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和实战是不同的。
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而我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两个概念间遥不可及的鸿沟。
当然,若不是那道鸿沟,我也不至于演不好戏。
如果我没有觉醒演员状态栏的话,在《疯子的恋爱》里我的演员生涯就该完蛋了。
理论构建很简单。
若谈论演技与情感脉络的关联性,我完全可以滔滔不绝讲通宵。
但真要实践起来就犯难了。
因为我只是个能模仿情感,却难以真正感同身受的人。
所以我的表演法是这样的——
观察他人情感演绎。
收集参考资料,将面部肌肉运动方式、呼吸强度、流泪时机或发声颤抖等具象化为文字列出来。
以此为基础套用系统指南。
这样做就能模仿情感演绎了。
效果拔群。
再没人觉得我在这种精密计算下的演技拙劣了。
但是,
「这样行不通」
世上存在无法用理论构建的情感。
也就是说,我理解这些情感是什么语境,但那是无法用文字转达的情感。
就算尝试去做,也只会得出像之前举例的『哭着说请不要哭』这样矛盾的回答。
艺秀正读着这种氛围。
光是立刻能想到的就有第二部作品《致明天的你》。
听到开始的信号,我走向自己的位置。
「所以能调动的情绪参考里,亲身经历最有效。从活到现在经历过的事情中,找出和角色当前状况最匹配的。」
「成宇先生。」
心里涌起怜悯之情。
但只要抓住脉络,表现本身是可以做到的。
偏偏行程安排需要今晚一起拍摄,所以才能从头到尾目睹氛围变化的全过程。
爆发、宣泄,用什么词都行。
虽然是个让人嫉妒的厚脸皮回答,但如果只有这个方法,就算用邪门歪道也得做到。
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好…」
「辛苦是辛苦。但站在相机前很开心啊。」
看对方一脸茫然,艺秀又补了一句。
我回味着作家老师的建议。
「前辈也经历过吗?」
「哎呀,这还用问吗。」
是夜间拍摄。
艺秀咂摸着话,红着脸挤出令人害臊的台词。
努力的人是没法讨厌的。
只要能融进感情,成品就会直击人心。
这次作品中成宇在拍摄时展现的热情也绝对不是能装出来的水平。
那是末淑的作品,和现在成宇的情况完全一样。
走向了他。
「…啊,前辈。」
现在需要的只有一件事。
「…试着想象在和角色谈恋爱。」
「别这么说。我怎么能和前辈比较…」
「成宇先生看起来很吃力啊。」
「换作是我的话会这么做。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去表演的。正好动作说明是空着的对吧?可以自由发挥。」
「这就是双重情感演技啊。没有谁是容易的。就算脑海里有浮现的画面,要把它表达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艺秀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阳光灿烂的身影背后,成宇真实的模样。
但是,成宇身上却没有那种东西。
艺秀瞪圆眼睛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您看起来很吃力。」
艺秀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怎么。喜欢上谁的话,就会不自觉找共同点。这里很合拍,那里有差异。想要变得一样。不管是口味、性格还是生活方式。都会有这种念头吧。」
那是艺秀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的。
-别思考就行。集中注意力的话界限就会消失。危险程度的那种。
「要开始拍摄了!」
「感情不够。果然。」
「我必须成为安基宇。」
「别大惊小怪的,听我说。」
在艺秀看来,成宇现在经历的事是演员迟早要跨越的坎。
「不用了,坐下吧。」
所以我必须重新诊断自己的问题。
「倒不是不会演…」
满脸写着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开拍!」
平静表面下缺乏汹涌的情感。
而且想到这期间发生的变化,成宇为了完成那种演技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不是很容易想象吗。
剧中时长不足五分钟,却是能解释并化解作品所有因果的关键场景。
「就是想着,作为前辈至少能给点建议。虽然您已经演得很好了,我这样有点不好意思…」
但最终成功演绎了那场戏,艺秀才得以登上明星宝座。
也难怪,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样子都不见了。
只演过两次对手戏。
这场戏的剧本艺秀也看过。
「我呢,觉得这种戏不能想着『该怎么演』。」
成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虫鸣声传来。
因为爱所以必须放手的场景,当时情感线总是不到位,NG了超过三十次。
尴尬地笑着说完,成宇猛地连连摇头。
成宇眨了眨眼。
艺秀复盘着成宇的表演。
这是极度感性的领域。
「很辛苦吧?今天的拍摄。」
成宇歪了歪脑袋。
那是连艺秀都无法具象化的直觉领域缺失。
对此禹昭媛说道:
成宇蔫蔫地沉默着。
实际上是[金莲水墨画]的高光场景。
[金莲水墨画]开拍后,第一次重拍。
白前辈在我面前,我走向檐廊前自己的位置。
安基宇面对死亡展现的态度,以及梁宇苦涩转身的镜头。
没什么帮助。
必须打破分隔理解与沉浸的那堵墙。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却无法用语言描述,正因为这是属于感性而非理性的情感。」
「待机~!」
构图、发声、台词节奏依然精准得令人发指,引领着剧情走向。
「您一定能做到的。在我看来安基宇和成宇先生,有点像呢。」
不是分析安基宇,而是必须成为安基宇本身。
「说到底就是沉浸感。如果觉得困难的话…。」
「比喻啦!比喻!」
-理解和沉浸是不同的。
怕他又要行那个九十度鞠躬礼,艺秀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用沉浸而非理解,用心而非头脑。
艺秀咯咯笑了起来。
换言之,其密度与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试图理性表演的成宇,大概会很吃力吧。
第7次NG,片场氛围有些冷清了。
艺秀看着用外套蒙头坐在椅子上的成宇,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尝试了,然后失败了。
说实话算演得好的。
但缺了最关键的那个东西。
通常那种演技是在捕捉情感、铭刻身体、通过剧情展现的整个过程中,连自己都未察觉就自然迸发的。
通过他人看到自己,这就是情感表演。
意思是天才就是不一样吧。
不可能完全一样。
「…和男性角色吗?」
艺秀在隔壁空椅子并排坐下,犹豫片刻后开口。
见状,艺秀『噗嗤!』笑出了声。
「啊,原来本人真的察觉不到这种事啊。」
有些东西必须通过他人的眼睛才能看见。
安基宇和成宇的相似之处也是如此。
艺秀似乎明白了末淑不惜修改剧本也要让成宇这样演绎安基宇的缘由。
「您、您笑什么?」
「抱歉。只是……」
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艺秀平复呼吸继续说道。
「……不都是努力家嘛。两位都是。安基宇和成宇先生不都是拼命挣扎着要实现目标的角色吗?」
艺秀眼中的成宇正是如此。
演技需要天赋,而成宇的天赋客观来说堪称垫底中的垫底。
但他从未放弃。
被嘲笑演技浮夸像触电时也好,被讽刺发声机械如机器人时也罢,他都笑着坚持下来,努力精进。
最终成为了连旁人都认可的像模像样的演员。
安基宇亦是如此。
他是个跛脚的私生子。
生来就带着那样的天性,悲观消沉也是情理之中,却始终拼命挣扎着想要成就一番事业。
虽然方向错了,但努力本身不可否认。
最终他不正是以比他人更恶劣的出身,成为了令众人畏惧的存在吗?
「预备~!」
是啊,会很舒服吧。
脑海中翻腾的全是方才艺秀说过的话。
诚如艺秀所言,安基宇和我确实很相像。
确实是因为我能力不足才收到这种通知。
然后不知不觉为安基宇辩解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我们感受着相同的情感,唯有我们能彼此理解的话。
也不是对世界的怨恨,更不是嫉妒。
成宇的表情扭曲成笑容。
嘴唇在发抖。
我很清楚听到这种话有多痛苦。
我自己都无法接受,不是安基宇而是我自己的情绪让表情扭曲了。
撕裂般的呼吸充满了肺腑。
话音刚落。
这是对我说的话。
那是出于善意与同情构成的关怀。
走向座位。
是个因为出身卑贱就不想跪下的混账。
「…你其实不想结束吧。不想就此放弃说只能到这里了吧。」
我的分析和理解度全都错了。
想起从[疯子的恋爱]下车那天的情形。
那条路肯定会让我更舒服。
这是通知。
但那一刻的痛楚,我记得清清楚楚。
成宇轻叹一声。
我,安基宇,我们。
想拼命爬上去抵达我渴望的地方。
「开拍!」
我的想法全错了。
怀着逐一寻找彼此相似之处的念头。
-…成宇啊。不一定非要演戏嘛。想继续当艺人的话公司可以支持。你这长相拍画报或广告都行,综艺资源也都能搞定……
我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也清楚此刻该有的感受。
「只是….」
「…难道没有根基就必须腐烂崩坏吗。」
「…啊。」
即便如此还是忍住了。
似乎就无法爱上我自己。
《S-级(铭刻灵魂的台词处理)已发动》
梁宇问难道我没有错。
「怎么样?有和角色谈恋爱的感觉吗?」
拍摄重新开始。
不,他断言是我错了。
瞪大了眼睛。
不这样做的话似乎就撑不下去。
「…但讨厌这样。」
所以要我放弃。
简而言之,
我按台词反问。
自由地,条理分明地。
试着稍微扭转了这个想法。
我不禁自问。
如果这家伙是个努力家,如果是像我这样为梦想疯狂活着的人。
「这是谋逆罪。」
这是无法接受的。
虽然知道,
所以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现在的表情。
因为我很清楚那种心情。
那么….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他们说你就到此为止了,以你的水平只能走到这里。
从未以那种角度思考过。
我知道的。
我讨厌让别人决定我的结局。
感觉脑袋被开了个洞。
他说到此为止,你已无法继续前进。
「…啊。」
表情扭曲了。
那一刻眼前的系统台词开始晃动。
「是我?」
艺秀因自己帮上忙而心生满足。
「…没人知道你是主谋。若把人名簿交给我,你就能安稳度日。就算为了素妍也该这么做。」
「现在该停手了。」
「…如果是我的话?」
-在我看来安基宇和成宇先生,长得有点相似呢。
此刻你正感受着怎样的心情。
面对玩笑般的提问,传来呆愣的回应。
成宇的视线茫然地投向拍摄现场。
终于明白了。
从未深入挖掘过将角色与自身等同这件事。
就在那个瞬间。
在极度清醒的精神中,一体感唤醒了另一种知觉。
那表情像是看见了曙光,又似找到了答案。
「只是我自己。无法放弃的我。」
是个还想垂死挣扎的混蛋。
「很有骨气啊!」
说我没有才能。
角色于我而言,始终只是需要表现的『对象』。
对安基宇而言,素妍小姐就像我眼中的CF(注:commercial film,指商业广告)或画报。
眼前的梁宇叫我住手。
这狗东西就是我。
若我与安基宇相同,若安基宇的情感即是我的情感。
-剧本重新修改了。下集你的角色会死。
正如艺秀所说,以恋爱的心情。
「您非要这么说吗。」
「你说这不是谋逆?」
安基宇。为何。
安基宇的原动力不是仇恨。
「…嗯。有一点。」
笑声只在心底翻涌。
《提示:安基宇的理解度已达到S-级》
《D-(被抢走玩具的孩子表情)正在辅助表演。》
「没有翅膀就只能仰望天空吗。天地神明这般吩咐,我就必须遵从吗。」
绝不可能。
因为我有疯狂渴望的东西。
因为我的终点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台词结束了。
但是,火焰仍在胸膛残留。
不吐出来就解不了恨似的。
『我们』是无法用这种简短话语消除心头块垒的人。
「我拒绝。」
于是再次蠕动嘴唇。
说出系统没有的,纯粹被情感驱使的,却分毫不差的台词。
《S级辅助效果:即兴台词发动中。》
我们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望着梁宇。
强忍着想咬破嘴唇的冲动,将翻涌的怒火倾吐而出。
「没有翅膀就用双腿奔跑,没有双腿就用双手爬行。」
因为那拼死也要触及的,正是梦想啊。
「我曾如此渴望触碰。所以现在绝不能放弃。」
解脱与畅快油然而生。
那瞬间流向系统彼端的情绪,此刻终于回归我身。
鲜血四溅。
拍摄结束了。
唰啦-!
这时系统才给出行动指示。
这才叫痛快。
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
嘴角却浮现笑意。
「请斩首吧。纵使结局卑贱,我也绝不屈膝。」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卡。」
身躯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