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及柏油路上的空气雾蒙蒙地摇晃着。
樱花散落之后,已不再是温暖,而是炎热了。我汗如雨下地骑着脚踏车穿过高级住宅区,不论是和风建筑或西式建筑,豪宅都有着打理整齐的庭院,百花争艳地相继开放。我曾听打工地方的人说,每到圣诞节,这一带就有如被灯饰洪水淹没。不过,我觉得百花也不输灯饰。红、黄、粉、紫、白……艳丽的色彩从视野边界晕染而开然后又消失。香味也很浓烈,在阳光照射下加温,彼此混合的花香味,仿佛百货公司化妆品卖场。
进入森林后温度快速降低,我舒了一口气。高耸的林木覆盖天空,即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从树梢洒下的阳光静静地落在下方草丛上,如小指尖大小的迷你花朵零零星星地开着。
然而,蜿蜒的坡道骑起来依旧很费力。
拳头擦过沿着太阳穴流下的汗,脚下正想用力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回头,森林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微胖的男子,牵着一只长毛、体型偏大的狗。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大狗吠了一声。长毛闪耀着光泽,那是受到悉心照顾,看起来就像有钱人家会养的狗,是高级住宅区的居民吧。男子拉着牵绳训斥了大狗后,随即状似慌张地转身,只有那只狗摇着蓬松的尾巴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有时候会有这种事发生。源叔曾告诉我,森林也属洋楼的土地,所以如果看到业者或委托人以外的人,要提醒他们这是私有地。小川朔和源叔都很讨厌人,不过,高级住宅区的人并没有打算进入森林的样子,只是从远方看着骑脚踏车进入森林的我。
「个性太乖僻了啦。」我忍不住嘀咕出声。那个小川朔不可能融洽地与附近邻居来往,再加上看起来就是个不良分子的新城先生在这里出出入入,搞不好被认为这里是黑道老大的秘密住处也说不定。就在我边叹气边站着踩脚踏车时,林木间隙断断续续有个人影在晃动。
一个娇小的背影,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缓缓往长长的坡道上走。清凉的香气乘着风吹来。
「若宫小姐!」我出声叫唤。在我之前于洋楼工作的她,是唯一进入这座森林的人。停下步伐的双足安静地朝我转过来。
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红。
她穿着胚布色的洋装,胸前染上了鲜红色。
我惊愕得握紧了煞车,摩擦的金属音让若宫小姐缩起了纤细的肩膀。
一瞬间看起来像大片血渍的原来是深红色的玫瑰。她抱着只以纸张包裹起来的玫瑰花束,微微张开了口直看着我。
「啊……对不起,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不会,她像是在这么说地轻轻摇了摇头。「早安。」柔和的声音说。玫瑰花些微地晃了晃,我的眼光看向强烈的红。那是没有光亮的包装纸也没有系上缎带的一束花,但也因为如此花朵更加显眼,与森林的浓绿色产生强烈对比。刚才用力跳了一下的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我觉得若宫小姐的身影开始有些模糊,努力移开视线后,她似乎微笑了起来。
「现在是玫瑰的季节呢。」
「玫瑰。」
「我收到了很多,所以拿一些来。朔少爷很喜欢呢。话虽如此,我想他只会欣赏一下下之后就交给源叔。」
「印象中洋楼里没有摆花。」
「毕竟这里的玫瑰可是多得跟山一样。好啦,不快点把花剪好插瓶那家伙又要啰嗦了。」
「为什么你只收下花,就放一香小妹回去了!」
「小川先生的鼻子可以闻到什么程度的味道?」
「对他来说大概就是这么鲜明吧。」
「总觉得在喜欢玫瑰的人面前这么做很抱歉……但我是按照雇主的指示。」
新城先生背对着我说完,「早餐好了就叫我。」便往外走去了。错过丢掉时机的红色花瓣在我手中暖了起来,我感受到花瓣缓缓枯萎。
我挤出笑容,「肚子饿了。」像个傻子一样地说。
正当我想要从拱形篱笆的地方进去时,却发现一块灰暗的色彩而停下了脚步。
「上一次是面包,这一次是花,因为我手上有若宫小姐转交的东西,他才从味道察觉到的吧。我在想如果只是见面的话他会知道吗?」
新城先生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哀号着。他发出砰的一声,将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心想着我才刚打好蜡呀,却说不出口。
他突然回神转过头。
在庭园日照良好的角落,有一片爬藤玫瑰搭建的绿篱,那里面是玫瑰园。即使只是远望也令人炫目。玫瑰实在太娇艳了,就算是对花没有兴趣的我也忍不住被吸引。我总觉得她们相当自豪于为了受到他人的怜爱而开花的这件事。玫瑰就是如此光彩夺目的花。
即使知道我们两个同年纪,持田讲话依然很客气,不过他是以柔和的语气说话,不会让人有距离感。
我才刚说完就感到后悔了,小川朔的眼里露骨地浮现出轻蔑的神色。平常轮廓总是说不上来地朦胧的瞳孔,竟然会这样显现出色彩,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每次一谈到男女之事话就多了起来的新城先生也移开视线,非常刻意地去打开冰箱的蔬菜保鲜层。
「没有,就是,那个,我想说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之类的……」
「那意思是说,只要不接触他就不知道了吗?」
「他似乎不喜欢切花慢慢枯萎的味道。」
「我很喜欢玫瑰。这里很棒呢,我还以为是天堂。」
「这里还满热的喔。」我这么说,但他也只是笑咪咪地回应:「不用在意我,是我不对记错了时间。」然后充满怜爱地看着玫瑰。我觉得一定是新城先生搞错了时间。
「我听说可以利用香气唤醒记忆。」
「这种玫瑰叫什么名字?」
他的笑容很爽朗,眼角挤满的笑纹感觉人很好,即使面对明显是下人的我也客气有礼地应对。这里很多狗眼看人低的客人,因此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我轻声这么问完,新城先生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心一横,一手包覆花朵的前端,以剪定铗从花萼下方俐落地剪下,不出我所料,我听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哎呀,因为一香小妹她啊,也是个不会说想见面的人呀。」
「感觉很𫫇心吧,对不起。」
每次拿着竹篮和纸条走到庭园,都会因绚丽的色彩而眼花。刚来到这里时,我还觉得像废弃园子的寂寥庭园,现在已经满是各种颜色了。百花盛开,绿草繁茂到几乎遮盖住地面,虫子振翅的嗡嗡声掠过耳际。
「是什么样的人?」
「香味大概已经飘到他那里去了吧。」若宫小姐呢喃地说着。
「对不起,院子实在太漂亮了,我忍不住自己跑进来。那个,这个,我是透过新城先生的介绍预约的。对不起,这里是调香师的住所没错吧?」
我一出声询问,男子就吓得跳了起来。他以狼狈的口吻连连说着「对不起」。
结果,我什么都不懂。即使多半在餐饮店工作,但我只是因为不擅长接待客人,所以才选择待在厨房。只是随便记住超市里的标签以及印在辛香料瓶上的品名,从来没有一样一样好好认识香草的香气,便不明就里地烹煮。这让我体悟到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一株香草是如何生长,又会开什么样的花。
「毕竟这一带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嘛。」
「血色天空。」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花是冰冷的,尤其是玫瑰。我在小川朔的指示下拆解了好几朵又好几朵刚开花的玫瑰。玫瑰的花瓣湿润地吸附住指尖,阵阵冰凉,就像女人的肌肤似的。我以双掌包覆大朵的玫瑰,大拇指一个使力,花瓣就飘落四散。若是白色、黄色、粉色或浅紫色都还好,但是,红色总是让我晕眩。从指尖寂静无声地落下的花瓣怎么看都像血一样。
「感觉很老土,大概赚不了几个钱。」
「标签?」
突然出现的冰冷嗓音。「唔喔。」新城先生从喉头深处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悄无声息走下楼的小川朔双臂交叉站在起居室中,像猫一样感受不到气息。
「那样,是哪样?」
他眯起眼睛看我。
「我想说不能迟到,却没想到来得太早了。对不起。」
真是个道歉如呼吸一样自然的人呢。这座洋楼里都是些不愿低头示软的人,因此我觉得很新鲜,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男子对于我没有礼貌的视线,脸皱成一团地笑了,简直就像想要表达自己没有恶意而翻肚的狗儿一样的笑容。
他将拈起的花瓣夹在指尖挥动,然后贴在自己小麦色的脖子上。比瘀痕比口红都还要艳丽,像是涂了鲜血一样的红在肌肤上绽放。
我对花的名字没有兴趣,但因为想不到其他话题于是这么问。
「所以,这个是,」小川朔轻轻举起了信封,轮流看了我和新城先生。「工作。」
还有,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去摘香草」,但什么样的料理该使用叶子,或是该整个茎叶一起使用,都不一样,香气散发的方式也完全不同。我有时候弄错了该剪下的部位,而被小川朔命令重做,然后又要被源叔大骂不要随便伤害植物。总之源叔不在的话,我连一片叶子都摘不了。如果在爱护植物的源叔面前充满犹豫地采摘就会被他训斥,因此,我开始熟读小川朔的食谱。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烹调速度越来越快,失败次数也减少了。
他将花瓣贴到了我的鼻尖,花朵冰冷的温度让我起了鸡皮疙瘩。「哇哇」,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新城先生用力地搔着头。
男子表示他叫持田,年纪和我一样。工作是厨房设备的业务,从经营乡村餐旅馆的客户「康帕内拉」那里听说这里的消息。他说那里的老板只告诉特别的住宿旅客有关小川朔的香气的事,但是只能够透过新城得知这里的地点。
「好久没吃到一香小妹煮的饭了,好想吃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他看见拆解花瓣的过程呀。男子转身背对我,同时柔声说道:
五月玫瑰和大马士革玫瑰并列为最适合做为芳香原料使用的玫瑰,这个月以来已经采收了好几次。这种粉红色的玫瑰花瓣如高丽菜般层叠饱满,即使不问源叔我也认得出来。听说不在太阳爬到头顶前采摘的话,就萃取不出优质的香气。花在嗅觉上的生命,比视觉上的生命还要来得短暂太多了,小川朔如是说。要是再拖下去,就会摘下一堆不能用的玫瑰了。
「你还好吗?脸色很苍白。」她递出了白色的毛巾手帕。上面有着刚洗好的清爽气味,以及我喜欢的那股香味,是小川朔身上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孤独感的香气。我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普通的,花香。
「有!」我弹跳起来,从购物用的布包中拿出一封信。是她之前也曾给过我的信封,以藏青色的蜡印封缄。小川朔不发一语地接过。「那是什么——」新城先生以𫫇心的肉麻语气说着同时想偷看。小川朔迅速地藏到背后,却也难得老实地回答:「是标签。」
「请问……」
「是的,这是用来萃取香气的玫瑰。」
然后,他指着起居室桌子上的纸条。
新城先生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想隐瞒他是不可能的。」接着他打了个大呵欠。
「啊,不会。应该是有某种用途吧。」
只是这也太早了吧,我收到的讯息是下午一点。为了保险起见,我问他:「新城先生要你几点来呢?」他回我:「十一点。」看到我的表情后,「啊,我搞错了吗?」他急忙一脸真的非常抱歉的表情道歉。我留住了表示晚点再来的男子。
或许就像浸润在大量的鲜血中一样,我这么想,如果嗅觉可以视觉化的话。假如每个人都在喷发气味这种强烈的色彩,并且到处散布的话,那一定是个眼花撩乱的世界。
「一香小姐在学写英文艺术字。我委托她使用适合香气的字体制作标签。」
「那样的关系。」
「没关系,这里的坡道真的很陡。如果没有其他急事不如留下来吧。」
「啊,那,我在这里看玫瑰。」
「说话时唾液也会飞溅啊。所以之前他才会知道一香小妹的荷尔蒙失调,或者气味分子也有可能是以我们不会察觉的方式附着在身上。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我们连想像都无法想的。」
「看到一点吗?」
他以平坦的语调向我下完指令后,就快速转身离开了起居室。直到听不见上楼的脚步声之后,新城先生小声地嘟囔着:「说是工作,但那么小一封信她没有用邮寄的,反而是特地拿过来耶……」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花瓣。
我之前曾在厨房工作,因此以为自己稍微懂得一些辛香料,但是店里使用的几乎都是干燥香料,新鲜香草顶多是用来摆盘装饰而已。不仅如此,就算是我有听过名字的香草,等到真的站在菜园里要采摘的时候就搞不清楚谁是谁了。我曾将红萝卜的叶子当成是细叶香芹摘下,结果被源叔臭骂一顿。虽然勉强能够分辨迷迭香、百里香和莳萝,可是却分不清柠檬香蜂草和薄荷,还有野马郁兰,根本没看过新鲜的叶子。小川朔表示「英国有句谚语,如果想要长命百岁就吃五月的鼠尾草」,因此常常叫我去采鼠尾草,但种类实在是太多了。药用鼠尾草、樱桃鼠尾草、西班牙鼠尾草、紫叶鼠尾草、快乐鼠尾草、黄金鼠尾草……每一种的香味都不一样。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源叔叫我用花的颜色来记忆,但我还是很不安所以总是会向他确认。薄荷的种类也很多,虽然分成甜味较强烈的绿薄荷类与带有清凉感的胡椒薄荷类,但在听说总共有超过六百种以上的品种时我当真是吓傻了。苹果薄荷、辣薄荷、柠檬薄荷、日本薄荷……菜园里也有数不清的种类。
「我说你啊,也太不解风情了吧?你觉得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就为了让别人看一眼玫瑰吗?」
「朝仓先生。」
新城先生又说了些什么。「但是要她走上那条斜坡也太残忍了吧!」我大声喊回去。当我正把在来时路上买的食材放进冰箱时,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厨房地板上。
我每天都会采摘纸条上写的香草。小川朔每天早上都要喝在青翠的新鲜香草中注入热水泡成的香草茶。
「喔~」新城先生一副兴趣缺缺地叼着香烟。「去外面抽。」被这么一训,他缩了缩脖子。
「哪里,不需要为了你的感受而道歉。」
我从来不曾送过任何人花。以前在育幼院,有一天是要送不是父母的人康乃馨,但我抵死不愿参加。大人们在背后说我一点也不可爱,没有任何感谢之情,但我就是讨厌红色的康乃馨。我的人生中没有一个人,是会让我想要像若宫小姐那样全心全意爬上斜坡也要送花的对象。
新城先生把玩着打火机,无所事事地往后门走去。「啊,今天有一名委托人要来,下午一点。」他回头说。
「我没办法理解他的世界,所以很难说什么,只不过男女关系马上就会被拆穿吧。之前他不也猜对了交往中的两个人吗?假设酒店小姐在你脸颊或脖子上送你一个吻好了,就算你擦掉口红,还是会留下唾液的味道。即使我们闻不出来,他也会知道。唾液里似乎携带了所有的资讯,性别、是否吸烟、那一天吃了什么、健康状态,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
我没办法回应她。我的脑海中是红色的月亮,浮现红色月亮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我俯视着那片天空。我全身虚软地感到晕眩。
有人站在玫瑰园的中央。身穿布料绉巴巴且老土的西装,呆呆地张着嘴巴环顾四周的玫瑰。是一名有着天真无邪圆滚滚双眼的矮小男性,看起来意外地年轻,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纪。拗出好几条绉褶的皮鞋脚跟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是从事业务之类的人吗?
当我们在厨房清洗摘下来的香草时,小川朔下楼来,站在厨房入口处。
「咦?他们两个是那样的关系吗?」
他喝着马克杯里的咖啡同时不断碎念抱怨着。小川朔不喜欢咖啡,连碰都不愿碰装了咖啡豆的罐子,所以大概是他自己泡的吧。我走到厨房,果然不出所料,牛奶倒完没有收回冰箱,工作台上咖啡粉撒得到处都是。我喷了消毒水仔细擦拭。清扫时我总是会想,到底该清洁到什么程度才能够完全消除气味呢?当然我是指对小川朔而言。就算我将鼻子凑到工作台旁也只是被酒精味呛到而已,至于咖啡的气味分子我是连一个颗粒也嗅不到。不过喝完咖啡的人呼出来的气息带有一种酸味,会让人的感官变敏锐,因此就算只是擦肩而过也感受得到。或许味道无法消除,只能渐渐转变成其他的东西。
「一香小姐有给你什么东西吧,除了血色天空以外。」
平静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在我不知不觉间,若宫小姐轻轻地抓住了我脚踏车的龙头。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会触碰他人身体的端庄自持让我充满感谢。
若宫小姐微微偏着头继续说:「是在形容晚霞吗?」
我忍不住以强硬的口吻说道,于是连忙看向他,不过他只是将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些,「说得也是呢。」再次笑得脸皱了起来。在如此心地善良的人面前我实在下不了手剪玫瑰。
「毕竟有些人会毫无目的地践踏花朵。我的玫瑰就是被那种人给踩死的。」
「淋浴、换衣服,请照上面的指示去做。」
「血色天空。」我只是单纯复诵着根本记不住的名称。
「听说意思是鲜红色的天空。」
我停下手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角依然有着笑纹。声音,以及凝视玫瑰的视线也都很平稳。但是,却有着如同触摸花朵时那样的冰冷寒意。
「可是我说我帮她转送,她也很干脆就答应了。」
只要我想看向若宫小姐的脸,强烈的红色玫瑰就会映入我的眼帘。绽放着百花都相形逊色的花瓣,仿佛就要从她的臂弯中满溢而出地盛开着。
结果之后我请他来帮我摘香草。不喜欢不认识的人进入庭园的源叔臭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但却被惊讶之情全写在脸上且问东问西的持田给绊住,而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植物。持田完全没有一丝嫌恶,连呼「我学到了好多」,专心地听着源叔的说明。
「咦?」
「啊——没有错。」
「小学时,我是环境美化股长,曾经种过玫瑰呢。其他班级种了都不会开花,就只有我的花圃里开了一朵。那是纯白的玫瑰,我觉得她是为了我而开的。」
他单手拿着红色的花束指向窗外,源叔细心维护的庭园里有一个角落种满了玫瑰。这一阵子,小川朔几乎每天都会摘下盛开的玫瑰,放到蒸馏器中。
我一手拿着纸条在庭园里绕来绕去,越写越斜的纤细笔迹非常有小川朔的风格。上面的内容即使不需要源叔的帮助似乎也不会有问题,所以我松了一口气。只是纸条上最后写的「五月玫瑰」几个字让我心情有点郁闷,是玫瑰。
和高级住宅区的庭院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绿色植物比花还多,而且还异常地生机蓬勃。没有一根杂草,有条不紊地分区种植,虽然受到用心照顾,但并没有经过修剪。每一种植物都不断往外拓展新芽,充满了生命力。与其说是生长,总觉得膨胀扩张这样的形容更贴切。感觉洋楼就要被绿色植物吞没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偷听小川朔和若宫小姐对话的场景。两人都非常平静,像是慎重地循着某种标线前进般地交谈。那种哀伤,但又撩人心弦的气氛。那是不能触碰的领域。
「要不要一边用早午餐一边谈?」
他一面摘下银框眼镜,同时对着慌慌张张想要掏出名片的持田说:「你胸前的口袋放着康帕内拉的店家名片呢,你是委托人持田先生对吧?我是小川朔。」不知道持田会被吓到还是大感佩服,我偷偷看了他的表情,他紧闭双唇一脸严肃。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马上浮现出了笑纹。
「真的跟传闻中的一样呢。好厉害!」他的双眼闪闪发光。小川朔表情丝毫未变,甚至可称得上是冷淡,「请移驾至餐桌。」他以手势引导持田到起居室去。
「搞什么啊,这个只有一群臭男人的餐桌!」
来到起居室的新城先生吐着带烟臭味的气息边大声嚷嚷。持田以困惑的表情看向我,我用眼神告诉他不必在意,将透明黄绿色的柠檬香蜂草与柠檬香茅的香草茶倒入茶杯中。
「而且还全都是草!」
他用叉子翻搅着源叔疏苗下来的嫩芽做成的沙拉,伸手抓了盛在大盘子上的三明治。小黄瓜、烟熏鲑鱼、奶油乳酪加上茴香碎,咸牛肉、苹果与药用鼠尾草,茅屋起司、胡桃和西洋菜,鸡蛋三明治里则有细叶香芹和龙艾,香草全餐三明治像积木山一样堆得整整齐齐。
「这个时节的香草生长得很健康,对身体很好。我来说明每一种香草各自的功效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听到对身体很好就没食欲了。」新城先生制止了眯起眼的小川朔,「啊,很好吃嘛。」并大口大口地将三明治往嘴里塞。持田也瞪大了眼睛,「非常好吃呢。我没办法清楚形容,不过和以前吃过的所有蔬菜都不一样。」他发出了感叹之声。
我只是一直盯着手指。「怎么了?」小川朔沉静的声音响起。
「拔了太多香草感觉指尖又刺又痛。」
「有很香的味道呢。」持田闻着自己的指尖说。
「与其说是很香的味道,比较像是轻微麻痺的感觉。不知道血液循环会不会变顺畅。」
小川朔一手撑着脸颊,迷蒙的灰色眼珠朝向我。我猜他正在嗅闻,或者正在看着什么东西。
「朝仓你啊。」他拿着茶杯开口。
「大概是身体对感觉的反应非常敏感,对刺激的感受很强烈。」
又是非常敏感,我心想,开始有点不太高兴。
「欸,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单纯表达你是这样的人,要说是你的体质或是个性也可以。」
我正想反问时,「满。」新城先生打断了我。「我不想喝青草汁,你去帮我泡咖啡。」他以沾满面包屑的脸看着我。「是香草茶。」小川朔纠正他。「好啦好啦。」我在平常的斗嘴开始前先离席。
持田的喉头发出了咕嘟一声,「是。」他以明确的声音回答。小川朔突然低下眼拿起笔。他瞄了我一眼,「朝仓,已经吃完了的话就请你开始准备晚餐的前置作业。」他说。
「我要去见老同学,希望他能想起当年的事。」
「对。」持田大力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有教室似乎不太够。」他皱起脸笑着。「我明白了。」小川朔说完,开始详细询问当时的体育仓库摆放的物品记录在笔记本中。
他深深低下头。
「味道不对的话还是直说比较好,再请他重做吧。」
「用途呢?」小川朔很难得地反问。持田笑得脸皱了起来。
话筒传出不满的声音,持田反复说着「对不起」。又没有事先约好不要道歉啊,我感到越来越烦躁。对方迟迟不肯挂断电话,开始说起了不相关的事,持田向我们低头致歉,同时应和着对方。看到他明明皱着眉,眼角却依然挤出笑纹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满肚子火。我从持田手中抢走手机。
被拒绝让我有点受伤,但我还是开朗地说。持田默默地笑着。
「什么什么?那是类似同学会的聚会吗?」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新城先生探出身子,「是初恋的对象之类的吗?」
「结果呢?」
「我现在在外面。今天是办私事,不是开公司的车所以不能过去,对不起。」
「听说玫瑰的香气可以镇定?就是有稳定情绪的效果。」我说出小川朔告诉我的知识。
持田委托的香气约一周就完成了。前来确认香气的他一将小川朔递过来的试香纸靠近鼻尖,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嗅觉也变得非常敏感了呢。」
那一天持田也很爽朗地帮忙采摘茂密的迷迭香。我想问他关于委托的事,但他笑着转移了话题。接着,一周后,他拿着小川朔给他的小瓶子和装了请款单的信封离开了。
我有些在意持田委托的内容,在煮开水的同时偷偷看向起居室。小川朔打开了一扇窗,轻薄的窗帘柔和地鼓了起来。持田抬起头。
小川朔不耐烦地挥手赶我走,然后面向持田。持田只是一直盯着地板,过了一会儿,才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对。」
手机再次响起。持田虽然看着荧幕,但是没有接电话,而是转到了静音模式。震动声持续响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静了下来。
「我忘了。」持田装傻道。「我之后也来种玫瑰吧。」他回头看着洋楼。
「我是在四国地区那边长大的,那里每到这时候都会开白色的蜜柑花。我突然想起了那股甜味以及大海的颜色。」
「我希望对方想起,他以前对我做的事。我和他是同乡,大学则念不同学校。前年,我在客户那里遇见他。他是个调酒师,会邀我去喝一杯,介绍女性给我认识,个性虽然强势,但他很活泼,像以前一样身边围满了人……这样的人邀了我好几次……」
「祝你们往事聊得愉快。」
「我大概一直很恨他吧。我希望让他回想起来,好对他报仇。」
「那个要花两个小时将香气熬煮入味的汤吗?」
面对我的问题,一直看着地上的持田微微地抬起了头,皱着脸笑了。
「不是的。」持田一脸焦急地摇着头。
「养兔子的。」
不知是否小川朔示意他说下去,持田继续接着道:
「吵死了。」小川朔的声音响起。「不要大声嚷嚷。不过持田先生,你的体味比他还要更吵。」
「啊,对不……」
我正想走进会客室时,衣服被拉住了。持田喊着「不是的、不是的」抓住了我的衣䙓。
「愤怒……憎恨……我讨厌他吗……?」
平静的声音回应他。三明治还有剩,但两人都停下了用餐的手。
「你好。」持田遮着嘴接电话。
是持田的声音。小川朔淡然地询问详细资料。我轻声退开门边,但仍然在门前等待。持田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看到等在门外的我瞬间吓了一跳,并马上移开视线。我抓住他的手臂。
持田紧握着透明的小瓶子回去了。我送他到走下玄关的平台处,以装熟的口吻叫住他:「欸。」
「才不像。」新城先生话到一半,小川朔开口盖过他:「把苹果……」
「放到气相层析仪分析之后,发现里面有名为β–大马士革酮的芳香分子。这会散发出花香调,类似玫瑰的气味,而且苹果也是蔷薇科下的植物。」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持田先生,刚才来电的对象让你很有压力,你的心跳和血压都升高了。恐惧、愤怒、憎恨、悲伤,各种情绪交织缠绕,正在侵蚀着你。你现在的体味和第一次来这里,说要制作教室的香气时的体味一样。他就是你说的同学吧。」
持田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川朔。
隔周,持田再度来到。这次他希望制作体育仓库的气味,又是他就读的那间学校的体育仓库。
「果园里有很多柑橘树,大概是你的鼻子捕捉到了夹杂在风里的花香。」
离开前小川朔递出来的请款单上写着让人眼珠都要掉出来的金额,持田今天第二次惊讶到哑口无言。大部分的常客感觉都很富裕,即使拿到放了请款单的信封也不曾打开看过。但是持田年纪和我一样,就算从事的是高收入的职业,原生家庭似乎也不是太富足,所以我抱着慰劳他的心邀他去吃饭。
「香气很完美。不管闻几次,都确实会想起那个时候。不只是记忆,情感也会被唤醒。只是,就像小川先生所说的一样。虽然待在同一个地方,却没办法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之后大约十天,持田都没有出现。因为他为人规矩有礼,我总觉得他会过来报告结果。我每天都心浮气躁地骑上蜿蜒的坡道。
他回去之后,我开始莫名地挂怀起来。在我离开洋楼后,才想起小瓶子上没有贴标签。不只是持田,就我所知的委托人中,所有人收到的都是没有标签的透明小瓶子。这样的话,小川朔向若宫小姐订制的到底是用在什么用途的标签?
「踩死白玫瑰的人也是他吗?」
「差不多的感觉。」持田依然保持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小川朔一手拿着银框眼镜,无意识地盯着持田。
「你从来不曾想要伤害他,也没有说过要让他遭受同样的处境,或是要给他苦头吃,只是希望他想起来而已不是吗?这又哪里不对了?你很坚强,应该为自己没有揍回去的坚强感到骄傲。」
小川朔平静地说道。「你说的、没错。」持田点点头。
持田吐着气说。
我开始感到有点不安。闻过小川朔制作的香气之后,每个人都像失了魂一样,心不在焉地飞到了某处去,每个委托人都脚步虚浮地轻飘飘离开。也许获得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一项正确的行为。我的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怀疑。
我怒吼完就挂断了电话。我喘着气,和盯着我的持田四目相接,突然回过神来。
我在小川朔开口说话前大叫:「这不是报仇!」持田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周末我和以前认识的熟人有约了。」
「我想订制动物小屋的气味。」
「感觉豁然开朗了呢。非常抱歉,可以让我取消刚才的委托吗?我会支付手续费。」
「那就不知道了。只不过你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压力,不是吗?」
我忍不住将耳朵贴在门上。
「车站前有一间好吃的韩国烧肉店,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我想向你道谢。」
「苹果有一点类似玫瑰的味道呢。」
持田默不作声地不动了。我站到两人之间。
「既然你一开始就发现了,为什么还接下委托啊!」
某一天,当我买完小川朔交代的物品回来时,听到会客室传来小声的交谈。
「因为持田先生所说的话不是谎言。希望那名同学回想起当时的事,你是这么说的吧。」
「就是你想让他闻香气的同学吗?」
「还有你也是。人家都说味道不对了,为什么还收钱做新的。应该要重做吧。」
新城先生意兴阑珊地回应着。「不然我去吧。」小川朔视线看向慌张地这么说的持田,交握起十指。
我一手拿着新城先生的咖啡回到起居室。「噢,来了来了。」新城先生勾起嘴笑了,「让您久等了。」我语带嘲讽地递出咖啡。
「新城,搜集他就读的小学的资料,建筑资料以及地理资讯方面的。还有可以的话也到当地采集气味。」
我因为担心,口气不禁失了分寸。我转头看向还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小川朔。
再次比预约时间更早来的持田,今天也帮忙我到庭园采收及整理。他没有任何嫌恶地和我一起搬运源叔想出来的超臭堆肥,已经完全掳获源叔的心了。
「他说那时候真开心呢,我们聊了很多小学时的事。他说好怀念呀、常常一起玩呢,就只有这样。」
这时候,有人的手机响了。「不好意思。」持田道了歉,拿出手机。电话才刚贴上耳朵,「喂——喂,田田——!你在哪里?」传出了与当下气氛不符的轻浮男性声音。
「那是养什么动物的小屋呢?」
我翻了好几次身,那一晚睡得并不好。清晨时,打开窗帘一看,不甚清晰的椭圆形月亮正挂在地平线那方。
「当然,嗅觉与记忆彼此有着很紧密的关系。」
「他都说他现在在外面办事了!你也为对方想想!」
「你帮了那么多的忙,我想可以请源叔分些枝条给你。我会和源叔提这件事。」
我不耐烦地说完后啃起了三明治。是咸牛肉、苹果和药用鼠尾草口味的。奇怪,我突然这么想。
「知道了。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小学名称、几岁的时候、哪一间教室、哪个季节、哪一个时段,还有当时的学生数以及男女比例、老师的性别与年龄等资讯。」他翻开了笔记。
他语调中的客气消失了。小川朔的表情不为所动,他将银框眼镜一下收进胸前口袋一下又拿出来。「没有问题吧?」他平静地问道。持田陶醉地点点头。
「可以请你帮我制作我就读的小学的气味吗?」
「利用香气唤醒记忆。」
「嗅觉会受到主观影响,然后成为经验。我制作的味道对他来说或许很怀念,但对你却不是这么回事。你虽然嘴里说着很怀念,但其实总是感到愤怒。」
我一鼓作气说完,才察觉到小川朔冰冷的视线。持田的脸皱了起来,以半哭半笑的表情呢喃着:「谢谢。」然后对小川朔说:「请不要责怪朝仓。」我呆滞地看着他的脸,心想他的笑纹是从小就有了吗?那是默默吞下苦涩与疼痛的纹路。
持田的脸在夕阳映照下发着光地笑了。眼角的皱纹形成一片深浓的阴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
「这种事办得到吗?」
「你说的这种事是指?」
我送他到入口木门处。森林的阴影深浓了起来,太阳开始下山了。我们沉默地走着时,持田的手机又震动了。他停下脚步,操作着荧幕。我偷瞄到了「拒接来电」几个字。
「对,红萝卜冷汤。」
「这个时节风吹起来很舒服呢,有种怀念的感觉。」
「啊,我懂。只有将脸埋在那朵白玫瑰里时,我才觉得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可以制作你就读的小学教室的香气,费用等你确认过味道再支付也没关系。只不过希望你记住,这顶多就是你认为的教室的香气。每一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是很正常的,即使都待在同一间教室,也不代表就会闻到相同的味道。」
我吓了一跳看向小川朔。小川朔拿下银框眼镜收入胸前口袋,慢慢地站起身。
「只是,即使一起说说笑笑,我还是不明白,他对以前的事有什么想法。午休时他总是嘲笑我是沙包,和同学一起打我踢我;脱光我的衣服把我关在体育仓库的跳箱里面直到我尿失禁;把我锁在动物小屋里,直到我吃了兔子饲料才放我出去。这些事,他是怎么想的?我很想问他,却问不出口。我并不是希望他道歉,只是希望他想起来,然后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羞耻。否则,我无法再继续和他当朋友。因此,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洒了请小川先生制作的香气。」
「玫瑰吗?」
「什么意思啊?」
「不需要这么顾虑,你会破产的。」
过了一会儿之后,「……就是这个。」他压低声音说。「也太令人怀念了吧。」
「谢谢你。」持田不再客套地说。「我现在缺钱,真的帮了我大忙。」
「破财了呢。」我说完,「真的呢。」他叹了口气。他愿意让我看到消极的一面令我很开心。
回到洋楼后,小川朔在起居室里,一手拿着小玻璃杯。传来甘甜的酒香,杯底浓稠地晃动着。
「我想将刚做好的玫瑰水拿来当作醒酒水,喝一杯玫瑰利口酒。」
他也没邀我一起喝,我却回了「我不喜欢喝酒」,然后背向他。他总是那么我行我素的优雅姿态让我很不爽,就算会被训斥或是开除,我也没办法了。
「你不喜欢的事真多呢。」
谁都可以,就是不想被他这么说,我内心有点嘀咕。
「我有说过什么吗?」
小川朔没有回答。他是个可以闻出他人的谎言和情绪的人,他察觉出我所恐惧的事物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吧。
「说到醒酒水chaser,」小川朔开口,「英文的原意其实是追赶者呢。也有人这么称呼月亮。你小时候有没有曾经觉得月亮在追赶自己?」
没有,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我的嘴巴却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现在也这么觉得。」
「月亮在追赶你吗?」
「会出现红色的月亮。」
「红色的月亮?不是火星?」
「是红色的月亮。」
小川朔舔了一口利口酒,「是月全蚀吗?」他喃喃自语。
「传说月亮在古日本,念成『TSUKU』,我曾在文献中读到,里面带有附身(凭く,TSUKU)的意思。也许你是被月亮附身了。」
「被附身?」
小川朔没有回答,站起身轻巧地走过我身旁,像猫一样安静无声。留下甜美的花香味与隐隐约约的酒精味,还有平日的澄澈香气,消失在厨房中。或许他闻到了什么。
「今天辛苦了。」从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厨房传来声音。「之后再聊月亮的话题,也许在下一次满月时。」
我在幽不见光的黑暗中全神贯注地凝视着。
喀锵、喀锵,我听见拿出玻璃杯的声音,接着响起倒玫瑰水时的咕嘟咕嘟水声。厨房依然昏暗。位在洋楼最后方的厨房与储藏室,是一楼最黑暗最寒冷的地方。难道他异于常人的嗅觉,甚至可以填补视觉的不足吗?之前,他说即使是月黑之夜,他也能知道月亮是盈是亏。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