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内斯·昂·盖约尔实在是个幸运的女人。她出身于掌管盖约尔大公领的重臣之家,是家中的次女,长大后嫁给了公子泽维耶。以侧室的身份。
考虑到她的出身,这已是超乎想象的际遇。盖约尔虽是臣属于圣特内里国王的诸侯之一,实则堪称一个独立国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规模不容小觑的公国。正妻理应从门当户对的家族迎娶。
然而,盖约尔家的「物语」发生了转变。
公爵之子泽维耶的正妻候补,本是领有安格兰东部的公爵家之女。对于地理上、经济上都与安格兰保持着深厚关系的盖约尔家而言,跨海联姻并非什么稀奇事。缔结姻缘的自由,对独立诸侯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但是,无论拥有何种权利,要行使它,都需要某种东西。那便是纯粹的「力量」。
当时圣特内里正值格洛瓦十一世统治末期。这位毕生致力于强化王权、弘扬圣特内里国威的国王——后世尊称为大王——对于王国内某大领的嫡子,将要与不共戴天的敌国封建贵族家联姻的未来,自然不会欣然接受。
婚姻固然是家内之事。格洛瓦十一世没有插嘴的「权利」。但是,他有足以促使其重新考虑的「力量」。结果,盖约尔家取消了这门婚事。以「自发决定」的形式。
就这样,伊内斯成了泽维耶的正妻。出乎意料地。近乎顺水推舟地。
她出色地履行了正妻的职责。生下了一子一女。
女儿——索菲,嫁入了王室。嫁给了那位为伊内斯带来盖约尔大公妃之位的格洛瓦十一世的孙子,格洛瓦十三世。
王家的陪臣之次女,成了与王家血脉相连的女人——国王的岳母。
◆
虽是久违的娘家,但索菲对舒特洛瓦的盖约尔馆并无特别的感慨。它位于新市街道,与她日常居住的光之宫殿相距不远,考虑到各自的占地规模,说成「邻里之间」也不为过。
因此,归宁的实感并非源于地点。带来乡愁的,是人。
那间熟悉的家族起居室,相对于公馆的规模而言显得比较小巧。巨大的宴会厅是对外的场所,那里并非生活的舞台。房间越是宽敞,亲密感便越是稀薄。因此,在体面的豪门贵族家中,家族的私密空间往往被打造得如同极尽奢华的隐居之所。
晴朗午后的天空,阳光大半被建筑遮挡。俯瞰中庭的房间有些昏暗。对于习惯了处处精心设计以采光的光之宫殿的索菲而言,这显然是一派含蓄的景象。
母亲坐在避开了从窗户延伸进来的光带、靠墙放置的椅子上。自归家以来便滔滔不绝讲述近况的母女,此刻终于要结束这场如怒涛般的闲聊。如同最初从瓮中倾泻而出的水流,终将力竭,最终化为细小的水滴。
女儿看着母亲长大。无论相似与否,同性的父母总是一个原型。就索菲而言,她并不像母亲。并非因为争执或反抗,而是天生的性情以及另一个极端——父亲的影响力占了上风。
在索菲看来,母亲伊内斯过于内敛了。凡事都以「遵照公爵大人的意愿」为行动准则,似乎并无自己的意志或主张。丈夫所言所行便是全部。幸运的是,丈夫泽维耶并非暴君。他是一个会为家族、为妻子、为孩子们的现状与未来考虑并执行最佳选择的男人。同时也很宽容。即便与妻子意见相左,他大概也会继续对话与说服,直到圣特内里社会认为合理的程度。幸运的是,夫妻之间本就不存在对立。
泽维耶对女儿的教育方针,或许也是以妻子伊内斯的存在为起点的。索菲曾暗自如此揣测。
——我非常喜欢母亲!她温柔、沉稳,非常正派!但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仅凭这些,是无法胜任国王之妻的。一定。
数月之前,她虽知,却未能真正理解,令他痛苦之物的真身究竟是什么。身为王者君临天下,这本身便具有价值。并且,既然生而为王,存在与价值便是不可分割的。尽管如此,他却似乎总在恐惧。
「我们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价值了吗?无法从其他事情中获得喜悦了吗?」
「我……不一样吗?」
「不是的。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说成为母亲是女人的幸福,那没有成为母亲会怎样呢?会不会反而变得不幸呢?」
那便是经验。
「如果生不了孩子,就无法获得幸福吗?作为女人。」
至今未变的愿望。那才是她所求的至高之物。
索菲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母亲的手上。仿佛要安抚这位因女儿说出惊人之语而担忧的善良母亲。
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索菲的话语,在母亲听来,显得异常平板。音色与往常无异,但缺乏韵律。
女儿的话似乎出乎意料。伊内斯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优雅的嘴角轻轻一歪。
「嗯……大概吧。」
「莫非,是感到不安吗?」
母亲的手势、语气,在她看来,都成了这一推测的依据。
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昂·卢瓦如此起誓。
索菲停顿了一下,轻声问道:
「索菲?你真的……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么。
其实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确定自己得出的那个答案,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还是女性普遍的感受。所以才问。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出乎索菲的预料。
如果成为母亲会带来喜悦,那这喜悦是源于「什么」呢?索菲在意的是情感的源头。
「我希望留在能同时爱着佩戴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石的我的人身边。」
「母亲大人,可以再问一个吗?」
索菲此刻,理解了。
她对巡幸至盖约尔的国王这样说道:
索菲是有自觉的。自己并非母亲那样。自己才是特殊的存在。母亲才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她想问问。那是绝不可能向「朋友们」或父亲开口的事。
如同问为何会饿、为何会困。女儿的提问,在伊内斯听来,像是在询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她而言,孩子的存在是幸福的源泉,这是不言自明的,如同天地上下般自然。
「索菲。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泽维耶大人。依赖着他。因为我没有足以让他欣赏的机智或才能。但我并不后悔。……安分知足的女人,可是意外地珍贵哦?」
伊内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那语气中既无自贬,也无卑屈。只是在陈述事实。女儿如此感觉。
在体内孕育新生命时所产生的肉体痛苦究竟有多大,她过去也曾想象过,但如今这想象正逐渐变得现实。然而,与精神上的问题相比,肉体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了。
从小就被教导: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贵族女性被赋予的最大义务与价值。那是否是真理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刻——十八期的圣特内里,那是近乎真理的存在。
——我也能做到吗?能像格洛瓦大人那样忍受吗?
索菲作为盖约尔大公女,嫁给了圣特内里国王。作为将独立性极高、素有「国中之国」之称的公领纳入圣特内里的重要部件。作为融合的象征。
索菲深知那是何等痛苦。因为她曾最近距离地目睹过那样的人。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说吧。」
「嗯。嗯。当然。」
「但是呢,你和我不同,索菲。你应该能用你的智慧辅佐格洛瓦陛下。陛下今后也一定会乐于与你交谈的。而且,他会认可你的行动。即使未能蒙受子嗣,陛下也必定会珍视你。珍视你本身。」
问题是:如果生不了孩子,自己会变成怎样?
「为什么会感到喜悦呢?」
能否得子,是命运。是正教教义所说的「物语」。因此,有可能迎来不幸的结局。但是,正如母亲巧妙指出的那样,索菲可以成为索菲这个个体。她能超越「物语」,作为个体拥有价值。幸运的是,她的丈夫也正如此期望。
那个在她看来,甚至比父亲、比自己都显得平凡的母亲。但是,伊内斯拥有索菲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
不安与恐惧不会烟消云散。但是,此刻,这个女人获得了与之对抗、与之战斗的方法——或者说,心志。
「……母亲大人。」
伊内斯缓缓招手。对面坐着的女儿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正因苦于有价值的王位与无价值的血肉之躯——名为格洛瓦的个体——之间的割裂,格洛瓦才渴望作为个体的她。不是盖约尔大公女,而是名为索菲的少女。他挣扎着,试图将那本不可分割的存在强行切分开来。
但是,即便其中一方未能实现,即便只是佩戴着小鸟项链的女人,丈夫也一定会爱她。一定。
那么,自己也必须在自己身上发现价值。堂堂正正地。
「……索菲?你该不会是……」
母亲的手抚摸着女儿的手。那姿态,如同安抚雷雨之夜受惊的幼童。
——忍受自己毫无价值。
友人的怀孕与生产,给索菲的精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对未知的不安,是对被抛下的恐惧。
但是,如果生不了孩子呢?
「母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在有旁人在场时,伊内斯对「王妃殿下」的敬语从不松懈,但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她便回归了母亲的身份。成为回答女儿问题的母亲。
但实际上,女儿——索菲并非幼童。她是一个在袒露内心涌动的真实情感的同时,也绝不会放弃冷静意识的女人。她是被如此培养长大的。
「那——确实是不幸的事。但是呢,索菲。那也是一种『物语』。无论多么悲惨的境遇,都是神所定下的。」
他定能在佩戴鸟形项链的少女身上,发现价值。
——母亲没有说实话。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还没有。只是,最近布劳涅姐姐大人怀孕了,所以我才忽然想到。那个……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我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多亏了你们。因为我生下了你们,履行了延续血脉的职责。如果做不到,我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或许会无法承受吧。」
或许已到了极限。这份思绪若不倾吐出来,便无法承受。所以,她明知可能引发严重事态,还是向母亲提出了那个问题。
母亲的话语刺痛了她的心。
他在恐惧什么?
丈夫格洛瓦大概不会苛待她。她有足够的信心如此认为,因为她与丈夫心意相通。但是,丈夫的内心,与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两回事。
自玛丽怀孕以来,在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背后,她一直暗自摆弄着那幅未来的图景。
伊内斯停止了抚摸女儿的手。不是抚摸,而是握住了。无意识地,用力地。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于向来开朗活泼的女儿而言,这语气实属罕见。
「不用害怕。我们女人本就是被如此创造的。在神的衣裾之下。当然,身体上会有辛苦,但那些都会消失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是喜悦吧。」
「成为母亲,是什么感觉呢?」
女人完成了一次微小,却决定性的成长。
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消失了。此刻的索菲只是一个少女。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她还是个少女时。
——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也要那样做。像格洛瓦大人一样!
若是面对真正的幼童,这番姿态或许能奏效。
「为什么……孩子诞生了,当然会喜悦啊。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索菲脑海中如火花般迸发的念头,宛如某种天启。
不经意间,她会想象。在「朋友们」纷纷成为母亲时,唯独自己被抛下的情景。这空想给索菲带来了近乎盖约尔大公女生平未有的动摇与焦躁。
答案她是知道的。
「嗯。对我来说,是这样。——但是索菲,你不一样。」
在一位即将成年的圣特内里王妃眼中,母亲便是这样的存在。在「朋友们」当中,她的气质与布劳涅较为接近,但布劳涅的那种是经过算计的,且内藏着关键时刻能压倒并吞噬对方丈夫的性情。而伊内斯则没有。她缺乏改变自身与周遭的主体性。对于一位至少会嫁入同等地位的公爵家、甚至很可能嫁入某国王室的盖约尔大公女而言,这样是不行的。索菲并非只需为家族诞育备用继承人的臣下之女。她注定要占据一个被要求成为政治主体的地位。这幸或不幸呢。
冲击如此之大,索菲那双深茶色的眼眸睁到了极限。她紧咬着薄施红脂的嘴唇,几乎要咬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