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琳看到那份文件纯属偶然。
刚完成大项目不久。
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海外旅行计划的她来加班时,发现延浩的电脑竟亮着。
本想等待主人归来,走近时却不可避免地瞥见屏幕。
「小说?」
看起来确实如此。
Word程序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字符串明显采用了叙事的形式,这让瑞琳心中萌生出一种微妙的背德感。
哎呀,人们不是常说小说是深层自我的表露吗。
想到延浩偷偷写的小说,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他隐秘的欲望或真心呢。
如果瑞琳是位青春期男孩的母亲,或许会为守护儿子羞耻的内心而假装没看见,可惜这种事并未发生。
瑞琳只是个刚满26岁的职场菜鸟。
咕噜——
瑞琳把良心谴责塞回心底,滚动鼠标滚轮。
就这样读了约一会。
「瑞琳?」
「呀啊!」
咚!受惊的瑞琳猛地起身撞动了桌子。
猛然抬头的瑞琳涨红着脸,慌乱又羞耻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延浩正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
「延、延浩前辈?什么时候来……」
完全不像是偷偷写小说被抓包的人该有的反应。
瑞琳没来由地挑起眉毛点了点头 开始审视剧本。
「是吗?」
「看到了吗?」
「说起来我们好像没单独雇编剧呢。」
「这次要用卡通渲染。主角会是三四头身的Q版角色。」
瑞琳板起脸后 延浩躲开了视线。
「首先确实是中世纪奇幻设定 可拆卸式面部也没错 那确实和超能力有关联。」
「微笑必须死。」
「这样也行吗?」
「嗯 要是用写实风格表现撕脸皮太残忍了。如果是像面具那样啪!地脱落 抵触感会少些吧?」
延浩耸耸肩说道。
瑞琳歪了歪脑袋。
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瑞琳的嘴唇蠕动片刻 用意外般的眼神望向延浩。
瑞琳噗嗤笑了。
「看到了对吧?」
「……这样吗?」
瑞琳第一次知道延浩有写作才能。
瑞琳扇着发烫的脸颊嘟囔道。
篇幅不算太长 连3分钟都没用到。
延浩手里拿着咖啡。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想到您文笔这么好。」
「……没错 我脑补撕脸皮时自动代入了乐高形式。」
瑞琳用充满震惊的表情看着延浩。
「嗯,极权主义背景。」
「是反乌托邦世界观吧?」
「以后也不会雇。剧本还是自己写最顺手。」
其间延浩仍兴致勃勃地说着。
「嗯?说什么呢。」
这人的情感神经到底被什么啃了。
「那才不正常。只有用巨额资本制作AAA级作品的公司才会那么干。开发者里有几个人能接手那种大项目?」
瑞琳托着下巴说道。
「……那复仇线呢?」
「确实是这样没错……」
「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 与其说是惊艳绝伦 倒不如说即便快速浏览也能清晰理解剧情发展的利落文风。
大脑自动把文字加工成了非残忍的形态。
「就是……。」
接着又补充道。
延浩顺势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谈不上行不行吧?实在太短了。」
「可世界观本身就在往地下钻啊?」
如今Rewind规模已如此庞大,为何会没有编剧呢。
啊对,确实。
瑞琳感受着怦怦心跳转移话题:
倒也是这个道理。
问题同时蹦了出来。
「不是说不喜欢湿漉漉的吗?!」
正思索着。
「就是?」
「……能跳过这茬吗?」
「难道他没有羞耻心吗?」
就拿瑞琳来说,初中时写的爱情小说被哥哥韩振京发现那天,她可是嚎啕大哭着要上吊呢。
但是要策划完美犯罪的话物证实在太多了。
「这样吗?通常不是会专门雇佣剧本作家吗?」
内容刚好写到E——40与微笑相遇的瞬间。
结束理解的瑞琳好奇心高涨,盯着剧本看。
「你觉得还行吗?」
延浩点了点头。
「果然。」
「刚到。去买这个了。」
非要揪住话柄让人难堪。
到这份上瑞琳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点可以确定。
该说因为失明什么都没看见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可是社长。」
「……啊?」
瑞琳莫名感到委屈。
人类太过诚实也是个问题。
直到这时瑞琳才开口。
猜到答案的瑞琳得意地耸了耸肩。
「这、这样啊……?」
「…….」
「……都没来得及仔细看。前辈进来得太突然了。」
回想起当初和延浩两人制作赫利克1时 世上绝大多数导演本该亲自构建剧本和世界观。
「目前公开的设定挺有意思。用中世纪奇幻背景搭配可拆卸式面部设计提升直观性很棒。那张脸应该和游戏内的能力有关吧?主角要向抛弃自己的帝国复仇之类的。」
「是吗?那现在要看吗?」
就这主题还开场就杀配角像话吗?
「很模糊。被抛弃就要复仇的剧情太阴暗了。会让人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
「刚才还说篇幅短看不出来。」
是不是地狱题材写太多 导致人类感性都变得奇怪了。
直到这时瑞琳才意识到自己阅读剧本时的状态。
「《平衡》?对。参考过。」
这时对话开始像抹了油般顺畅起来。
「大部分导演都和我写得差不多。」
瑞琳对这意外的反应感到慌张。
「……这该不会是下个企划吧?」
该找什么借口呢。
偶尔会难以理解延浩的审美。
瑞琳偷瞄着对方神色,怀疑他可能是在强装镇定……但延浩看起来真的对被撞破一事毫不在意。
延浩的脑袋歪向一边。
「那这孩子接下来要干嘛?总不能在森林里种田吧。不对,该不会要和微笑两个人种地吧?」
虽然确实是自己偷看还瞎紧张,但情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怎么讲道理。
「嗯……。」
如果用接近写实的方式表现 自己应该也会相当抵触。
「看的时候总让我想起那个。老科幻片。控制情感的那个。」
想着想着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瑞琳无法理解延浩。
对此延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答道。
「不先杀个人故事怎么展开嘛。」
* * *
悬崖下的生活很宁静。
伤势逐渐恢复的E——40在幽暗森林中静养,同时替『微笑』跑腿。
虽然她顶级罪犯的身份仍令人顾忌,但救命之恩让他无法立刻背叛。
何况E——40现在已没有背叛的理由。
因为他不再是骑士了。
失去目标的他像台机器。
公事公办地对待微笑,做完她交代的事就倒头睡觉。
时而采集森林里的药草,时而用从微笑那里学来的医术制药,时而做饭之类的,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本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
意识到这是错误的,是在某个阳光倾泻而下的日子。
变化就像无表情面具被回收那天一样,在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到来了。
——来,这是礼物。
微笑给E——40戴上了黑色面纱。
E——40透过朦胧的纱幕望着微笑。
有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知道那是不该拥有的面孔,E——40却忍不住追逐着微笑的脸。
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般,不知不觉就凝视着微笑。
或许这就是只有帝国的主人们才能拥有微笑的原因。
E——40想着,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拥有微笑,大家会只顾着互相凝视而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吸引力、魔力之类的东西就存在于微笑之中。
她像母亲般温柔,像姐姐般亲切,又像孩子般纯真。
E——40轻抚她的脸颊。
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一刻E——40感到身体变得轻盈。
复仇。
这让她最后的话语浮现脑海。
——今天去检查陷阱!为了抓附近可怕的野猪布置的!
离家越近,锵!锵!尖锐的金属声敲打着E——40的心脏。
不,更早之前他们可能就会同归于尽。
——抓到了!我抓到了最高等级的通缉犯!我才是配得上帝国骑士之名的人!
然后走向微笑并拥抱了她。
——真好啊。我能给你的东西 恰好是微笑。
——其实微笑是会传染的。
——啊!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但有办法。来,拿走我的脸。只要有脸你的身体很快就能痊愈。
——你必须获得自由。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学习更多事物。无论世人如何称呼你 你都必须成为你自己。我们都是为了这个才诞生的。
——不必悲伤。我没关系的。所以拿走吧。其他骑士马上要来了。
咯咯咯,微笑爆发出笑声。
E——40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这是自主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E——40决定不是复仇,而是如她所言去见识和学习更多事物。
于是微笑也低声笑着轻抚E——40的脸颊。
微笑撕下自己的脸 递给E——40。
即便如此还是迈步前行。
他攥着一根铁签冲向骑士们。
E——40无情地击倒了敌人。
用逐渐微弱的气息轻声呢喃。
E——40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抱。
——可悲的是,你连表达悲伤的方法都不知道呢。大概是被夺走了吧。
——敌人!又一个敌人!
——迎战!看面纱下面!没有脸!那家伙也是罪犯!
因为E——40的身体在对抗五名骑士后已遍体鳞伤。
E——40的举止逐渐温柔起来。
即便如此,E——40也无法哭喊。
——哇啊啊啊!!
因为他的声音早已被帝国夺走。
黑色铠甲,以及无表情面具。
骑士共有五人。
E——40痛恨连哀悼她都做不到的自己。
但他没有倒下。
而在他们中间,院子里躺着奄奄一息的微笑。
微笑在这种时刻依然笑着。
E——40胸口躁动得实在无法继续待在原地。
E——40作为连脸都没有的无能者,战况极为不利。
E——40慢慢对她敞开了心扉。
其实微笑是会传染的。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信。
他颤抖着稳住身体,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却发生了令人吃惊的事。
温热。
大概她说的『吃肉日』就是今天。
但微笑很执着。
雨落了下来。
奥尔托尔帝国的骑士们在小屋里高举着剑。
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她身旁散落的烤架更助长了这种悲伤。
——抓住他!是最高等级通缉犯!
她随后缓缓停止了呼吸。
——没有脸的话会很空虚吧?所以把你做成'黑色面孔'啦!
——不是为了复仇 而是为了明天活下去。
E——40蹦蹦跳跳正高兴,突然扛起野猪往家走。
E——40想起要和微笑一起烹饪的画面,欣然踏上了路。
尽管能让许多事物变得模糊,唯独无法掩盖她的微笑。
即使呼出的气息中生命正在消逝。
他开始能用指尖表达喜悦。
远处传来的喊声吓得E——40手一松,野猪掉了。
即使E——40的身体不停颤抖 微笑仍继续说道。
正如她所言,E——40无法放声哭泣。
E——40疯狂摇头。
于是慌忙从座位上逃离,之后每当微笑靠近时都会退后一步。
——过来!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环抱住她即将撕裂的疼痛心脏 这种感受既陌生又神秘。
面部猎人 E——40,他因为过于卓越的战斗能力而产生了『个性』,最终被驱逐成为怪物。
哗啦啦——
就这样,不安化作预见的未来,笼罩在E——40眼前。
E——40将她安放在屋檐下 带着骑士的一柄剑离去。
微笑被覆在E——40空洞的面容上。
微笑将E——40拥入怀中。
完全是意义不明的话语。
E——40没有立即离开 守候着她最后的时刻。
所以想要弄明白。
但微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他们都是被授予'无表情面具'的强者。
那天也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就在这时。
遮蔽空洞面容的面纱实在徒劳。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世界上最惊人最隐秘的秘密。
陷阱里竟卡着和人一样大的野猪!
E——40将手放在胸前。
也不知道该如何排解涌上心头的悲伤。
他一下子理解了状况,跌跌撞撞地冲向她和自己同住的小屋。
E——40感到胸口快要撕裂。
遮住他微笑的黑色面纱接住雨水,代替泪水表达悲伤。
微笑将头靠在E——40胸前。
——救救我!
就这样,走了许久的E——40离开沉睡记忆之森,眼前是辽阔草原。
——……啊,你来了。
仅凭着终有一天能领悟那句话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