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过这样的事。
一如往常的病房里,妈妈边削着善惠姐姐带来的水果,边让我和姐姐坐下,接着说。
「演员是表达者。」
「表达者?」
「就是把不存在的事物表达出来,让人真实感受到的人。」
嫣然微笑的妈妈美极了。
苍白面容上浮现的生机格外夺走我的视线。
「正因如此演员需要感知许多、思考许多、懂得如何去爱许多。这就是演员了不起的地方。」
「听不懂啦!」
「等儿子长大就明白了。」
记忆中留存的是笑容,还有苹果的滋味,以及欢笑声。
「经历和感受得越多,你就会蜕变。会成长,会变得非凡。因为你生命中每个瞬间都会融化在演技里。」
我坚信着这番话一路奔跑至今。
从未想过这可能无法实现。
「可是妈妈。」
我…似乎还是不懂什么是演员。
纳骨堂的时间是静止的。
无论我如何成长改变,妈妈永远以同样的姿态凝固在此地,只余相框上标本般的微笑。
就算抚摸也触不到肌肤的纹理与温暖的体温。
真是残忍。
「今天能演好吗?」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妈妈看过的演技就只有我在文艺汇演上表演的树。」
为什么会那样呢。
轻轻漾开一抹笑意。
我活过的瞬间会成为演技。
今天是玄景书的台词。
终究还是会想起来。
「遗照再往左边挪一点…不对。喂!谁拿把尺子过来!」
我依然是那样的人。
原本想成为什么。
那个作为母亲骄傲儿子的时代依然被制成标本,连目标都停留在原地。
因为我的时间也同样,和妈妈一起被钉在这纳骨堂里静止不动。
因为是演员。
「只是…为什么喜欢上演戏。刘成宇为什么喜欢演戏。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只有羞愧又寒酸的我。
「我喜欢看妈妈笑。听她说我有演员天赋实在太开心了。所以想更努力。」
「您不是说来撒娇的吗?」
「那边的菊花布置重新调整下。太乱了。」
我依然只是追随着妈妈那句'你会成为最棒的演员'的断言。
没有像往常那样投入拍摄的悸动。
「这样的话算不上好儿子吧。」
原本想做什么。
尤其是拍摄特定情境时…就像今天这样拍摄葬礼的日子,那份忙碌就会变得更加浓重。
「没能成为大人呢。」
陈旧的声音像掠过般搔弄耳畔。
-经历和感受越多就会改变。会变好,会变得了不起。你活过的每个瞬间都会成为你的演技。
「不,现在还不是。」
「在那之前可是个废柴演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真稳重啊。一个人就那样….
「很开心。开心到发疯。」
「说不定正是这个原因。想着被那样的妈妈认可的我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依赖这个的话,根本做不出任何精彩的表演。
金兄揉了揉我的肩膀。
「妈妈她啊。以前特别喜欢看电视剧和电影。总是拉着我坐沙发上点评'这个演员怎么样''这部剧怎么样',其实她平时评价很苛刻的?但那个严厉的人唯独对我心软得要命。」
因为我停滞不前。
「我还是需要妈妈帮忙呢。」
母亲那样说过,所以我必须做到。
我的改变不是努力的结果,是只降临在我一个人身上的自私奇迹。
即便如此还是要说,
「…演戏不开心吗?」
但其实不是。
「没关系的。」
若问答案便是演戏。
太丢人了。
拍摄现场一如既往地忙碌。
我露出让人放心的笑容,但金兄看起来还是很担忧。
光是这句台词就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每次都要吐出不同的情绪。
穿着丧服面对那些景象。
「我说过是来找回自我的。我究竟是谁。演员刘成宇又是什么。做着天勇大叔的作业时,这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我当初想当演员的理由分明是因为妈妈。这真的是我的梦想吗?会不会其实是妈妈的梦想呢?」
「必须成为我才行。」
想擦也擦不掉,想刮掉又嵌得太深连这都做不到。
那天的我站在那个位置,承受了那么多视线的事实。
那么该怎么做?
我能摆脱废柴演员的身份是靠系统。
这不是非常可笑的事吗。
对我来说,看着葬礼场的灵堂就是那样的事。
「嗯。」
「您总说…刘成宇会成为最棒的演员。」
「妈妈是因为我是她儿子才相信我的吧。觉得我一定能做好。认定我会非常了不起。」
「需要悲伤。更鲜活的那种。」
「不知道啊。」
「…我觉得是件很帅气的事。」
只有完美演绎这个,我才能达到S级,完成这个场景。
人类刘成宇是个孩子。
「成宇啊。」
如同刻在岩石上的文字。
「明天的拍摄是葬礼场景。」
导演问道。
这是从逃避悲伤到领悟之间的变化表现。
「…!」
情感无法用技巧表现。
-以后可怎么办?
因为我的身份认同至今仍未摆脱妈妈塑造的那个模样。
若问答案便是演员。
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
我无法回答。
「那刘演员的梦想不就是演戏吗?」
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是吗。」
因为懂得将活过的每个瞬间熔铸成演技的才是演员。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个获奖感言。」
「当然。我准备得超级认真。」
从一开始就只需要这个。
莫名尴尬地确认起剧本。
那么刘成宇想做的事是什么。
「实际上不是变得很厉害了吗。刘演员现在可是票房保证呢。」
「很可笑吧。」
我自己也清楚。
突然想起那天的对话。
-小孩子真是可怜啊….
不过,通过这些倒是领悟到一个羞于启齿的真心。
-不知道吧。他爸也….
「现在好像可以走了。」
《已达成所有S级先决条件。》
但是,演员刘成宇是专业的。
我所需要的,是我未能面对的。
「都做完了。在心里,很多次。」
母亲期盼的未来里的我是演员刘成宇,是专业的。
必须加工自己的东西。
因为这就是演员。
因为母亲说过,这就是演员。
「准备开拍!」
正在加工送别时的悲伤。
「待机~!」
看着遗照。
坐着发呆,这件事并不怎么难。
「Action!」
场景开始了。
「母亲大人,再也见不到了。」
禹昭媛说道。
作为都允儿,强忍着笑意。
间隙反而有助于投入。
我成为非我之物,以我的身份品味这一刻。
「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死去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永远咀嚼那些回忆就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说过的话语、拥抱的温暖之类并非消失,而是声音的语调、脸上的皱纹、手的触感、母亲存在时的所有瞬间都被抹去。空缺将无法填补吧。」
这话也没错。
玄景书没有哭。
所以总是很晚才意识到结局。
「要加工啊。」
「你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失去,连那份感情都不敢正视。」
抬起头看向都允儿。
并非因为和他一样是反社会人格,而是因为我曾试图逃避离别。
「无论何时回去,都不会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相同格局的房间了吧。」
「没能哭出来。妈妈去世那天。」
但是不能那样。
消毒药的气味也好,医疗设备发出的噪音也罢。
那就是我,
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我们在这点上是相同的。
「不是想变得没关系吗?因为害怕变得有关系。」
「没关系。」
因为害怕会在失去的过程中变得悲伤。
所以在意识到之前都没关系。
我们造了愚蠢的模型庭院,只往里面塞满美好的东西。
像没有爆出却溃烂的脓液般,仿佛被完全堵塞般的悲伤蔓延开来。
「和耍赖说没关系的小孩子没两样。只是堆砌墙壁来逃避墙外的东西罢了。」
因为我是乖孩子,是值得骄傲的儿子。
眼泪在岁月中溃烂。
紧紧抓住姐姐的手,想着或许妈妈还在那个地方。
留下的只有后悔。
于是眼泪流了下来。
「后悔。」
不知道什么没关系。
「……我。」
从窗户倾泻而下的阳光温度,全都成为过往。
所以有段时间我曾去过空病房。
所以才能面无表情。
《获得演技的第一块碎片。》
回忆越嚼越淡。
病房变得空荡荡。
玄景书是个可怜人。
-这孩子真乖啊。
「没关系。」
试图露出笑容。
没有任何演技上的计算,只是拉起嘴角,漂亮地弯起眼睛。
我竟在那么长久的时间里都没有流泪。
愚蠢带来了后悔。
并非因为逃避悲伤。
那么强忍的泪水里究竟凝结着什么。
太迟了,我终于能为离去的人哭泣。
《方法演技:领悟哀。》
是连自己在逃避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没能为离去的人流泪。
必须没关系。
「没关系。」
「家里再也不会有食物香气和阳光的味道了。那份空缺会被寒意填满的。」
因为害怕会变得不好。
这样妈妈才不会伤心,我们才不会不幸。
「笃笃笃——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还有嗡嗡运转的吸尘器声也都不会有了吧。」
直到变得干硬发韧,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的时候终会来临。
我没有哭。
给这份感情裹上漂亮包装,在我的经历上妥帖覆盖名为玄景书的包装纸系好缎带,那才是我该表达的东西。
「现在就算回家也听不到汤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了呢。」
在这之上套上名为玄景书的躯壳,表达出『我』。
因为若直面就会悲伤,因为那么想就撑不下去。
《提示:玄景书的理解度达到S级。》
但就是没关系。
为我放在病床边的毛毯也消失了。
「…没关系。」
「但你还是卖不掉那栋房子吧。既不觉得悲伤,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只是觉得空缺很别扭,失去更多会很别扭。就这样想着。」
「真可怜。」
我装着好儿子和爱笑的母亲,玄景书装着对离别无动于衷的麻木。
是玄景书。
因为有没能做到的事。
我明白玄景书为何如此。
终于醒悟的瞬间,明白自己用错误的方式付出了爱的瞬间。
看着『我们』。
构筑答案。
「会那样过一辈子吧。背对外面的世界,只造个漂亮模型庭院蜷缩其中。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被困在好孩子的壳里,想着必须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