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黄昏那家伙……我可是情报商啊,都说我的战力形同渣渣了……老是三不五时来连累我。」
弗朗基于在伯林特综合医院复健科接受治疗后的归途上,叨念着对其中一名合作伙伴〈黄昏〉──意即洛伊德·佛杰的满心怨怼。
他在东国首都·伯林特经营小卖店,拥有情报商的另外一面,将必要情报卖给自西国派遣而来的间谍·洛伊德,而这当然是金钱交易。内容横跨伪造文书、外泄名校入学考之考题等等。
此外,这名为洛伊德·佛杰的男子,乍见之下是一名连虫也不敢杀的暖男,脸皮却奇厚无比,常使唤人做牛做马,故自己常常必须替他照顾因任务所需而收养的养女,甚至协助执行间谍的任务。
这次也是因此害得自己闪到腰,不得不频频往返医院治疗。
作为任务的伪装,洛伊德目前于此医院的精神科担任医师,弗朗基好几次都想将治疗费用算在洛伊德头上,但假使这么做,后果将相当恐怖,所以他也只敢想想而已……
(要是我有钱,就能拒绝正式工作以外的要求了。我是情报商,可不是万事通啊。)
不过,自己却没有钱。
为了研发兼具兴趣与实益的崭新间谍道具,无论有多少钱都不够用。
因此,尽管是不合理的工作,也必须接下。
俗话说「※俊俏美男既穷且虚」,身为美男子的洛伊德却有钱有力,而离俊俏差了十万八千里远的自己却没钱又没力,这世界真的充满了不公平。(编注:日文谚语。)
而且,洛伊德拥有一个家庭,虽然是为了任务所创的虚假家庭,却有一位花容月貌又身材曼妙的太太,以及没规没矩却可爱俏皮的女儿,甚至还有一只狗。
(我要是也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的脸,人生就能桃花朵朵开,一帆风顺了好吗!都是脸!都是脸的错。)
当他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时,似乎不小心走错了路;原本打算回家,却走到不太熟悉的地方了。
此处似乎为庭院,毫无人烟。
应该是住院病栋所在的后方吧。
与医院的入口恰好是反方向。
「真的假的,我真的很倒楣耶。」
弗朗基叹着气并搔搔头,试图循来路返回时,发现庭院一角传来了声响。
他望了过去,看到草丛上盛开着几朵白玫瑰。
见到对方腼腆羞涩的笑容,弗朗基低喃「不会……」,无意义地搔着后颈部。
「你、你过奖了。」
弗朗基忽然注意到放在少女脚边的白手杖,终于察觉到了。
少女的神色转眼间变得光采动人,使得弗朗基不禁对她那宛如花蕊绽放瞬间的表情怦然心动。
「如果是能彻底隔音的房间就好了。」
她应该年约十六、七岁吧?
「我不太懂音乐,但还是被打动了,应该说是我非常感动,你真的很会唱歌。」
这使得少女纤弱的肩膀震动了一下。
当弗朗基回过头后,少女睁开了眼睑,眼皮之下有着一对令人惊叹的清澈双眸。她这双犹若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却并未望向弗朗基,望着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以畏怯的嗓音轻唤,纤细手臂抱住自己的上半身。
「不过,你为什么自己在这边唱歌呢?」
(歌声?)
最后,她唱完了。
「不,我住的是单人房,但我一旦唱得忘我后,就无法克制音量,想说这样会打扰到附近病房的人。」
抑或,她原本便看不见,是因为其他疾病而住院呢?
她是因此才住院的吧。
──少女依然闭着眼睛,认真地回答了弗朗基的问题。
当这名弗朗基于医院后院邂逅的少女这么说后,遂以如花似玉般的容颜露出了笑靥。
少女阖上双眸,一心一意地唱着歌。因此,她并未注意到有人闯入。
「!谢谢你!」
话说回来,这歌声还真是动听。
当他这么一问后,弗朗基遂以精神涣散的面容「呣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又露出一副装腔作势的表情。
「你最近状况好像不错。」
他这么喝斥自己。
抑或,真正的千金小姐都是像这样纯洁无瑕、端庄贤淑,心地善良吗?
「对了,弗朗基,你之后要不要来我家?」
(算了,处于单相思状态的话,也不构成什么问题吧。)
弗朗基这么吐槽。
(她是住院病患吗?)
(也罢,无论如何,这都是和我无关的世界。)
当他这么回答后。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呢~」
少女对这句更进一步的赞美羞得连耳朵也红了。
「是可以。」
弗朗基欢欣雀跃地回答。
他赶紧解释。
「不、不是,我绝对不是可疑人物……」
洛伊德这么做出结论。
(他被甩到脑子坏了?还是说工作过头,变得过度亢奋了?糟糕了,对任务来说,这家伙的收集情报能力、保母能力、能制作种种新颖且高性能的间谍道具等能力,可是不可或缺的。)
「嗯?什么事?」
弗朗基直到最近都因为失恋打击而委靡不振,如今却完全看不出来。他现在还露出一副几乎要快乐哼歌的表情,透过咖啡厅垂直的窗户眺望着外面。
这虽然是很肤浅的说法,但宛如天籁,连那些自己未曾听过、彷佛台词般的歌词也十分适合她的音质。
弗朗基仰望住院病栋。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声音则从那后面传来。
洛伊德厌烦地心想「又要听这家伙大吐苦水,照顾喝得烂醉如泥的他了啊」。
他这么心想,刻意若无其事地问道:
「啊,这样啊,在病房唱歌的话,或许会被骂呢。」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在沙漠中找到了一朵盛开的花。」
「是、是谁……?」
麻烦的是当他被甩了之后。
(是女人啊。)
「不是,是约儿小姐说想请老是帮我们家忙的你吃饭。」
「!我叫雅莉莎,雅莉莎·巴尔札。」
她这么说,加以致歉。
「唔,又要我帮你照顾小鬼头啊?」
正当他说「再见」,打算离去之际。
「唉?有吗?看起来是这样的喔~?」
弗朗基回想起某名就读名校·伊甸学园的冒牌千金,又望着眼前这名真正的千金闺秀,两人简直判若云泥。
少女继续闭着眼睛,后院沉浸于一片余韵缭绕的寂静之中,弗朗基则下意识地拍起了手。
「不、不会,反正我今天回去也没啥事要做。」
闻言,少女则并未感到不悦,喜孜孜地点头道「好的」,羞怯地询问道:
他在心中恍然大悟地想。
接着他露出「对了」的表情说:
「今天是阴天。」
洛伊德于熟悉的咖啡厅座位席收取自己委托的新式小型录音机后,便反胃地望向坐在眼前的弗朗基。
「?」
(原来是位千金大小姐呢。)
闻言,少女则放心似地放松了警戒。
并这么呢喃道。
少女于他背后鼓足勇气地道。
弗朗基受到这婉转动听的歌声吸引,双脚迈向草丛处,当他望向草丛后方后,便看到一名身穿纯白睡衣的少女,双手合握于胸前唱歌。
难怪她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他又无法记取教训,单恋某名美女了吧。
当他说「毕竟也有同房的病患嘛」时──
洛伊德确定了。
他诚心诚意地低头道歉。
弗朗基凝视着少女惹人怜爱的面容,少女则心跳加速地等待着弗朗基的答案。
(我、我在心动个什么劲,她不过就是个孩子。)
他一如往常地喝着加了牛奶的咖啡,想起『妻子』交代的事。
「不,彻底隔音的病房有点恐怖吧?」
弗朗基刻意冷冰冰地说。
之后,她有些忸忸怩怩后,以「那个……」开头后继续说:
「呃……我刚来看复健科正要回去,就听到了很美的歌声,然后发现是你唱的,那个,因为很好听,我就听得入迷了,忘了先打声招呼……总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差、没差,我只要不是下雨就通通没问题的啦。毕竟要是下雨的话,就不能外出了嘛。感冒的话可就不好了。」
这座伯林特综合医院是首都里历史最为悠久的医院,许多病患皆为政治家、艺术家、大企业的高层等等,单人病房的费用也高得吓人。
见到这异常开朗的情报商,洛伊德终于皱起了眉头。
这令弗朗基心想「糟了」。
自己这样根本就是一个可疑人物。
少女以真诚的嗓音恳求,她确实是在对弗朗基说话,但两人的视线却无法相交。
「──请……请问!」
对方是一名金发及腰的美丽少女。
「你称赞我,且给予掌声……让我很开心。」
她身上所穿的衣物也作工精细到不似睡衣,她一定是一名被捧在手掌心呵护长大的深闺千金吧。然而,她却毫无一丝自视甚高的娇气,是一名乖巧的女孩。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那个,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我的名字?我叫弗朗基……」
(总之,先放着不管吧。)
「能不能请你再听我唱一首歌呢?」
(啊……这女孩的眼睛……)
「我才是,对不起,我那么夸张地吓了一跳。」
这次又是迷上了谁了啊?
「这还真是谢了,但我之后还有点事,请帮我谢谢约儿小姐。」
「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对了,黄──洛伊德,你在准备考伊甸学园时,作为陶冶小鬼头性情的一环,收集了古典乐的唱片吧?」
「对──」
语毕,洛伊德在心中自言自语道「但结果几乎都没听」。
因为每次一放,安妮亚不知为何都会涌现强烈的睡意,沉沉酣睡入梦,洛伊德也渐渐失去播放的心情了。如今那些都放在房间一角徒长灰尘。
闻言,弗朗基则将身体越过桌面上说:
「那里面有歌剧吗?」
「应该有……」
「下次借我吧!」
「啥?」
洛伊德一脸讶异地望向弗朗基。他没听说这家伙对歌剧有兴趣,他原本就是那么喜欢音乐的人吗?
(话说,之前他喜欢上莫妮卡时,也一直光顾人家工作的雪茄俱乐部……)
他明明就对雪茄一窍不通。
(这么一来,这次的暗恋对象就一定是歌剧院的工作人员了吧?)
抑或乐器店、古典乐咖啡厅的店员──
洛伊德心想「无论如何,他真是一个学不乖的家伙」,同时随口答应。
「洛伊德,谢啦,那我之后还有重要的约!我先走啰!」
弗朗基这么说,脚步轻盈地走出咖啡厅。
洛伊德则暂时愣愣地望着对方的背影,重重地长叹一声。
「……希望他不要再拜托我一些麻烦事才好。」
他低喃的同时,把玩着弗朗基所给予的小型录音机。
「我还以为你去到其他地方了。」
虽然似乎又会遭洛伊德责难为『跟踪狂』,但基于情报商的天性,弗朗基彻底清查出雅莉莎看起来稚气未脱,实质已经芳龄十九,还有她的身家背景与过往经历等等。
「我没有那么好。」
他心里同时也有这种想法。
「话说,我说的其实都是我啦。」
然而,她的表情又随即蒙上一层阴霾,「咚」地一声重新坐回了长椅上。
「又没关系,无论你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就算是矮冬瓜或丑八怪,我都喜欢你!」
或许因为弗朗基不发一语令她不安,雅莉莎对他伸出了纤细的手指。
「怎么了?你果然会在意狗毛吗?也对,毕竟它的毛很长。」
「!? 真的假的?」
雅莉莎闻言,雪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不禁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将像自己这样的男人与那么珍惜的歌唱相提并论,令他喜出望外。
雅莉莎的嗓音嘶哑,肩上划出柔软圆弧垂落至胸口的美丽金发也微微颤动着。
「哎呀,有这么大只的狗狗啊?」
他觉得雅莉莎垂头丧气的侧脸相当可怜,可是──
少女以无法视物的眼眸笑了笑。
「不过,像这样看不到,失去了许多东西之后,我才终于看到了真正重要以及美丽的事物。」
「我小时候也一直很想养大狗狗,但父亲大人说动物的毛对气管不好,所以不许我养……」
被人用泫然欲泣的嗓音道歉,恢复冷静的弗朗基低声致歉。下一秒,他转为用爽朗的嗓音说:
弗朗基垂下眉毛说。
「我下礼拜要动眼睛的手术。」
雅莉莎说弗朗基为美丽的事物,是她失去视力与许多东西后,事到如今才发觉的重要事物。
「啊……对、对不起,连我也说了矮冬瓜或丑八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我并不是指弗朗基先生你是矮冬瓜或丑八怪──」
然而,弗朗基却感受到两人之间有着更深的鸿沟。
「对啊,手术很可怕呢,我懂。」
「这是秘密喔。」
「对不起。」
「弗朗基先生……」
「我们偶尔一起去公园玩飞盘,但因为那是只笨狗,它去程中会充满干劲,却只会傻乎乎地看着我们玩。」
她不断笑着,呢喃般地说「谢谢你」,当弗朗基确认她恢复笑容之后──
当弗朗基提到洛伊德所养的狗后,雅莉莎遂「唉~」地叹了一口气,羡慕地低喃:
「还有,他如今还是害怕打针,会像小孩一样哭丧着脸四处逃窜。」
「…………不对,我比较抱歉。」
「昏倒?」
弗朗基道「那就找地方借一只短毛犬」后,雅莉莎则支支吾吾地说「不是……」,过了一会儿后,她才悄声细语:
仅只如此,便使得弗朗基想为她奉献一些心力。
「雅莉莎……」
她淡褐色的眼眸映出了弗朗基的身影,但她却看不到弗朗基。
雅莉莎今年即将满二十岁,原本将于两年前仿效母亲,以歌剧女伶的身分轰轰烈烈地出道,却基于神经相关的疾病丧失视力──直至如今。
弗朗基心想雅莉莎目前看不见真是太好了。
弗朗基信口胡诌道,而且刻意于雅莉莎的耳边悄声道:
雅莉莎以几乎等同于叹息般的嗓音轻语。
「哎呀……」
「这样啊──」
弗朗基吓了一跳,探头望向雅莉莎。
她彷佛洋娃娃般美丽的侧脸虽然有些寂寞,却毫无自怨自艾的神色。她对自己的愚昧行为感到羞耻,意图往前迈进。弗朗基受少女的决心所感动,凝望着对方的侧脸。
这个经过多次改良的录音机轻得惊人,成果相当完美。
「……我其实很怕。医生说『会在打完麻醉睡着时就结束了,不要紧的喔』……但是想到自己要是一睡不起,我就很害怕……这样的话,就无法再唱我最喜欢的歌,也不能和弗朗基先生聊天了。」
接着,她羞到连耳朵也红了。
弗朗基刻意装出开朗快活的嗓音。他为了使声音不颤抖,尽力地压抑着自己。
雅莉莎双眸噙着泪水。
毕竟,她是「巴尔札」的女儿。
「可以吗?」
「我会接受手术,所以,能不能请你……之后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呢?」
「──不要紧的。」
弗朗基与雅莉莎和睦地并肩坐在医院后院的长椅上,夸张地这么说道。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少女说着「所以……」,以颤抖的嗓音继续说:
闻言,雅莉莎微愠地说:
她以低哑的嗓音轻语。
「我能和男性这么愉快地聊天……弗朗基先生你还是第一位。」
(不过,那倒也是。)
「…………」
换作是自己,一定会对人生的一切失去希望,彻底变得乖僻偏激吧。或许早已愤世嫉俗,自暴自弃了。
闻言,雅莉莎默默地点了点头。弗朗基见到眼神无光的少女静静地垂下头去,心中传来了不祥的声音。
「…………」
夹带着些许湿气的风,吹拂过雅莉莎的发丝。
「我不是你所想像的乖巧女孩,也不温柔。我以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讨厌鬼,觉得自己最特别,看不起别人,自以为天底下所有美丽的事物和耀眼的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所以,现在才会没有半个朋友来看我。」
「那个?弗朗基先生?」
「那是一个大手术啊?」
他不由自主地以双手握住她无助地于空中寻寻觅觅的手。
「你总是为我打气,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我真的很开心。你从未叫我『加油』,总是说『不要紧吗?』『不要紧的』。」
「我光是这样就十分幸福了……」
「对对对,大到可以让那家的小鬼头坐在上面跑。对了,大概有小熊那么大吧,毛也蓬蓬松松的。」
乌云密布的天空彷佛即将下起雨来。
任凭医疗技术进步许多,既然要进行全身麻醉的手术,便没有绝对能安然无事的保证。
「你早点说嘛!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
据说他们家族的赞助者中,不乏东国的达官贵人。
弗朗基甚至对雅莉莎抱持尊敬之意。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叫做洛伊德的爱装酷帅哥,他拔智齿时,也因为过于恐怖而昏倒了喔。」
「哎呀。」
他不想被任何人见到自己目前的表情。
「那是简单的手术吧?可以在一小时内就结束的那种。」
闻言,雅莉莎不禁噗嗤一声。
「那等下礼拜的时候,我就带它过来吧。那虽然是只笨狗,但基本上很乖,所以不用怕。你要不要喂它吃吃零食呢?」
尽管如此,她并未灰心丧志,于毫无人迹的医院后院中,独自练习歌唱。
然而,弗朗基却并未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分。
一时之间,两人皆并未开口。
她转向弗朗基,温柔地微笑道:
「…………虽然你这么说,但搞不好我其实是个很丑的矮冬瓜喔?」
巴尔扎家族为代代音乐家辈出的知名世家,雅莉莎的父亲为名扬天下的钢琴家,母亲亦为享誉国际的歌剧女伶。长雅莉莎三岁的兄长则为新锐小提琴家,忙碌地穿梭于全球各地。伯父担任叱咤乐坛之乐团的指挥家,舅妈则为世人誉为天才的作曲家。
他也感受到了雅莉莎所体验到的恐惧。
「就算维持现状,但只要能唱歌,而且你愿意听的话……」
这一个月里,他一有时间便来这座后院听雅莉莎唱歌,愉快地畅谈。雅莉莎将弗朗基所带来的小点心与花束视若珍宝似地感到开心,即使听到微不足道的琐事,也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最重要的是,她明显透露出十分期待与弗朗基见面的模样。而每当见到雅莉莎的笑容,弗朗基尽管相当害臊,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当弗朗基这么建议后──
过了一会儿,雅莉莎低喃道:
闻言,弗朗基于同时之间,感觉到一股足以令心脏收紧的喜悦与痛楚。
「雅莉莎的手术一定会很顺利的。像你这么温柔乖巧的孩子,不可能会遭逢不幸。我可以保证。」
「雅莉莎……你真的好傻。」
不过,弗朗基同时也更加恐惧。
──然而……
然而,于这一个月中,少女口中却未曾道出怨叹自己际遇的只字片语。
听雅莉莎羞红了雪白的脸颊,腼腆地这么说,弗朗基刻意一如往常地打岔道。
「太好了。」
──他以彻底不同于方才的温柔嗓音如此说道。
「…………」
少女的手指相当纤细,如玻璃工艺品般梦幻飘渺,柔弱易摧。
弗朗基放开了这双他意欲紧握的柔荑。
「来,快要下雨了,你回病房里去吧。要是在动手术前感冒病倒的话,可就不好了。」
「──好的。」
当他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说后,雅莉莎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等我可以拆绷带时,再请你来看我喔。」
「喔。」
弗朗基在住院病栋之前,与一直挥着手的少女道别;他心中做出了一个觉悟,最后找了洛伊德出来。
(我本就觉得会有麻烦,但没想到真的会这么麻烦──)
纵然自己的直觉准确,洛伊德却一点也不开心。
他双手环胸,暂时沉默后,盯着眼前的男子。
「也就是说,你要我在那女孩拆绷带的那一天,把你乔装成另外一个人。」
「对,拜托你了。」
「我拒绝。」
洛伊德忽然被弗朗基透过电话找了出来,于某巷弄中会合。对方提出的要求大致如自己所想,但就某种意义上,也有出乎意料的部分。
过去他的请求都是教导约会必胜法、商量恋爱的事、传授受欢迎的秘诀等,但要求自己帮他乔装成另一张脸,倒是头一遭。
这表示他是认真的吧。但洛伊德万万不接受运用易容面具假扮他人,与女性交往一事。
第一,这种蒙骗方式无法持续一辈子。
弗朗基是情报商,而非间谍,既然他身为外行人,总有一天必定会露出马脚。
他脑中浮现出某两个人的脸,敛起了双眸。
「是喔,那就拜啰。」
「我欠你一次。」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欺骗女性进而交往并不好。」
(真蠢。)
弗朗基也并未愚蠢到不明白这一点。
「是的。」
自那天之后,自己便并未与弗朗基对话,今早于施展易容时,也仅进行了最低程度的对话。
「你就直接去见她吧。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的话,这是最好的。」
弗朗基依然科着头,低喃道。闻言,洛伊德于巷弄中的坚硬石板路上停下了脚步。
这是不可能的,舍弃自己的真实面貌,并非那么简单的事。
自己过去欺骗、利用众多女性,一旦对方失去价值,便毫不留恋地抛弃对方。他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也不觉得能受到原谅。
洛伊德发出了连自己也感到惊讶的冷然嗓音。
正当他这么说,打算离去时──
「我不会害你的,你就照原本的脸去决胜负吧。」
极为理性地思考,尽可能地圆滑处事──自己至今都奉行着这个行为准则,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洛伊德会做出多余的事并苦思烦恼了。
「…………」
洛伊德说「真是厚脸皮」,拨开弗朗基抱住自己腰的手。
「巴尔札……是那个音乐名门世家吗?」
「弄成像金发碧眼的花美男之类,啊,不过和你很像的话,倒就有点讨厌了。拥有飘逸长黑发的娃娃脸帅哥咧?又或者是有丹凤眼、细眉毛和瓜子脸的知识分子型也可以?」
「────尔札。」
弗朗基这么回答,站了起来。
雅莉莎是一名任谁都会感到我见犹怜的少女。
「对。」
明明对方并非自己这种间谍……
铁则不就是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不可以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吗?
当弗朗基这么说后,便抬起了头,无法辨识出他位于镜片后的双眸绽放出何种情感色彩。
「我知道了。」
「总之,就弄成最不像我的样子吧。之前那帅哥脸还是有点像我。」
(我只要能继续从他身上得到间谍任务所需的情报就好了。)
「不对,到底哪里像啊?」
这是因为自己相信这男人虽然是一个傻瓜,却并非那种败类。自己认为纵使他容易得意忘形,但却难以令人生厌,是一个呆头呆脑又有些好好先生的人。
见状,洛伊德皱了皱眉。
自己对这名男子感到心灰意冷。
洛伊德这么说,再度试图离去时──
平常他会立刻说『对!所以帮帮我吧!!还请垂怜我这卑微的爆炸头吧!』。
洛伊德简短地回答。
少女·雅莉莎晚了一些抵达,怯生生地对坐在玫瑰丛一旁长椅上的弗朗基说话。
他这么说并趴到地上去,原地磕头。那是遥远东方岛国上闻名、名为『磕头下跪』的礼仪。
并且将能获得许多赞助者。
甚至纵然仅有些许,但自己却从这名男子身上感觉到多年前早已舍弃的『友情』──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想装成什么善良老百姓,弗朗基所提议的事无疑将对自己带来莫大利益,身为一名间谍理应欣然接受。
到头来,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大剌剌的活宝情报商。
然而弗朗基却毫不死心。
「什么?」
「谢啦。」
「靠自己的脸去谈恋爱,以上。」
「…………你都无所谓吗?」
当弗朗基以假面具微笑后,少女也腼腆地笑了笑,脸上明显透露出对弗朗基的思慕之情。
他心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当洛伊德简短地回答后。
「所以说,轮不到你来说我啊!」
「我说啊,弗朗基。如果是约会必胜法之类的,我还可以帮忙,但就算你乔装成其他人顺利交往后,又要怎么办呢?要一直找我帮你变脸吗?」
一头柔软且微卷的棕发,搭配一张消瘦且柔和的娃娃脸,相当适合弗朗基的短小体型。他穿着简朴的灰色高领衫与较为淡色的牛仔裤,脚上则是一双平底球鞋,这副打扮与平时的他迥然相异。
仅此而已。
弗朗基哀求地追了过来。
「──请问,你是弗朗基先生吗……?」
「──对,无所谓。」
「手术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呢。」
弗朗基松了一口气地说出这句话。
而弗朗基回答自己的表情,更是自己前所未见。
洛伊德叹着气说:
自己将这座后院视为事有万一时的逃生路线,此时仍然毫无人烟,不知为何而种的白玫瑰丛有些寂寥清冷的感觉。
「…………」
「雅莉莎将来也会成为歌剧女伶。要是她恢复原本能看见的状态,在全球施展才华的话,就能得到很多情报。」
巴尔札家族代代皆有举世闻名的音乐家辈出,是名门世家中的名门世家。
洛伊德以冷淡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后,便转身离去。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
结果,雅莉莎将遭到自己所爱慕的对象,化为不自觉的情报来源。
他们的赞助者之中亦有许多〈WISE〉企图掌握情报的东国大人物。老实说,对洛伊德而言,这是一个令人垂涎欲滴的情报来源。
(你这样也无所谓吗?)
这座医院于表面上也是自己的职场,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但洛伊德尽量不被人发现地躲在建筑物暗处,隐身于弗朗基与少女的见面地点。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等等!我之前有乔装成〈SSS〉,在路上盘问过约儿小姐吧?像那时候那样就可以了!不对,这次我希望发型也要改变,服装也和平时的我不同!希望你帮我打点一切!!」
「这样的话,对你来说也没有损失吧。」
其中不参杂一分一毫的私情。
「她是巴尔札家的女儿。」
见洛伊德笑着转过身去,弗朗基则立刻绕到他前方说着:「拜托了,我只能靠你了,算我求求你了!!」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啊……原来如此。)
洛伊德对自己的心情感到有些烦躁。
无论她喜不喜欢,但形形色色的情报皆会如玉石混淆般地聚集到她身边。
「对。」
否则像自己这样的人便无法存活。
(他是认真的啊……)
见弗朗基比以往更加缠人──应该说有些非比寻常,洛伊德以严肃的语调询问:
他简直判若两人。
弗朗基淡淡地这么说。
这天是一个大晴天。
这些都是为了今天所新买的行头。
「哇,等等!等等,求求你!!黄昏大人!!」
然而,弗朗基却是因为不希望失去心上人,而意图欺骗对方,甚至使之沦为不自觉的提供情报者。
「这样啊。」
并紧紧缠住洛伊德的腰。
既然如此,洛伊德更不想帮他了。
他的嗓音于洛伊德耳中听起来格外冰冷。
然而,洛伊德却感觉自己对眼前的男子感到失望。
请这个被单恋对象甩掉的男人喝酒并安慰他,或是请他来吃晚饭,传授受欢迎秘诀等蠢事──原本两人之间便不需要成为那种关系。
只要拥有这份美貌、年轻、巴尔札之名,以及从弗朗基口中听说、对歌唱的热情,她将来必定能成为不输母亲的歌剧女伶吧。
这是因为他有着即便弄脏自己的手也必须守护的事物,以及必须完成的任务。
洛伊德是对他这一点感到失望。
弗朗基不发一语。
他也拿掉了可说是个人商标的黑框眼镜,与左耳的耳环。
洛伊德察觉到自己于无意间在心中这么询问,露出了苦笑。
并无他想。
「这是出院礼物。」
「!谢谢你……」
于玫瑰丛旁,雅莉莎从弗朗基手上接过花束,满心喜悦地红着双颊。
「──好美。」
她将脸埋进纯白大理花中,如此轻语。
接着,她喜孜孜地说着「将何时出院」「希望下次邀请你来家里玩」「也想让你见见父母、哥哥」等话题,弗朗基则一脸温柔地望着她。
「然后,我想去游乐园看看,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搭搭看摩天轮。我之前都一直在练习,没有那种时间……不过,手术结束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说我现在可以安静休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
雅莉莎道出自己微小的愿望。
她原以为弗朗基会笑着道「当然好」,但对方却并未答应她的要求。
「──我说。」
弗朗基以柔和的嗓音低语。
「我今天有件事必须跟你说。」
「?是什么事呢?」
雅莉莎巧笑盈盈地询问。
她的眼神之中毫无一丝怀疑,如幼童般坚信对方。
弗朗基的眼神瞬间游移了一下。
然而,他又随即重新凝望着眼前的少女,温柔地微笑道:
「我因为突然的工作,必须离开这个国家,所以已经无法再和你见面了。对不起。」
「唉……──」
闻言,雅莉莎喜形于色的笑容为之冻结。
「嗯?」
手足无措的雅莉莎紧紧地握住手中的花束。
弗朗基的嗓音相当温柔,温柔无比,却蕴含人类告知绝对不可颠覆的事实之坚强,以及委婉的拒绝。
洛伊德倾斜了已经喝干的酒杯,轻轻摇着留在杯内的橄榄。
可是自己最希望见到的人却没有在现场。
弗朗基再度暂时默默地喝着酒后,垂下了眼角泛红的双眸说着:「我啊……」
正因为他明白少女纯粹的爱意,才不惜扮演为爱疯狂的卑鄙男人,也要借洛伊德的手易容为他人。
自己现在能够认为,无论位于这片天空之下的何处,他一定都会为自己加油打气。
「你还是老样子,都喝一些耍帅的东西。」
载着少女的汽车向前驶动。
(弗朗基先生,对不起。)
她瞬间差点笑逐颜开,但当下便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对方的发色、发型与长相等所有条件,皆与自己所知的他不同。
「哈哈……你果然是个怪咖。」
然而……
少女回头望着充满与他相处之回忆的医院。
「还请帮我们向你的父母亲请安。」
她必定会接受她的一切,包含外表。
雅莉莎的双眸转眼之间氤氲着泪水。
「老板,我也要一杯一样的。」
「对不起。」
当洛伊德前往常光顾的酒吧后,便见到早已喝得满脸通红的弗朗基,在吧台前举杯喝酒。
接着──
洛伊德也对弗朗基出乎意料的发言感到困惑。
「我骗了你。」
(如果是那女孩,一定不会像之前那些女子一样,光看外表就拒绝他吧。)
「恭喜你出院。」
他已经彻底恢复原样了。
「我才不要咧!谁说得出那么难为情的话啊!而且,如果是我会错意,又该怎么办!? 我会可悲到想死啊!!笨──蛋!」
「你那样会早死的。」
当她压抑不住地哭泣后,弗朗基则再度道了一句「对不起」。
雅莉莎暂时呜咽了一会儿,最后带着泪声开始歌唱。少女以悦耳得几乎空灵透明的歌声唱着悲伤恋曲;弗朗基专心聆听着少女的歌声,彷佛要将她的身影深深铭刻在心似地。
「我总有一天一定会去看你唱歌剧的。」
弗朗基开心地哈哈大笑说:
「可恶,我也很想和她交往啊!我一不小心就耍帅了,我这个笨蛋白痴猪头!」
然而,面对洛伊德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弗朗基却嗤之以鼻地回道:
弗朗基调侃地说。
「──不。」
「怎么可以这样……」
「你只要老实说『为了让她放弃我,拜托你帮帮忙』就好啦。」
令人怀念的香烟气味钻进她的鼻腔之中。
未来,纵使两人错身而过,雅莉莎也不会发现那是弗朗基。
不久之后,调酒上桌,双方一时之间都在品味着沉入橄榄的强劲调酒。之后──
「啊哈哈,我也并非一无是处吧。」
「雅莉莎,最后你能再为我唱一首歌吗?」
少女不禁懊悔自己于别离之际责怪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方一定也有他的苦衷,但自己却幼稚得说出单方面责怪的话语,她现在对此感到万分羞耻。
她这么说,趴在吧台上,假惺惺地嚎啕大哭。
「嗨。」「…………」
「抱歉。」
与他的话语相反,他的语气中并无揶揄之意,反而有种类似慰劳与关心的音色。
弗朗基仅是微笑着,以洛伊德所做的他人的脸静静地笑着。
洛伊德望着杯中的调酒,说了:
活在暗处的他,并无法算入其中吧。
他却也点了一杯一样的。
少女收下大把花束,由院长以下的主治医生、护理师等盛情欢送,走向于医院入口处等待她的汽车。
「请你之后也要加油喔。」
(不对,恰好相反──)
「你为什么不老实跟我说啊。」
「……这样啊。」
弗朗基如此嘟嚷道。
假使如此,自己便会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根本不需要做出那么拐弯抹角的行为。
洛伊德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见状,洛伊德垂下双眼,不被两人察觉地静静离开现场。
「──各位,真的很谢谢您们的照顾。」
「若非如此的话,我反而会瞧不起你。」
洛伊德为了不看见他这演戏般哭法背后所流下的真正眼泪,而转过头去,再为自己与朋友点了两杯调酒。
众人都对自己很好。
他如此拜托道,洛伊德感觉那句话听起来宛如恳求。
(!? 弗朗基先生──)
「希望她之后都能活在光明的世界之中。」
「为什么……?因为……怎么会……你不是和我约好了吗?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并向沉默寡言的年迈老板点了一杯马丁尼。
弗朗基轻轻地笑了笑。
因此,他才主动放手吗?
而后,她当然无从得知该名男子,静静地吐出了辞别的话语……
此时,她与一名路过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甚至连情报商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弗朗基也心知肚明。
他已经没戴易容面具了。
她在内心说道「真的很谢谢你」。
沮丧的少女彷佛要挥别这种想法似地,坐上了汽车。
「真没想到会被你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