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卡司大姐姐如此说道。
我只点头致意就从手推车商店离开,平时我会回以笑容或随口回个两句,但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回圈,就由我来终结。
上一轮卡西欧同学说出他的想法后,好像就在晚上实行了。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不在场,卡西欧同学对我说「妳先到下一轮」,然后半强迫地将我推过验票口。
当我听到卡西欧同学的计划时,其实感觉到了一丝可能性。可是冷静思考过后,我还是反对了。首先是不保证成功,其次是即使成功了,对卡西欧同学的负担还是太大。
卡西欧同学真的实行了那个计划吗?就算他在最后一刻由于恐惧而放弃,我也不会责怪他。我就温柔地对他微笑并安慰他吧。说到底,我本来就没有想要离开阳光乐园。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走向卡西欧同学所在的验票口。
「……?」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是什么呢?少了什么?就像一部反复观看多次的电影中,突然消失了一个登场角色……我有这样的异样感。
一个小女孩从我的眼前跑过,看似她母亲的女性从后面追了过来。
那个女孩……我记得她应该戴着和我一样的发箍,现在戴的却是我不熟悉的熊耳发缩。
我不熟悉的熊耳发箍。我自己说出来,却不禁歪头想着「那是什么?」。我已经回圈了几千次,这个阳光乐园还有我不熟悉的东西吗?
「……难道……」
我从自己的头上取下发箍。
它不是我往常戴着的佐伊发箍,而是和刚才看到的女孩一样的熊耳发箍。
我立刻回到手推车商店,检视货架上的商品,然而佐伊的周边商品却连一个都没有。
我向卡司大姐姐询问: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马醉木在我身旁躺了下来,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若是以前,我想必会小鹿乱撞;但现在,满溢而出的自我厌恶感令我没有那种心思。
如果那些只会将我们赶出乐园的玩偶装杀了我们,又会如何?它们是乐园那方的存在,如果阳光乐园之神要施加惩罚……
「学校没人教过你和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
「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如我所料,佐伊冲了过来。
躺到床上过没多久,马醉木就进入了医护室。
——就在我这么想时,她立刻就回来了。
我仿佛把自己关进壳子般,将背部蜷缩起来。
「——唔!」
马醉木以呢喃般的口吻如此说道。
「与其说是解放,不如说是放逐吧。」
实际以自己的脚站在这里才发现比想像中要高得多,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烈吹拂,脚下站的地方在微微晃动,如果失去平衡摔下去就会丢掉小命。我本来以为自己不怕高,心脏却还是被恐惧紧紧勒住。我硬是使劲,压抑住从脚底窜上来的颤抖。
我没有闪避,像是被对手擒抱般被抓住——就这样连同佐伊一起头下脚上地坠落。
到了晚上,当卡司从阳光乐园撤离后,我急忙向着云霄飞车跑去。
佐伊消失了。
是玩偶装。
「这可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做的事。」
「才一次就这么累了,还要再七次?你会发疯的哦。」
「……这样啊。」
我确定自己刚才死了。脑袋碎裂,身体重重砸在混凝土上的触感烙印于全身。虽然经过回圈后重置至毫发无伤的状态,胃部却像是感到混乱般不断蠕动,令我产生反胃感。
「包括练子在内,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一定都诅咒过这个现象。纵使我不是始作俑者,我依然错过了阻止事件的机会……如果受害者们知道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怨恨我。」
「好……再重复七次就能彻底驱除那些家伙了。」
「……我……」
游乐设施的照明同时点亮了。我眯着眼睛,看向眼底的炫目光芒。我脱下大衣调整呼吸时,察觉到轨道前方有某种东西正在接近的气息。
我需要佐伊来杀死我。
「你还在介意那个男人的事吗?」
我翻过身,背向马醉木。
面对佐伊逼近而来的手,我或是拨开或是闪躲。失去耐心的佐伊张开双臂,同时将重心放低。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因雪而滑倒,一路攀登陡峭的斜坡。到达轨道的最高点后,我停下脚步。
冷风往脸上吹来,表情肌逐渐绷紧。
无法逃走。
马醉木从床上下来,走出医护室。
「呃,不好意思,佐伊的周边商品是不是曾经放在这里?」
马醉木劝我「最好别这么做」。
——咕唰。
「虽然我还不打算离开阳光乐园……不过如果你有希望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说吧,我会帮你的。」
「……抱歉。」
然后……
我无法直视马醉木的目光,从上一轮就这样了。难以用亏欠一词囊括的罪恶感一直把我的视线往下压。
也就是说——我成功了。
「万一复活了怎么办?」
我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就算如此……妳还是曾经被那个男人夺走性命。即使妳现在很健康,这依旧是无法忽视的事实。」
马醉木双手插在口袋,往床铺坐下。
与此同时,我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接着跌坐在地。
我无法给出任何答复。
「不是你的不对哦。」
「抱歉骗你的,我很担心你啦。」
不过,至少可以选择如何被逮住。
下雪的当下,我在黑暗的阳光乐园里奔驰。游乐设施的照明全都是熄灭的状态,玩偶装也尚未出现。到达云霄飞车的待乘处后,我从飞车前方走上沿着轨道设置的维修梯。与支撑轨道的骨架一样,维修梯也是木制的,每踏出一步,木头就会发出「叽哩」的挤压声。
「……我说啊。」
「我已经不介意啰,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我在泳池区说完计划后,就立刻让马醉木到下一轮去了。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在那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
我不想依赖马醉木的温柔。想要轻松,还太早了。
「佐伊消失了哦。」
「难得我来为你打气,你还在那边钻牛角尖钻牛角尖……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便你吧。」
大姐姐疑惑地回问:
我「唔」了一声,顿时语塞。
她朝着我的背影温柔地说:
马醉木叹着气说:
会陷入无可挽回的局面,都是我的错。或许在过去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只是我没有察觉。或许我做了那些半吊子的善事,反而导致事态恶化——我对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可能性的自己,真的感到可耻、愚蠢、痛苦……甚至想死。
不过我不打算改变主意。
以竖立的耳朵为特征的那件玩偶装是狗狗佐伊,最先来的是阳光乐园的代表吉祥物。回想起来,我在深夜的阳光乐园首次遇见的玩偶装也是这家伙。我心想着「还真有缘」并压低了姿势。
「呼……」
一刹那的时间被拉长,无数记忆流经脑海。小学第一次拿到奖状时的事;从立体格子铁架上摔下来的痛楚;从图书馆借了没还的书,母亲的手;阳光乐园的特别通行证;马醉木大腿的触感。
「没事的,虽然有点站不稳,但多重复几次就会习惯了。再说我死得很快,根本没有感觉到痛的时间。」
对于阳光乐园之神而言,特别通行证终究只是致歉礼物,也可以说是优待。不过这个通行证会基于犯下杀人这样的坏事而被剥夺,因此回圈受害者可以借由杀死别人来脱离回圈。
「连存在本身都消失的情况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的对吧?肯定是成功了。」
回来了。
在我独自与玩偶装们搏斗的时期,每天晚上都在与它们扭打,它们的行动模式早已牢牢记在脑袋里。即使如此,我依旧无法撑到天亮。而且那还是在平地上的事,在这种单一路线又难以踩稳脚步的轨道上,恐怕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吧。
「就算如此,也不构成停手的理由。等到把这个方法彻底试完再来绝望也不迟。」
「有这样的角色吗?」
「应该说,好像变成本来就不存在了。我试着用手机搜寻,但是在与阳光乐园相关的搜寻结果中,没有一件有查到佐伊,就连卡司都不记得它了。代表吉祥物的宝座似乎是被熊熊孜孜夺走了。」
全身的力气顿时散去。比起成就感,安心感更为强烈。虽然想着「如果不行就试下一个方法」,但事实上,我似乎非常畏惧失败。
轨道上发生的一连串过程是否会被判定为『杀人』还很难说,不过我还想了其他让它们杀死我的方法,如果失败就试试别的方法。
成败与否令人好奇,但比起确认结果,现在身体更渴望休息。我与秀二他们分开,前往医护室。
马醉木小力地捶打我的背,似乎在表示「我才懒得管你是怎么想的啦」。
内脏受到拉扯,本能的恐惧覆盖了思绪。面对浓烈的死亡预感,根本不可能冷静地行动。但在极限状态之下,我有了一种类似确信的感受,觉得「这样可行」。
那玩偶装呢?
马醉木不高兴地表示:
逼近地面。
「其他人也有阻止的机会不是吗?你没有必要独自承担责任。而且我一点都不恨你,反而还想感谢你呢,因为你让我得到了舒适的永恒时光。」
要来了。
「你不是回圈现象的始作俑者,就算你没有遇见那个男人,事件也一定会发生,没有人能够责怪你。」
我让脚底贴着轨道后退,把自己逼到不稳定——只要被人稍微推一下或是轻轻碰到就会从轨道上摔下去——的位置。
「纵使每个人都不介意……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到头来,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无论马醉木如何为我打气,我还是会产生无法逃避的责任感。
无论如何,成果超出了我的想像,没想到连存在本身都消失了。这可不是从阳光乐园放逐出去而已,而是被从这个世界放逐出去。尽管觉得这个结果有点过头,不过我不打算停手。
放逐,将无可避免。
这样就好。尽管对马醉木过意不去,但我现在想要一个人独处。
「哎唷~~麻烦死了~~」
能成功吗?我也不晓得。到了现在,不安才涌上心头。可是,也只得放手一搏。
「首先要玩哪个呢?」
「佐伊?」
在那之后一直到晚上我都躺在医护室,完全没有进食。
秀二他们偶尔会过来探望,不过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尽量不说话。到了晚上,我向秀二他们发讯息说「老爸来接我,我先回家了」,然后在无人的泳池区等待玩偶装出现。
待会儿要做的事就和上一轮相同。
我边注意脚下边爬上轨道,来到足够的高度时,园区的照明正好亮起,玩偶装沿着轨道攀登上来。
没问题,上一次很顺利,第二次也会成功,别胆怯。
蜥蜴帕奇攀登到了我这里,我和第一次一样拨开它逼近的手,诱使它冲撞过来。它如我所愿过来抓我,我刻意不闪避,与蝌蜴帕奇一起从轨道上坠落。身体轻轻浮起,然后被重力以猛烈的速度拉扯下去。
——啊,糟糕。
这个姿势不行。脚先着地就不好了,必须改变姿势。头朝下,改变姿势,不妙,不行。来得——来不及!
我听到了骨头被压扁的声音。
「——嘎。」
咳嗽带血,只剩下单侧的视野被染成鲜红色。
没有死成!
我无法动弹地仰躺着,全身都没有知觉,身体毁坏到连痛觉都来不及传递。
身旁有东西在动。
是与我一起掉下来的蜥蜴帕奇。它起身后以没有感情的目光俯视着我,接着抓住我的脚。那条折断后弯到异常方向的脚被它拉得笔直,我就这样被拖着走了。可能是头发被血糊黏在地上,有头皮受到拉扯的感觉。
血,流得非常多。
我不晓得受伤的位置,不过可以明白连身体的深处都受了伤。灵魂逐渐从破损的地方流逝,意识被吸入寒冷而幽暗的场所。
视野,化成一片漆黑。
「首先要玩哪个呢?」
我当场呕吐了。
——这可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做的事。
「卡西欧同学……」
「这么说来,我没有和你坐过旋转木马呢。」
我扔掉空的油箱,等待玩偶装出现。挥发的汽油味弥漫于周围。虽然在下雪,但还是可以确实起火吧。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下去我死不了,也无法驱逐那些玩偶装。
「……」
我到了待乘处,但在照明亮起的瞬间,身体变得僵硬,像是脚板被缝在地上般动弹不得。既无法爬上轨道,也无法逃跑,结果被羊驼德拉曼查逮住。在被它的手臂抓住的瞬间,悄然安心下来的自己令我打从心底感到难堪。
晚上十点之到云霄飞车那边,爬上轨道,然后让玩偶装杀死自己。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首先要玩哪个呢?」
我抵挡不住死亡的恐惧。
我躺在医护室的床上于清醒与浅眠反复来回之际,午餐时间已近。差不多是秀二他们来邀我吃饭的时候了,我没有食欲,所以这次也打算拒绝。
马醉木站了起来。她移动到我的正前方,摆出很有气势的站姿。
一点……一点都不好。我刚才,想要做什么?与玩偶装一起自焚?白痴吗?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身体会燃烧起来哦!
马醉木回答「没试过哪会知道呢」,然后大口咬下汉堡。我也吃了一口。
我还没能说出任何答复,马醉木就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留在长椅上的我,只能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别做这些又痛苦又辛劳的差事了,我们再一起玩吧。我会告诉你很多好玩的事情哦?没尝试过的玩意儿还多着呢。」
马醉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可能没事!你刚才吐了还倒在地上耶!」
「所以……」马醉木说到这里时向我伸出手,她以双手左右夹住我的脸,将我的脸捧起来。
至今为止,我一直都相信自己是一个正确的人,这是多么傲慢的误解啊。我只是为了自我感觉良好而耍弄著名为正义的自我罢了。
必须冷静下来。
「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很固执耶……哎,算了。」
「……抱歉,马醉木。妳愿意关心我,我真的很感激。可是我希望妳现在不要来理睬我。」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死成。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全身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那种仿佛身体内外倒转过来的冲击。
「这就得靠巧思了。举例来说……像是不骑在海豚上逆向跑动。」
「如果孜孜也消失,接着会由谁当上代表吉祥物呢?」
没有当场死亡造成了心灵创伤吗?
这一天,我也为了消除玩偶装而留到晚上。
噗通,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首先要玩哪个呢?」
「我没有那种价值。」
「不是哦,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太想随随便便就回圈,不过刚才的情况算是情非得已,这次我冷静地以自己的意志前往医护室。幸运的是,即使不是当场死亡,似乎也会判定为「被杀死」,蜥蜴帕奇已经从乐园中消失了。
冷汗从全身的毛孔喷出,令人发痛的剧烈心跳使我隔着衣服按住胸口。呼吸困难。光是想像与玩偶装一起摔下去的瞬间,不舒服的感觉就一口气窜了出来。
深呼吸,让氧气送到脑部……好,没事了。平静下来了,我很正常。
「我还是觉得让自己被玩偶装杀死,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做的事……虽然回圈后身体会复原,但要是不断重复做这种事,你会变成废人的。」
我跪在呕吐物上,不禁将身体蜷缩起来。秀二他们立刻跑了过来,交杂着惊愕与困惑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但能听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我起身对如此提议的秀二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到了下一轮,我决定久违地与秀二他们一起度过。与其说转换心情,不如说是为了回想起正常时期的自己而重现过去的场景。我表现得很开朗,面对过去重复无数次的对话,展露出仿佛首次听到的反应。
正前方可以望见旋转木马,跨坐在海豚造型游具上的女孩开心地笑着。
只要我乖乖地被化为火球的玩偶装抓住,火就会延烧到我身上,将我烧死。这样就不需要爬到高处也能被玩偶装杀死了。
「……如果很痛苦,我觉得你最好停手。」
马醉木将手伸向我的脸颊,使劲硬是把我的脸转过来。不过能用蛮力解决的只有脸的方向,无法连视线都改变。我继续让目光避开她。
不过来的并非秀二他们,而是马醉木。
「卡西欧同学很脆弱!」
我不想让马醉木为我操心,不禁说出了这种冷淡的话。
下一轮到了晚上时,我拆下了卡丁车的油箱。用于达成此事的工具就放在待乘处附近的仓库。
如果这次也没有当场死亡——只要短短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就无能为力了。身体会变得不听使唤。
我把汉堡吃完了。马醉木也在同时吃完,还舔了沾到酱汁的手指。
然而,我没能做到。
我呆住了。是怎样啊,这么突然。
正当我感到困惑时,马醉木的表情变得柔和。
「呀呵,状况……看起来不太好呢。」
我一再强调自己没事,却说服不了秀二与汤野。最后救护车还是被叫来了,不一会儿后,急救人员进入医护室。我已经放弃了。我被抬上担架,送往园区之外。
我感到尴尬,把脸撇开。我现在依旧无法正眼看她。
我打开沉重油箱的盖子,把里面的液体洒在预定的位置。玩偶装一靠近,就用从餐厅带出来的打火机点火,让它变成一团火球。我知道火对玩偶装无效,但对人类有效。
「拜托,卡西欧,你慢慢休息……」
说真的,这没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多少有怀念的感觉。在执着于彻底逃离玩偶装的那段时期,几乎不存在面对死亡与痛苦时的恐惧感。
坐在长椅上的马醉木拉近与我的距离。
「是啊。」
卡司赶到,我在朦胧之中被抬进医护室。被安置在床上后,才总算恢复正常的意识。
「我会帮你的。在这座阳光乐园里,我可是最强的。」
「妳是不希望我终结回圈现象才要我停手的吗?」
但即使是这样的我,至少也得亲自为回圈现象划下休止符。这既是我的责任,也是赎罪。
我现在,是有理智的吗?
「抱歉,已经没问题了……平静下来了,我没事。」
不,只是我多心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别想太多,就算辛苦,现在也得忍耐。还有六只,只要再重复六次,一切肯定都会变好的。
这样就成功消除了两只,还剩六只。从被困在回圈现象后算起,首次取得了像样的成果。照着这个步调,不用太久就能消除所有玩偶装。到了晚上就再将它们引诱到轨道上,然后——
「至少看着我说话吧。」
「……我知道了。」
「那有什么好玩的啊……」
她突然用宏亮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默默地进餐。咀嚼干巴巴的面包与死咸的肉饼,同时眺望着行人。无论往哪看,别人的笑容都会映入眼帘。周遭愈是和平,就愈觉得因为摔死的心灵创伤而几乎要崩溃的自己,是个极为格格不入的存在。
所以,现在先休息吧。先睡觉,为晚上做好准备。
「我承认你的力气大,也不会轻言放弃。不过相较于外表,你的胆子小得多,心灵其实很容易受伤。」
「叫救护车——」
这是甜蜜的诱惑。不过此刻的我全身都沉浸于罪恶感之中,心灵丝毫不为所动。
「不要说这种话啦,这样会连我都伤心起来的。」
「天晓得……应该是第二受欢迎的角色吧。」
马醉木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口气如此说道。
我刚才彻底疯了,思考回路根本不正常。牙齿不停打颤。如果没有恢复冷静……光是想像就令我感到不舒服。
「那不是能让我们乐在其中的游乐设施吧。」
旋转木马停下,孩子们走了下来。重新细看,便发现许多小孩身上都穿载着孜孜的周边商品。由于之前看习惯的是佐伊,现在还是会有些异样感。
「……即使如此,你还是在后悔与自责的念头之下,将破碎的自己连系起来……尽管遍体鳞伤,你依旧试图赎罪。是很了不起,却令人不忍卒睹。」
「有办过人气投票之类的活动吗?我个人是比较喜欢天竺鼠可沛呢~不过孜孜也很可爱啦。这个熊耳发箍,我还挺中意的哦。圆滚滚的耳朵超可爱。」
应该尝试其他的死法。
「一起吃饭吧,这总该可以吧?」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成功。我这般下定决心后来到下一轮,这次却连待乘处都无法接近。无论我如何拍打大腿,双脚都不听使唤。
我本想拒绝,但这时应该也不需要太固执吧。我只是不想依赖马醉木,而不是想为难她。我回答「知道了」,然后拖着沉重的身躯从床上下来。
……这样就好?
………怎么可能好啊。
我深深垂首,按住额头。
马醉木似乎也与我想着同样的事,道出了这样的疑问。
不用火了。还是只能继续尝试摔死,那大概是最轻松的死法。恐惧就只能努力克服。下一次要成功,一定要确实死亡。
大量的汗水从全身流出。
马醉木似乎也不太饿,于是我们在手推车商店买了汉堡,坐在长椅上吃。
马醉木放开手后,再次吃起汉堡。
怎么了,没事吧,快叫人来。
那段时期与现在是哪一边比较轻松呢……
这样的疑问浮上心头后,得到的结论是两边都很难熬。这是无从比较的。
我们前往主干道。时间刚过中午,入园的游客人数迎来了高峰。望向周遭,便看到有许多孩子在与玩偶装一同合影。
「……」
我停下了脚步。
我曾经多次在这个时间走过主干道,如同林荫大道般排列的椰子树有几根以及擦肩而过的人长什么样子,我全都记得。所以我也知道这个时间会有哪些玩偶装在这里出现。
「卡西欧,怎么了?」
我向开口询问的汤野说了声「抱歉」就跑了出去,主干道旁的电玩专区摆放着一排转蛋机,其中一台是阳光乐园独有的机台,贩卖的是玩偶装们的玩偶。
我将脸凑近机台,看向商品列表。原本有八只,其中两只被抹消存在,所以现在剩下六只……本应如此才对,但列表上只有五只。
少了一只。
没有在上面的是……雁鸭格雷戈尔。目前为止杀死我的玩偶装只有狗狗佐伊与蜥蜴帕奇。
莫非它也杀死过我,只是我没有察觉?比如在类似共犯的形式下,一次死亡就消除掉两只玩偶装之类的?不,不会有这回事。爬上轨道的确实只有一只,我也没有被包夹。
这样的话……就是除了我以外的人被玩偶装杀死了。
除了我以外,在夜晚可以活动的是……
「不会吧。」
我掏出手机,拨打给马醉木。
但是始终无人接听。
「啊,在这!」
汤野他们追了过来。
「你突然跑出去吓了我一跳……你在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马醉木不甘愿地垂下目光,轻轻点——
「喂!你在做什么?」
马醉木敲打我的背部,但我自然是不打算放她下来,试图就这样把她带到园区之外。不是像玩偶装那样把人扔出去,而是以正常的方式从验票口带她出去。到下一轮再和她好好谈谈。
我拿出手机再次拨打电话,于是铃声就从值班室传了出来。
马醉木还没有来。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
汤野拍着胸脯这般说道,练子则提议「要分头找吗?」。
「哎呀,我本来是想去找你……可是你看起来很烦躁,就觉得还是算了。」
被卡司发现了。可恶,马醉木肯定在里面啊……
「放开我~!我说要去死就是要去死!」
马醉木不悦地皱起眉头。
「妳干嘛啦!笨蛋!」
「喂喂!放我下来!」
那里有梯子可以爬上去,马醉木如此补充。
我一拉高音量,马醉木的双眼便因悲伤而曲折。
「我很高兴妳担心我,但是失败真的会很痛苦,没有当场死亡的时候可是很悲惨的哦。在足以让全身炸开的冲击之下,视野会染成一片红色。玩偶装抓住我折弯的脚,像在拖垃圾般拖着我走……那可不只是疼痛的程度。我不想让妳尝到同样的痛苦,妳明白吧?」
「所以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是来帮你的,你就老实一点让我帮嘛!你要倔强到什么时候!」
「喂!等等!为什么要逃!」
「有啊。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拜托了。」
根本就在里面嘛。
跶的一声,她跑了出去。
「算我求妳,不要再去寻死了,我没事的。」
我在园区里到处奔走寻找马醉木,她基本上是独自行动,应该很容易发现才对,却迟迟找不到人。也不在泳池区。其他三人传来数次回报,却都是认错人。
「这样讲很过分耶?我也……想要帮你的忙啊。」
「到了晚上,我在老地方等妳。」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早就过了闭园时间,卡司应该也已经离开了吧。
没有回应,是没听到吗?
铃声从两处传来。
我全力追赶。幸好马醉木的脚程不快,我在自由落体前方追上她后,从后面架住了她。
盘踞于脑中的疑问开始喧嚣地主张自身的存在。为什么马醉木不理我?她避不见面的原因为何?雁鸭格雷戈尔是怎么消失的?
「沆偶价来!」
马醉木胆怯地咬住嘴唇。看来她听了这番话后,总算产生恐惧了。
当走到主干道时,马醉木不再乱动了。就在我以为她终于死心时,她突然开始掀我的衣服。腰部暴露于外面的空气之中,一股寒气窜了进来。她到底在做什么……
铃声停止,对方拒绝接听。
果然是在那里吗?
「不是奇不奇怪的问题……我只是……」
「为什么!」
……啥?冲刺?在这种情况下?
「马醉木,开门吧,我有话想和妳说。」
「我没有烦躁,只是静不下心。」
「好痛!」
「……抱歉,汤野。秀二和练子也是。」
「你有同龄的亲戚吗?」
难道……她打算现在付诸实行吗?不会吧,她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我们停止寻找马醉木。我向秀二他们道歉,并解释马醉木是「基于家庭因素,不知何时能再度见面」的对象。尽管三人看起来都难以释怀,不过在我低头致歉之后就没有继续追究了。
「谁教你都不听我说话!」
游乐设施的照明处于关闭状态,园区一片昏暗,再加上下雪使视野变差,一不注意可能就会跟丢,于是我全力奔跑。距离逐渐缩短,我抓住了马醉木的手臂。
我以特别大的音量说道。
我稍微安下心,然而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渐渐膨胀起来。正因为我领教过那种恐惧,此刻胸口才会仿佛要崩裂开来。我不希望马醉木去做那种事,也觉得让她那么做的自己实在是不中用。
「才怪,我不会放弃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意识即将远去。她爬上去的方法根本不重要。
马醉木是否与我一样,以自己的性命来消除玩偶装?
「我用了和你一样的方法,消除了玩偶装。不过我不是爬到云霄飞车的轨道上,而是自由落体的顶端。」
「为什么要逃走……」
我加重语气说完后,马醉木似乎就放弃逃跑而停下脚步。她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了「啪沙」声。她看似不会再逃跑了,于是我放开了手。
「知道了啦……」
「这不是倔强!」
我在门前留下这句话就逃走了。
我向三人表达感谢,并详细描述马醉木的外貌。就如练子所言,分头寻找会比较有效率。我们说好如果没找到就在一小时后会合,接着就分开了。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不过我吞了下去。这样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应该换个说法。
我在一瞬间压低腰部,将马醉木扛到肩上。我的右肩似乎顶到她的肚脐附近,使她发出一声「咕耶」。
「交给我吧!我会努力找的。」
这几乎等同怒喝的声音,让马醉木的肩膀抖了一下。
老实说,我现在也不平静。我恨不得立刻发出质问,不过还是设法忍耐住。
「马醉木?」
「我的亲戚……来到了阳光乐园。是一个与我同年,戴着佐……孜孜发箍的女孩子,我必须见到她才行。可以帮我一起找吗?」
愈下愈大的白雪附着在马醉木的头发上,就像是涂了一层鳞粉。没必要在没有屋檐的地方长篇大论。我以劝诫的口吻说:
马醉木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迟疑于回答。她隐然有些不自在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开口:
「妳不想离开阳光乐园不是吗?没有必要帮我到这种地步。死好几次这种事由我一个人做就行了,所以妳什么都别做。」
马醉木像个小孩般挣扎乱动,看她这样子,想透过对话来让她打消念头是不可能的了。我虽然不太想动粗,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
我低头恳求,秀二有点慌张地回答「知道了啦」。
我顿时说不出话。
我走上美食广场的二楼,潜入员工专用区域。穿过走廊,敲了位于角落的值班室的门。没有回应。我握住门把。上锁了。
马醉木就在附近。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便有人影从阴影中窜出。肯定是马醉木,她背对着我逃了出去。
「不要。」
就算马醉木当时没有听到我说话,但我打过电话给她,通话纪录会留在她的手机里。如果她发现了,理应会回电才是。至今依旧没有联络,应该可以视为她在避着我。
「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有那么奇怪吗?」
「会摔倒的,先停下来啦!」
「有一只玩偶装消失了,是妳干的吧?先来谈一——」
心窝紧缩起来,令我感到难受。
秀二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呐,马醉木。玩偶装减少了。妳有没有……什么头绪?」
「嗯,就只有一瞬间。」
我拿出手机,再次拨打给马醉木。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还是不接,这次就放弃了。
马醉木战战兢兢地面向我。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能继续躲我了。
这、这家伙……居然咬人!
在那之后,我们四人再度去玩游乐设施,到了晚上时,我就与秀二他们分开。在雪花静静飘落的时刻,我在无人的泳池区等待马醉木。
我紧紧咬着臼齿。
为了妳好才这么说。
一处是耳边的扬声器;另一处,是从更衣室那边。
「经过刚才的对话之后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啦!妳安分一点!」
我急忙冲下楼梯,跑到外面。回头往后看,发现对方没有追出来。
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起来。马醉木出人意表的行动令我感到混乱,不过我察觉到她的行进方向是自由落体。
马醉木有没有问题啊?如果之后卡司使用备用钥匙进入值班室……感觉自己做了件不太应该做的事,但就算如此,马醉木想必能也顺利应付过去吧。
「不听人说话的是妳!我可是一直在担心妳才那么说的耶!」
我快步走向验票口。不快点的话,玩偶装就要出来了。
「……不会痛吗?」
静不下心……如果就这样待着不动,玩偶装们迟早会出现。
她边咬我边叫着「放我下来」。我禁不住痛,只好将马醉木从肩膀放下来。
尖锐的痛楚游走过腰部。
更重要的是玩偶装的事。
我急忙追过去。跑出入口,离开泳池区。
我看向汤野以及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开口:
「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纵使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成了引发回圈现象的要因,依旧是不争的事实。紧紧勒住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脖子的那双手,有一根手指头是我的。」
「……不对哦。你若要这样讲,让那个男人进入园区的卡司、载他来的公车司机、卖菜刀给他的店员也都是在助纣为虐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块,你只是轻轻碰到事件的边角而已。」
「可是我本来是可以阻止的。必须阻止才行啊……」
一种灼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呐,马醉木。妳觉得刺杀我的练子之后会怎么样?」
马醉木睁大了眼睛、支吾其词地说「这个……」。
「有时候,我会想像练子杀死我之后的情况。练子把回圈的棒子交给我之后离开了阳光乐园,但往后她将会因为杀了我而被问罪。纵使是未成年,杀人依旧是重罪,刑罚是免不了的。旁人恐怕也会指责她杀害朋友,说不定汤野与秀二还会非常憎恨练子。」
鼻子的根部一阵酸痛。
「就算杀人一事没有曝光,但练子个性温柔,肯定会产生巨大的罪恶感。她能眼睁睁看着汤野与秀二因为我的死亡而悲伤,同时将这个秘密一直隐瞒下去吗?就算她要将秘密带进坟墓,精神上的负担也是相当沉重的,说不定会一辈子背负着重担而活。当然了,不只是练子,其他的回圈受害者可能也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我说得愈多就愈感到痛苦。然而,我不想对于自己的过错表现得毫无自觉。
「这全都是我的臆测,谁也无法证实,或许那样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一处。可是,如果……如果回圈受害者们在离开阳光乐园之后,依旧过着如同地狱般的日子……我……」
泪水夺眶而出,我终于无法正常说话了。
我控制不了抽泣,也止不住泪水流出。感受到的只有痛苦,痛苦得无以复加,胸口像是被粗麻绳紧紧捆住般无法呼吸。映现在视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甚至看不清马醉木的脸。
「对不起,马醉木……」
我以浑浊的声音如此说道。
「妳为我这种人担心……可是,我根本不值得……」
甘甜的香气掠过鼻尖。
全身被柔情所包覆。
马醉木突如其来的拥抱,令我说不出话。
「不要哭啦,卡西欧同学。」
然后她又向我走近一步,轻轻地吻了我。
「所以啊……我决定了。与其说是决定,不如说是近半放弃。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不会再为了消除玩偶装而寻死了。」
在心灵深处,一道火焰点燃了。
马醉木这段既温柔又温暖的话语,仿佛渗透到了我的骨髓,心灵中冰冷的部分渐渐产生了热度。
游乐设施的照明一齐亮起。
「若是如此,你还是痛苦得难以忍受……到时候你就别客气,尽管说出来吧,我随时都能做好承担痛楚的觉悟。」
她大声强调:「相对地……」
从背后绕过来的手,让彼此的身体贴得更紧。她明明身躯娇小,抱人的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强。
马醉木松手放开我的身体后,脸上浮现的微笑隐然带着淘气的氛围。
「无论我如何劝你停手,你一定还是会在痛苦之中设法去完成这件事吧。因为只有这么做,你才能原谅自己……」
隔着马醉木的肩膀,我看到了两只玩偶装。它们已经逼近过来,我却还无法离开马醉木,我想要一直沉浸在这份温暖与温柔之中。
「为什么,妳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今后可能还会再度示弱吧,或许会悲叹、后悔、涕泪滂沱。但我这样的软弱之处,大概会受到马醉木的认同。
被拖着走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并非因为痛苦而流泪,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这道泪水为何而流。我将自己的软弱之处全部曝露了出来,这令我难堪又难为情……不过将这一切全部接受的马醉木令我感到无比安心,她实在是惹人怜爱。
我被玩偶装逮住,与马醉木分开。
「谁教你露出了想让别人帮助你的脸色呢。」
在鲜黯的霓虹灯光下,马醉木继续说道。
「在你消除所有玩偶装之前,我会全力声援你。当你筋疲力尽时,我会支撑着你,直到你能再次振作。为此,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马醉木在我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