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隔壁的闹铃声吵醒。
我从冰冷的塑胶坐垫上仰起上半身。关节僵硬,全身活像生锈了。我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记得昨晚来到网咖是深夜两点左右。我辗转难眠,一直玩电脑到五点还是六点,所以实际睡着的时间只有一小时左右,但也不会想要睡回笼觉。
双臂忽然感到一阵刺痛,我便卷起袖子。
手掌形状的红色瘀伤清晰地浮现于双臂之上。
我的父亲是一名教师。
他对待自己与他人都很严格,认为学业成绩就是一切。父亲对教育充满热忱,自然也将这股热意投入在我这个儿子身上。在父亲的斯巴达式指导之下,我比谁都更早学会九九乘法,小学阶段就已经会解联立方程式与因式分解。考试若拿到满分,父亲会称赞我;但若是犯下粗心错误或是成绩退步,他就会仿佛理所当然般使用暴力。
我国中二年级时,数学曾经考了九十一分。这对我而言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分数,以往的考试我都是拿九十五分以上,而且几乎都是满分。当教师笑着说「这次好像有点难呢」时,我对他产生了杀意。
如果让父亲知道这个分数,他肯定会生气,这次搞不好不是单单挨揍就能了事。我在极度困窘之下尝试造假,将九十一分的「1」改写成「7」。我以为不会被发现,但还是骗不过父亲。
「把手伸出来。」
我听父亲这么说而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他就将点燃的线香按在我的手掌上。嘎啊,我这般发出尖叫。
「已经去世的妈妈也很难过。发誓说你不会再犯。」
我由于疼痛与恐惧而哭泣,道歉了许多次。烫伤的痕迹至今仍留在我的手掌上,就像一粒小黑痣。
父亲是至高无上的支配者,高中与大学我都进了他指定的学校,书籍与电影也都是看他给我的。至今为止我都设法回应了父亲的期待,唯独找工作一直不顺利。应征了父亲拿来的征人资讯却接连没有获得录取的我多次受到严厉责备,人格也被否定。
「你到底能做什么?」、「让我丢尽颜面」、「你这笨蛋」、「你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
我接连不断地道歉,把头按在地板上流着眼泪道歉,直到父亲气消为止。我待在家里时一再注意避免惹父亲生气,却还是每天受到辱骂,还被竹剑抽打背部。
极限突然来到。
昨天晚上,我将手伸向在床上睡觉的父亲,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加诸全身的重量,将拇指按进他的喉咙正中央。父亲痛苦挣扎,紧握我的手臂。父亲如文字所述般拚尽老命,力道大到我以为手臂的骨头会被他握碎。不过我也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我真的认为一旦失手就会被父亲杀死,所以用尽全力持续勒住他的脖子。
不久之后,父亲不会动了。在那之后,我依旧勒住他的脖子将近十分钟。我打从心底害怕父亲会起身质问我「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所以不敢松手。
确认他真的死亡后,我在最后说了声「对不起」,拿起滑落的棉被盖住父亲至头部,接着收拾最少量的行李离开了家。我决心不再回来,连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西欧同学。」
我们两人迈开脚步,一起走出阳光乐园。
在上一轮的回圈中,我被青蛙皮普杀死了。
令人全身颤抖的感动没有持续太久。流动的云遮住了太阳,我仿佛梦醒般地回过神。
这么说来,在网咖查询自杀方法时,我发现一个资讯统整网站。有人在那里的留言区表示最好的自杀方法是被判死刑,好像杀死三个人就能确定被判死刑。既然如此,至少还要再杀两人。我不希望以未遂收场,得挑选能够确实杀死的对象。
决定了。
我用电脑调查过能够确实死亡的方法,似乎是跳轨最好,于是我向车站走去。我刷了IC卡穿过验票口,月台上挤满了人。可能是因为寒假还没结束,除了上班族之外,还能看到许多携家带眷者。
它是最后一只玩偶装。阳光乐园的吉祥物终于全部消失,手推车商店的角色周边商品一个也不剩,以吉祥物命名的游乐设施也全部换成了平凡无奇的名称。马醉木头上的发箍在每次消除代表吉祥物之后都会更换主题,但现在连发箍本身的存在也被抹消了。
「马醉木,我们试着走出验票口吧。」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实际行动,就这样抵达了阳光乐园。就在我从公车上走下来,想着之后该怎么办时……
日出的时刻大约是七点,时间还很充裕。
「不出去看看也不会知道结果吧,就先走过去好了。」
忽然之间,这样的声音传进耳里。
我一面和马醉木聊天,一面在阳光乐园里四处行走,一想到这次或许会是最后一次就产生了类似寂寥感的感受。在散步途中,我们跨上旋转木马的海豚,也坐到云霄飞车上……尽管这两个设施都没有在运作,不过这种体验倒也挺新鲜的。
走到验票口前,我先停下脚步,与马醉木面对面。
「你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
我揉着眼睛看向手表,发现已经六点半了。本来漆黑的天空转亮成灰色,外面的积雪厚到似乎会造成几班电车停驶,昨天一直持续飘落的雪在不知不觉之间停止了。
马醉木露出了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看着我。
我想要。
横竖都要死的话,那就留下一个骇人听闻的恶名再死。
一想到反正都要死了,展现出的行动力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对方的年纪差不多是高中生,我认为可以轻易骗过他。
若是没有上锁就可以随意使用。就算上锁了,某些机种若有绑定非接触式支付还是能使用。
「早上了哦,早上了。我觉得应该要叫醒你。」
反正随时都能死。
父亲的话语在脑中回响。
是小孩的声音,应该是我身旁的一家人吧。
总算是避免了对方报警而得已离开现场,但不甘心与难堪的感受令我流下眼泪。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摔出去,以低微到几乎要下跪的姿态向对方道歉,以无力的双腿落荒而逃。
我与马醉木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待会儿就要走出乐园了……妳可以吗?」
正当我犹豫该如何回答时,马醉木体贴地笑着说:
马醉木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
「都走到这里了,也只能出去了吧。可是……」
然而,他比我还精明。偷窃失败,我被他以某种招式摔在坚硬的柏油地面上。
不是我的手机。我环顾四周,失主迟迟没有现身。
我与马醉木一起从车厢下来,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不同于夜晚的寒冷,这股冷气既清新又润泽。深吸一口气就觉得肺里仿佛被洗涤过,吐出的气息是浓浓的白色。
我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我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们决定先走向验票口,边走边发出踏雪的「滋、滋」声。在主干道前进时,后颈感觉到一股温热。积雪的地面发出白光,建筑物投下了黑影。
我抱着近半自我放逐的心态,跟着那一家人走。我目送通过的电车,搭上下一班电车。在转乘公车时,我不经意地担心起身上还剩多少钱而看向钱包。
已经听过几百次的、汤野的第一句话。
我希望至少先奢侈一番再死。为了这个目的,需要金钱。
「……哎,说得也是。」
「住手。」
手上约有三千圆。我没有银行帐户也没有信用卡,这就是我的全部财产。应该足以抵达阳光乐园,但要尽情玩乐的话,这些钱恐怕不够。而且我肚子饿了,也渴了。想喝冰凉的可乐,吃很咸的薯条。以前父亲禁止我吃速食,不过已经可以不用在意了。
回家里就能弄到一些钱,不过我已经不想再回到有父亲遗体的那个家了。我想要钱,金额不大也无所谓。
走到旋转木马附近,我与马醉木拂去长椅上的积雪后并肩坐下。尽管长椅没有被雪浸湿,寒意仍然穿透长裤传递到身上。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去阳光乐园玩的那段时光真是开心呢。
有个词汇叫做「黑若斯达特斯的名声」,这是源自于公元前的故事。黑若斯达特斯是一个平凡的牧羊人,他为了让自己的名声永垂不朽,便在著名的阿提密斯神殿放火。最后黑若斯达特斯的企图成功了,他的名字至今仍铭刻于历史。
*
我们成功了。
「首先要玩哪个呢?」
「……真的,会终结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没了自信。虽然现在才说这个已经太晚了,不过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玩偶装全部消失之后,回圈现象就会结束。
阳光乐园……是东京郊外的一座游乐园。母亲还在世时,我们全家去玩过一次。我记得第一次搭云霄飞车时有点害怕,却也感到畅快无比。
就和这则故事一样。
一个年纪约为高中生的男孩在公车旁边这般叫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的。」
如果可以拿到那支手机……
「总之,先等到早上。如果玩偶装还是没有出现就离开园区看看。」
心脏剧烈跳动。我擦掉手汗,握住插在皮带的菜刀刀柄。
我听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而醒来。
我要先确认这件重要的事。虽然马醉木协助我终结了回圈现象,但我从未听她亲口说过「我要离开」。如果马醉木仍然冀望留在乐园……以前一想到这里就害怕得不敢询问。我对自己的胆小生厌,竟然拖到这种决定是否要离开的重要时刻才开口。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横膈膜往上抬升,痛苦得无法呼吸。
「嘎哈……」
马醉木如此询问。
我看向月台的电子看版,上面显示下一班电车将在十分钟后通过。我站在黄线上,在剩余的时间里回顾人生。很不可思议地,心里很平静。然而再怎么回溯记忆,回想起来的尽是不愉快的事,不过我并不介意,不愉快的过往愈多就愈觉得自杀是正当的。
朝阳的辉芒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就算视网膜被烧灼成一片白色,我也不在乎。我一心一意让全身沐浴在朝阳之下。一时之间,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
「抱、抱歉,谢谢。我睡着了……」
游乐设施的照明直到现在都没有点亮,玩偶装也没有出现,周围尽是一片死寂。
「特急列车不停靠本站,请旅客退到黄线后方——」
「可是?」
走出网咖,眩目的朝阳刺在瞳孔上。
如果就这么死去,留下的就只有弑父之罪。
走累了就到摩天轮的车厢里休息,彼此依偎取暖,手牵在一起。我喜欢自己和马醉木的体温透过手掌交融的感觉。原本我打算彻夜不眠,但终究抵挡不住睡意,放开了意识。
这二十三年来,我忍受父亲的虐待,拚命地活了下来。这段期间,我非常地努力。我希望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名字以及人生,否则过往的生活便毫无意义。
这股冰冷的冲动驱使我搭上回程的公车。我在路过的百圆商店买下菜刀,接着再度回到了阳光乐园。付了门票钱后,几乎所有财产都用尽了。反正回家的交通费也不需要了。
「这里有遗失的手机,请问是有人掉的吗?」
在白雪不停飘落的夜晚,我与马醉木两人于阳光乐园里行走。
「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你好厉害哦!卡西欧!就像是个英雄呢!」
我边走边寻找目标,便发现一名正在放声大笑的年轻女性。
卡司已经撤离,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我们两人合撑着从办公室的伞架拿来的塑胶伞,在寂静的阳光乐园里漫步。游乐设施的照明全部熄灭,只能仰赖稀疏的路灯光芒。
早该去死的,或是不来什么阳光乐园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不会遭遇到这种悲惨的下场。
我执起显得不安的马醉木的手,她的手些微颤抖着。
我的人生怎么会这样?
我转过头,看到把我摔出去的男人站在那里。
「唔、嗯……」
这样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便看到刚才将我摔出去的家伙被女孩子称赞。我显得更为悲惨了。由于外出与玩乐都受到限制,我从以前就几乎交不到朋友,像那样被同年龄层的异性称赞的经验更是一次也没有。
上次瞻仰日出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太不值得了——我的心中冒出这个强烈的念头。
我转向前方。
「你会无法回头的哦。」
太阳已经微微从地平线上露脸了。东方的云层不厚,阳光直接照射到我们这里。
「好期待到阳光乐园玩哦。」
眼前的是已经看习惯的验票口前广场,原本覆盖住地面的积雪消失得干干净净,石砖路面露了出来。身旁的汤野与秀二正为了要最先玩哪个游乐设施而争执。
回来了。
所有的玩偶装都消失了。纵使如此,依然无法离开阳光乐园。
呼~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没有问题,自己比想像中还冷静。幸好没有过度期待。
我姑且有想过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并非走投无路。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与秀二他们分开,到医护室与马醉木会合。马醉木一坐到身旁,床就发出了「叽吱」声。
「真遗憾呢。」
马醉木这般说道,不过与其言词相反,她的表情带着安心的色彩。莫非马醉木还是……在几乎要妄自猜测时,我中断了思考。马醉木一定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而已,不要把她的每个言行都以负面的方向解释。
「没关系,我已经预想过这种情况,进行下一个作战吧。」
「今晚就要执行吗?」
「没错。」
我先同意后,又摇头说了声「不……」撤回前言。
有件事令我犹豫。虽然我想尽快终结回圈现象,但在与马醉木相处的过程中,我那被摧折得歪七扭八的正义感又死灰复燃了。可是若将这件事讲出来或许会伤害到马醉木,所以我才难以开口。
「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吗?」
「……如果妳会觉得讨厌,希望妳能直言不讳……可以吗?」
马醉木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以有点生气的语气表示「什么嘛~」,并将手臂环绕住我的脖子。就像国中生的嬉闹般,她用拳头钻我的侧腹。
「我和你交情这么好耶,事到如今你也别客气了,尽管说吧。」
「……我知道了。那么,妳听好。」
马醉木露出温柔的微笑将手臂抽离。
「才、才不会呢!笨蛋!」
关于要如何度过最后一轮,我已经和马醉木讨论好了。
在这最后一轮,我想尽量当个『今天第一次来阳光乐园的龙崎卡西欧』,所以也去坐了我很怕的自由落体。理所当然般坐得很不舒服,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重担。
马醉木轻轻挥了挥手,悠哉地踏出脚步。我也为了回到秀二他们身边而离去。
「开玩笑的啦,那就晚上见啰。」
我对着即将引发随机杀人事件的男人——茑元纯说出这句话。
「……不用谢啦,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而让我想起如何放松的是马醉木。与马醉木一起玩耍、欢笑,偶尔向她撒娇……托了马醉木的福,我才得已从「必须正确」的强迫观念中解脱。
「哎,就是……有点想要两人独处。」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给某个联络人。
茑元皲起了眉头,听到几乎不认识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想必觉得莫名其妙吧,不过我说的是真话。我回圈了许多次,与茑元进行过对话。我一点一滴地套出情报,险些被他刺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我想先听他本人的说法。」
「没啦,哈哈……」
*
「那么,你说的『彻底』是要怎么做呢?」
恶其意,不恶其人——我认为这只是一句漂亮话。尤其是在曾经被他杀害过的马醉木面前,打死我也说出不口。不过我认为这句话多少蕴含着真理。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造就犯罪的是人的恶意与环境。
我不禁稍微同情起他。
「不过,我有点放心了。」
「哎,还不晓得是否真的会变成最后一次就是了,毕竟这多少带有我们的主观愿望。」
通话结束了。
「老爸,他现在过去啰。」
「嗯,是啊。」
她以轻松得让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的态度同意了。
茑元显然感到动摇。
我笑着蒙混过去。就体感而言,我在阳光乐园待了一年以上,得修正这种时间感的偏差才行。
在那之后,我们继续在阳光乐园尽情享受。为了弥补我在上午缺席的时间,我们以很快的步调玩遍游乐设施。聊了很多话,也拍了很多照片。像是在装饰青春的一页般,尝试了各种有趣的事。
我看向手表,时间过了中午十二点。我已经向秀二他们告知「身体不舒服」,要在医护室休息。
汤野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般兴奋雀跃,秀二委婉地告诫「不看前面会跌倒哦」,练子则以温馨的目光看着他们。
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接着似乎是想到了适合的形容而开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瞬之间我这般感到疑惑,但这么说来,我记得在进入阳光乐园之前曾和练子聊过这件事。对我而言,那已经是久远得会让我感到怀念的事情了。
随机杀人犯已经处理完毕,这样就随时可以终止回圈了。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马醉木的脸色。我正打算为了杀人犯延期计划,而且对方还是杀死马醉木的凶手。不过这是必须的,不能放任那个家伙不管。
「那我就挂啰。」
我回了声「好」,从长椅上起身。
「我会再联络你。」
「嗯,知道了。」
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确……我曾经认为这是我的使命与自我认同。我借由这个信念赢得了许多功绩,然而过于追求正确,让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忘了如何放松。
「我调查过你。」
「咦~怎么回事,会不会对我做色色的事情呢……」
「马醉木,妳能在闭园前的十分钟去摩天轮那里吗?」
尽管是已经看了不知几次的光景,但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就突然感伤了起来。不断重复到令我痛苦的每句对话,如今却感到珍贵。
「啊,你果然怕这种类型的。我就觉得你在看云霄飞车的时候,感觉表情很僵硬。」
其实我失败过两次,这次的第三次才总算成功。
「我姑且是有个计划,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要彻底铲除悲剧的种子。为了达成此事,我打算再回圈几次。」
「就像是卸下了重担。」
「虽然他手无寸铁,但还是小心一点。」
汤野在叫我们。
我稍微降低声调说:
「你会无法回头的哦。」
「因为你一向不会让自己的弱项示人,事实上你也是什么事都能做好,这点虽然让我觉得你很厉害……但你一直显得很紧绷。不过来到游乐园之后你就放松了,或者说……」
「那个时候?你怎么好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我也觉得置之不理不好,我会协助你的。」
「不,就当作这是最后一次来度过吧。一旦脱离回圈,今天就不会再次来到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吧。」
「哦哦,你们父子的体能都很强呢……」
「……有点晕。其实我很怕坐有悬浮感的游乐设施,这件事可别告诉汤野。」
「可以啊。」
「我知道,接下来就交给我。」
在与茑元交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可怕的事实,没想到他居然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起初感到恐惧,随后而来的却是哀怜。
「……你所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原谅的。不过我要是出生在你家,说不定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茑元所做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容许的,然而他也有自己的痛苦,那些痛苦应该得到关照。
这个时间,他们三人正在吃午餐,是回到他们身边的好时机。我准备前往美食广场时,重新面向马醉木。
我收起手机后,在附近观望的马醉木走了过来。
「嗯,是啊……」
我低语一声「那么……」并稍微抬头望向天空,干燥的风将我的浏海吹了起来。
「虽说是出于正当防卫,但把你摔出去也不好,我对此感到抱歉。」
我不打算长篇大论,简洁地说出应该要说的话。
老实说,我依旧想与马醉木度过这最后一轮,但我不希望在秀二他们担心的情况下迎来明日,而且我已经和马醉木在阳光乐园玩过无数次了。这并非哪一方比较重要的问题,而是最后应该待在秀二他们身边。
「托了妳的福才没有人死掉,不过只限于今天。明天呢?一周后呢?一个月后呢?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悲剧不就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再度发生吗?我是这么想的。」
听到他这么说时,我的眼眶微微温热起来。
「欸!接着去玩那个吧。」
「终于要结束了。」
「谢谢妳,马醉木。」
「是啊……太晚了。」
「妳每次回圈都会打电话给那个男人,防范杀人事件于未然对吧?」
我请父亲在乐园的出入口埋伏。尽管我很抗拒依靠父亲,却也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物。
「好啊,你要坐摩天轮吗?」
——我很清楚你的性格是不会乱开玩笑的,而且平时很少和我说话的你既然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打电话给我,所以我也明白情况非同小可。
父亲说了声「等等」,犹豫一会儿后继续说:
我想要彻底铲除悲剧的种子——自从与马醉木这般讨论后,已经回圈了约五十次。我试图与茑元对话,想明白他为何行凶,就算只得知动机也好。我也想过不由分说地让警察逮捕他的方法,但我自己与事件也并非毫无关联。为了不重蹈覆辙,应该先了解其根本原因。
若要说我没有不安是骗人的,不过要是失败也只要再度回圈就好。只要是这一天发生的事,就都能够挽回。
「那么,你就快点回到汤野他们身边吧。纵使对你而言是重复了几百次的一天,但对汤野他们来说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一天。」
「放心?」
「谢谢你愿意找我帮忙。」
「接下来就祈祷一切顺利吧。」
我走近了一步,茑元便试图从皮带拔出菜刀,这个行动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一瞬间拉近距离,迅速夺走菜刀。
练子轻声「噗哧」地笑了出来。
「啥……?你现在才来道歉吗?太晚了啦。」
「情况顺利吗?」
「那个时候,我想必是逞强地说『不过是云霄飞车,当然敢坐』吧……」
失去武器的茑元目瞪口呆,一副不知其所以然的模样,然后仓皇逃走。我将菜刀收进怀里,没有追赶他。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应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吧,要是引发骚动就麻烦了。
当我在长椅上休息时,练子向我搭了话。
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已在事前以电话解释完毕,包括杀人犯来到乐园、如果置之不理就会发生随机杀人事件、以及我正在重复度过同一天等事。尽管曾有过贪污行为,但说谎对于曾经当过警察的父亲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只陈述了事实。虽然要让他相信费了不少工夫,不过他比我预料的还要快就接受了。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啦!」
「大概吧,他好歹也是空手道有段者,应该不会失手。」
「卡西欧同学,你还好吗?」
「……嗯,然后呢?」
汤野一直很兴奋,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快乐。但也因为如此,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件,心情就沉重了起来。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怕高呢。」
排队要坐摩天轮时,秀二这么说道。
已经是夜晚了。看不见星星的黑暗天空飘下了零星雪花。候乘处虽然有遮雨棚,但冷风依然将白雪送到了我们身上。
秀二与练子设局让我与汤野两人搭上摩天轮。在车厢密室里,我们两人独处。
「哎呀~真受不了。他们两个到底是在想什么啊?下去之后得向他们说教才行。」
我安抚汤野说「好了好了」。
我们看着漂亮的夜景,以闲聊来填满沉默。尽管这也是已经重复到令人厌烦的场景,但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依旧感慨万千。以前为了避免尴尬或被察觉精神面的疲惫,我会刻意表现得开朗;不过我现在能够纯粹地享受与汤野谈天。
当车厢接近顶点时,汤野就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我、我说啊,卡西欧。」
来了啊。
我吞了一口气,佯装平静地回问「怎么了?」。
「那个……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向你说。」
汤野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她一低下头,丰盈的双马尾便无声地垂下。
「有事想向我说?」
「其实,我……」
汤野肩膀紧绷,仿佛想要透过全身的力量来挤出言语。我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然后,汤野说:
「抱歉……还是下次再说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一点都不惊讶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而她如果真的说出来,我也很难回答,因此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以「妳可以不用勉强说出来」来带过。
汤野慌慌张张地对秀二说:「可、可以吗?」
「如果能够离开这里?唔……」
「妳白天在做什么啊?」
说到底,赌博是违法的。
待乘处只有马醉木和几名卡司,看来我们是最后一组客人了。
马醉木边说边站起身,坐到我身边靠在我的肩膀上。尽管她与我之间的距离感总是很近,但每次都让我心跳加速,仿佛像是情侣。
「不用了啦。比起大衣,我更想……」
我依言抬起脸,便发现秀二露出生气的表情盯着我,目光很锐利。那并非要求说明,而是在评定某种东西的视线。我也没有错开视线,努力以恳求的眼神回望秀二。
我连连致歉。尽管在中途就觉得时间会很紧迫,可是我不想以草率的方式与秀二他们分开。
不久之后,秀二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下次我有事想找你谈谈,呃……是关于恋爱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吧。」
尽管隔着大衣而感觉不到体温,我却觉得放在肩膀的那只手非常炙热。
「有吗?我闻不出来。」
「下次边吃拉面边聊吧。」
我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不过汤野的眼神带着认真的色彩,并非单纯在玩游戏,所以我也尽可能认真回答。
「如果能够离开阳光乐园,妳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汤野胆怯地发出「呜」声。
「老实说,有点累。不过我会撑下去的,因为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彩、彩券?」
「抱歉!我来晚了!」
汤野慌乱地交替看向我与秀二。是现在要求我解释?还是跟着秀二离开?她被迫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天人交战。汤野露出苦恼的表情经过一番挣扎后,她面向我用力地伸出手指。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这里。理由还不能讲,下次一定会告诉你们,我可以向你们约好绝对会说。所以希望你们先离开,什么都别问。」
当三人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后,我就全力奔向摩天轮。现在时间是闭园前三分钟,游乐设施会受理至即将闭园的时刻,但现在才过去会很赶。当能够望见摩天轮的待乘处时,站在那里的马醉木注意到我便用力挥手。
「举个例子……」
我感到心痛。三人都是我重要的朋友,如果可以,我想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好好让他们接受。然而那会花费太多时间,还会让他们徒增担忧,现在只能硬是要他们接受我的请求。
「真的可以不说吗?」
由于全力疾奔,我满身都是汗,我在缓缓上升的车厢里脱下了大衣。
我松了一口气。哎,其实我也不觉得她是真的在生气。
我另有喜欢的人,所以就算汤野向我告白,我也无法和她交往。若将这件事说出来,汤野一定会很悲伤。她可能会心里受伤,可能会流泪。即使如此,还是应该要说出来。知道汤野的心意却一直装作不知情,这样的态度是很不诚恳的。
「喂!卡西欧,把头抬起来。」
我不明白这是否为正确答案,也觉得这只是把问题延后,不过至少汤野并不伤心。既然如此,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划分得一清二楚,纵使模棱两可或是做表面工夫,但只要眼前的汤野能保持笑容就够了——
我正在犹豫是否该辩解时,马醉木露出了笑容。
「卡西欧同学呢?有想做的事吗?」
「……刚才流了点汗,可能会有点汗味。」
「……我知道了。」
……不过,我催促她说出来,却又要甩掉她,会不会太过分了啊?
「我想吃寿司。」
——仿佛像是情侣。
「真的很抱歉……」
汤野跟在秀二身后,练子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不过在穿过验票口前,她回过头看向我,露出对某种事物很有兴致的笑容。
「……嗯。」
「我已经得到了一百万圆以上的幸福。我不想下赌注……所以抱歉,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不过我一定会在最近向你说的,希望你能等到那个时候。」
就在我抚着肚子缓解空腹感时,「噫咻」声传来,马醉木打了个小喷嚏。
汤野抬起脸,注视我的眼睛。
「……说得也是,或许这个景色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
三人同时回头,脸上一齐浮现困惑的表情。在他们询问理由之前,我先主动解释:
秀二迟疑了一会儿后,不知为何露出莫名温和的神色,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汤野开口了。
马醉木将脸凑近,闻起我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近的距离感更加贴近了。我在雨种意义上感到难为情,却也无法推开她,便任由她闻。
毫无关联的词汇突然冒出,令我感到困惑。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说着说着就饿了起来,不过今晚应该没有办法吃饭。在最后的工作结束之前,得先忍耐住。
「假设你……签彩券之类的东西,中了一百万圆。」
「你拿到一百万圆后,非常地兴奋。有人见状后来向你这么说:有五十%的机率可以让这一百万翻倍变成两百万,但另外一半的机率会变成五十万……你会赌这一把吗?」
头部血气尽失,我说不定犯下了大错。
就这样,三人穿过验票口,从阳光乐园离去。
仔细想想……的确很过分。不诚恳?不对,我只是想逃避罪恶感罢了。根本没有必要在这个状况下逼着汤野面对会令她难受的事实。
「嘿,不错啊。的确,自从开始回圈后,我们从来没有洗过澡呢。去公共澡堂也行,我想让身体浸在热水里到肩膀的高度,悠哉地泡澡。」
汤野露出微笑。
夜间游行结束后,我们朝向验票口走去。汤野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同时说着「呼~玩够了玩够了」。在验票口前,我停下了脚步。
「啊~寿司。毕竟在这里吃不到嘛。」
我答应道「好」。
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问将我的思绪拉了过去。
我自己也傻眼地想着「这根本算不上解释」。至今为止我都是骗他们说「有急事」或是「身体不舒服」假装先回去;可是,唯独在最后我不想说谎。
「……我不会赌,能拿到一百万就够了。」
她恳切的请求令我感动。
「我也一样,其实道理是相同的。我今天玩得非常开心。大家都有社团活动或打工,假日很难聚在一起;像这次这样四个人一起来游乐园,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正因如此,我不想毁了它。」
「不好意思,我目送秀二他们离开就晚到了。」
「会冷吗?我把大衣借妳。」
「骗你的啦,我没有放在心上。你还是一样正经呢。」
「你一定!要好好解释哦!」
从摩天轮下来后,秀二把脸凑了过来。他为了不让汤野与练子听到,向我说起悄悄话:
我将复杂的情感藏在心底,也露出笑容。
我赶在最后一刻让卡司登记后,与马醉木坐进车厢。
「像现在这样我们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不知道下次何时会有。如果可以,我想听妳把话说完。」
我只是随兴问一下,她却思考得莫名认真。
「就和平常一样,到处玩啊。你不也一直和三个朋友一起玩吗?会不会累?」
「我很期待听你的理由。」
抱歉,还是不用说了——正当我慌张地准备这么说时……
「……秀二。」
不过,这次不同。
我静静地扪心自问:『仿佛』就够了吗?
「齁~真的很慢耶。我可是说服了卡司,请他们延迟关闭时间呢。」
「不好意思,你们三个人先回去吧。」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么说只会让人更在意啊……」
她到底在说什么?在这种时候玩起心理测验?
「那个家伙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可是很固执的。他都说下次会解释了,那就没关系吧。」
「快点快点!」
「只要是新鲜的海鲜都行,我想把所有积蓄拿去藏寿司大吃一顿。」
汤野困扰地如此说道。
「欸欸……?」
我重新面向秀二。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或许是想泡温泉吧。」
「怎么样?」
「……下次你要请吃午餐哦。」
「什么都没有吗?像是想吃的食物、想玩的游戏、想看续集的漫画等等,应该有很多吧。」
秀二露出一副被打了个出其不意的表情,惊讶得有点滑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秀二这样的表情。
我跟着马醉木望向地面,便看到通往市区的直线道路上有光点连成一串。汽车的灯光就像在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般沿着道路移动。与朝着这边驶来的灯光相比,离开的灯光压倒性地多。大家都在回家的路上。
在那之后,我们四人一起看了夜间游行,为阳光乐园之旅作结。吉祥物全部消失的夜间游行极为朴素,与原本的比较起来,不过是个小小的余兴节目。
「卡西欧同学还是很温暖呢。」
他说完后,转过身去。
马醉木靠在窗上,看向外面。她的呼吸染白了窗户,车厢内的温度与外面没有太大差异。
话才刚说出口,但一想像接下来的情况,我就心痛了起来。
我不经意地回想起小时候去动物园的动物互动区发生的事,一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绵羊把鼻子凑近,闻起我的身体。我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待绵羊离开。现在的心境与当时有点类似。
马醉木轻轻发出「唔」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卡西欧同学,你的嘴唇好干涩哦。」
「是、是吗?」
「最好做好保湿哦,否则笑的时候会流血。」
马醉木从口袋拿出护唇膏。我一瞬间想着「莫非是要借给我?」,结果马醉木涂起自己的嘴唇。说得也是,护唇膏并非可以和他人共用的东西。
马醉木涂完护唇膏后看向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要分给你吗?」
「分给我……?」
马醉木抬眼直~~直地盯着我,然后就闭上眼,将脸凑近。
分、分给我是这个意思哦!? 尽管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会紧张。心跳加速的我也准备闭上眼时……
鼻子就被咬了。
「好痛!?」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将脸抽离的马醉木发出「喵哈哈」的笑声。
「你的不良企图都暴露光光啰。」
脸变得热热的。中、中计了……
我按着刺痛的鼻子,却也没有生气,反而受马醉木影响笑了起来。尽管还有点疼,但不觉得讨厌。
「你的反应还是这么有意思呢。」
马醉木拭去眼角渗出的眼泪后,依偎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上传来一股只能以「马醉木的气味」来形容、会令人想一直闻下去的气味。
笑声停息后,沉默接踵而至。车厢里只余吹拂在窗上的风声,以及摩天轮的运转声。
我对着一脸讶异的马醉木清楚明白地开口:
「马醉木。」
静默的时间流逝。
我记得它的名字是……
欢喜与兴奋令我全身颤抖。终于。终于,结束了。这样一来,就不会发生悲剧了。不会有任何人被回圈的诅咒囚禁。
我站起身。
「如果不会结束就好了。」
火舌的范围进一步扩散,主干道的椰子树燃烧起来,伸起了火柱。延烧的连锁效应毫不停息,火势从椰子树蔓延至咖啡杯与高空秋千。闻到浓烟的气味后,我用从医护室拿来的毛巾捂住鼻子,马醉木也做了同样的事。我们握住彼此空着的手。火势扩大开来,一有风吹过来时,额头可以感觉到微弱的热度。
为何弃用的角色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它躲藏至今?它跟其他的玩偶装有何不同?这些我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得先救马醉木。
「妳、妳做什么……」
马醉木露出仿佛冰雪融化的笑容。
我们走下摩天轮,让卡司以为我们要离开园区,实则是到泳池区躲藏起来。
正当我如此祈祷之际,奇怪的滋滋声从下方传来。
会动的玩偶装出现的条件有两个。
我顿时说不出话。
我对树篱放火。
经过彻夜工作后,现在时间为早上六点。距离日出还有约一小时。
「一旦梦醒,你就会忘了一切。」
「现在说不定能扯断它!」
「卡西欧同学……」
当所有卡司都撤离后,我和马醉木跑遍了整座阳光乐园。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破坏园区内所有的监视器,二是确认园区内没有人留下来。后者尤其重要,只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憾事。
「我打从心底喜欢妳。」
马醉木轻轻动了一下身体,接着小声地开口:
其二则是试图破坏园区的游乐设施或设备。
「哼——!」
「感情是会随着地点与大脑的状态而轻易改变的。」
玩偶装抓住了马醉木的手臂。
还没吗?
马醉木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
在马醉木的帮助下,我也扯断并丢弃了自己的特别通行证。
看来行得通。就算指甲断裂也无所谓,一定要将马醉木的特别通行证扯下来。
「你只是受到吊桥效应影响而已。如果与你一起回圈的对象不是我,你也肯定会喜欢上对方,汤野或练子都不例外。两个人在阳光乐园这座时间的无人岛上相处,萌生恋情是很自然的事。哎,我黏你黏得太近也有责任就是了。」
还没吗……?
突然之间,马醉木把我推了出去。
我的大脑当机了。
其一是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在超过晚上十点后仍逗留于园区。
原本晚上十点后会有一名保全在值班室睡觉,不过今天我们已经事先假冒主管的名义发送电子邮件,让他下班了。
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的手带来的触感,刺激了我对长相与声音都已记不得的母亲的记忆。
「抱歉,妳说的话……我听不太懂。」
我用双手抓住马醉木的特别通行证。我将力量集中在指尖,直接试着从燃烧处撕开它。不可思议的是,腕带不会烫。我一使劲便微微有种可以扯破的触感。
「马、马醉木!手腕!右手腕!」
「喔,好!」
劈哩一声,特别通行证被扯断了。
「你这家伙,快放手!」
我继续说「所以……」。
我透过肩膀感觉到马醉木的身体有着些微僵硬。
马醉木以无法判读情绪的眼神看着我。当我在等待她的回复时,她将手伸向我,触碰我的脸颊。指尖的冰冷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变热了。
我面向马醉木。
奥古斯都张开巨大的嘴喙,将马醉木从头部囫囵吞下。它一口气吞到她的腰部,然后仰起头,不顾马醉木的双脚正在挣扎踢动,咕噜一声,将脚尖也吞了进去。
「希望妳……在阳光乐园以外的地方也能和我交往。希望妳能让我待在妳的身边。假日时我们一起外出,或者去附近购物……偶尔出个远门,也去看看水族馆或动物园。即使吵架也能马上和好,如果发生好事会第一时间告诉对方……我想和妳建立起这样的关系。」
「你现在正在做梦呢。」
「鹦鹉奥古斯都。」
「你的也快点!」
「我喜欢妳。」
马醉木握住我的手的力道变强了。她的手在颤抖,还因为汗水而变得冰冷,有点黏滑。火势还未蔓延至验票口,不过延烧至此应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会变得怎样?别想了。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好热。火势近了。
「不对,我是因为对象是妳,才会喜欢上妳的。再说……纵使是吊桥效应,又有什么问题?我的感情毫不虚假。」
在预定位置将油箱设置完毕后,我到美食广场借来打火机。
既然如此,就来做这些会造成麻烦的事吧。
火势从树篱蔓延至建筑物,向着美食广场的方向延烧。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看来是油箱爆炸了,可以得知美食广场正在燃烧。我们曾在那里用餐过好几次,还在值班室睡觉,再也无法在那里做同样的事情了。橙色的火焰照亮了黑夜。接着燃烧起来的是旋转木马,爆炸声再度响起。由于是老旧的游乐设施,火势烧得特别旺盛。
我呼唤其名,面向身边的她。
「可以点燃了吗?」
「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鲜明,快乐得像在天上飞,令人想一直沉浸在其中……你正做着这样的梦。然而……」
我几乎无意识地握住了马醉木抽离我脸颊的手。
突然之间,我产生了有如遭到遗弃的不安感。
那个无论用什么方法还是连个裂痕都无法产生、绝对不会损坏的特别通行证正在燃烧。
为什么玩偶装意图把我们赶出园区呢?
我低头看向与马醉木紧握的手,蓝色腕带冒出了细烟。
对阳光乐园之神而言……这会不会就是足以被剥夺特别通行证、能与杀人相提并论的恶行呢?
马醉木说「没事的……」。
「这……」
特别通行证,正在燃烧。
眼前的光景令人难以置信,完全没有真实感,大脑拒绝理解。
「马醉木,出——」
不再是圆环状而化为细长纸屑的特别通行证开始在我的手中剧烈燃烧。我慌忙将它扔到地上,它在转眼间化为灰烬消逝。
我们要尽可能待在这里,如果情况真的危急就立刻从背后的验票口逃到外面,不过目前还没问题。云霄飞车的待乘处爆炸了,木制轨道逐渐燃烧起来。火焰就像是个生物般,在吐出浓烟的同时,一口接一口地吞噬轨道的骨架。轨道从下方开始崩塌,发出类似树木折断的劈啪声响。
马醉木睁大了眼睛。
「不太可爱对吧,它是在经过几次翻新后弃用的角色。」
这是令人感到安逸的寂静。
马醉木以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呼唤着我的名字。
「呜哇,好像烧起来了!」
我们回到验票口前的广场。
「可以。」
「咦……?」
那是前所未见的玩偶装,一只有着粗厚的嘴喙而且色彩鲜艳的Q版鸟类。阳光乐园从未有过这个角色,这是第一次见到它……不对,我曾经在哪看过。是在旧文件里看到的,应该是……对了,是值班室的手册,马醉木曾告诉过我这件事。
拜托,发生点什么事吧……!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如果下个计划没有成功,结果无法离开乐园,到时候……我会再和你做些像是情侣会做的事。」
以南国为主题的阳光乐园有许多绿意,随处都种有椰子树与蕨类等植物,可燃物要多少有多少。树篱的火逐渐延烧至其他树木。
在不会受到它们阻止的情况下,彻底地做这些事。
「……」
回过神后,我在倒地的状态下抬头看向马醉木。
「我不是讨厌你哦。我是想说,你太性急了。是否要交往之类的事情,等我们到外面之后再来想也不迟吧。」
因为逗留太久会造成麻烦。
完全出乎预料的冲击令我向旁边摔倒。平时的我应该能踏稳脚步,不然也能马上起身;然而这一下实在过于突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马醉木说完后,抚摸了我的头。她安慰我的举动除了让我感到自己真是没用之外,也为我的心灵带来一丝安宁。
这样一来,就出得去了。
花费几小时的时间破坏摄影机与巡逻完毕后,我们前往卡丁车待乘处。到了那里,我与马醉木分开行动,拆下了所有卡丁车的油箱。我们抱着油箱,各自前往不同的地点。我负责旋转木马、高空秋千、咖啡杯以及海盗船。我在每个地方都放置了油箱。我在处理这些油箱时,十分地小心谨慎。汽油非常容易挥发与燃烧,光是一罐五公升的油罐,引发的爆炸便足以炸毁一座游乐设施。
下一瞬间。
因为破坏物品会造成麻烦。
枷锁消失了。
咻的一声,外面吹起一阵强风,车厢晃动了一下。
它把马醉木……吃掉了?
玩偶装不是只会把我们赶出去而已吗?
——听说有个食人游乐园哦。
……啊。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我本来以为食人游乐园这则都市传说是回圈现象被曲解后散播出去的说法,但如果是这样就不太对劲。会发生回圈现象的是一月七日,就只有这一天而已,食人游乐园这则都市传说却早已存在,时间顺序对不上。所以我的结论是,回圈现象与食人游乐园毫无关联。
我错了。
就是它。
就是这家伙。
存在著有别于回圈现象的食人玩偶装——
一股激情几乎要由内而外将身体烧成焦炭。
「你这家伙!!」
我使出全力向奥古斯都施展擒抱,但它没有倒下。不过我将手环绕至它的右膝窝后向上抬起,它就失去平衡向后倒下。这是柔道手技之一——朽木倒。
「我要让你吐出来……!」
我使出足以将足球从球场一端踢到另一端的力气,狠狠踢飞了奥古斯都的头部。头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脖子的洞口露出空洞的黑暗。
我将手伸进洞口。
「马醉木!」
下一瞬间,有如重力上下颠倒般,身体倾斜——我被吸进了脖子的洞口。
「——啊。」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身处于陌生的游乐园。
「喂~马醉木——!」
「啊,卡西欧同学!你也来坐吧!」
过去的阳光乐园……会是被弃用的玩偶装制为了寻求理想乡而制造出这个空间的吗?
是马醉木。
「我喜欢妳。」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嘛。」
「因为会让我想要消失。」
「别说了……!我会待在妳的身边,我绝对不会让妳有那样的感觉。」
「为了妳,我什么事都忍耐得住。我可是死了七次哦?忍耐力绝对比一般人强,而且妳也知道我不会轻言放弃不是吗?」
「不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会从现在开始努力变得坚强。」
尽管是一座有如时代错置的游乐园,但周遭的人们似乎都发自内心地乐在其中。
我说完后,哭成泪人儿的马醉木点了点头。
马醉木以恳求的口气表示「你要明白啊」。
「这是什么地方……」
「就算这样……我也一点都不介意。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想和妳共同承担与分享。」
「心灵是没办法锻炼的哦……」
马醉木不动声色地这么说。
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我才不坐!拜托妳快点下来!」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就是因为如此,我将会把你拖进深渊。和我在一起的话,你也会见识到地狱。你会因为过于关心我而过着心灵像被锉刀削磨的每一天。」
我听得很清楚。我祈祷这是马醉木在开玩笑,然而她的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认真。
我在园区里来回走动,大声呼喊马醉木的名字。平时我不会用这种方法找人,然而现在是紧急状况,希望能尽快找到马醉木。
目前似乎是傍晚时分,强烈的夕日将周遭染成一片金色。尽管不觉得热,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现在是夏天。周围有许多人熙熙攘攘,可以看到举家同游的家庭与关系亲密的情侣。
「这种事……」
我想过了,我拚命地绞尽脑汁,脑中却没有浮现像样的办法。
「我……」
「……在比较严重的时候,我就会一直想要消失。不是想死哦,是希望自己本身打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
「……就算如此,我还是喜欢妳。」
「哎,有什么关系。瞧,那边的海豚是空的哦。啊,还是你比较喜欢船?」
我的手被甩开了。
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就为了不让马醉木逃走。
「我比妳强壮,所以没关系。」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这种问题啦……」
在我与马醉木穿过验票口的瞬间,我们回到了阳光乐园。
「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我说不定会对你乱发脾气。」
「我非常……喜欢妳。纵使未来的事情还不晓得,但我此刻的心意,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妳,否定这件事。」
「不回去是指……?」
「呃,妳……」
马醉木仿佛非常害怕般开始颤抖,眼泪从被遮住的脸上滴落,既像呻吟又像言语的「呜呜」声从她的身上发出。
马醉木以双手掩脸,「噫咕」的抽泣声从指缝间传出。
该怎么办?
「……我……」
以郑重的口气说完这句话后,我继续说:
游乐园很小,绕个一圈看来不会花太多时间,但我的声音几乎被周遭的喧嚣盖过。
我在感到困惑的同时环顾四周。与阳光乐园相较,这座游乐园小得多,游乐设施很密集,而且整体有种复古的气氛。鬼屋、镜屋、投入一百圆硬币就会动的熊猫车,以及像文化祭会有的小型云霄飞车。摩天轮大约只有大艳阳的四分之一大小,车厢外形简陋,有如鸟笼。
游乐园的中心有一座旋转木马,不过与常见的旋转木马有所差异。它似乎是以海洋为主题,让人跨坐在上面绕行的游具并非马匹或马车,而是海豚与船只。与阳光乐园的旋转木马一模一样……应该说,就是阳光乐园的旋转木马。
「是啊,可是我讨厌外面。」
「光是活着就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错误的。」
在这里的人群究竟是什么?是实际存在的人类?抑或是幻影……不,别想了,现在先专心找人。
莫非,这里是阳光乐园吗?
「可是,那样……」
该怎么办才好?
我将手伸入口袋取出手机,但仿佛理所当然般没有讯号,只能靠双腿与声音来寻找了。
得说点什么才行。
「妳在干嘛!快点出去啦!」
马醉木刚才还以鼻音小声地重复「可是、可是……」,但现在已经停止说话,转而发出「呜呜呜呜~~~」的哭声哭泣起来。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膀,眼泪和鼻涕都抹了上来。我轻抚着马醉木的头,等待她平静下来。然而,她一直不停哭泣。
「在我难受的时候,妳不是一直支持着我吗?我当时真的很高兴,就让我报恩吧。我在阳光乐园总是受到妳的帮助,所以到了外面的世界后,我想要帮助妳,希望妳能给我这个机会。」
「……为了我好?」
我转向身后,看到了验票口。姑且是有出入口,不过在离开这座游乐园之前,我得先找出马醉木,她一定在这里。我不晓得是何种物理法则在运作,却也没有空闲悠哉地观察与分析。
「为什么?」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一段带着杂讯的欢乐音乐响起,似乎是旋转木马开始运转了。在旋转的游具中,我发现了一名戴着狗耳发箍、约为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女孩混在孩童之中,跨坐在海豚上。她的表情纯真无瑕,看起来非常快乐。
由于旋转木马在转动,马醉木逐渐离我而去。我快步跨过栅栏,闯进旋转木马内部。这毫无疑问是会被卡司责骂的行为,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前来警告我。
「马、马、马醉木!?」
「算我求你,请你明白……」
马醉木的嘴角微微上扬,表示「你什么都不懂呢」。
我能做什么?我能为马醉木做什么?
「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哦。」
我带着马醉木走到栅栏之外,握着她的手走向验票口。
马醉木表示「知道了啦」后,不情愿地从海豚上下来。旋转木马仍在持续转动,但还是没有人来警告我们。每个人看起来都专注于眼前的欢乐,对周遭的事情显得漠不关心。
「我的好坏比例是一比九哦,你至今为止看到的我是一,如果你看到另外的九,一定会很失望。你会几乎见不到你喜欢的那个无谓地开朗,总是胡闹又喜欢恶作剧的马醉木哦。而且我实在是不想让你看到另外的九……」
太阳还没升起,是现实世界的阳光乐园。正确而言,我们站在从验票口向园区外跨出一步的位置。看向后方,阳光乐园正在熊熊燃烧,鹦鹉奥古斯都的玩偶装如同亡骸般倒在地上。明明之前那么想要离开园区,但现在不知为何既感受不到喜悦也没有成就感,反而觉得莫名地落寞。
「别、别说这种话啦……我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妳不是说过想去泡温泉吗?」
主语失去方向在半空飘荡。
「正因为我喜欢你,才不希望你为了我而磨耗心力。」
「喂~马醉木!妳在哪里!马醉木!」
「可、可是……」
黄昏的夕日刺进瞳孔,既非夜晚,也没有下雪。近似于刚回圈后的感觉,然而眼前的光景并非看习惯的验票口前广场。
「为、为什么……」
「不要让快乐的梦境结束……」
明明是在喧嚣的游乐园,却能很清楚地听到马醉木的声音,仿佛只有我们两人周围的空间被独立切割出来。这并非比喻,我真的感觉周围虽然有人群,喧嚷声却像是离得很远。
马醉木以冰冷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么说来,我曾听马醉木说过以前的阳光乐园小了很多,是经过反复翻新才逐渐扩大规模。我重新环顾四周,对园外的景色产生了既视感。由于阳光乐园盖在小山丘上,园区外面没有像高楼或电波塔那样会遮蔽视线的建筑物,而这里也是一样。
才没有那种事,马醉木没有错。
我为了打破僵局而开口:
马醉木,我这般呼唤她的名字,并且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僵硬,依然在微微颤抖。
在这一刻,我理解到了。马醉木并非中了催眠术或是某种术法,这是她的真心话,真心到不能再真心的真心话。马醉木仍然冀望把自己关在阳光乐园。她抗拒明天,寻求着永远不变的今天。
应该立即表示否定才对,我却做不到。面对马醉木抱持的巨大绝望,我退缩了。
「我不回去哦。」
「而且你啊,先不论体能,但心灵并不坚强吧……」
总之,幸好她平安无事。我是不晓得能否从验票口出去,要是行不通的话,就找其他的出口——
「当忧郁的波长来临时,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会变得难以忍受,就连本来喜欢的东西都会开始变得厌恶。你能想像吗?光是走在路上,光是在购物中心买东西,光是搭乘电车……都会觉得周围的人在展示他们的正确。」
马醉木将双手从脸上移开,吸了吸鼻子。她的眼睛和鼻尖都变红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而反问:
「的确,我只认识开朗时的妳,所以看到低落的妳或许会不知如何是好……不过这并不构成我讨厌妳的理由。我希望喜欢上妳的全部,我也想认识阴郁时的妳。」
「因为啊,这里有摩天轮也有云霄飞车,大家都在尽情游玩……待在这里的感觉非常舒适。虽然比我知道的阳光乐园的游乐设施来得小,不过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所以,我不想出去。」
「……差不多该走了。」
在话语之间,马醉木吐了一口气。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干脆顺着这股冲动,憨直地去面对。
我刚才被玩偶装吸了进去……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呼呜呜呜咕,呜咕,咕……」
马醉木一直在哭泣,我甚至觉得她会不会因为泪水而看不到前面。
我默默地将马醉木揹了起来,我希望尽可能地帮助她。
我们离开验票口,走在前往停车场的道路上。这是当初来到阳光乐园时,我与秀二、汤野、练子四人一起走过的路,回程会变成这样是当初怎么想都想不到的。
穿过停车场后,开始下山,我打算步行至最近的车站。我小心翼翼地走在车道边缘,避免因积雪而滑倒。天空开始泛白,但仍旧昏暗。
我回过头去,望见阳光乐园升起了浓浓黑烟,从这里看不见火光。火势想必尚未被扑灭,不过应该不用担心延烧的问题。
「呜呜,呼呜,呜呜……」
我不停向哭泣的马醉木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就像在对小孩唱摇篮曲。
下山之后,先去吃东西吧,肚子饿了。我很想大吃特吃在阳光乐园吃不到的海鲜,但应该没有从早上就开始营业的回转寿司。选项就是家庭餐厅或是速食店吧……待会儿再问马醉木想吃什么。
忽然之间,地平线亮了起来。
朝阳笔直地映入眼帘,黎明的辉芒照亮了山脚下家家户户的屋顶,融化了冻结的空气。
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