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月结束后,二月来临。
车子正在东京都近郊的国道上行驶。从副驾驶座看向窗外,车道上有些拥挤,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假日的中午吧。我们很早就出发了,想要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应该是游刃有余。
「茑元的精神状态很稳定。」
驾驶座上的父亲如此说道。
「他刚进拘留所时,似乎非常憔悴……不过他现在已经认罪,正在反省中。虽说如此,杀人依旧是重罪,至少得在牢里待上五年吧。」
「……这样啊。」
我无法判断这样的时间是长是短。老实说,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我希望他在偿罪之后到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不要再伤害任何人。
我闲着没事便滑起手机,浏览新闻网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篇文章上。
「发生过火灾的游乐园。阳光乐园至今仍不确定何时能重新开放,也有人认为这样下去将会永久停业——」
我删除了这个分页。
我马上就适应了日常生活,仿佛在阳光乐园度过的那些日子从未有过。若换算成现实时间,我应该是在阳光乐园待了一年以上,回忆起来却没有真实感,反而有种漫长梦境结束后的惆怅。
我在阳光乐园引发火灾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纵火绝非可以肯定的行为,不过我不后悔。那是为了离开乐园所必须做的事,纵使时间倒转,我依然会这么做。
可以望见一间家庭餐厅了,那就是我的目的地。
车子驶入停车场,停在车位上。我解开安全带,驾驶座上的父亲将脸面向我。
「你回来时是要搭电车吧。」
「嗯,如果会晚归,我再联络你。」
我从车上下来。
「谢谢你送我来……爸爸。」
「不用介意。」
我关上车门,车子便留下我驶离停车场。
「妳、妳是对什么事道歉?」
餐点送来了。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
马醉木轻轻吸了鼻子。
在约定时间过了约三分钟时,戴着鸭舌帽的女孩子走了过来。
「可能满严重的。」
「我也还没,点些什么吧。」
我在心里祈祷着马醉木每天都能健康地生活,并重复向她说:
「马醉木,把手伸出来。」
马醉木稍微低下头。
我摊开菜单。我点了蛋包饭,马醉木点了奶油培根义大利面与饮料吧。
「要是能像肌肉一样锻炼得起来就好了……」
在记忆之中,马醉木呼唤着我。她的脸上浮现有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妳吃过午饭了吗?」
「一定会没事的。」
「感情的体力啊,原来如此,真是个贴切的说法。」
接着我们互相轻松地报告近况,很开心地闲话家常。下午五点过后,我们走出餐厅。虽然没有下雪,但阴郁的天空有如夜晚般黑暗。要回家还有点早,我们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走过车站,穿过陌生的商店街,来到一座空无一人的小公园。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后,马醉木就靠了过来。她紧紧地贴着我的身体,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体温、气味、呼吸声都在轻抚着我的五感。我们没有交谈,就只是宁静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用双手握住马醉木在桌子上伸出的右手。她的手还是一样冰冷,如果能将我和马醉木的体温加起来除以二、平均对分就好了。
我们说了声「我开动了」,开始吃起料理。我们没有特别交谈,只是默默用餐。在阳光乐园时的马醉木会擅自从别人的料理夹走肉或是加一大堆调味料,不过现在没来向我做这类恶作剧。
「我无论如何都会觉得要是能在阳光乐园多待一些时间就好了,待在那里的时候,每天都毫无理由地开心,所有一切看起来都闪闪发光……简直就是一段如同美梦的时光。」
「听说像这样直接肢体接触就会释出催产素,那是会让人产生幸福感的荷尔蒙。在妳的手变暖和之前,我会一直握住。」
「我本来觉得这件事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这是离开阳光乐园之后,我与马醉木的首次见面。我知道马醉木的联络方式,也与她联络过,不过面对面则是隔了约一个月。不知是否是我多心,许久不见的马醉木看起来比以前瘦。
——卡西欧同学。
「好希望在我有精神的时候,能多和你一起玩。」
我以包覆的方式握住马醉木纤细而柔软的手,她也回握我的手。
于是,耳边响起了笑声。我不知道是谁的笑声,但不只一个人,有两个人、三个人……甚至更多。从大人到小孩,许多人都在笑着。而在笑声之中还可以听到旋转木马的欢乐音乐,已经不存在的阳光乐园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苏醒了,感觉就像在做梦。
她的表情就像是随时会哭出来。马醉木的悲伤传递了过来,令我痛苦得撕心裂肺。而这份悲伤的原因也出在我身上。
我握住的并非记忆中的手,而是身旁的马醉木的手。
「……?」
用餐结束,马醉木用餐巾纸擦嘴后说了声「对不起」。这句道歉来得突兀,令我慌张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还没。」
「现在虽然没事,但回家后大概会因为反作用而一整天都无法动弹。无论玩得多开心,结束后都会十分疲惫。讲电话也是……和你讲话时很开心,但挂断后就会突然沮丧,什么事都做不了。感觉就像是耗尽了感情的体力。」
我走进家庭餐厅,环顾四周。对方似乎还没到,于是我就在比较里面的座位坐下,只点了饮料吧。
「满严重的啊。」
「没有,我才刚到。」
「……谢谢。」
我故作镇静,挤出笑容面对她。
马醉木泡好热的咖啡欧蕾后,我含糊地问「现在的状况如何?」。即使是这种问法,马醉木也听得懂。
马醉木露出笑容,看起来稍微恢复了精神。
心跳加速。
「没事的,我会一直待在妳的身边。等到妳有活力时,我们就到很多地方走走。游乐园也好,水族馆也好……这次轮到我来让妳开心了。」
马醉木坐在我的对面,她将大衣脱下,里面穿的是直条纹的毛衣。她在阳光乐园时穿在大衣之下的是制服,所以这令我觉得很新鲜。
「抱歉,等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