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竖起耳朵的笑声,是女人在笑。
声音并不大,但也因此觉得刺耳。那种感觉就像你不打算去抓,可是一旦有东西溜过指尖,身体还是会自动反应一样。窃窃私语叠合在一起,有时候又会忽然拔高,不断地摩擦着神经。
——朝仓有点可怕呢。
——不如说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他那样没有女人缘吧。
他们嘻嘻笑着。女人,好吵,我心想。不论是带有鼻音的娃娃音、矫揉造作的笑声、故意说给当事人听的八卦,还是装成受害者的微弱声音。不只是声音,气息也很嘈杂。视线、笑容、肌肤和头发的气味,都吵死人了。让我的皮肤底下躁动不已。
——呐。
长指甲碰到了我,像是染了血的指甲。固执地叫唤着我的名字,每一次叫唤就会缠上来。看不见的东西,黏黏稠稠,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缠绕着我。
手腕被用力抓住,指甲陷入皮肤而吃痛。不要,我挥开,但却又被再次抓住。回过神来,我的手又小,力气又弱得令人沮丧。我好几次用力推开笑着伸过来的手,使尽吃奶的力气一往外推,就听到了刻意的哀号声。
气氛尖锐了起来。说自己受伤了的高亢责骂声,带着怨恨的视线向我刺来。
——我看他很可怜才对他好的。
身体因女人的嘲笑而热烫起来,即使捂住耳朵笑声依然不绝于耳。啊啊,好吵。带着娃娃音的笑声回荡着。
——在育幼院长大的,我不行。
眼底瞬间染上一片红。红色的月亮,正看着我。
我被自己的喊叫声吵醒。房内还很阴暗,低矮的天花板看起来比平常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哗啦啦,仿佛覆盖了整栋老旧公寓般的水声传入耳中。虽然担心这下子该怎么骑脚踏车上班,但雨声让我感到安心。感觉潮湿的浅灰色空气安抚了我依旧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破旧的房子没有任何改变,但不再像以前一样散发出榻榻米的霉臭味。空气中飘着清爽的植物香气,因为我用了薰衣草的室内芳香喷雾,这是小川朔说现在是蚊虫出没的季节而给我的,壁橱里则是香气中带有些微苦味的菊蒿芳香袋。因为这些东西,让我就算回到家中也感觉像还身处在工作场所一样。
我仰躺着反复深呼吸,吸进薰衣草清爽但又微甜的香气。小川朔说这具有防虫及放松的效果,然而这阵子,我都被恶梦扰乱了睡眠。
僵硬的电子音落在潮湿的屋内。我看向枕边的手机,持田传来的讯息在荧幕上发光。「早呀」,接着收到的讯息是「下雨了要不要我送你去洋楼」。我脑中浮现他老好人样的笑纹。
「这么早就开始跑业务了吗?」
「治得好吗?」
我双手捂着脸,深深地、深深地吸入薰衣草的香气。
小川朔停止动作十指交握。
雨势越来越大,混浊的流水在森林里的坡道上如浅川般汩汩而下。斗篷虽然可以遮雨,但休闲鞋却因车轮溅起的泥水而从内到外湿透了。裤脚也湿了,紧紧黏贴在脚踝及小腿上。
沉默暂时降临。过一会儿,「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小川朔说。
小川朔皱着眉暂时动也不动,不久后像是回过神般用下巴微微地点了点,只说「我忘了告诉你」,并给予几个指示后,便又再次回到二楼去。还真难得,我心想,搞不好雨天他真的反应会变慢也说不定。
我知道他并不是关心我的身体,因此背对着他只答了声「好」。小川朔是讨厌生病及身体不舒服的臭味,他说头痛啦、肚子痛啦、牙齿痛啦,不健康的身体臭味就像警报讯号一样让他不开心。就算只是稍微睡眠不足,也会被他告诫要做好健康管理。
当我在茶壶中添加热水时,橘小姐仰起脸。「那个蓝色的花……」她直盯着透明茶壶里。
眼镜后方的小眼睛细微地移动看向我的围裙。「我没有关系。」她垂下眼,对话到此结束。古老的落地钟沉郁地响起。
「那个……」我忍不住出声。「是。」橘小姐笔直地看着我。
「这是您的心愿吗?」
「什么味道?」
女子抬头看小川朔,「是太少了吗?」她很直接地询问。小川朔难得输了。
小川朔并没有禁止我和前委托人成为朋友。但是,我就是莫名地不想被他知道。
「是矢车菊。」小川朔边翻开笔记本边说。
小川朔的纸条上写着叶子要用在铝箔纸烤鲑鱼,茎干做成沙拉,球茎和韭葱煮过后放到调理机中加牛奶打成浓汤。原来全株都可以使用呢,我深感佩服地洗洗切切烹煮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我好不容易才抵达洋楼,又要去走因下雨而泥泞的泥土地吗?一想到这,身体就变得万分沉重。小川朔仿佛是闻出了我的忧郁般接着说:
小川朔站起来,感觉再也无法忍受地开了窗。雨的气味及雨声随着厚重的湿气一同飘了进来。
「怀孕的事我想也和专科医生商量比较好。如果只是想生小孩,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
「我闻不出味道。」
「现在刚好在烹调。」
小川朔好一阵子不发一语。
「嗅觉丧失症,」他看着橘小姐,「也称为嗅觉缺失症,是指像妳一样没有能力感受气味的状态。可能是由于某些原因造成鼻子与大脑连接的神经回路被切断,也就是说这是大脑与周边神经细胞的问题。是气味无法传递到大脑,因此无法靠香气解决。」
「我母亲很喜欢。她说是很高雅的蓝。印象中可以吃的花是叫做食用花吗?」
我穿着围裙打开门,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站在门外。她看到我后深深低下头,姿势奇妙地端正,并且像在握武士刀一样地拿着还在滴水的折伞。
「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温热的液体。」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心领了。要是露出肌肤,会被我母亲训斥没教养。」
「不好意思!」我心一横出声询问。女子改变身体方向看着我,我感受到臭气在摇晃。拜托妳了,别动啊,我内心想着。
橘小姐缓缓地眨着眼看着小川朔。「存在。」她轻声道,「我不客气了。」她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放回茶盘上。
持田无法忘记小时候遭到同学施加的暴力,我想未来他一定也还会记得。受害者的伤痕永远不会消失,每当我看到他的笑容就如此领悟。
「约好的……」我复诵着,「啊,是客人吗?」我以慌张的语气说,女子严肃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是的,我和调香师小川朔先生预约了他宝贵的时间。」她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应。
没有一句话慰劳淋成落汤鸡来上班的我。不过我也没有任何期待,因此我回以「好,对不起」,机械性地往右转身,走下才刚跑上去的石梯。
要是请持田送我来就好了。我踩着发出咕唧咕唧水声的休闲鞋跑上洋楼石梯时,拱形的左右对开门扉在我眼前打开。
「应该是没有。」
「您来这里想得到什么呢?」
她的回应没有任何犹豫。「啊,这样啊。」我退让了。我本来是想换了衣服以后臭味应该会好一点,但没想到会收到「没教养」的回应。被她这么一说,简直就像我是别有居心才建议她去换衣服的一样。
小川朔一直站在窗边说话。橘小姐「嗯、嗯」地点着头听,然后低头致谢:「谢谢您。」真是奇妙地坦率。持田也很坦率,可是感觉又不一样。她虽然一丝不苟,却给我事不关己的印象。
「原因是指什么?」
我穿着斗篷,骑着脚踏车前往洋楼。
「我甚至觉得先生变成了陌生人。他的头皮、腋下都没有味道,就连以前不喜欢的臭袜子味也闻不到了,也分辨不出是穿过的还是洗过的,所以才会想着不能让衣物发臭而增加了洗衣精和柔软精的用量。在他抱着我的时候,也会突然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房间不能关灯。」
「那个,妳的衣服湿了吧?这里有女性的制服,其实就是洋装,要不要替换一下?和我穿的样式类似……」
「您弄错柔软精的用量了。」
「为什么您想治好呢?」
橘小姐双膝并拢,严肃地等着他下一句话。
「是有衣领的服装吗?」
没关系,我回复后,再加上感激的贴图。一方面是出于不想麻烦持田的想法,但也是反射性地不希望被小川朔知道我和他有联系。我们年纪相同,聊天也很契合,有时候会一起去唱歌或喝酒。如果搭乘持田的车去工作大概会因为味道而被发现。
我感觉到门在背后关上。小川朔一个人吃完早餐就代表新城先生今天应该不会来。平常总是在我泡刚摘下的香草茶时,不擅长早起的新城先生出现,然后一起用迟来的早餐。这里的时间流逝得很缓慢,每一餐的餐点及茶都要花时间制作。不过,在调香的晚上他似乎不太吃东西。只要他请我傍晚前准备轻食的那一天,隔天的厨房大多都还会保持得干干净净。小川朔有着近似隐密夜行性动物的气息,但却很喜欢在阳光下用餐。
从外表看起来我还以为是来拉保险还什么的,该女性就是穿着如此单调的服装。白色衬衫的扣子规矩地扣到上面第一颗,外套和及膝的长裙也很老气。几乎没有化妆,也没有擦指甲油。深肤色的厚丝袜上溅得到处都是泥巴。
有着亮绿色如血管般的无数条茎干从白色的心脏延伸而出,细丝状的叶子呈放射状扩散。茴香的话,我在料理中只用过这些细如游丝的叶子以及干燥的种子。
他的声音并不宏亮,却能够不受雨声干扰地传来,仿佛是以强韧坚硬、与他人不同的材质打造而成的声音。
可是,该怎么说呢,感觉很不舒服。是因为我不擅长与女性相处吗?
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吗?我心想着。「雨天时他的心情会很差。」新城先生曾嘴里咬着烟上上下下晃动着说。确实,下雨的日子他很少到楼下来。眼神不是比平常更迷蒙,就是轻微地躁动难安。下雨的日子洋楼寂静无声,让人更想睡觉了。
「是呀,因为我母亲一直要我赶快生。」
「我会再注意。」
「吃不出味道很辛苦吧,吃东西时会觉得很无聊吗?」
就连我都难受得太阳穴阵阵抽痛了,对嗅觉敏锐的小川朔来说更是剧毒吧,也许是这样他才迟迟不下来。
我是在遇见他之后,做恶梦的频率才开始增加。我心想着,不需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虽然这么想,但又无法放弃与他的交情。
「早呀。」小川朔眯起眼,「如果不想增加清扫范围,要不要从后门进来?」
我感到很困惑。在玄关接待时我本来还以为是错觉,可是这个人,超级无敌臭。
「你直接到菜园去摘茴香,基部白色膨起的佛罗伦斯茴香整株摘下。要选最大株,已经过熟的植株,不然会被源叔骂喔。」
「矢车菊具有利尿作用,对于容易水肿的梅雨季很有帮助。虽然一般认为它几乎没有香气和味道,但其实带有隐约的甜味。当然也有香气,只不过是绝大部分的人无法感受到而已。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气味的,不论是石头、金属,所有东西都有气味。」
「您的意思是?」小川朔眯起眼。
如果雨滴每一次在叶面弹起时,每一次渗入土壤中时,气味都会四溢而出,那么雨天对小川朔来说或许是格外喧闹的日子。
他终于挤出了这句话。
不是体臭也不是香水,大概是柔软精的味道。人工的甜腻臭味混杂了被雨闷过的衣服气味,形成浓重的臭味充斥着屋内。臭味每吸一口就越来越浓烈,不,或许是已经沉积在鼻腔里了。
「不过矢车菊没有香味吧?为什么要加入茶里呢?如果不是透明茶壶根本不会发现。」
橘小姐说她闻不到任何气味。
「我想请您制作可以恢复嗅觉的香气。」
当然想治好啦,这还用问吗?「啊?」我忍不住疑问出声,小川朔冰冷的视线射来。橘小姐脸色微红地说:「因为我母亲想要抱孙子。」
「不是只有食物而已。」橘小姐有点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我仰望天空,雨水如喷雾水柱般落下。我任凭全身湿透地昂然立于菜园正中央,感觉植物们的气息似乎更强烈了。
「我去查一下联络方式。」小川朔往门口走去。在门后的阴影处,脚步声有一瞬间停止了。
「等一下可以把衣服和鞋子洗一洗。用烘干机烘干的话,回家之前应该会干。傍晚时雨就会停了。」
「每个人不一样。举例来说鼻窦方面的疾病、受到感染、头部外伤等都是。只是,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建议您去找专科医师诊断,如果您真的希望治好的话。」
「谢谢。」她很有礼貌地低头道谢。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反而是委托人之中少见的懂得基本礼仪的人。
我将脱口而出的话直接打成文字后,他回我因为餐饮店客户的制冰机坏了,所以要在营业时间前送到,因此打算顺便用业务车载我去洋楼。虽然他是知道森林里的长斜坡有多难上去才这么说,但持田实在太过体贴与亲切到让我不安的程度。
「孙子……吗?」
「这我不清楚。我听说有人天生没有嗅觉,也有人是不明原因就慢慢地失去了嗅觉,也有的人因为意外、手术或感染的后遗症而暂时丧失了嗅觉。那或许是称为『hyposmia』的嗅觉减退,也有可能以后会出现嗅觉倒错。有专门的机构在研究味觉与嗅觉,我可以介绍您去那里。」
「太多了。」
平淡地仿佛在说他人的事的语调。她再次开口,换个方式表达:「我失去了嗅觉。」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我小心不陷入混浊的泥水中,慢慢地往菜园走去。带着水气的绿更加青翠油亮,闷湿的泥土味强烈地遍及四周。
就在我泡红茶时,呼吸开始变得短浅。我偷偷看向一动也不动坐着的女子,一边张嘴呼吸,一边悄悄地将门打开一半。
「我的身份没有资格治疗他人。这里是将人们的欲望转化为香气的地方。」
我回到厨房打开抽风机,按照小川朔所说的泡红茶。我推着放了茶杯及茶壶的推车进入会客室,女子依然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我拿给她的毛巾整整齐齐地叠在膝盖上。
手机响起,传来持田的讯息。
现在刚好在煮佛罗伦斯茴香,保险起见我开口询问。有一定数量的人并不喜欢洋茴香及茴香像药味的独特香气。女子微微地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很年幼。虽然因为老气的服装让她看起来显老,但说不定她和我的年纪并没有差太多。
「是的,我迟迟无法怀孕因此很伤脑筋。我在书上看到嗅觉和荷尔蒙的平衡有关,就像刚才说过的,我忍不住把先生当成陌生人,因为这个缘故,身体没有办法接受。」
说到这里,橘小姐不再言语,开始用湿纸巾擦拭着牢牢黏在丝袜上的泥巴。她很有耐心地不断轻拍擦拭,头每动一下,浓烈的臭味就飘散出来。我本来以为看起来黏腻的黑发是因为被雨淋湿的关系,但或许是造型产品也用太多了。
可是这下不妙了,不知道小川朔会对她说什么。正当我内心焦急不已时,传来下楼梯的声响,接着小川朔走进会客室,他眉间的皱纹更深了。「橘小姐,我听说您是这么称呼的。」他也不坐下就说。
甜味、咸味和酸味虽然微弱但还吃得出来。布丁是一坨冰凉甘甜的泥团,卤芋头像在啃肥皂,水果是又冷又酸的水分集合体,天妇罗或炸物则像在咬碎落叶一样,她说。一旦闭上眼睛进食,就完全分辨不出来自己在吃什么。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痛苦,只是淡然地说明失去嗅觉的世界。
「我已经用完早餐了,因此不必急着准备餐点。仔细将头发吹干,把姜汁糖浆兑热水喝下暖身。梅雨季节着凉可不是好事。」
橘小姐缓缓地眨了眨眼。
「准备毛巾。」沉静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带客人到会客室。非常抱歉,请稍等一会儿。」他接着说。「好的。」女子很干脆地回道。
「是的。」
小川朔一副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沉默地坐在橘姓女子的前方。新城先生如果在场应该会大爆笑吧,我这么想着,咬牙忍住笑意,将倒了红茶的杯子端到两人面前。
「意思是您没办法治疗吗?」
佛罗伦斯茴香的球茎就像白色的心脏一样。从地面膨起的肥大球茎,在雨水的刷洗下白得令人惊异,让人犹豫着是否该下刀。
「非常抱歉,比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三分钟。」
我将毛巾递给女子并带她到会客室后,抬头看向站在楼梯中段的小川朔。「是委托人吗?」我和他确认。与其说是委托人,那副打扮说是来面试的还比较贴切。
因为沉默得太久了,我开始感到不安。是因为橘小姐浓烈的柔软精太臭了,所以闻不出她的资讯吗?还是说下雨让他无法正常发挥?
走廊发出吱嘎声,走上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边添红茶边偷看了橘小姐的侧脸,我以为她会露出失望的神色,没想到她的嘴角依然扬着端正的微笑。
「不好意思,味道会不会让妳不舒服?」
「不过,只要想成是食用花那样的东西就觉得没关系了。某种层面上来说,感觉可以公平对待食物了。」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兴趣反问。「这样子呀。」我露出职业笑容,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轻轻地呼了口气,她的正向让我感觉到些许烦躁。
真的是,为什么会来这里呀。即使听到在这里治不好,也没有任何感到惋惜的反应或不安的样子。
我在移开视线时察觉到,来到这里的人们都怀抱着渴望,即使是老好人持田也有不惜豪掷千金也要做的事。而她却没有这种和口渴相似的迫切心愿,甚至还给人一种奇妙的充实感。
「不好意思,为什么——」
「橘小姐。」小川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川朔挡在了我和橘小姐之间。
「一定要好好治疗喔,嗅觉有障碍的人发生意外事故的风险较高。气味不只是单纯与品味爱好有关,也是闪避危险的重要感官。我也曾在文献上读过有容易罹患忧郁症的倾向。」
「好。」橘小姐就像优秀的学生一样,以不带一丝阴翳的声音回答。「谢谢您。」她有礼地低头道谢。在小川朔戴上银框眼镜之前就从沙发站起身的委托人,她还是第一位。
我拿出先前保管的折伞时,后门传来了源叔的声音。他是个急性子的人,因此我慌忙跑过去。源叔双手抱满了几乎要掉到地上的芍药花,散落在浓绿的叶子与纯白花瓣上的水滴吸收了光线闪烁着光辉。较大的花朵每一朵都有婴儿的头部大小,放射出充满气势的美。
「哇,还真壮观呢。」
「朔少爷说想要用它们的根,所以要我在花全开之前先剪下来。老太婆的墓前插不下全部,年轻人,你拿去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吧。」
「才没有那种人。」
「年轻人说这什么话。」
正当我们隔着花你一言我一语时,源叔的眉尾明显地垂下了,他看着我的身后。
「怎么?面试吗?年轻人,你终于受不了了吗?」
「啊?」
我一回头,橘小姐站在厨房里。我一直认为她不是那种会擅自闯入未经带路的空间的无礼之人,所以大吃一惊。
「怎么了吗?」我大声问道,她吓了一跳做出双手护头的动作。当我因她过度的反应而受伤无言以对时,源叔快手快脚地将芍药花束递给了橘小姐。
「小姐,不嫌弃的话就带回家吧。」
「不不不。」新城先生吱吱嘎嘎地摇着椅子。总觉得他轻浮的态度让今天的我松了一口气,我不想去思考橘小姐与她母亲的关系。
「什么?」
「他说下雨的日子气味会一拥而上,似乎也曾说过气味的记忆的盖子会打开。那感觉大概非常栩栩如生,已经不在世上的人搞不好就像幽魂一样地四处游荡。」
没有回应。只有吐出烟雾的声音久久不停歇。
「即使如此,她的世界里也只有母亲而已。就算母亲已不在世上,只要其他的嗅觉不恢复,就能够和母亲的味道这个幽灵一起活下去。」
「没有气味的世界。她本身也像包覆了水膜一样无法掌握。」
「……就这样而已吗?」
「给你们添麻烦了。」男子不断低头致歉,「虽然数量不多。」他递出了白色信封给小川朔。闪避着水洼跑过来的新城先生从后方抽走,「哎唷,谘询费。」然后就直接走进洋楼了。
一打开玄关门,门外停着新城先生的黑色车子。副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位削瘦的男子走下车。
「她能够治好吗?」
「……我不这么想。对不起。」
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执念。」
「很抱歉。」男子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在迟疑了几秒后才开口。
「我听说她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每天会点香祭拜好几次。印象中她母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严格的。」
连家人都不能说的委托内容,为什么就可以透露给新城先生呢?而且拿这种内容来寻求我的认同,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确定……」
「她说听到母亲的声音是说谎,用意是想要隐瞒她只闻得出这唯一的气味。或许在那没有气味的平坦世界中,只有母亲的味道清晰地浮现。」
「没有。」小川朔摇头。「单纯只是我想知道而已。」
新城先生一句话也不说。
「所以你才不愿帮助她吗?!」
男子一脸意外。
他不再说话。我回头,新城先生正看着窗外。
「妳母亲?! 我的声音吗?」
我忍不住大喊。
「他是否有点羡慕橘小姐呢?如果没有了嗅觉,小川先生的世界会变得安静吗?」
源叔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橘小姐微微地点了点头,源叔一副不知说什么好的微妙表情摸着胡子。
「她母亲是否有每天在佛坛前拜拜的习惯?」
「先生也半斤八两呢。」我小声说道,「气味可以产生耐受性,」小川朔简短地说,「这叫嗅觉疲劳。」他接着补充。
「这是我先生。」橘小姐以开心的声音说,为在雨中跑来的男子撑伞。
我一伸手接过花瓣,他就立刻转身。我闻不出线香的味道。小川朔往石梯上走去。
男子先让橘小姐坐上计程车后,转身朝向小川朔。
「憎恨吗?畏惧吗?愤怒吗?」
「但是,那是对自己施暴的母亲喔。」
新城先生在起居室抽烟,平常我会觉得很讨厌,但今天感觉烟味拂去了橘小姐四处飘散的柔软精的臭味。
小川朔安静地站在起居室的长桌旁。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伸手往胸前口袋,银框眼镜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哑口无言。
小川朔弯身捡拾落在地面的白色花瓣,送到我的鼻子附近。
「请告诉我,她对母亲的气味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声音很僵硬。
像是要堵住我的嘴似的他,将湿掉的伞推了过来。
「也许你闻不出来,不过上面沾染了线香的味道。上了年纪的人的皮肤与线香的味道,这让她联想到母亲了吧。不过这是一般人类的嗅觉无法捕捉到的幽微气味,在医院也许会被诊断为幻嗅。」
「我好像听到我母亲的声音,所以就擅自进来了。」
「她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为什么她会渴求殴打自己的母亲呢?
「我是真的觉得讨厌。」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向新城先生道歉。
「对,她曾说女儿就像半个自己。」
小川朔并不惊讶,他微微点头后看着男子。
「大概再过两个小时雨就会停了,不过只是暂时的。你在那之前完成餐点的准备后就可以回去了。」
「是呀。」我有点同情他。
「啊,不是没有吗?是不想要闻到老公的味道?不过确实没有了嗅觉的话,感觉有点难硬起来呢。」
「不是对芍药有反应吗?」
橘小姐不发一语地将脸埋入芍药花中,花瓣被眼镜的镜片压扁了。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想要闻花香味一样,但是,被白色花朵包围的苍白脸庞让我联想到死亡,脖颈一阵冷汗。
西装和鞋子都无可挑剔地干净整齐,不过和橘小姐一样是透出一股老气的剪裁,而他的身边果然也散发出浓烈的柔软精臭味。
「是这样吗?」
「我已经叫好计程车了。」在男子说话的同时,一道灯光像在舔舐着潮湿的道路般越来越接近。
「因为我想知道。」
「总觉得内心有创伤的人某些地方和我有些像。」
男子的下颚处瞬间紧绷了起来,他瞄着计程车的方向,一边以微弱的声音说:「……听说是有。」坐在后座的橘小姐专心地擦拭着淋湿的眼镜镜片。
「咦?」
「她是为了听到治不好才来这里的,只是假装成想要来治疗的样子,因为她并不是嗅觉丧失症。她没有失去所有的嗅觉,她对源叔的味道有反应。」
「那你为什么要问她先生问题?」
如果橘小姐为了追寻母亲的气味而遇到意外事故的话,那时候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体味也是个不能没有的东西呢。」新城先生张大了嘴吐着烟圈看我。
我怒火中烧,呼吸急促了起来。紧握拳头,对抗着想要将花踩烂的情绪,心想着希望这股搞错对象的愤怒气味可以传达到小川朔那里去。
「他之前说过气味很嘈杂。」
「她是单亲家庭的独生女,妈妈似乎非常严厉,她以前常常被打。还曾经因为脑震荡被送上救护车……可是,她坚持是她的错。」
「我知道。」他戏谑地笑着。我正打算无视于他走到厨房时,「你呀,」声音追着我过来。「看到朔,还能觉得那只是五感的其中之一吗?」
「她有没有提到她母亲?」
「不过就是五感的其中之一不是吗?像AV也只是一种靠视觉让人兴奋的媒介,所以没有什么嗅觉对性欲来说不可或缺这种事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幸福微笑的表情。
「好,谢谢。」橘小姐刻意不看我的方向朝源叔伸出手。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脸色也很苍白。我有那么可怕吗?当我愕然呆立时,橘小姐嗫嚅道:「非常抱歉。」
「小川先生呢?」
呼~他将烟雾吹到我脸上。
我追在小川朔后头,脚下溅起了雨水。手握在玄关门把上的小川朔以眼角看我。
「既然如此……」
「我只有两个问题。母女之间是否曾有体罚行为?」
「不知道,毕竟她并不打算治疗。」
时间还没到傍晚却有些昏暗。流经窗户的雨水影子淡淡地映照在地板上,雨以一定的节奏不断地落下。雨会停吗?我这么想着,却也知道小川朔的预报从来没有失准过。
小川朔目送着计程车在雨中离去。若是平常,他早就回工作室去了,我心想着真难得,同时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双眼依旧看不清焦点落于何方,倒映着灰色的雨,轮廓更显得模糊了。
「那她一定是位声音很有气势的人。」
小川朔忽然低声道。
「老实说,我偶尔会想他是怎么活着的。不只是气味,还有气息、声音,一旦觉得讨厌,开始在意了,就怎么做都没用了不是吗?」
「他说累了要去睡觉。哎呀,毕竟这股臭味连我都觉得难受啊。」
我将白色花瓣往小川朔的背影推去,脑中闪过在厨房白着一张脸的橘小姐,还有她急忙护住头部的动作。这么一想,她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显露出真正的表情。她的身体应该是害怕被打,那她的心呢?
玄关门发出声响阖上。小川朔开门总是只开仅能容他一个人通过的大小,他从那样的缝隙间像猫一样地出入。被留下的我拿着还在滴水的雨伞暂时在石阶上呆立了好一会儿。
「这次虽然没能帮上忙,不过委托内容即使是家人也无可奉告。」
「气味很重要的,似乎有个研究结果是说动物会在无意识中以基因的味道筛选对象。我认识的一个大姐和某个糟老头搞外遇,不管谁说什么都不分开。可是有一天,她很干脆地分手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原本她喜欢的体味闻起来变成像油性黏土,所以没办法再和他一起睡了。气味这种东西啊,一旦不喜欢一切就都结束了。无论交往多久,放了多少感情,都无可挽回呀。我也是,只要有人真心向我表达厌恶烟臭味,那我就当作对方对我没兴趣了。」
男子的眼睛些微地游移起来。
「帮助人不是我的工作。」
「那是慢性自杀。如果像那样每次出现味道时都追过去的话,总有一天会发生意外,也许她真正追求的就是这个。」
这么说完,新城先生站起身。「我先走了。」然后重重地沿着走廊离去。玄关门关上,突然一切都静了下来。二楼没有半点声响。
「嗅觉异常或许是那时候的后遗症。另一个问题,她母亲是否为信仰虔诚的人?」
「她以前和母亲同住吧。」
「那个,这和某种治疗有关吗?」
「谁知道呢?不过,事情变成那样的话我们的生意也完了。」
源叔又拿来了吗?我看见后门旁边的流理台上成堆的芍药,几乎要牢牢刻印在眼中的高洁的白,总觉得散发出一种不知怀疑为何物的纯真死亡气息。
「那是包覆了一层水膜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