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夜殇
「果然铁还是不行吧。」
国王不甘心地喃喃道,钟表师布拉格夸张地晃了晃他那引人注目的硕大头颅。
「很遗憾,那种——如同梦幻般的材料是不存在的。不生锈的铁之类的。我也四处托同行打听过,可大家反应都很冷淡。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否清醒,说什么『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蠢话』、『到底干了几十年钟表师了』。」
这位一代名匠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日常戴在手腕上,金子太软也太重。若是换成铁,应该会更硬、更轻吧。我就在想,如果在钢里掺些什么东西防止腐蚀就好了。」
国王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怀表那金色的表壳,低声说道。
「陛下,您说得太轻巧了。首先,掺什么呢?不弄清楚这个,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钟表师的本分是机械的设计与组装。可陛下的意思,却是材料本身。这已非我等的领域了。」
数月前,因国王随口一句「能不能造个铁表壳的钟表?」,布拉格已是竭尽所能。不仅限于圣特内里国内,他甚至联系了帝国内的同行。尽管内心明知不可能,他仍不辞辛劳,无非因为这是格洛瓦王说的话。而不是「国王」说的。假如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其他国王或贵族,他大概会做出别的选择。可能会赞美金子的美观与魔力,陈述「铁这类贱金属」不配至尊的圣特内里之主,金子才是至高无上的。或者,只是假装去打听一下。二者必居其一。
无论硬度多么出众,铁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避免腐蚀。这对于表壳会直接接触皮肤、特别是腕表而言,是致命的。若非金表壳不可,那么廉价钟表常用的黄铜,或者银,应该就足够了。这两种材料虽然也会变色,但防止变色的镀金技术已然成熟。
但国王厌恶镀金,执着于铁。执着于作为材料不会生锈的铁。
至于这个愿望是如何产生的,国王并未详述。他只是这样说:
「『打磨过的铁,应该会变得非常美。——如果这能实现,人就凌驾于自然了。因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金属,将击败上天赐予的最稀有、最高贵的金属。』」
老实说,布拉格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他明白,格洛瓦王的话语,至少在涉及钟表时,是饱含真情的。这一点他理解。
「那么,该去问谁呢?这是谁的专长,布拉格卿可知道?」
「这……不好说啊。制作表壳的工坊算是专业吧,但这次我打听的正是那方面。他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沿用祖传的技艺罢了。」
「也就是说,并非创造新事物,对吗?那我们就得去找那些创造新事物的人。找那些研究这个的人。」
「那就得挨个拜访怪人了。在舒特洛瓦,以进行各种不可思议实验为爱好的奇人可不少。」
正教赋予人们的「世界之理」早已成为过去。世界为何如此存在,需要新的道理来解释。到处皆是。
因此,无论实业、地租,依靠不劳而获收入生活的资本家阶级中,诞生了一批出于纯粹好奇心、试图解开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人。
区区一个钟表师,具体细节并不清楚。但「诸学皆在神之衣裾下」这句脍炙人口的话,他还是知道的。
安格兰皇家学会虽冠以「皇家」之名,却是并无国王参与、由民间主导的组织。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年)
回答了钟表师的疑问后,国王将嘴唇凑到碗边,喝了一口茶,调整呼吸。然后再次问道:
圣特内里学术院未在其名称前冠以「皇家」的事实,或许可以证明,当时主导枢密院的各位大臣尚保有「若如此命名反显滑稽」这种正当的羞耻感。
「原来如此。——那么,就给予他们名誉。给予他们相称的东西。就这么办。」
「会有眉目吗?该去问谁,问什么?」
这问题实在太过陈腐,简直无法想象与刚才那近乎渎神的言论出自同一张嘴巴。布拉格这样觉得。
布拉格用一句话,简洁地给出了答案。
想到这里,这位虽为平民却享有相当声誉的一代名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顺带一提,这两大堪称学问殿堂的组织,其名称与来历暗藏着些许讽刺。
「不,陛下。虽然各种传闻能听到一些,但终究只是传闻。毕竟他们都是业余爱好者,并不主动宣扬自己的发现。」
布拉格注视着格洛瓦王的眉头微微下沉。那是失望的表现。通常,握有绝对权力的「失望」,往往会给招致此情绪的人带来生命危险。但布拉格并不感到恐惧。这位身着黑色军装、深深靠在椅背上、表情略显沮丧的男人——并非那种类型的王,年迈的钟表师非常清楚这一点。
布拉格既是工匠也是商人,因此若发明了新机械,他会努力在世间传播。这是他赖以维生的手段,理所当然。另一方面,在野的探索者们没有宣传的必要。他们另有体面的收入来源。因此,他们的「研究」是爱好,其报酬来自于少数同好者的赞赏,以及最重要的是「解开了一部分真理」所带来的自我满足。此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若他们「发现」的知识与正教教义相去甚远,则可能招致不便。那已非会危及生命的时代了。但社会声誉受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被称为「不信者」。
「啊,啊,布拉格卿。你的担忧我大体明白。『在神之衣裾下』,对吧。但我也这么想:神之作为超越人智。所以想也没用。但我们,仅凭我们自身的知性,也应该能理解些什么。我所思考的『对象』,是世界本身。不过——是剔除神之后的世界。」
而关于圣特内里,作为国家知识顶峰的学术院,其发起人虽是枢密院财务大臣与军务大臣,但从时间上看,却是在圣特内里史上最为昏庸的国王治下成立的。
格洛瓦的长篇大论让布拉格感到一丝不安。那话语听起来有些陈旧。它接近于昔日兴盛的正教教义。在正教神学中,以「物质」为对象的部分分离出来成为了理学。考察「人之存在」的领域成为了人文学。如今虽已成为独立的学问,但其根源在于神学。理学也好,人文学也罢,乃至布拉格所涉猎的工学,都曾挣扎着试图摆脱正教那压倒性的引力。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中。
——原来如此,这位大人当然想不到!因为他是最远离那种欲望的人啊。我们的国王陛下!
「啊,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布拉格卿的高见。……在野的他们,怎样才能请出来呢?他们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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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啊,这在我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比如你是钟表……换言之为精密工学的专家。如果你能和……嗯……专攻物质的人交流意见,或许能产生新的见解。但大家若都散落各处,就看不到整体了。不仅是理学的问题。人文学也一样。大家看的应该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角度不同。做得好,本应能获得从对面看过来的人的视野。」
「是名誉,陛下。」
答案不言自明。
其次,是聚集在野研究者、促进相互交流,并由国家赋予其成员权威的组织的成立。安格兰的「皇家学会」与圣特内里的「圣特内里学术院」即是。两者皆通过就人文学、理学领域的问题悬赏征文,并将其中发现的优秀研究者吸纳为会员而成立。这两个最初颇具权威主义、因人成事的组织,此后历经数次改革,直至现代仍是中央大陆学术界的核心。
——生活无忧、且占有相应地位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只有一样东西吗?
「陛下,这『同一个对象』究竟是什么呢?」
十八期中央大陆西部,尤其是安格兰与圣特内里的世俗学问发展,其根源主要有二。其一是独立于宗教的高等教育及研究机构——大学地位的提升。安格兰的大学群虽起源于教会附属的小型神学研究设施,但在此时期,已获得政府的庇护,拥有了相当的独立性。圣特内里的大学则是由卢瓦王朝的国王设立的官吏培养机构,但在此时期规模也大幅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