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会长的缘分要追溯到遥远的过去,那时母亲还健在。
直到和隔壁病房的善惠姐姐刚熟络起来,我、母亲和姐姐三人一起看电视剧的那个瞬间。
和往常无异的某天。
母亲抱怨电视剧运镜不顺眼,姐姐挑剔演员演技尴尬,而我嚼着咯嘣脆的鱿鱼丝的日子。
会长像某国君王般带着大批随从突然现身。
-爸爸?
童稚的心里想着,那天我误以为姐姐是遥远国度的公主。
有这样国王般的人物当父亲不是很合理嘛。
惊讶或恐惧之类的情绪。
因为俯视我的会长眼神冰冷,又透着几分孤独。
在纷杂情绪掠过的间隙,年幼的我用这句话向会长献上初次问候。
-能给我买个冰淇淋吗?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现在想想该吃更贵的东西才对。像那种用勺子挖着吃的几千韩元的冰淇淋。我当时怎么会说要吃硬冰棒呢。」
「那你买那个不就好了。」
「不知道嘛。我哪有钱啊。我以为冰淇淋只有硬冰棒一种呢。」
首尔近郊的钓鱼场,望着发愣的湖面与会长回想着过往。
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知道我最机灵的是什么吗?那时候还特意选了量多的双棒冰来着。我打小就很有眼力见儿。」
「不是分了一半给我么。」
「我想通过演技成为最棒的。因为我想成为让妈妈骄傲的儿子。而且,我也想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感到骄傲。」
「需要!」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看恐怖片吓哭那天。」
这样的眼神,除了成宇谁都不曾拥有。
「很辛苦吧。身体被夺走的那一刻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以我的常识来看,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那种近似的情感。」
尚穆读懂了成宇眼眸深处的东西。
「…成为他人的快乐吗。」
尚穆悄悄瞥了眼成宇。
「只是觉得新奇而已。」
「困难会让你想放弃工作吗?」
没有利害算计,只是以人对人的方式看待对方。
从一开始渴望的不过是冰淇淋,以及分享它时交谈的时光罢了。
漫长岁月里留在尚穆身边的,不是图谋财产的子女,就是争夺市场份额的敌人。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刚成年之后。
之所以不特意追问真意,是因为知道会长不想详细谈论那些事情。
「会长您做任何事都不会敷衍了事。要捧红我的话,肯定会用尽各种手段,其中也会有些肮脏的方法吧。」
尚穆的眼神黯淡下来。
看我撅起嘴,会长开口道。
「又来这套说教。您是想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吧?」
不过不仅仅是关于吃的事情。
尚穆不是演员。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天把蹭来的双棒冰分了一半给会长,我才能和会长成为朋友。
但见面时我们总能毫无芥蒂地交谈。
我们大多这样消磨时间。
聊着聊着想到什么,会长又会引出新话题。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不懈努力。
尚穆想着,若成宇没有其他期望,至少可以陪他一起烦恼。
「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帮助吗。」
气氛变得微妙,我闭上了嘴。
「我以为会长想吃啊。毕竟是买给我的人当然要给啦。」
当然,并不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
今天应该也不例外,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但看他心力交瘁的样子终究让人心疼。
就是这点。
不向他索求非凡之物,不因他感到不适,同时也不轻视他。
人生之路终究会归于一处。
「因为您真的说了很多。您还补充说过拉面就是那样的食物。」
对这样的尚穆而言,成宇是无比珍贵的存在。
会长是个大忙人,而我不过是个不温不火挣扎求生的演员罢了。
「小孩子懂什么呀。」
「就在这儿现抓现吃。」
突然觉得人际关系真是奇妙啊。
尚穆格外疼爱成宇的理由。
「你当时安分点不就好了。」
所以,尚穆虽然这么说着,却早已知道成宇的答案。
我藏起尴尬的心情,慢慢整理话语开口。
换句话说,万流归宗。
我们并非常见面的关系。
带着这样的意味重新问道。
只要我起话头,会长就会接茬。
没错。
「而且朋友之间不该欠人情。会长只有我这一个朋友,所以不知道这种事吧?」
他是经营企业的管理者。
「事情是这样的…。」
这份缘分就这样延续到了现在。
「那样走红就没有意义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变得了不起。」
尹尚穆会长仔细听着成宇的话。
「随时都能帮你。」
「是你捉弄善惠挨揍那天吧?」
「今天是辣汤。」
用一个词定义就是『朋友』。
「是的。」
「所以,你的烦恼是什么。」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成宇也在那一瞬间望向尚穆,两人的视线交汇了。
这段关系里充满了独一无二的特别感。
虽然显得尴尬,但回答时没有丝毫犹豫。
虚浮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那样的时间持续了一会儿,不久会长开口了。
「对吧?!」
虽然自诩因长久观察人们的眼睛而见识过无数众生相,但果然——
「我不会否认。」
虽然为成功不断奔跑,但终点留下的空虚感偶尔会引发悲伤的感慨。
空间里再度弥漫着沉默。
尚穆没再劝其他东西。
「没关系的。」
「贵的不一定好。吃的人、吃的场合、吃的过程才重要。」
「哎,绝对不要。我可是演员啊。当然要演戏。」
「就是从那时开始,说不定是我唤醒了您阴暗的人格呢。」
尚穆点头附和道。
尚穆凝视着成宇。
「…实在不行就放弃吧。如果想彻底转行做广告,我随时可以帮忙。」
啊对了,是因为我说有烦恼才赶过来的。
「哎哟。」
「就请我吃顿贵的吧。十万韩元的牛排之类的。红酒就算了。除了烧酒我分不清酒的味道。」
说着说着,突然在某刻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即便如此还这么认真倾听,只因为说话者是他唯一的朋友。
「看来很难啊。」
「那倒不会。」
「要做辣汤吃?啧,我还期待大餐呢。」
「不过怎么来钓鱼场?不是说请吃饭吗?」
这是真心话。
就像时隔多年重逢的老友那样。
成宇似乎陷入了苦恼。
「不过托这个的福跟你变亲近了。」
只是说道,若那是你的心意,我会尊重。
所以关于演员角色研究的话题太过遥远,同时不也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吗。
后来会长也总在快要被我遗忘时,来医院和我分食双棒冰,每次我们都会聊很多。
不过说到底,能聊的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成宇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是贯穿会长整个人生经历的某种东西的话语。
在成宇的烦恼中,有什么是自己能解释的范畴呢?
苦思良久,尚穆终于想起自己知道的一件事。
「活着啊,本来就是充满痛苦的事。」
「突然说这个?」
「肯定会有痛苦到想放弃的瞬间。」
对此成宇回答道。
「必须熬过那个瞬间。是这样吗?」
「不是。」
成宇眨了眨眼。
尚穆说道。
「能战胜的人很少。而你就是那少数之一。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成宇意志很坚强。
他不懂放弃,也不会停止努力。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即使答案相当简单,当事人却不知道。
「大多数人会崩溃。放弃然后转身寻找其他道路。或者就那样瘫坐在地。」
「….」
「会悲伤吧。但某个瞬间应该会感到开心。至少可以确定不用再承受更多痛苦了。通过逃避反而能笑出来。说不定其中还夹杂着解脱感。」
说完话的尚穆斜眼瞥了成宇一眼。
成宇看起来仍然没理解隐含的意思。
组成自己的全部热度被抽离,情感无止境下坠的感觉。
最终和会长一起喝了辣汤,就这样过了一周。
-谁是你爸啊这狗娘养的!
尚穆没再多说什么。
那就可以归结为扮演角色带来的快乐。
「又不是永远被夺走。角色什么的。」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些话时,成宇心里应该会浮现某个人的身影。
已经彻底抹去了。
当然不可能真正放松。
所以不过是多了段短暂休整期罢了。
「承蒙关照。兄长大人。」
尚穆眯起了眼睛。
「嗯…!不知道呢。」
挂断电话,顺手拉黑了号码。
「不应该这样才对。」
但成宇只是困惑地这样说道。
-成宇啊,听得见吗?
既没存过也不认识的来电。
为什么,基范在后半段剧情里一直受苦却始终没被夺走肉体?
眼下正为如何演绎这个角色发愁,最终能做的还是不断练习来突破瓶颈。
但成为角色和被夺走身体完全是两码事。
通过逃避获得的快感。
就在开口的刹那。
通过演技表现出成为他人的快乐。
从物理痛苦中解脱了。
期间没有追加拍摄。
禹昭媛正在协助我。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是成宇吗?
「快乐…。」
用关键词来解析看看。
就像最初就不存在那样干净利落地,又或者是因为希望它从未存在过。
「陌生号码?」
成宇的童年并不明亮,期间还发生过几件令人扼腕的事。
既不是因我的状态低迷导致拍摄延误,也没有外部事件干扰。
那么换个关键词。
「啊啊啊!!!」
那根本就是近乎快感的感受吧。
但是,果然还是果然。
电话响了。
…不对,仔细想想算是外部事件吗?
叮铃铃!
都怪正斌哥的海外行程。
这样想的话解释本身是成立的。
要以『痛苦的圆满』而非『我的丧失』这个视角来看待它。
不过万一是工作相关来电呢,姑且接起来看看。
仅因痛苦的时刻即将结束就能获得喜悦吗。
但要把这个代入我自己,那终究又是另一回事了。
脑袋歪了歪。
依然毫无头绪。
「看来是想不起来了。」
你知道血液瞬间冻结的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回想起会长的建议,我尝试改变了思路。
既然是原定行程自然没有混乱。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感激到感到快乐。
关于那个的思绪正蔓延开来的瞬间。
《演技失败。》
虽然女性饰演高富珉会有违和感,但这家伙的演技足以填补这种差距。
这次也判定失败。
「真是搞不懂啊。」
稍微,有点不爽了。
只是静静凝望着湖泊,在凝视中回忆起如今已成遥远往事的片段。
明白了。
对此尚穆的嘴里漏出了低沉的呻吟。
「喂?」
因为是看着成宇长大的尚穆,所以知道一些事。
大概是普通的骚扰电话吧。
练习过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其中一件甚至是尚穆亲眼目睹的。
因为从那种态度中明白了什么。
所以那种快乐的本质必然不同吧。
早在电影选角前就确定的行程刚好安排在这周,导致拍摄计划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