步兵部队。总数达三万。虽称国军,实起源于德尔鲁瓦兹公领的步兵军,至今从军官到士兵,德尔鲁瓦兹出身者仍占大半。与卢瓦王家的军队成为近卫军是相同模式。
玛丽小姐将金发轻拢耳后,以少有的故作姿态的声音说道。
「舍弃那种想法吧。我不过是装饰圣特内里的这顶王冠。尽管踢飞这顶王冠。只是,别踢飞那具身体。」
「难道陛下在考虑新的战争?」
话题突然转换,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让先生并未激烈反驳。自幼便被灌输忍耐。与我大不相同。
「陛下,您似乎有所误会。布劳涅说的是您。与玛丽卿不同。」
去年突然去逝的前代之后,继承德尔鲁瓦兹家当家的青年。本应按惯例升任王国陆军大臣,因各种情况,至今仍停留在副大臣之位。或者说,是我让他停留的。
「我希望海军大臣在保留其职位的同时,也能作为陆军大臣工作。」
正与这样的他共进晚餐。
「也就是说,将通过玛丽卿与陛下结缘的巴罗瓦家为核心,保留近卫军的一体性,是这样吗?」
「荣幸之至。其实,这个让也曾妄加揣测,陛下是否厌恶黑针鼠。」
◆
明白了吧。今天呢,邀请了国王专属事务部的两位。以我为中心,左玛丽小姐,右布劳涅小姐,铁壁阵容。顺便一提,玛丽小姐特意未着裙装,而是近卫军常礼服。虽然她相当不情愿。那件事后,玛丽小姐不再穿军装。心情我很理解。但这次无论如何要拜托。「希望你能帮我」,这么说了。她立刻穿上了。是催眠的关键词吗?
刚开始学历史时,总觉得古人都很蠢吧。古代的神权制国家、中世的封建体制、近世的绝对王政,何等愚蠢的制度。以为自己若为王,立刻就能建立出色的国家。
黑针鼠这个名字很有趣。在圣特内里,针鼠是懦夫的代名词。尽管如此,其名却被赋予给将悍不畏死之名传遍大陆的精锐部队,是何因果呢?
「——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臣子。既是陛下之命,别无他法。」
拥有军队与家宰、受民众支持的阿基亚努大公,与仅被近卫护卫的、空有玉座的我。不,到那份上,近卫也危险了。他们同样效忠王室,而阿基亚努大公是王室一员。为避内战,达成某种妥协也不奇怪。
「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欢乐时光总是短暂。虽依依不舍,但留诸位过晚,有损女士们的玉体。——接下来,就由我们这些徒有其表的男人,悄悄享受吧。对吧,让卿。」
「能否等,取决于期限。」
「我等效忠卢瓦的臣子,辅佐陛下是当然的职责。——然而,布劳涅卿与玛丽卿又如何?二位皆是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出色贵妇,但终究是女儿身。想必亦有烦忧。」
布劳涅小姐突然声调平板,玛丽小姐显然有点进入生气模式。像水满到杯缘的感觉。
大错特错。环顾三百六十度,尽是厉害人物。他们充分理解自身处境,探寻每个时期的最优解。既有决断力,亦有执行力。被他们包围,深感自己的渺小。说到底,能做的选择几乎寥寥无几。扩大近卫军或缩编近卫军。无论选哪条,皆赌上性命。后者或许稍好一丝,仅此程度。
明白吗?成为昏君并不简单。存活下来,其实真的很难。
右颊感到强烈的视线。被布劳涅小姐凝视到快要穿孔了。
那么,一开始就除掉阿基亚努先生?罗织罪名,不拘何种,将其拘禁。会怎样。首先,处决王位继承权首位之人,是难以置信的暴行。除非是阿基亚努公本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试图枪杀我这类明确罪状,否则难以实现。
可以联想到丸之内的商社年轻白领,相当接近。工作超优秀,是明日之星。家世也极雄厚。睿智体贴,陪伴女性也无可挑剔。啊,再加个海归设定吧。大概能说三国语言,母语水平。反正爱好是5人制足球吧。
这方针看似极富能动性且帅气,但恐怕会即刻失败。
布劳涅小姐犀利切入。她擅长煽风点火的风格。
「像巴罗瓦卿这般凛然而美的贵妇,是否与我这等人物相配,我无从知晓。但若弗洛斯布尔卿如此认为,我倒稍添信心。」
「嘛,那么,二位缘分已久啊!竟与那位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相识,真是令人羡慕。看到二位身着军装,真是相得益彰。」
德尔鲁瓦兹公将吸收近卫军视为必要。为整合他们,作为象征,他大概曾计划与巴罗瓦家公主(玛丽小姐)缔结婚姻。
我啜饮眼前的酒杯。这样就没法谈正事了。两人杀气是不是有点重?
让先生浮现浅笑,利落回应。有点火大对吧。你,知道玛丽小姐金毛寻回犬似的举止吗?
我为减少的葡萄酒添杯,也劝他。是王亲手斟酒哦。
「背叛我,无妨。但阁下会背叛圣特内里吗?」
试图巧妙软着陆的我的努力,被面无表情的布劳涅小姐瞬间粉碎。
「不满意吗?」
虽仅限于地球,但参照事后了解的历史知识,此处本应建立王能直接掌握全军军权的状态。但国军的军权自远古起便化为大贵族们的权益,如今状况混沌不明。那么该做的就不是「让近卫被国军吸收」,而应是「让国军被近卫吸收」。毕竟近卫军离我更近。然后,从近卫军中排除巴罗瓦家,将王的意志与军队直接连结。彻底,甚至有时以暴力削弱反抗的大贵族力量。同时,自上而下改革旧弊制度,在王之下谋求社会近代化。
让先生很讲道理。能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能说难言之言的部下,真的非常宝贵。
「说来,听说让卿与玛丽卿相识?」
在完全理解此等状况的基础上,仍试图全速冲向毁灭的我,家宰曾拼命阻止。真是愧不敢当。啊,若我当初依旧,弗洛斯布尔家大概也会投奔阿基亚努大公麾下吧。他们效忠的并非我,而是王室,这是理所当然。
让先生并未特别远离宫廷。因为是陆军大臣代理。说白了,是想问「到底要代理到何时」吧。
「啊,德尔鲁瓦兹阁下真是幸运之人。竟得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两朵名花赞赏。我羡慕得想借酒消愁了。」
「实在看不出您有那般姿态。陛下是果断的。即便远离宫廷,也能感受到。」
「我什么都不考虑。考虑是诸卿的工作。我只是在谈未来或许会有那种情况。——海军大臣年事已高。之后,整合后的国军将交给阁下,由你掌管。」
「话说,陆军副大臣阁下——对海有兴趣吗?」
对,这正是我希望他好好看到的。这状况。我与她们的关系。因为那正是政权的缩影。
若我是卢瓦王家的王,臣下是诸侯,则畏惧叛乱。若众人皆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装饰,则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本无意伤害圣特内里王国,对一两件装饰品不会在意,会置之不理。
新王即位。是皮埃尔二世吧。啊,或许是三世。因王代代称格洛瓦是格洛瓦七世之后的事,此前有各种名号的国王。
「布劳涅大人似乎对德尔鲁瓦兹公颇为熟悉。布劳涅大人也与其他贵妇们(大家)一样,果然中意『凛然的绅士』呢。」
今日晚餐会的宾客,是邀请在贵妇人间「凛然而出众」的,热议的德尔鲁瓦兹公。
「您果然打算让海军大臣阁下担任(陆军大臣)吗?」
圣特内里秋季独立庆典开幕。
于是,年轻的我病倒,数日后驾崩。
若无视圣特内里的常识强行执行?首先阿基亚努公国会独立。在安格兰等国的独立保证之下。关键的国军也将无法使用。因为统辖国军的德尔鲁瓦兹公与阿基亚努同样是独立诸侯。会想到下一个轮到自己吧。接着盖约尔大概也会独立。
我强行结束了话题。那么,来谈工作吧。
「陛下,若有误会,为免失礼,请容我也直言。您是不打算放手近卫军吗?」
餐点用尽,边用甜品边向他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