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手推车商店的大姐姐对我露出微笑。
这是第六十三次看到她的商业笑容了。
我有确实地在记回圈的次数。
「谢谢。」
我简短地道过谢后,戴着发箍从手推车商店离开。
现在是十点零八分,在那个家伙到来之前还有充裕的时间。我打算先去吃早餐,便朝向主干道走去。
以世间的角度来看,今天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开园后没经过多久,就已经有很多人了。携家带眷者、学生、情侣,每个人都是找别人一起过来的。
不过,我是自己来的。
我并非总是孤单一人,我认为我的朋友反而算是多的。而要说到我为何会独自前来,就只是因为不经意地想来。
理由真的就只有这样。
正当我这般思索时,来到了可丽饼店。
我点了火腿起司口味。陷入回圈现象之前,我从未尝过咸味的可丽饼,结果意外地好吃。
有点温热的咸火腿为我带来了活力。
我一面吃着可丽饼,一面随意闲逛,发现两位坐在长椅上的大姐姐。她们是女大学生,今天两人一起来阳光乐园。褐色头发的大姐姐名叫京姐,她的右手腕和我一样戴着蓝色的腕带。
也就是说,京姐也和我一样曾经被杀死过一次而回圈着今天。
我本来想要向她打招呼,不过还是作罢。
京姐一直坐在长椅上抱着头,她的女性朋友一副不知其所以然的模样,借由摸头或抚背的方式安慰她。
京姐最近的状态相当不稳定,看不到出口的回圈让她精神疲困。她一开始给人的感觉是个可靠的大姐姐,现在却成了必须小心应对的存在。
哎,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的手臂又被抓住了。人又增加了,三个成年男性合力压制住我。手机从我的手中掉落,我自己也动弹不得。
这段期间我偶尔会用手机看看社群软体,但没有看到某处发生无差别杀人事件的新闻。也就是说,我成功了。
正当我注意着不引起员工疑心而进行监视时,目标人物走进了验票口。
呜哇,不妙!
我仿佛在跨栏似地跳过了旋臂式的挡杆。
我将手机画面贴在男人的食指上。手机发出嗡嗡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画面还是一样,辨识失败。
我拨打了输入的号码,嘟噜噜的拨号声响起。我边等待边祈祷「求求你接电话啊~」。
「喂!你在干什么!」
……搞过头了。应该没死吧?
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一直不停地等待。
我如此低语后,就注意着不让京姐发现到我而走掉。
我挥起黑杰克棍,砸中男人的侧头部。
「我已经给你忠告了,就这样。」
还是被怀疑了啊,不过不管他,现在得先确认手机里的资讯。
虽说是即将犯下杀人罪行的人,杀掉还是不妥。我蹲下身观察男人的脸,就听到了「呜呜……」的呻吟声。太好了,还活着。
这个声音不会有错,是茑元。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的激动与紧张,我以冰冷的声音说:
茑元没有来。
接了。
举止可疑、身材中等的男人。
任何人都能轻易制作,也能轻易湮灭证据的超便宜凶器。
「喂喂。」
「请、请问……你在做什么?」
有男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臂。
「喂、喂……滚一边去。」
在那之后,我依然像是在钓鱼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茑元直到最后都没有来。
如果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个男人会在数分钟后杀人,然而这不过是个极为精确的预测。单方面地将未遂都算不上的人殴倒,是一件正确的事吗?
我在那台自动贩卖机买了四罐罐装咖啡。只要是铁罐,是什么饮料都无所谓。我把买来的罐装咖啡塞进袜子,然后将袜口绑紧。
旁边的一名成年人来向我问话。
「喂——京姐!」
我知道他的行动模式。他会在阳光乐园徘徊一段时间,之后于十二点十四分实行无差别杀人。所以,我要去阻止他。另外,这次还要从他的身上得到『资讯』,因此我希望他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然而这样的地方在阳光乐园并不多。
这样就好了。
任务完成,接下来就只要在回圈时不忘记号码就好。
接着穿上绿色的大长靴,套上指尖圆圆的长指手套,最后戴上头套后,无论怎么看都是青蛙皮普了。
回圈了。
「……你是谁?」
我拚命挣扎,感觉到背后的拉链自行滑下了。这样的话,可行——
悬疑剧的常客——黑杰克棍就此完成。
就像只破开蛹壳而羽化的蝴蝶般,我从玩偶装金蝉脱壳,直接冲向验票口。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对了,也把这件事告诉京姐吧。她和我一样是事件的受害者,如果得知从下次之后可以安全又简单地防范事件,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再次将男人的食指贴在手机画面上,画面终于切换了。好耶!成功!
我吸了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宣告:
我将男人的名字与电话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以免忘记。好,OK。
「呼唏……」
「你刚刚……是不是打了这个人?」
但如果我置之不理,这个人就会拿菜刀去刺人哦,所以我做的事并没有错。
「呐,你有在听吗?我要叫人了哦,真的要叫人了哦?喂——快来人啊!这个穿玩偶装的人好像不太对劲!」
……真的,没有错吗?
「给我适可而止!」
经过不断地等待后,终于到了闭园时间。
这次已经很晚了,下一轮再告诉她吧。因此,我快步离场。
我让手机显示锁定画面。呜哇,是指纹辨识,有够麻烦!
没错,我打了他。
我挂掉了电话,但茑元又立刻回拨。应该设定不显示号码再拨打才对,我这般反省。下次开始要注意。我挂断来电后封锁对方。
哎呀!只差一点了,少来碍事!
我只脱下大衣和袜子,隔着衣服套上玩偶装。虽然很紧,但还是硬把手脚伸进去。为了安全考量,紧一点会比较好……哇咧,我一个人没办法把背后的拉链拉到底。算了,没完全拉上也没关系吧。
「真是辛苦呢。」
没问题,我已经模拟了很多次,一定会顺利的。
是大姐姐灿烂的商业笑容。
我迅速滑到「TA」行后,就找到了「茑元纯」,幸好登记在上面的联络人很少。电话号码是080——
不过,我记住电话号码了。
我在美食广场买了塞满双手的热食,在验票口前监视。如果茑元没来就是成功,要是他来了……到时候再尝试别的方法。
好累……不过这样一来,从下一轮开始应该就会轻松多了。我干得真漂亮。
我使劲甩开对方的手臂,紧紧抓着手机点击。呃,电话号码要怎么查……哎唷烦耶,若不是iPhone我就不知道啦!
「妳听我说,我详细调查过那个杀人犯,然后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与电话号码。从今以后只要一通电话就能阻止杀人案发生了,有没有很厉害?」
茑元纯,男人的名字是茑元纯。好,记住了,接着是电话号码。
「如果你有意图伤害任何人,我会立刻通报警方。你带菜刀来也是没用的。」
来到了女性更衣室,我在上一轮有偷看到门的密码,以「7734」解锁。我也确认过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走进内部就看到几套玩偶装放在里面,这些玩偶装预定从下午开始使用,正确而言是从下午三点到闭园。这些资讯都是我努力查来的。
我先到美食广场悠哉地吃完早餐后,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离发生无差别杀人事件还有约一个小时。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穿着玩偶装走到外面,前往验票口。黑杰克棍不需要特别藏起来,不会有人想到玩偶装会带着凶器在外面乱跑。
『茑元纯』。
我靠近男人,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转头看向我。我模仿玩偶装的举止,不发一语,以非常可爱的模样歪着头,像是在问「嗨!那么坐立不安是怎么啦?」。
我离开手推车商店,前往京姐那里。她的回圈开始地点在美食广场附近。她基本上都和朋友在一起,不过这次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这样正好。
被打中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像假人模特儿般横向倒下。
强烈的一击。
趁现在。
我只带着袜子与钱包离开更衣室,直接走进位于走廊尽头的员工休息室。这里现在也没有人,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内部有自动贩卖机。
「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没有闲工夫细想了。
我一呼叫,本来低着头的京姐就把脸抬了起来。我在京姐面前张开双臂。
怎么办,拿着手机逃走吗?不行,穿着玩偶装跑不快,马上就会被追上,只能在这里速战速决。快点,首先是名字,名字。LINE的图示在哪?呃……找到了。点击后移动至个人资料页面。
从现在开始要拚速度。
我是很想喊声「好耶成功!」,可是也有时间错开的可能,所以我今天打算一直监视到闭园为止。尽管辛苦,但我想着「就只辛苦这次」而忍耐下去。
这种情况若是持续下去,一般来说是会疯掉的。
「哦哦~!办到了!我办到啦!」
搞定。
他粗暴地丢下这句话后,转过身背对我。
到达验票口。
「你是茑元纯先生对吧?」
……没办法,趁他还没离开验票口,赶紧把事情办完吧。
我脱下玩偶装的手套。首先迅速掀起男人的衬衫,将插在皮带上的菜刀抽出来,这个得确实没收才行。接着翻找他的裤子口袋。有啦,右边的口袋放着手机。
我高兴得蹦蹦跳跳,光是这样仍压不下兴奋之情,我还抱住了站在附近的、天竺鼠可沛的玩偶装。对方似乎有点困惑,不过立刻回抱了我。不愧是专业人员。
透过扩音器,可以得知茑元产生了动摇。
然后过了约一小时——到了茑元犯案的时间。
总之先点击电话的图示,找到了『联络人』栏位。哦,这里吗?若能在这里找到「茑元纯」的项目,就应该能知道电话号码。
接下来就只要确认是否成功。
「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悠哉地边走边吃完可丽饼,就来到了刚好的时间。我朝着美食广场走去,从后门进入内部。穿过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门,爬上二楼,与擦身而过的人说声「您辛苦了~」。只要表现得坦荡荡,就不会引起怀疑。
我在说话时声音很自然地变大,讲的速度也很快。我希望京姐也能共享这份喜悦。
然而京姐……似乎维持着呆滞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啊,这个方法当然已经实证成功了,我是在上次的回圈尝试的。因为我一直在验票口监视,而那个家伙都没有来。」
京姐还是没有反应,她以一副「这家伙在鬼扯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呃,我也查过其他地方是否有发生随机杀人事件,不过都没有这类新闻。哎,不过明天之后会变得怎样就无从得知了……」
京姐终于开口了,然而她发出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点都不重要。」
我感受到冲击。
「一、一点都不重要!? 呃,我想应该不是……一点都不重要吧?」
我一时混乱,讲话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恭敬。
京姐低下头后抱住了自己的头。她的指关节弯曲,指甲陷入头皮。
「……叛了。」
「欸?」
「我被枫背叛了。」
枫?枫是……和京姐一起来的朋友吗?
「她和我的男朋友……偷情。亏我一直把她当作好朋友。」
我二度感受到冲击。
居然有这种事……明明她们看起来很要好。不过,这样啊,是偷情啊。原来在经历多次回圈后,也有可能会发现这种讨厌的事。
「把那种人当好朋友的我真是个笨蛋……好想死……不,好想杀了她……」
总、总之,得先安慰她才行。如果放任不管,京姐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个杀人犯。
自从开始马醉木所说的『转换心情』之后,体感上已经过了一个月。
「……妳要摸也无所谓哦。」
「喂,你没事吧?我勒得太用力了吗……」
直至方才的我已经死去,自我厌恶有如蚁群般涌上,将我的身体逐渐分解。我仿佛灵魂出窍般眺望着这幕光景。
「欸,卡西欧同学,你不要动哦。」
「开玩笑的啦。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一阵寒风吹来,马醉木打了个哆嗦。她发出「呜呜~」的呻吟声,还不知为何以怨恨的目光看我。
「少说些惊悚的话啦……」
「呜咿。」
这里是位于泳池区边角的一间小卖店。由于有遮雨棚,雪不会落到我们身上。如果能进入小卖店是最好的,但遗憾的是门上锁了。
「刚才你说的话,让我满开心的……所以我要道声谢,谢谢你。」
因为京姐的反应不佳,我拉高声调,发出更开朗的声音。
反正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当我好奇地转过头时,马醉木的手突然使出力气,勒住我的脖子。
「真的假的?那不就可以装病装到爽了吗?」
「……还是算了吧。」
马醉木的指甲向着我的喉结轻轻地刮了一下。
*
马醉木绕到我的面前,脸上露出嗜虐性的笑容。
「不过呢,你也很没防备心耶。」
「对不起哦。」
「妳明白现在的状况吧?同一天已经重复几十次了哦,不晓得明天何时会到来哦,说不定会永远都是这样哦。我们无法离开阳光乐园,一到晚上内里无人的玩偶装还会追着我们跑。妳明白这很异常吗?已经不是杀人犯那种层级的问题了哦。杀人这种事,以世界规模来看每天都在发生吧。比起区区杀人,这个状况还要可怕百倍。明明如此,还吃什么可丽饼?妳是不是笨蛋啊?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妳没有紧张感吗?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却在那边嬉皮笑脸嬉皮笑脸,老是在胡闹……」
被马醉木的手冷却的血液流向脑部,让我的头有种像被风吹过一样的清爽感。好像很舒服,又好像不是这样。双方的体温差异逐渐消失,我的颈侧也开始产生热度。
「你都没事吗?你既没戴手套也没披围巾。」
马醉木愉快地发出「喵哈哈」笑声,将手收了回去。
我和马醉木在回圈这个永无止境的梦境中彻夜狂欢。
马醉木接着说「哎,不过呢?」,然后移开视线,有些害臊地地抓了抓脸颊。
我在剧烈咳嗽的同时弯下膝盖,将双手撑在地面。
马醉木静静地垂下眼帘,「哈」的一声吐出白气。
「咦……」
「我的体温比较高,一直维持在常人微微发烧的程度。」
马醉木也搓了个雪球扔过来。由于积雪不多,里面混着沙土。我不想被砸到而拚命闪躲。我先拉开距离,从积雪较厚的地方制作雪球。马醉木趁机乱扔一通,雪球「啪、啪」地打中我的背部。
我露出浅浅的微笑对着京姐说:
「你大意了吧!如果我会使用暗杀术,你就死定了。」
「妳的手很冷不是吗?如果摸了能让妳好受一点,那妳就摸吧。」
京姐看向我。她仿佛戴着能面面具,面无表情得令人毛骨悚然。
「嗯。」
「……不要太过火就无所谓。」
「欸~莫非你希望我摸吗?卡西欧同学意外地大胆耶……」
那双像枪口般的目光射中了我。
「妳不要就算了。」
马醉木没有说话。由于看不到她的脸,不晓得她现在是什么反应。
「哇噗。」
她的眼睑沉重地半闭,从中露出的眼睛有些朦胧,是与平常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她不相符的柔弱表情。不过那分不清是虚幻还是忧郁的寂寞侧脸,令我不由得在心中暗赞「真美」。
马醉木怀疑地发出「呼嗯?」声。
她的另一只手也摸了我的脖子,这个姿势就像是被人从背后掐住脖子。尽管画面很难看,不过马醉木似乎多少感到满足,还发出「好暖和~」这种很放松的声音。
「哦,好厉害。颈动脉在跳动耶。」
「我才不会拿来做那种用途,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拿全勤奖。」
「体温高也不全然都是好处,夏天很快就会满身大汗,冷气不开到很强就感觉不到凉快,因此电费都很贵。」
正当我看得出神时,马醉木将脸转向我。四目相交后,我慌忙移开了视线。动作太慢了,大概被她发现我在偷看她的侧脸了。
「就算如此,也比怕冷好。」
马醉木的指尖冷得像冰,被摸的部位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说我的体温和热的罐装咖啡一样,或许并非夸大其词。对于体温偏低的马醉木而言,我的身体就像是热水袋吧。
「咳咳、咳咳……」
「妳大意了吧!别以为我只会老是挨打哦。」
「唔~是没有错啦,可是离卡司撤场还有约一小时对吧?在那之前都要待在这么冷的地方可是会感冒的……」
「好好哦,健康宝宝。真想和你交换身体。」
「咕𫫇!?」
「呜咿咧,呜咿。好怪的叫声。」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哎呀……这真是令人难受呢……在这种时候,最好去大玩特玩,把讨厌的事情忘掉。毕竟我们难得来到游乐园嘛,而且现在也不需要去担心时间的问题。」
我们把能想到的玩乐都玩过了,像是在高空秋千上扮马戏团,也在海盗船上模仿《铁达尼号》的情节。也曾经扮成卡司,做员工的工作。起初大约过一小时就会被识破,不过在重复回圈的过程中,渐渐变得不会被人发现。
「左手也可以吗?」
我抚摸自己的颈侧。
「嘿?」
「咳咳、咳咳……」
「不用实况转播。」
「别捉弄我啦……突然被摸了一下,任何人都会发出叫声。」
「啊,抱歉。」
于是,她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颈侧。
「多亏妳适度地胡闹,我才不会过于紧绷。以前我认为妳那样的态度很不合时宜,不过……现在我反倒被妳的轻浮给救了。」
「欸。」
「切断这里就会死吗~」
「妳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她要对我做什么?我心里七上八下地依然照着马醉木所说般一动也不动。
混进英雄秀也是个美好的回忆。在表演即将结束时,经过乔装的我和马醉木闯入舞台,展示了一段武打。虽然大受孩子们的欢迎,却让特技演员困扰不已。
「可恶……你很敢哦!」
马醉木在搓着手的同时,将脸埋进围巾。
「呜呜~好冷好冷……」
当然了,我迟早要重新以迎接明日作为目标,也不认为这段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无论是何种形式,与阳光乐园诀别的日子终将来到。不过,既然那一天必将来临,也不用过于着急。
「妳为什么在嬉皮笑脸?」
马醉木的手再度触碰我的颈侧,这次她将手掌都贴了上去。虽然冰冷,但不至于不适。
「我讨厌寒冷,因为心情会一直低落下去。」
开始反击。第一球丢歪了,不过第二球正中她的颜面。我并非刻意瞄准。
「啊,好。」
「都已经到这里了耶?坐卡丁车和玩偶装玩你追我跑感觉满有趣的。」
「太天真啰,卡西欧同学。你就是这样,才会这么好骗。」
我坐到京姐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马醉木担心地走近观察我的脸色。
从闭园时间算起,已经过了约三十分钟。由于我们一直站着交谈,身体的末端开始变冷,身旁的马醉木也是耳尖和鼻头都红了。
那是一段充实的时光。
这句填上实弹的话语轰的一声,射穿了我的额头。
「对我露出这么多空隙好吗?我可能会对你恶作剧哦?」
「我确实不正常。」
在深夜的游乐园坐卡丁车到处跑,逃离追赶而来的玩偶装……这本来是马醉木的提议。当然这纯粹是在玩耍,这么做是无法从玩偶装手中逃掉的。
趁现在——我捧起手边的雪,朝着马醉木的脸上砸了过去。
「……」
这、这家伙,她是勒真的。
「抱歉抱歉。不过你的体温真的很高呢,就和热的罐装咖啡一样。」
马醉木说完后松开了手。
马醉木拍掉沾到脸上的雪,「呸、呸」地吐出跑进嘴里的雪。
「对了!我们一起去疯狂吃可丽饼吧!不管吃多少,只要一回圈就会恢复原状,都不用担心热量哦。吃饱之后就去坐摩天轮悠闲地——」
「别老是打我的脸~!」
马醉木也拚命扔过来。
我们移动到有雪的地方、打起了雪仗。
老实说,我玩疯了,毕竟很少会有机会可以打雪仗。马醉木似乎也和我一样,她起初很生气,不过中途显然就乐在其中了。我很早之前就觉得她的运动神经很好,雪球扔得很准。我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哈哈。」
我自然而然地发出笑声。
战况打得火热。马醉木在中途就把围巾扔掉,头发被汗水和雪水打湿。我也早就脱掉大衣,甚至卷起袖子。
寒冷的感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四百九十二!嘎~还差八分!」
分数显示出来后,马醉木懊恼地如此叫道。
我们搭上【德拉曼查打鬼】,就在刚才绕完了一圈。虽然还是输给马醉木,不过我的准度比以前进步许多。但就算如此,依旧达不到满分。
「真可惜啊。」
「不会让人轻松拿到满分呢……哎,这也是好玩的地方就是了。」
一到外面就开始飘落零星雪花,我们朝美食广场走去,打算在那里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走到一半时,有位年轻的女性向马醉木搭话「不好意思」。
那是两名女性。搭话的褐发女性将手机递给马醉木。
「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马醉木点头说「当然可以」,然后接过手机。两人以旋转木马为背景摆好姿势后,马醉木就「喀嚓」一声拍好了照片。
「哇,拍得超漂亮的,谢谢妳!」
「哪里哪里,不客气~」
两名女性笑咪咪地点头致意后就离开了,她们亲密地靠在一起,回顾着手机里的照片。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啊。」
马醉木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
「呼~吃饱了吃饱了。」
马醉木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是要我也躺下吗?
马醉木说完后,重新迈开脚步。我压抑住希望听她解释的情绪,默默地跟在后面。
因为我想到了。
就在我支吾其词时,马醉木「嗯~」了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之前我有说过特别通行证是『致歉礼物』吧?那么当它消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这么一想就觉得是犯下了无法宽恕的坏事之时,而那大概就是杀人。」
「久等啦。」
被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
「哎,实际上与其说是解放,不如说是放逐吧。」
「没问题,我来到阳光乐园之后就从来没有想睡过。」
马醉木冷淡的反应令我吃了一惊。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长篇大论的事。小枫与京姐的男友偷情,京姐发现后精神崩溃,经过一阵争风吃醋……就变成那样了。哎,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才得已发现脱离回圈的方法。」
「《忌日快乐》如何?是讲一个女大学生重复过着同一天的故事。」
「呃,换句话说,以阳光乐园之神的角度来说就是……『那个孩子被杀了好可怜哦,好希望她能玩得开心,所以就送她特别通行证让她可以永远游玩吧……呃,这次轮到妳杀人哦!这种人才没有游玩的权利!没收特别通行证!』,差不多这样吧。」
马醉木这句不经意地说出的话,令我格外在意。
我们回到美食广场,这次从后门进入,来到二楼的员工区域。在走廊上前进时,我们也注意着不被其他人发现。来到值班室后,便开锁进入里面。
马醉木说着「你很任性耶~」,然后滑动画面,最后选了我们都没看过的电影。如果能把手机接到电视上就好了,但遗憾的是我们既没有传输线也没有电视棒,就只能用手机观看。
「靠习惯啰,习惯。」
下午三点的美食广场很空旷。秀二他们早已吃完午餐,所以不会碰上他们。我点了热咖啡,马醉木点了拿铁咖啡和肉酱义大利面后,在中间附近的座位坐下。
「什……那两个人吗?而且妳说第二个人是……」
「……每次妳都偷得很顺手呢。」
「嗯?」
喧嚣声回来了,马醉木疑惑地歪着头。
马醉木将义大利面含进嘴里,一面咀嚼一面继续说:
「妳躺着看电影不会想睡吗?而且才刚吃饱饭不是?会看到一半睡着哦。」
「真的啦。别说这个了,卡西欧同学也过来这边嘛。」
美食广场的喧嚣声消失了。
「她们两人都与我一起回圈过。褐发的那位是京姐,是第一个与我一起回圈的人,而另外一位小枫就是第二个人。」
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
迟早得说出来,不能不说。然而这个方法不见得能成功,甚至有可能使情况比现在更为恶化。应该让它在脑中沉淀一段时间,还是看完电影就说出来比较好?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妳还真会吃耶,不是已经吃过午餐了吗……」
「那就看《棕榈泉不思议》吧。」
「你好像没有精神?」
「应该怎么说呢……」
「抱歉……」
马醉木在榻榻米上坐下,滑起手机。
「倒也不是,只是,呃……」
这是带来冲击的事实。
如果我把刚才想到的『说不定可以离开阳光乐园的方法』告诉马醉木,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会反对吗?还是其实已经验证过而回答「试过了」?无论是何者,气氛可能都会变得尴尬。
「我看什么都无所谓。妳有推荐的吗?」
这个嘛……她说的或许没错。
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来用Netflix看电影啰,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马醉木站起身。
「哦哦……好懂多了。」
也就是说,假如真的有阳光乐园之神存在,回圈就仅仅是出于善意的施舍,而杀人是足以抵消这份善意的恶行。其中是否存在着道德观就不晓得了。
因为我灵光一闪。
感觉继续想下去也没用,我为了喝咖啡而拿起杯子。
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下,马醉木吃完了肉酱义大利面。
「欸欸?妳在唬我吧?」
我畏畏缩缩地躺在马醉木的身旁,肩膀几乎要互碰的近距离使我心跳加速。
马醉木说完后,给我看她右手腕上的蓝色腕带。
尽管不太妥当,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
「……除了这个之外。」
「怎么了?」
「妳和那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尽然哦。」
「说回刚才的话题吧。阳光乐园首次发生事件时,被杀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京姐。」
说真的,我现在没心情去玩游乐设施,所以马醉木的提议正合我意,但一想到是否让她顾虑到我,就觉得过意不去。
我重新喝下咖啡,不过没有味道。刚才的点子就像只虫子般在我的脑中四处钻动,让我只顾着想这件事。就算马醉木向我搭话,我也只是随便敷衍。
她揉着肚子,同时向我瞄了一眼。
「讲一对男女重复过着同一天的故事,偶尔还会有大叔出现。」
「走吧。」
「不、没事……」
片尾画面开始播放。
「卡西欧同学?」
「我也要看吗……?」
「呃,抱歉,没事。我讲了些奇怪的话。」
我们把餐具放到回收处,走出了美食广场,然后前往验票口旁的办公室。马醉木单独进去后过了一会儿,她就在指尖上转着值班室的钥匙走了出来。
不仅是因为两人都是回圈受害者,「第一个人」与「第二个人」也是。被困在回圈的原因是被特殊通行证的拥有者杀害。也就是说,那两个人……
然而,那却是一个仿佛从炼狱中滴落的点子。
关于过去的回圈受害者的资讯,我只听过只字片语。之前我想知道的是脱离乐园的验证结果,对于他们的名字与人格之类的事并不在意。
不过在我看电影的时候,『点子』依旧盘踞于脑袋的角落。
那两人感觉很要好,名叫京姐的女性看起来也是个平静温和的人,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冲突竟然会发展成杀人事件……在讨论两人的人格之前,我先对回圈现象涌现了厌恶感。
这确实不是会令人想仔细聆听的事。
「省略得太多了。」
马醉木以犹豫的态度继续说:
「既然吃饱了,就稍微躺一下吧。」
并非真正消失,只是我自己如此感受。
就在我独自烦闷之际,电影结束了。
说不定可以离开阳光乐园的方法。
「什么意思?」
马醉木铺好被褥就躺了下去,她把面纸盒拿到头的旁边,让手机靠着面纸盒立起。
经历多次回圈的过程中,我隐约记住了所有游客的面孔。尤其是那两位女性,她们的感情好到会挽着手臂走路,因此让我印象深刻。
「不,这就实在……」
「虽说因为她们才得知法则……但这个不杀害别人就无法获得解放的法则,品味真的有够恶劣。」
「起初我们一无所知,只能慢慢摸索,还挺辛苦的……所以在经历种种事情后,京姐就向着小枫刺下去了。」
「哎,到里面再说吧。」
马醉木打开暖气的电源,把脱下的围巾与大衣随便乱扔。我心里想着真没规矩,并将那两件衣物叠好放在房间的角落。
「有什么关系,吃再多也不会胖嘛。」
「呃,也没有什么深远的含意啦。」
「都已经给你躺过大腿了,事到如今也不用害羞了吧。」
我在马醉木身旁坐下,凑近看向她的手机。
「请妳找回圈题材之外的。」
我犹豫着是否要将刚才浮现在脑中的点子说出来。马醉木大概也没有试过,她应该根本没想过要尝试吧。不过就算我说出来,也不晓得是否能够实行。技术上是否能办到是个问题,但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能否做好觉悟。
「是怎样的故事?」
马醉木选的是一部至少半世纪前的黑白电影,类型应该是情境式的恋爱喜剧吧,还满好看的。
不过她立即发出「啊」的一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还罕见地露出慌张的模样。
我看向身旁,马醉木维持趴着的姿势一脸朝向旁边睡着了。她从途中就开始打瞌睡,播到超过一半时就完全睡着了。
当我想帮马醉木盖被子时,可能是因为睡姿不舒服,她翻过身变成了仰躺的姿势。这时她轻轻甩出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和以前握手时一样,马醉木的手依然冰冷。我不忍心置之不理,便小力握住她的手。马醉木的手比我的手小了一圈,若将我的手指合拢,似乎就可以盖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像棉花糖一样滑嫩,手指修长而纤细。
「……?」
她的中指有小小的硬块。
这是……笔茧吗?不算罕见,却让我感到意外。虽然在我面前总是在胡闹,但她其实很用功读书也说不定——就在我这么想而抬起视线时,就与马醉木四目相交了。
「呵呵」马醉木对着僵住的我露出微笑。
「你的摸法很色。」
到了这时,我终于迅速地将手抽回,速度快到发出「啪」声。
「妳醒来了就说一声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想睡的。」
那么……刚才看起来像是睡着的模样都是演技吗?
「妳、妳挖坑给我跳哦。」
「这样讲很难听耶。话说回来,你这样讲话好吗?趁着别人睡着就乱摸手的家伙。」
「咦?啊,这个……对不起……」
未经许可就乱摸的确不对,我老实地低头致歉。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道歉,让我的大脑快出问题了。
马醉木说了声「开玩笑的啦」,维持躺着的姿势向我伸出手。
「来,你就握着嘛,毕竟你的手很温暖。」
「……」
总觉得她在打什么歪主意,但又不好拒绝,于是我提高警觉,再次握住马醉木的手。或许是因为直到刚才都被我握着,已经没有像刚摸到时那么冰冷了。我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分出去般,紧贴住她的手掌。
马醉木的手动了一下,我以为她是想调整握手的部位,结果却……对我的手掌搔痒。
并非赖床。总之我的情绪变得极度低落,无法从床上下来。过去的羞耻记忆与被人说坏话的记忆在脑中不断盘旋,令我几乎被后悔与失意压垮。光是掀开被子,便会涌上强烈得心脏都会抽痛的厌恶感,使我无法呼吸。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马醉木不发一语。她像是被训斥的孩子般低头咬着嘴唇。
追根究柢,我和马醉木之间有着不容忽视的隔阂。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脱离阳光乐园,马醉木却希望留下。就算关系变得再怎么亲近,唯独这点是无法相容的。
纵使自己的努力不被认同,但只要能被所有人喜欢,那就够了。
马醉木露出苦笑。
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外貌是受到上天眷顾,于是将这些闲言闲语视为名声带来的代价而忍耐下来。有人嘲讽我时,我会露出笑脸轻轻带过;察觉到「这个人讨厌我」时,我会积极上前攀谈,努力让对方喜欢上我。
考试名次上升时,老师会夸奖我「做得很好」,同学会说着「又可爱又会读书根本最强」之类的话尊敬我,这令我愉悦得起鸡皮疙瘩。努力多少,成绩就反映多少,就像是打倒敌人就必定能获得经验值的RPG,我对升级乐在其中。
总而言之,我想要当一个完美的高中生。
「妳、妳干嘛啦!会吓到人耶!」
早上起床很煎熬,打工变得辛苦,每当看到社群软体上的争吵就觉得胸口被挖了一个洞……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带着粗糙的质感来磨损我的心灵。我真心怀疑之前的状况绝佳会不会是一场梦,无论做什么都感到忧郁,觉得活在世上是会令自己觉得歉疚的事。
马醉木立刻回答。
「不会的。」
我更不能由于心理状况不佳而休息。如果是感冒之类的还好,但若是心理问题,妈妈就会产生「都怪我再婚而使环境改变……」的想法,认为责任在自己身上。铁定会的,她就是这样的人。事实上,我也难以断定妈妈再婚没有影响到我。
「马醉木真好,因为长得可爱,所以大家都对妳很好。」
啊~太好了……我复原了。之前大概是积累了很多疲劳吧。
无论我如何努力用功,就是会有人说「那是因为老师喜欢妳」而不认同我的努力;打工时被上司夸奖而欣喜时,听到有人说「那个人是想追马醉木啦」而感觉被泼了冷水;在社群软体被归类为「父母运很好的案例」……经常会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获得正当的评价。
我像是在玩具店吵闹的小孩般对着医生诉说:
马醉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受伤的表情。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夏天。
我想和马醉木变成什么样的交情呢?
无论在何种状况下,我总是能够回应周遭的期望,一点都不会觉得痛苦。这是我的常态,也是生存的意义……这样讲是夸张了些,但又有谁不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呢?而且受人称赞也会让心情变好。每个人想必都希望受到全人类的喜爱,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就算没有到全人类的程度,但也不希望被自己生活圈的人讨厌,每个人都是这样对吧?
我心跳如鼓。
举例来说……
她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时间要多少有多少,我耐心地等待马醉木开口。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等待。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呢?马醉木终于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脸。
学业步入正轨后,我开始打工。存下来的钱用于服装与美容,享受打扮的乐趣。我喜欢变得愈来愈可爱的自己,想要将这样的自己展现给更多人看,于是开始在Instagram上传自拍。随着追随者与点赞数急遽增长,我的自我肯定感与自我评价也大幅提升。
我迟迟说不出下文。
我终于因为下不了床而向学校请假,担心我的母亲带我去看内科,我为了不让她发现是心理问题而佯装平静,但为我看病的医生很优秀,建议我去看精神科。
我突然无法在早上起床。
马醉木用甜腻腻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好意思,我并不打算离开阳光乐园哦,唯独这点是不能退让的。」
身体是诚实的。
要轻松带过也行,但这个时候我想认真回答。
发生这件事的一个月前,妈妈再婚了,新的爸爸来到了家里。『小寺』先生是位非常好的人,他笑口常开,由于过于顾虑我而讲话不自然……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我对他不满的地方真的只有姓氏。
上了高中也依然不变。
马醉木仰起上半身,她微微歪着头,对我投以魅惑的眼神。明知道这是她刻意卖弄的姿势,我还是不争气地心动了。
「你明明对我一无所知,不要讲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我就读的是一所非常著名的升学学校,这里接连有学生考上东大或京大。作业超级多,课程进度也非常快。当然了,周围同学的水准也很高。在刚入学的实力测验中,我本来信心满满,结果却是班上的倒数第二名。我心想「这下不加把劲就不妙了」,于是拚命用功。
一开始有点不同就是了。
反正又是在捉弄我罢了,只是想看我的反应取乐。然而,我却和当机的电脑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迷惘许久之后,我决定大方说出自己的心意。
你在说什么呀,马醉木笑着说道。
「我也想在阳光乐园外面与妳一起共度时光。像是睡前讲一下电话,偶尔两人一起去吃饭……我想在与每个人都相同的时间与妳有所交集。」
我并非一无所知。我知道马醉木怕冷,知道她最喜欢草莓口味的吉拿棒,知道她后颈有颗痣。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算不上马醉木的本质。
我的症状显然变得稳定。
不久之后,开始有厂商找上门来谈业配,我高兴得全部都接了下来。当追踪者超过五万人时,一篇类似「现役高中生Instagram网红特辑」的文章介绍到了我,我就此登上杂志。
我点了点头。
「可是妳总有一天会腻,想离开阳光乐园的时刻终究会来到。」
「就说不会啦。」
「那么,请妳告诉我。」
马醉木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生气了。
从以前就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无论是朋友、老师还是亲戚。头脑好这句话的含义会因场合而异,学校指的是「考试成绩」;打工的地方即为「做事机灵」;亲戚聚会则是「懂事听话」。
经过两周后,我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不过嘛,并非一切都很顺利,讨厌的事自然也发生过。
*
「没办法哦。」
「会的。」
即使如此,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我尽管迟到也还是没有向学校请假。
大家都赞美道「超强~」。
「唔?嗯……这个嘛……」
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将手放开。马醉木满足地发出「唔呼呼呼」的笑声。
「我……无论是什么交情,我都想和马醉木在一起。」
毕竟难得过上高中生活嘛。
马醉木的头脑真好。
庆幸的是,我的外貌算是出众,学业成绩也不差。从小学生时期起,我的成绩就一直保持在前几名,一年之中会有几次被男生告白。虽然有时候也会招人嫉妒,不过我从未失去班上的「红人地位」。
「为什么妳想要一直待在阳光乐园?我知道妳喜欢这里,可是理由不会只有这样吧。到底是什么把妳留在了这里?」
讲起来很老王卖瓜,不过连我都认为自己「超强~」。
「……讲起来会很长喔。」
「小寺小姐。」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妳的事,想更了解妳。所以,请妳告诉我。」
我重复了马醉木说的话。
「我和妳的交情又是什么啊……」
我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就像是天使在背后推着我,我感受着顺风度过每一日。
马醉木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起初令我反感的轻浮与淘气,到了现在也已经变得喜欢了。那么,是想和她交往吗?这样又感觉太过奢求。肯定是想要和她当朋友,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形容。
拜托妳,我如此恳求。
马醉木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绝、绝对、不是……!」
无论如何,这样就可以放心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这种绝佳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只要我还在阳光乐园。」
「我哪里都不会去哦。只要你还在阳光乐园,我随时都会陪着你。我会将许多你不知道的享乐方法告诉你,也可以让你躺大腿哦。」
「你想和我变成什么样的交情呢?」
不过呢,光是读书也很单调。
这句话刺进了我的心里。
「因为我……才没有脆弱到会得心理疾病……说到毅力,我可是比一般女生还强呢。就算打工时被骂,也绝对不会哭……而且朋友也说过我的神经很大条耶?真的,我不是什么纤细敏感的人……」
我以诚恳的口气说了这句话后,马醉木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过……
一进入七月,我就突然恢复了精神,甚至比状态不佳之前更有活力。读书可以读到半夜,打工再久也感觉不到疲累。全身充满自信,类似「活着真好!」的情绪一直持续。不知为何,家人与老师反而更加担心我,但当我在期末考拿下全年级第一名时,他们都为我感到高兴。
「~~唔!」
我不情不愿地去了精神科与医生谘询后,他开了药给我。医生说这叫做诊断性治疗,如果这种药物有效就能确定病名……好像是这样。
「和妳一起玩耍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托了妳的福,我才没有陷入绝望,也头一次觉得游乐园原来这么好玩。可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喂,别僵住啦,没有什么深远的含意啦。」
经常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我……」
不见得现在也是这样吧。
希望不要有效……我在这般祈祷的同时,服下了名字很像电池的药。
可是,到了高二……
在那段状态不佳的时期,我因为集中力无法持续而屡屡犯错。在学校解题时写了很白痴的答案,在打工的地方摔破盘子,在业配案件中打出很要命的错字。尽管如此,我每天仍然拚命表现出开朗的模样。虽然考试成绩逐渐下滑,我在犯错时展现的讨好笑容却变得愈来愈熟练。
「说给我听吧。」
正因为如此……
下一次去看诊时,我在医生面前嚎啕大哭。虽然不想让身旁的母亲担心,可是我就是忍耐不住。
「只是小小的肢体接触嘛~想想我和你的交情,不要那么惊讶啦。」
医生平静地说:
「双极症并非是由压力引起的心理疾病,它毫无疑问属于脑部的疾病。绝不是因为妳很脆弱才罹患,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变成这样。」
「可、可、可是……」
「没关系的,只要妳好好配合治疗就可以过上与一般人无异的生活。让我们一起以缓解为目标吧。」
我从喉咙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医生与失控的我不同,始终都以和蔼的笑容应对,想必至今为止已经应付过很多像我这样的病患了吧。对医生而言,我只是平凡无奇的病患之一。我本来深信自己是个特别的人物,现在却觉得自己是极为渺小又凡庸的存在。
妈妈对我说了声「没事的」,然后抚着我的背。我很高兴,却对于变成妈妈的负担打从心底感到歉疚。
关于生病的事,我绝对、绝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羞耻以及怕被人视为麻烦,这两者带来的恐惧很强烈。我在学校也是趁没人看到时服药,打工与社群软体的内容更新也都决定要暂时停止了。
虽然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表现出开朗的言行举止,但总算还能过着高中生活。不同于以前还没有生病的时期,现在的我就像是拟态成人类生活。在《平成狸合战》里,有着变成人类的狸猫喝营养饮料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场景,我就像是那样,不过我服下的是药物就是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到了新年。
像是走出漫长的隧道般,我的心情变得开朗舒畅。我的症状是期间较长的忧郁与较短的轻躁周期性交替,所以病情并非痊愈,但至少放心下来了。现在我只想沉醉于毫无根据地满溢而出的幸福感与解放感。这是疾病的症状,只是暂时性的,这是我自然明白的事。
寒假也即将结束,到了一月七日。
——好想去阳光乐园哦。
早晨起床的瞬间,我不经意地这么想;而在想到的瞬间,我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则是因为回想起以前妈妈带我去玩的往事。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当情绪的『波长』上扬时,我的行动力很惊人。我没有邀任何朋友,就像是随兴出门散步般搭上公车,前往阳光乐园。
我没有思前想后就买下门票与一日通行证,入园之后便在映入眼帘的手推车商店买了佐伊的发箍。
「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卡司大姐姐这么说,我便回以微笑。
我搭了云霄飞车、咖啡杯、摩天轮……
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看到什么都感到兴奋,仿佛这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在为我祝福,就算这一切都是神经传导物质失调所造成的幻想也没有关系。
就在我沉浸于这种像在作梦般的心境时,附近传来尖锐的叫声。我惊讶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见有位女性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名年纪约为大学生的男人。
「真的很对不起。即使当时我对妳了解不多,也不应该讲出那样恶毒的话……如果可以补偿妳,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实在是没有谈天说笑的心情,我现在坐立不安的程度不会亚于高中入学考试发表结果时,或是事关能否参加全国大赛的比赛开始之前。等待的时间大致上都会感到很漫长,现在却是恰恰相反。手表指针的转动让我感到恐惧,随着时间流逝,最坏的想像愈来愈带有现实味。
于是,我这么想着。
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她颤抖着嘴唇好似在筛选词汇,但或许都找不到适合的……
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回答:
我在脑中反复思索关于马醉木的事情。疾病、学校生活、家庭环境……受到冲击的感觉依旧残留着。能听她说是很好,但其中想必也有许多她不愿回忆的事情吧,像是发现疾病时的事,以及被随机杀人魔刺杀的事——
时间很充裕,不必这么着急。
「唔,怎么了?」
意识沉入黑暗,然后——
我迅速挖掘记忆。在回圈开始之前,首次来到阳光乐园时的事情。
我猛然低下头,马醉木困惑地发出一声「咦?」。
纵使如此,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目睹到了即将在阳光乐园进行无差别杀人的男人。
失意的声音从我的口中泄出,全身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将今天——一月七日发生过的事情,精确地从早上开始回想。
不应该是这样的。
沉默降临于我与马醉木之间。这并非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为了消化彼此的意见所需要的短暂休止时间。
「啊啊……!」
杀死别人就能脱离回圈——距离发现这个法则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察觉到了一个重大的事实。
我不晓得该做何反应才好。无论是怜悯马醉木,还是赞扬她的努力,都不太对。虽说如此,也不是这样就能让我接受马醉木可以一直待在阳光乐园。
具体说起来会很长,我就省略了;不过一开始我也和卡西欧同学一样,为了离开阳光乐园而进行了各种尝试。我曾经把那个无差别杀人犯痛打一顿,也和玩偶装搏斗过,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离开阳光乐园。
哎,不过……最近,是满累的。能在情况变得更糟之前结束人生,或许也是件好事。
马醉木说完后将双腿平放在地板上仰望天花板,向空中「呼」地吐了一口气。毕竟讲了这么多,看来她也累了。
「……马醉木。」
「——就是这样啰。」
「卡西欧同学,怎么了?」
马醉木随兴地在附近散步或是买东西吃,而我几乎没有移动,就只是一直等着。
时间还很充裕,我们移动至附近的长椅坐下。
「要恨的话……」
*
「这样啊。」
时间一刻刻地推进,终于来到了十二点。差不多了。
从那个时候算起,我已经回圈五十次了,换算成时间则是过了一个月。明明如此,忧郁的『波长』却一直都没来。虽然我会担心无法离开阳光乐园,却也没有感到绝望。
马醉木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努力用功进入东大就读,于在学期间成为演艺人员,偶尔在益智节目上碾压众生,最后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养只毛茸茸的大狗狗……我本来打算要过着这样的人生啊。
我说明了「想确认什么」,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则是刻意隐藏。马醉木似乎希望我解释得更具体一些,但或许是顾虑到我而没有深究。
「咦?啊……」
走出值班室后,我向马醉木提出了一个『请求』,接着就回圈了。
「为何要道歉?」
紧接着,我受到了像是冰柱刺入脑门的冲击。纯白色的火花在脑里迸发,眼睛睁大至极限。
他的右手拿着菜刀。
不,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不过经马醉木这么一说,就觉得我好像真的经常向她道歉。
疾病……我连想都没想过,本以为马醉木就是那样的性格。她那种漫不经心又爱捣蛋的言行,莫非全都是疾病的症状吗?
我看向她。
「我有点事想要确认。」
「谢谢妳将这些难以启齿的事告诉我。得以更加了解妳,让我很高兴。不过,那个……抱歉。」
最终只讲了这短短的一句话。
我知道了。
担心我的马醉木凑近观察我的脸。
我朝着马醉木指示的方向望去。
疾病也是马醉木的一部分,我对马醉木的感情依旧不变。就算我认识的马醉木仅仅是她的其中一面,但只要往后再去认识其他的面相就好。这也许只是在说漂亮话,却也是我的真心话。
「补偿就不用了。更重要的是,你明白我不离开阳光乐园的理由了吗?」
「你很夸张耶。算了啦,都是过去的事了。突然向我道歉,老实说会让我觉得有点麻烦……话说回来,卡西欧同学还真喜欢道歉呢。」
他举起了菜刀。
男子发现了我。
莫非我的病治好了?可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与幸福感满溢而出的感觉很像是疾病的症状。那么,是为什么?
「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背上流下冷汗。
为过去的恶言道歉与希望和马醉木一同离开乐园是两码子事。我清楚地告诉马醉木说:
马醉木似乎也想起来了。
「啊。」
我抬起头后,马醉木的脸上浮现了宽容的笑容。
马醉木看向我。
啪的一声,脑袋里的拼图块拼上了。
只要不断重复过着同一天,我就能一直维持在绝佳状态。
我知道那个人。
我发出了声音。
「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那是我刚遇到马醉木没多久的事。首次碰到玩偶装后的下一轮,我对马醉木讲了这么恶毒的话。一想起来就令我血气尽失,仅凭那一句话,就算她完全与我断绝关系也不足为奇,真想把当时的自己揍一顿。
……啊,这样啊。
「嗯。」
这是很惊人的发现。
也就是说,由于每一次回圈都会重置脑部的状态,所以不会发生『波长』的周期。
我的忧郁与兴奋交替的症状,并非出自于情绪问题,而是脑部的疾病。既不是因为发生好事而感到幸福,也不是因为发生讨厌的事而感到失落。
「就恨这个世界吧。」
这句「这样啊」包含了失望、错愕、死心等各种情绪。看来她不打算继续讨论,而我也是一样。在叫她讲了这么长的故事后立刻进行说服,会令我于心不忍。
「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曾对妳说过非常过分的话对吧?也不知道妳的病情……」
「妳有做例行公事吗?」
——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受到仿佛被世界的所有一切舍弃的不安侵袭,不会有全身血液变成泥巴般的疲倦感,不需要顾虑周遭眼光而表现出八面玲珑的举止,也不会因为想到明天就心脏抽痛。
「……好。」
「……只要我肯做……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来了,就是那个家伙。」
感觉就像是漂流到无人岛后发现了一座乐园。
一旦回圈,除了记忆之外的一切都会重置,因此疲劳与睡意不会积蓄,受到的伤也会复原,头发与指甲也不会长长。
回圈开始了。
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咦?我一直都很有活力。
既然如此……就算无法离开阳光乐园,也无所谓吧?
马醉木悄悄指向验票口。
「喂,你还好吗……?感觉脸色好可怕哦。」
「照你说的,我什么都还没做。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好好解释一下?」
我用力点头后,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我一如往常地与秀二他们分开,于主干道的手推车商店与马醉木会合。
最坏的想像成真了。
不妙,我如此心想。「这里是游乐园,搞不好是在玩扮装演戏」的想法,我连一丁点都没有。我感受到的杀意明确得仿佛能触摸确认。我立刻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恐惧使我的身体僵硬,无法呼吸也无法眨眼。男人向我一步步逼近。
进入阳光乐园之前,我就见过他。一个试图偷窃别人手机的窃盗未遂犯。他在犯行败露后想要逃跑,但被我亲手制伏。我还记得他一度表示反省,之后却留下咒骂而离去。
——拜、拜托你别报警……
——可恶……瞧不起人……
当时,阻止无差别杀人的机会就在我的眼前。然而,我却错过了。
……错过了?
不,不对。
是我的错。
如果那个时候,我有确实地报警。
如果我没有激怒那个男人,而是采取更和平的方式解决。
追根究柢,如果我在发现手机的当下就交给公车司机。
无差别杀人事件可能就不会发生了。这样一来,回圈现象应该也不会发生吧。
练子和其他回圈受害者也不会在违背本意的情况下被迫杀人。
是我害的。
「卡西欧同学?你怎么了?」
担心我的马醉木向我问道。
忽然间,漆黑的怒意从腹底涌上。怒意迅速流遍全身,体温上升至几乎要冒出火焰。腹肌紧绷,眼角吊起。
我站起身。
「妳别出手。」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朝着男人走去。
我边走边将拳头握得如石头般坚硬,男子察觉到我时惊讶地睁大眼睛,神情因憎恶而扭曲。
「啊,你……!」
马醉木拉着我穿过了验票口。
「卡西欧同学!」
我掀开他的外套,拔出插在皮带上直接露出刀身的菜刀。看起来是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为了杀人而买的吧。如果我和马醉木置之不理,这家伙就会用这把菜刀夺走两条人命。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要随便乱讲——」
而是针对自己的怒意。
我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将氧气送入脑部,抚平紊乱的情绪。
我的肩膀被拉了一下。
若是如此,就有胜算。
一道叫着「卡西欧同学」的声音传进耳里,我转过头便看到马醉木向我走过来。她刚才似乎在等待我从秀二他们身边离开。
马醉木朝着我跑过来。我本想抬起头,却无法正视马醉木的脸。
「你说要终结回圈,可是要怎么做?也许是还有没试过的方法,但也不保证会成功吧……?」
「为什么?」
「先回圈啰,之后我可要听你好好解释!」
「抱歉,马醉木。我来解释这一切。」
马醉木犹豫地说:
「由我来终结。」
当时捡到手机后,要是立刻交给司机就好了。这么一来,悲剧应该就不会发生了。练子不会被逼得杀我,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也不会一下杀人一下被杀。
马醉木竟然被这种家伙……
「哎唷~你突然跑出去,吓了我一跳呢……欸,你没事吧?」
别摆出引人同情的姿势,我还有事情该做。
「卡西欧同学……你在想什么?」
这家伙要是有种,应该是可以在阳光乐园找到并刺杀我;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对我存有一丝恐惧。说不定会失败,说不定会遭到反击。
我跑了出去。
「是啊,不见得会成功,甚至还有恶化的可能。即使如此,依然值得一试。」
我努力佯装平静。
「要终结回圈现象,首先得——」
一听到汤野的声音,膝盖就弯了下去。
现在不是可以和马醉木谈话的状态,我想要一个人独处。我全力奔跑,一来到泳池区就当场跪在地上。
「呜——」
「唔、嗯……」
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目前这家伙什么都还没有做。我也觉得自己问了个怪问题,不过我寻求的并非能让我接受的回答,毕竟那种答案根本就不存在。我现在只是任由纯粹的憎恶支配自己。
就如马醉木所察觉的,这并不是什么开朗的事,却也连系着希望。恐怕会伴随极大的痛苦,但要是顺利便可离开阳光乐园。而且若是这个方法,受苦的只需我一人即可。
酸味从喉咙涌了上来,我试图捂住嘴巴却来不及而呕吐了。
我边走着边揉搓右手,刚才揍人的触感像凝固的血迹般紧紧附着在手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毫不留情地殴打他人的面孔,也是第一次在怒气的驱使下使用暴力。然而一点舒畅感也没有,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首先要玩哪个呢?」
都怪我耍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我就是这一切的元凶。
「你打算用那把菜刀做什么?」
「……抱歉,刚刚有点头晕。我去洗把脸。」
别这样,不要担心我这种人,我不是值得担心的人。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皮肤裂开的痛楚传来。我想尽可能惩戒自己,尽管没可能以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残获得原谅。
我质问道。被我扔到地上的菜刀发出「喀啷」声响。
「真的没事吗?」
他的模样极其软弱又难堪。
「欸,你是怎么了?解释——」
马醉木凑近观察我的脸色。
一股无可奈可的无力感袭来——就在这时,我领悟了。
「呃,我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啦……」
我一拳朝向男人的鼻梁轰过去,没有留情地揍了他。啪叽的一声,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巨响在周遭回荡,有人发出了「呀啊」的尖叫。男人跌坐在地,鼻血直流。他的表情因痛楚与恐惧而歪斜,将双手伸向前保护自己。
全都是我的错。
浑身没了力,站不起来。直至方才都在支撑着身体的怒意似乎由于回圈而消散了。汤野、秀二与练子三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地看向我,并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担忧地问着「怎么了?」、「还好吗?」。我莫说解释,就连回答询问的力气都没有。我缓缓起身对三人说:
这并非无差别杀人,因为这个男人有着「比自己弱小的女孩」这样明确的目标。他是选择性杀人,称不上无差别。
我向担心我的秀二回了声「嗯」便背向他。
「笨蛋!你在干嘛!」
我开始向困惑的马醉木进行说明。
我停下脚步,佯装冷静地询问:
我抓着男人的衣领强行让他起身,男子浑身颤抖后开始哭泣。
所以他才去攻击能够确实地杀害的对象。
马醉木……
「为什么不是我?你恨的人是我吧,为什么要去攻击完全无关的女性?回答我。」
「……我没事。」
「对不起、对不起……」
转过头便发现马醉木正以怀疑我是否失去理智的眼神看着我,隔着她的肩膀可以望见卡司正往这边跑来。闹出这样的骚动,会有人过来也是理所当然。
马醉木露出不解的神情。
不会再迷惘了。
「我……必须终结回圈,必须负起责任。」
我蹲在地上,与反胃感搏斗。在这过程中,怒意从我的五脏六腑缓缓渗出。这次的怒意,并非针对那个男人。
我和杀人犯曾有过节,以及我是导致回圈现象发生的间接要因……这些都说明完毕后,我向马醉木说了声「对不起」。
我说出计划后,马醉木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她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而是低垂着目光思索。从这个样子来看,她似乎也从未尝试过。
男子再度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腰际,我顺着他的视线确定了位置。菜刀藏在外套之下。
「回圈,就由我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