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塑造必须谨慎。
尤其面向大众的创作物中的人物塑造更是如此。
难道不是吗。如果角色太过平面化,虽然容易理解对象,却很难产生深度沉浸或感受到魅力。因为那看起来就像只会对固定刺激做出特定反应的机器。
但反过来说,也不能太过立体。
因为需要极度细致观察和理解的角色,仅靠分析就可能偏离大众文化『享受』的目的性。
所以我常以采用动机作为解决这类问题的方法。
通过将日常生活中常见对象的特征融入作品,让消费者仅凭局部就能想象其深度。
方法本身也并不困难。
只需将原型人物的『思维机制』融入角色即可。
打个比方,可以说类似编程。
特别是需要分析对象要素、将其罗列,再通过角色这个载体输出的过程尤其如此。
这次也不例外。
「啊,延浩先生,外面樱花开了呢。」
望着窗外窃笑的梁吉尚,我决定从他身上提取适用于农夫角色的思维机制。
简而言之,得出的结论是:梁吉尚在虚无的丧失感或失去后的自我厌恶中展现的反应,与农夫种植作物又被夺走时的情感逻辑是相通的。
这是需要探讨关于丧失的课题。
于是我稍作试探。
绝无恶意。
「吉尚先生。」
「嗯?」
「最近有点失眠所以这样。是压力性的。压力。」
「都说了不是脱发 您又来了。」
「我呢,如果无法阻挡就会选择接受。就当是谈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就算知道终将分离也要把握当下相爱……。」
他用动作表明意图,农夫出乎意料地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呵呵呵,要不要练习下杂技。」
再怎么也不该提他的头发吗?
大多是协助收割或驱赶破坏庄稼的野生动物。
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好好表达。
与此无关,总之先道歉了。
据说,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不合理。
「……延浩先生。」
「……是我想得太浅了。对不起。只是最近朋友里也有为脱发烦恼的人。」
但随之而来的清醒时刻总是格外阴郁。
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现在已经想不起当初真正想做的事了。这让我很难过。或许 是我的错吧。明明最终会后悔 却以务农为借口逃避了真正想做的事。整整十年啊。
尤其是不为失去某物而焦虑,始终努力做出最佳选择的态度。
人们都是为了成为理想的自己才降生于世的。
除了敬意,个人也受益匪浅。
……嗯。
嗯 是不是挠得太狠了。
梁吉尚把头从我这边转开。
尽管总是郁郁寡欢,他却做不出悲伤的表情。
那仿佛看透世事般空明徐缓的嗓音深入我心底,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梁吉尚这个人。
「……然后呢?」
那些充满悔意的话语 最后总会演变成关于另一种选择的假设。
E——40不愿将渴望成为理想之物的心情称为犯罪。
距离光头只剩五年了。
——……好可怕,明明都沦为罪犯去挑战了,要是还想不起梦想就太悲哀了。就算想起梦想也一样。只要这张脸还在,我就永远只能当个农夫。
「但真的那么明显吗?」
咚咚!
E——40就这样帮了农夫一周的忙。
就这样开始撰写第1章剧本的第四天。
对忘记梦想而悲伤的他来说,需要的不是放弃而是垂死挣扎。
脑海中闪过的片段是前世留着刘海的梁吉尚、烫发的梁吉尚、将后脑勺头发扎成马尾的梁吉尚等等,这些记忆此刻为他的话增添了可信度。
怀着高涨的灵感坐到了显示器前。
即便抛开我个人的目的也该如此。
如果不是的话连什么医院都没说 怎么可能会先想到脱发医院呢。
他转过来看我的脸上凝结着苦涩。
E——40用剑敲了敲地板,随后指向与帝都相反的方向。
「是的,头顶都能放硬币了。」
我也带着玩笑意味回答。
E——40默默地听着那句话。
那段时光换个说法 也是逐渐了解这位农夫的过程。
每当追忆往昔时 他的声音总像在梦境中飘荡。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此刻他终于明白。
「是因为太痛惜失去的过程了。明明那么痛惜,手里却什么都没剩下才觉得悲伤。」
说出这话的梁吉尚该用什么词形容呢。
「…….」
过于浓烈的怅然让我身体陡然僵住。
但是,
E——40再次劝说道。
农夫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根据微笑的说法,他是个和无法表达悲伤的自己一样可怜的人。
作为人类,他是个有值得学习之处的人。
他不在意脱发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现在阻止恶化的话 他到四十岁还能保持喜欢的发蜡发型 就算为了这个也该给点提示吧。
农夫说道。
……是啊,
「……不对。」
本来也无法说话。
错了。
与最后残留的头发告别后,剃成光头。
隔墙有耳(赵雅允)发来了密报。
——好了,今年的收成也结束了。明天征收官会来。你该走了。要是被帝国的爪牙发现你是罪犯,说不定会遭到极刑。
* * *
梁吉尚咯咯笑着开玩笑般问道。
「那个……。」
正思考着。
——要抛弃这片土地?那可不行。稍有不慎就会变成罪犯啊。
梁吉尚开口了。
——如果当初放弃当农夫会怎样?比如 要是为了获得配得上梦想的容貌再多努力些 会不会更好?
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难道连这想法都是我狭隘了吗。
啧!
「理解。我们这个年纪都这样。那些有苗头的家伙才刚开始呢。」
他偶尔会提起曾经渴望的事。
「……在当下全力以赴。为了让离别后的痛苦少一些。」
即便因遗忘梦想而沉浸在失落中,他也必须在这样的时刻摆出阳光下的皱眉脸。
与其战战兢兢担心何时会秃,不如在掉光前尽情尝试各种发型不留遗憾。
看着他摸索自己脸庞的样子,E——40摇了摇头。
梁吉尚说道。
「原来是这样……。」
我开始感到些许愧疚。
「所谓失去之所以痛苦……。」
见我反问,梁吉尚抿嘴轻笑。
「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那句话让E——40的决心更加坚定。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脱落的头发会被浇灌上爱情故事……。
通过梁吉尚的话,能更准确把握农夫这个角色的特质了。
——啊啊 当时要是再挣扎一下就好了。想成为成熟帅气的人 结果全搞错了。我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蠢货罢了。
又不是认识一两天的关系 明知未来却放任不管的话 以后看到他锃亮的光头时良心肯定会痛。
他确实决定要活在当下。
「……不用您说我也明白。就算知道也还是这样。失去为何会痛苦呢?是因为无法回到曾经丰盈的时光?还是现在的我看起来太过寒酸?都错了。」
这话让我反省。
梁吉尚耸着肩再次否认现实。
他对自己日益严重的脱发置之不理,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E——40虽然摇摇晃晃地摇着头,但农夫却纹丝不动。
透着玄机。
——不过还是谢谢你。跟你发完牢骚,心里稍微舒服了点。虽然冬天过去后又要重复无意义的事,但至少今年不会那么痛苦了。
「吉、吉尚大叔开始吃防脱药了……!」
E——40高高举起长剑。
「够了。」
——……我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
——喂!老子来了!
征收官'严厉面孔'提前一天找上了农夫。
发现E——40时顿时大惊失色。
——岂有此理!竟与蒙面人同流合污!农夫!你是要和罪犯密谋造反吗!
他挥舞漆黑棍棒高声呵斥。
农夫正要辩解,突然转头看向E——40。
E——40点头示意,用力捶打胸膛。
——……明白了!
农夫斩钉截铁地回答,对着征收官大喊。
——我再也不要种田了!受够了!从一开始就没想干这该死的农活!
——竟敢违抗帝国旨意!你这逆贼!接受惩罚吧!
征收官扑了过来。
征收官那张严厉的脸在鞭打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但并非E——40的对手。
毕竟他是拥有世间最特别微笑的、前任首席骑士啊。
——啊!
击倒征收官后,事态已无法挽回。
农夫被这惊人场面吓得瘫坐在地。
E——40点了点头。
说不定梁吉尚正需要有人推着他去医院呢?
轻抚花朵的农夫身影,带着难以言喻的微妙美感,如画般烙印在视网膜上。
「采集系统也差不多完成了。」
农夫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他发出的声音带着颤音。
就这样出发了,农夫刚走出麦田就发现什么似地突然停住。
——微、微笑……!主人的象征!
E——40望着这幅景象,恨不得能发出赞叹。
明显存在误会,E——40慌忙拦住他。
要说和他无关的故事的话 确实如此。
——其实微笑是会传染的。
他掀开覆在脸上的黑色面纱。
「嗯?」
『——采集和种植很有趣。
他的声音里凝着水汽。
E——40意识到无法再隐瞒真相。
在揭下的『阳光下的皱眉脸』之下。
——希望能有专门用于种植内容的独立地块。
既然开始吃药,脱发应该不会更严重了。
若非帝国主人,持有微笑便意味着成为最高等级通缉犯。
在修改剧本期间 采集系统的原型完成了。
E——40挠了挠后脑勺。
此后的事彻底脱离了E——40的掌控。
是需要仔细阅读的文件。
E——40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我想种花。让小巧美丽的花朵开满的花园啊。
他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轻抚花瓣。
——啊……!
随即显露的东西令人愕然。
作为制作者 必须牢牢抓住可能遗漏的细节。
出乎意料的是 质量保证团队对采集和种植的热情略高于战斗系统。
农夫突然大喊。
这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阿姆林 质量保证不就是开发阶段除发现BUG外 开发组能获得的最即时反馈吗?
——呃嗯……?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
——呃嗯…….
风景沁湿心扉的间隙。
总之 我翻开了那份文件。
仿佛被某种必须这么做的诡异确信驱使着。
仿佛从一开始便是如此自然。
我看到了相当有趣的反应。
农夫的身体开始簌簌发抖。
——呜哇!糟了!我也变成最高等级罪犯了!!!
在平复心情后,迟来地意识到自己也成了罪犯的他,竟露出安心的神色。
在这般凄冷的秋天里。
——咕噜噜……!
* * *
他不自觉地伸手触碰农夫的脸庞。
农夫的脚边正娇俏地开着野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觉得这结果挺好的。
眼前放着与之相关的质量保证报告书。
然后轻柔地,揭下了他的脸。
看着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农夫,E——40想起了微笑最后的话。
他醒来已是次日。
——……我想起来了!
——是啊,那样活着迟早会干枯而死。我要垂死挣扎!我活得可真蠢啊。在有人推我后背之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想过!啊对了,先陪我走到麦田尽头吧?
在E——40看来,那仿佛是源于激情的颤抖。
农夫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看错。
我这是扭转了他即将面临的悲惨未来。
麦田尽头,泥土路向着远方绵延的地方。
作为回归者,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时刻了。
农夫正绽放着耀眼的微笑。
——种植品种会再增加吗?』
他颤抖着想要低头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