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Beatricew
石块:朱尔·莱斯潘
「我说得没错吧。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尽管刚刚顺利结束了一场足以让任何普通学生引为终生骄傲的仪式,朱尔·莱斯潘的言行却与平日毫无二致。
献辞奉呈式结束后,出席者们——无论学生还是教授——都无序地、干脆地为各自的下一个事务散去了。格洛瓦九世校没有毕业的概念。停止向教授缴纳「谢礼」——实质上的学费——便算结束。取得学位者的名字会载入学院名册,但除此之外,诸如证书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因为其言行与思考本身,便是受过相应教育的证明,无需特意用物质来背书。对贵族们而言,格洛瓦九世校的学位不过是众多可供持有的「荣誉」之一;而对平民来说,自身所具备的实务能力才是最好的证据。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老实说吧。我相当不安呢。」
「布鲁诺,你这身板跟胆子可不成正比啊。」
布鲁诺——朱尔·莱斯潘视为挚友的少数男性之一——在一家他熟稔的、被他称为「生还纪念」的女士的店里,轻轻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
「话是这么说,但你多少也有点怕吧?」
「我也是人。当然会有相应的不安。只不过,比起仪式进行时,结束后的现在,这份不安要大上好几倍。」
「在这里?为什么?在我们这『城堡』弗洛尔酒馆里!难不成你是怕那位德洛特大小姐?」
或许是紧张解除后的反弹,布鲁诺的脸被酒精染红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啊。虽不中,亦不远矣。」
朋友对这句明显玩笑话的回答,显然出乎了青年的预料。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说,像她那样的人,让我感到不安。」
「像她那样……是指蛊惑人心的美人吗?这么说,我们这位献辞奉呈者阁下也终究是个人——是个男人嘛!」
他已喝干第二杯,心情愉快地笑了。而朱尔没有附和。连笑容也没有。
「对。没错。是人。只是个人。——问题就在这里。」
朋友的口吻带着一种足以让揶揄者困惑的沉重。
「你考虑的是『没有王的世界』吧?确实难以想象。我们是圣特内里人,而圣特内里是王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一切事物,全都始于王。最近我有机会随父亲拜会了财务大臣阁下,但那位大人说到底,不也是王的臣下吗?」
「你这家伙明明聪明得很,理解最浅显的道理却这么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时候也没机会聆听教诲啦。不过即使从旁观察,也能看出是位气度非凡的人物。不摆架子,意志明晰,判断迅速。总之,是位非常能干的人。」
朱尔白皙的脸庞即使喝着葡萄酒也依然苍白。苍白得甚至透出青色。
「我一直在想。在波尔塔老师的大力帮助下,我得以展示了这个世界『应该如何存在』。但是,怎样才能实现它呢?」
「说得对。那就让我们拼命去垒吧。用石块。就现状来看,旧城堡很坚固。毕竟一千多年来,人们都住在里面。住在那些城墙里。它坚不可摧。——目前是。」
在早已成为舒特洛瓦名胜之一的「弗洛尔酒馆」的露天座位上,啜饮着葡萄酒的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
石块除了垒砌,还有另一种用途。
朱尔·莱斯潘心中蠢动的某种东西,至今仍在挣扎。
大致理解了话题走向的青年,故意问道:
「啊,啊。我的发现就在于此。就在那里。地位与个人是可以分离的。地位的不公与个人的良善,是不同的问题。」
「教育。」
正如挚友,后来的大组织者布鲁诺·博斯卡尔在回忆中所记载,年仅二十岁的弱冠青年,考虑的是「垒起石块」。也就是说,他倾向于通过民众教化进行渐进式改革。
朱尔·莱斯潘变得圆滑了。通晓世故了。像个大人了。那话语是属于舍弃了年轻人特有的放纵,变得稳重的男人的。
朱尔的认识显然囿于时代的局限。因为他自己也是在那城墙内出生的人。而且,眼下城墙看起来并无崩塌之虞。那么,正道便是修缮旧城堡,将其整修得能让更多人舒适地生活。而非建造新的。
这次他没有猜错。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境遇。自幼衣食无忧,并且接受了最好教育的博斯卡尔商会的儿子。
十八期初期的圣特内里,尚处于古代史的延长线上。换言之,他身处无法得知现代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统治机制的位置。因此,即使他最初以「改革现状」为目标也不足为奇。无论身处何等愚昧的国王治下,他也只知道那种方法。再者,补充一点,正因为拥戴着昏庸的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后来的大指导者莱斯潘那意图明确的献辞,竟被「照字面意思」理解为王权的赞美!——正因其无能到连臣下权力增大都察觉不到,由诸侯合议体制构成的枢密院反而得以有效运作。讽刺的是,当时的圣特内里看起来是一个具备「磐石」体制的大国。
「什么很难?」
然而,青年心底却有一丝微弱的念头。虽微弱,却灼热。
「当然啦。几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考虑现代的具体问题?说到底,《随想》更像是诗篇吧?虽然我们后世的人做了各种解读,但作者真正的意图谁又知道呢?毕竟是诗嘛。」
「我说,朱尔。这可是件需要漫长时间、了不得的大工程啊。就像从地基开始,用石块垒起一座大城堡。为了让你所期望的世界顺利运转,别说我们了,就连你住的那个旧市里聚集的家伙们,所有人都得变得像盖约尔大人那样聪明才行。」
「一个人人生而平等、拥有同等权利的世界吗?」
博斯卡尔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为朋友的变化。一年前的朱尔·莱斯潘,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仿佛要驱散郁结,朋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显得前所未有。
因此,他等待着。等待那即将继续说出的话语。
应该建造新的城堡。
但布鲁诺察觉到了。轻易地、毫无根据地。从朋友的声调中。
「不,是你理解得太浅了。当一个人有能且善良时,那是天生的吗?不是。是非法占据的地位给了他余裕。给了他那种人。……所以很难。」
朱尔·莱斯潘微微点头。然后再次给自己的酒杯斟满葡萄酒。
他虽未读过原文,但大致内容还是知道的。这也难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时常背诵,即使没兴趣也记住了。
关于大指导者朱尔·莱斯潘脑海中明确浮现这一想法的时期,多年来争论不休。坊间流传的「传说」将其起源归于献辞奉呈仪式,但历史学者间的主流推测认为,实际是更晚年的构想。理由如下。
「古莱穆尔半岛曾有过不拥戴王者的政体。中期初期的中央大陆,也有小规模的血族集团通过全体成员商议来决定事务的习惯,这都有历史记载。但是,时代差异太大了。在我们如今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怎样才能实现它?那种状态可以空想,却无法切身感受。」
「想必是吧。毕竟是盖约尔那样大领地的领主。无能之辈可担不起。这点我也承认。聚集在枢密院的贵族们,恐怕个个都是人物。若非如此,也无法运转这个国家吧。」
「我说,布鲁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
「嘿。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可恶的贵族老爷们』之类的。」
那就是投掷。
在里耶设有分店的博斯卡尔商会主人,在短暂会见大公时,带上了同样已确定将隶属于里耶附属法院的儿子布鲁诺。虽只是小小的露脸,但这位大商号的老板深知,正是这种「小小」才是「社交」的开端。
「我们一无所有——但唯独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是啊。……尤尼乌斯的《随想》里,也没有写明关键的路径。那本书讲的是实现之后的事。」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
没有设计图,没有预想图,也没有建筑的人手。即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