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让空气看起来在晃动。带着些微的尘埃,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喷嚏了。
路上的往来行人总觉得意识涣散,看来心不在焉,不是抬头看着如云的樱花,就是埋头沉思。一次、两次,撞上了擦身而过的人。这是让我头痛的季节。春天,每个人感觉都在看着某个远方。
我的目光追着身穿米色春季大衣的女性,隔着人群跟在她后方。外套上虽没有特征,但浅黄色和亮蓝色的丝巾,以及缀有低调品牌商标的包包,似乎都品质良好价格不菲。在早上通勤人潮消散的时段,从与车站共构的高楼住宅走出来,在百货公司购买化妆品,请店员打包果干与巧克力的综合点心,到女性专属健身房度过一个半小时,现在则和似乎是朋友的另一名女性谈笑漫步樱花廊道下。这是个有许多时尚路边店家的区域,两人走进我曾看过的面包店,立刻又提着法国面包的袋子出来。仔细一看,似乎是朋友的另一名女性肩上背的环保购物袋里露出了红酒瓶的前端。
就这样,两人很快地消失在附近的住家大楼,也许接下来要享受小型家庭派对。现在明明是平日白天,和我生活的世界真不一样呢,我拿出手机时这么心想着。
「啊?」
新城先生气势逼人地接了电话。
「进去家中了。我等到她们再次出来就可以了吧?」
被迫在健身房等待的那一个半小时,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冻僵了,所以忍不住发出不耐的声音。阳光明明暖得让人头昏脑胀,但身体骨子里却还是跟冰块一样,春天的这种轻薄寒意也让我很头痛。
「笨蛋!我不是说进去大楼之后要传照片给我吗!」
电话随着咒骂声被单方面挂断了。早上,我一到洋楼,就被新城先生载上车,给我看了一位女性的照片后就要我跟踪她。我叹着气张望四周,将手机对准了大楼的门口拍照。传出去后,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她和黑长发的女人一起对吧?」
「对,从健身房开始。」
不耐的咂舌声透过电话刺入耳中。
「那是她的朋友。每个星期都会一起上健身房或是买东西,然后到其中一人的家中聊天。受不了,是贵妇吧。」
「她是接下来的委托人吗?」
「啊?」
「就是,小川先生的香气……」
「啊?才不是。」
自暴自弃的声音。
「那,这个……这种行为不就是跟踪狂吗?我觉得这不是个太好的交友方式呢……」
「这家伙,真的是蠢到没药医!」
「我去外面待到她离开,被源叔到处使唤还比较好一点。」说完,新城先生就从后门出去了,而且还不忘迅速拿走一块艾草磅蛋糕。我在推车上放好热开水壶及茶具后推往会客室。果然不出我所料,门是开的,可以听见小川朔的声音。
我本来想说那种看起来很凶残的女人我才没办法,但又把话吞了回去。总觉得会客室的门是敞开的。
「要不要等一下再和新城玩?」
「当然。」
「吐司叫做庞多米。」
她重新抱好胸前的咖啡色纸袋。这让我想起了面包扎实的重量,还有香味背后有些像是生物般的气味。
「啊,我是朝仓满。」我的语速忍不住加快。「我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在小川先生的洋楼工作。」
「喂,我先提醒你,就算受到诱惑也绝对不准向那个女人出手。虽然她的长相和身材都是极品,但她可是某大帮派下一任帮主的女儿。」
我道了不知道第几次的歉。
「你……随便什么都好,到附近的店里买点东西,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离开那里。听好了,绝对不能出现慌张的神情或是突然急忙走掉,要堂堂正正地优闲离开。三十分钟后我会到最近的车站接你。」
我不禁大喊出声,然后回过神来看看四周,牵着小型犬的太太及大学生情侣正看着我。我遮住手机麦克风,小声地道歉:「对、对不起……」沉默传达出了新城先生的怒气,让我觉得害怕。
「哈啊——?! 你在说什么啊!」
女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将新城先生逼向了墙边。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忘。真抱歉,我不知道您大驾光临。」
「不用啦,不好意思。」
「用走的。」
黏在车窗上的樱花花瓣脱落飘去。我回想着若宫小姐端庄自持的侧脸,心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不会露出虚伪笑容的女性。
「调查对象?」
「喂!朔!这家伙竟然不知道我的本业是侦探。都是你一直灌输他我很好色,所以他才觉得我是个只会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跑的变态啦。不过是说,满你这家伙,会不会太老实了?」
「不好意思!」我跑了几步,忽然转头。
自称为若宫的女性呵呵地小声笑了起来。
「对。」她静静地点头。然后,不再说话。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现在不做了,但却说不出话来。
「我会再去买,请将这个带回去给朔少爷。」
「那个,妳之前有来小川先生的洋楼对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这是征信社的工作啦!」
「哦~艾草,原来可以用在和果子以外的地方呀。」
手机喇叭传来暴怒声,我还以为鼓膜要被震破了,连忙将手机拿离耳边。
靴子的鞋跟敲响地板,一名高挑的女子来到了走廊。宛如剃刀削过一样平整的鲍伯头像乌鸦翅膀般浓黑亮丽,手脚修长的匀称身躯包覆在合身的皮夹克中。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虐的光芒,如同黑宝石般美丽。但是,却散发出讨厌的味道。鸡皮疙瘩扩散到了全身,我急忙将目光从涂了鲜红色的指甲和嘴唇上移开。
我跟在踩着大步大声嚷嚷的新城先生后方走进洋楼。他用足以盖过嘈杂脚步声的怒涛之势,连珠炮地吼着。
「啊——没错。不久前他就曾对顾客这么说,也说过渴求体味是种独一无二的欲望。」
我惊慌失措地这么说完,若宫小姐将面包的纸袋递给我,「那个,这给你。」
「哇——等等、等等!拜托不要弄痛我!」
「欲望。」她轻声念着。她很神奇地,非常不适合这个词。不论是她的举止、她的表情,一切,都让我想到透明的无机物。我等着她接续说下去,但她只是「这样……啊」安静地将话给吞了回去。
女子忽地伸直了背脊。「说得也是。」她放开了新城,快步走回会客室。「朝仓,泡茶过来。」小川朔迅速瞥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摘下银框眼镜,眯起眼看着我手上的面包纸袋。我忍不住心惊了一下。
她的声音稍微放柔了一些。「我是刻意这么制作的。」平坦的声音回应道。
「我没想到真的有侦探这种职业存在。」
小川朔沉静的声音响起,呼吸瞬间变得顺畅。
「我才不会出手。应该说我没办法啦。」
「这次我在皮革调中加入了树木的香气。里面有含有芳樟醇这种放松成分的乌樟及冷杉的枝叶,少量玫瑰,另外用风藤添加了辛辣气息。那是胡椒科的刺激性红色果实喔。」
「哼嗯,那和我道个谢吧。」
一阵沙哑的笑声。音质虽然粗嘎,但又仿佛会甜腻地缠绕而来,让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若宫小姐抱着面包的袋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对,乡村面包。我一直记不住名字,还有吐司名字也不一样。这里的面包超重的呢。」
沉闷的声音响起。女子一脚踩在墙上堵住新城先生的退路,以长长的指甲掐住耳朵。
她的嘴角微微地往上扬。那是如果没有仔细看,就不会注意到的隐密微笑。
他突然转头看我,害我吓得弹了一下。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知道了。」我接下了面包的纸袋和信。
「朔少爷一定觉得很失望。他也常常托我买加了胡桃及果干的杂粮面包。这里对面粉的品管似乎很严谨,朔少爷曾说只有这里的面包是用天然酵母长时间发酵,再用木柴窑烤。」
我将茶杯放在矮桌上。女子喝了一口,「这是什么啊?」她说。「喝起来很清凉但又带有微甘,还有一种怀念的味道。」
我连忙摇着头。但是,事到如今我哪说得出我不是来跑腿的,而且也没时间再排队了。「不用在意,不过你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她从布制的肩包中拿出一封信给我。「本来是预定今天要送过去的。」
我全速跑到车站前,一阵喇叭声响起。新城先生的车以一副要撞上来的气势开过来停在路边。我才刚一坐进后座,他就马上踩下油门。我差点从座位上滚落,双手抱住还有余温的纸袋。
我僵硬不自然地往店面走去。门打开了,一名身形娇小的女性走出来。在面包出炉的香味中夹杂着一股清凉的香气。
「仁奈小姐。」
她快速点头致意,排到面包店的队伍最后面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就像是风化成了人形似的,而且还是几乎没有人察觉的寂静之风。顶多是在空地吹抚春天的花草,将勾在树梢的气球解开送往空中,不曾横扫任何东西,也不曾翻飞任何东西,只是轻巧地拂袖而过的柔和清风。
低头道歉靠边让位后,我无言地排到店旁。在偷瞄她的侧脸时,看见了她小巧的白皙耳朵。薄唇、平滑的鼻梁,五官每一部分都娇小玲珑,给人慎重的印象。头发与肌肤散发清亮的光泽,年纪看起来比我稍微大一点。
「我的另一半说了,小川先生的香水喷在我的肌肤以后,会很明显地变得生动起来。」
我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果然,是那股香味。第一次见到小川朔时闻到的,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孤独感的香气。
在数秒钟的沉默之后,传来一句「不错嘛」的干脆声音。
「之所以需要用香气染上味道,是因为我们是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人,但新城先生和源叔则不一样。」
「新城先生你是侦探吗?! 欸,真的侦探?」
「是,我听说他招募了一名新的帮手。朔少爷很喜欢这里的面包呢。」
「我看上的人?她是我调查外遇的对象啦!」
「那个女人,只要是能任她玩弄的男人,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她是非常喜欢看别人溅血的超级虐待狂。她是这里的常客,所以三不五时就会出现,不过你听好了,千万别和她对到眼。」
「那个,就是……妳也有拿到各种用品吗?像是衣服,还有……用在身上的东西之类的……」
「艾草可是香草女王,我想很适合妳。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将老废物质排出体外。不仅可以食用,自古以来还作为止血药使用。」
「对不起。」
她些微地张了张嘴,仿佛在说「咦」。
「有。」她依然静静地说。
「妳之前都怎么爬上那个斜坡?」
我从楼梯下方的置物柜拿出在洋楼里穿的服饰,急忙走向厨房。在水壶里装满水,放到瓦斯炉上后才换衣服,这时新城先生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
「新城先生他们的气味大概已经成为朔少爷生活的一部分了吧,和屋邸四周众多的植物香气是同样的道理。我曾听说体味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香气,就像指纹一样每个人都不同,所以无可取代。尤其是对无法忘掉气味记忆的朔少爷来说更是如此。」
「声音真好听,我最喜欢这种的了。」
「咦……不是你看上的人之类的吗?」
「好。」我逃也似的离开那里,背后感受到小川朔的视线。
「你是说乡村面包吧,现在刚好是出炉的时间,我也买了。」
刚才那两名女性走出来的面包店映入了我的眼帘。红砖墙加上不经矫饰的木头招牌,玻璃窗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座庞大的圆形烤窑。我意识到这里是之前小川朔曾要我来买面包的店家。
新城先生发出形象尽失的声音。他们两人都一身黑衣打扮,压迫感却不同,有如即将被鳞片波光粼粼的黑蛇吞入口中的黑鼠一样。讨厌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我也成了一只鼠辈。
「气氛越来越沉闷了,我正想要这种锐利的气味。不过,之后会再产生变化吧。」
「真的是太强了!」看到我大吃一惊,她温和地微笑。「所以我现在很能走喔。」
「我必须走了。」
「干嘛呢,新城,那是什么态度。你忘了我提供城嶋情报的恩情了吗?」
「是这样吗?」她抬头看我,突然间展露的毫无防备的脸让我退缩了。「咦,啊,大概。没有啦,我是这么觉得……」就在我支支吾吾时,电话响了,是新城先生打来的。才过了二十分钟而已,他已经到车站了吗?我全身发凉。
「昨天制作的茶。」
「啊。」我叫了一声。女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和我眼神相会。和在洋楼看到时一样,朴素的藏青色大衣。在这人们穿着轻盈的服饰来来去去的街头,她就像被留在了上一个季节中。
「啊——太好了,我还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很臭。想说全身烟味的新城先生几乎不会被说什么,为什么我就……」
她抬头看我,又补充道:「我是若宫一香。」
持续大吼大叫的新城先生身后的会客室门开了。女人细长的手静悄悄地出现,红色指甲如舔舐般沿着新城先生的脖子滑过。新城先生发出不成调的哀号连忙跳开。
他以低沉的嗓音毫不迟疑地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就算我想装镇定,脸色也一定是苍白的。
与让我想起淡薄、通透白皙之月的小川朔相似却又不同。
「妳曾在那里工作吗?」
「这是以艾草为基底的香草茶。」
血这个字让我的心脏跳了一下。我用煮开的热水温过茶壶,泡了小川朔刚调配好不久的香草茶。那是将昨天源叔和我摘来小山高的艾草炒干之后,再混合干燥胡椒薄荷及柠檬香蜂草等植物而成。无论是森林还是庭园,都一天比一天绿得更加繁茂。我深吸了一口穿过鼻腔的香味。
「不是到处都有外遇调查之类的广告吗!收到要进行跟踪的指令,一般人都会联想到吧。你该不会大剌剌地躲也不躲就跟在对方后面吧。」
「你是朔少爷的帮手吗?」
「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那里的关系吗?」
「被调查过前科还有住家地址不是就应该知道了吗?」
「打扰了。」我出声介入,低着头走进会客室。室内有一股混合了苦味及草腥味的凶猛香气,仿佛藏身在针叶树林中的猛兽。刚才飘在女子四周的气味被小川朔制作的香气覆盖过去,让我松了一口气。
「对,就是那个!我之前搞错买了吐司边回去,结果他默默地非常生气。」
「啊,不过小川先生身上的香水和妳的是一样的吧?」
为了不让她害怕,我退后了一步说。女子看着我眨了好几次眼,轻轻关上面包店的门,离开几步后,小声地回答:「对。」她面带踌躇地看了我的后方。我一回头,发现大约有三个人在排队。
若宫小姐忽然撇开眼,睫毛沉思般缓缓上下䙓动。说了「我和你……」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是在找合适的语句。她说话的速度和说话方式都非常缓慢,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耐。不过,我并不讨厌,这反而让我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波动。明明我和绝大多数的女性光是面对面,皮肤下方就开始躁动不安。是这股香气的关系吗?
「是呀,他曾叫我来这里买什么……乡下面包的。」
她一脸怀念地眯起眼。
女子的手隐约停了一下。「止血呀。」红唇满足地无声笑了。「我说你。」她看向我。
「告诉新城聊八卦时声音要小一点。」
她翘起脚,皮裤闪现了黑色的光芒。
「不过新城说的是真的。我很喜欢见血,必须是全身浴血的男人才能让我兴奋。男人啊,在做爱时会卸下防备。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被女人弄伤,连想都没想过,所以才很有趣,当他们见到自己的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的表情。」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小川朔沉默地用布将透明小瓶子包起来,只有我又陷入了动弹不得的窘境,血管在太阳穴处发出砰咚砰咚的声音。女子原本被小川朔制作的香气抑制的气味再次飘散出来。眼底深处闪过了红色的东西。啊啊,这是,血的味道。
「所以我请小川先生制作了伤口的气味,为了不伤害到我喜欢的人。不过啊……」她看着小川朔。小川朔依旧面无表情,一双眼不知道看向何方。他没有戴银框眼镜。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女人每个月都会流血呀。小川先生,你已经发现了吧,我的另一半是名女性。」
「是呀。」小川朔简短答道。
「那为什么之前还要帮我制作伤口的香气?」
「因为那是妳的委托。我能够闻出来的只有现在的状态,以及留在残香中的微弱过往资讯而已,无法预测香气带来的作用。我没办法预知未来,所以尊重委托人的选择。」
仁奈小姐一脸戏谑的表情。
「你只是想知道结果吧?」
小川朔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说呢。至少现在的妳身上并没有血的味道,也没有过多的欲望。毕竟我不需要询问就闻得出结果了。」
仁奈小姐张嘴愉快地大笑起来。她的牙齿排列非常整齐,我发现她是个丝毫没有任何马虎之处的人。
「我啊,在初经来潮的时候觉得非常讨厌,哭到都要吐了。我都忘了这件事呢,直到最近。不过,每一次另一半生理期来时,我都觉得很可爱。也许我以前是感到很不公平,只有我们会流血,所以才会想至少在那个时刻要让男人们也流血。这么一想之后,感觉好像附在身上的某种东西离开了。我的那种,不是欲望。或许我不是喜欢血,而是憎恨男人。」
她伸手拿起茶杯凑到唇边,仁奈小姐慢条斯理地喝光了一杯茶。在那期间,小川朔一句话也没说。
寂静的室内,回荡着茶杯放到茶盘上清脆的声响。
「不过,」仁奈小姐抬起头,「帮我制作经血的味道吧。我的另一半月经周期几乎每个月都一样,那一天大概都是满月。我还因为只有那一晚会莫名地兴奋,所以被叫做狼女呢。」
她泰然自若地说完,「拜托你啰。」双手交叉在胸前。小川朔回以:「真是贪心啊。」微微地笑了。「仁奈小姐,欲望也是会变化的喔。」
「只要待在这里自己的味道就会消失,感觉好像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一样,所以就不想去思考其他有的没的。」
「新城,把这个送去给一香小姐。这是入浴剂,可能是春天的关系,她的荷尔蒙失调了。里面有改善阻滞的玫瑰天竺葵及镇定交感神经的橙花。」
这是结束的暗号。
「所以你才故意搞破坏吗!」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在我开始觉得不耐烦的时候,住家大楼的大门出现了两道细长的身影并排。即使只有剪影也看得出两人正开心地交谈着,脸颊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全身都在笑着。
该女性绕到小川朔坐的副驾驶座旁,一脸紧张地回应:「晚安。」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是满月呢,虽然因为春天的薄雾而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我跟踪的那名女性依然穿着米色春季大衣,不过丝巾的系法看起来似乎是改变了。另一名黑发女性的服装则换成了宽领针织衫加宽裤的轻松打扮。
「你知道网路上有一款价格不菲的香水吗?按照月经周期调配的香水系列,说是可以治疗月经不顺,或是缓和生理痛等等,已经成为话题了。现在没有在卖,不过那是你以前的公司吧?是你制作的吗?」
该女性咬着唇。「我会奋战到底。」她挤出声音这么说。
那是细微,却又恳切的声音。「没有这回事喔。」小川朔说,那是仿佛平静水面的声音。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女性像是被震慑住了似的紧闭双唇。
——只有我们会流血。
「你放弃思考了吗?」
小川朔头也不回地说。
「也许那不是朋友。」
「不要插手客人的私生活。在年轻的情人面前被人说房间很脏是件很丢脸的事,这你好歹明白吧?」
「是呀。」仁奈小姐的红唇笑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的表情看向小川朔:「说到月经。」
我不想回答,所以回了「我不知道」。小川朔灰色的眼睛看向我,要被嗅闻了,我的身体紧绷起来。
在昏暗中盛开的樱花仿佛发出朦胧微光。模糊了周遭景色的一棵棵樱花,漆黑的树干莫名地显眼。
「是呀。不过,我不会再接受这个委托案了。」新城先生说完,自顾自地关上了副驾驶座的车窗。他发动车子,两名女性互相依偎着看了我们的车子好一会儿。在越来越小的两人背后,月色微弱得像是要融入夜空中。
我这么说完,差点从我肩上摔下来的新城先生「啊?」地张开了嘴巴。
「那个人,真的已经治好了吗?」
小川朔微眯起了眼,「新城,我就借给你吧。」他说。
「那不是她的情人,对方大概是牛郎,至少还有五名女性和他有肉体关系,而且你应该有叫她一个人过来才对。」
「亚里沙。」从后方上前的黑发女性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静不下来,于是又问。
「气味不能成为证据吗?」
他不断地将体重压往我身上。很重啊,我正想把他推开时,想起了将新城先生逼到墙角的仁奈小姐。
新城先生叨叨絮絮地说着「早知道一开始就找你了」,同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每次点火时他都会开窗,但车内还是烟雾弥漫。小川朔一句话也没抱怨。「单纯只是你不适合当侦探吧。」他回以平常的挖苦。我真不懂他出言嘲讽的基准。
几秒钟后,他才抬起头。
「知道呀。」他歌唱般回道。
突然间,米色大衣的女性停下脚步,下一秒,她快步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是这样吗?因为我不知道,总之先承认了再说:「也许是这样没错。」
小川朔和新城先生大概是斗嘴斗累了,双双沉默不语,只有香烟的白雾在两人间流淌。
「我会照实写,但是怎么解读就要看委托人了。」新城先生的嘴角叼着香烟这么说。
「之前的人也是这种感觉呢。」
「不用了,我决定用寄的。」小川朔像个固执的老头一样逞强。
小川朔的表情隐约地变了变,他快速站起身。
「就我来看,妳们两位的身上毫无疑问地散发出肌肤相亲的味道,已经浓烈地沾染了彼此肌肤及体液的气味。只是就算向成千上万的人证明此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即使肌肤相亲,也无法成为相爱的证据。老实说,我认为外遇的标准因人而异。人都是看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没有办法强迫不愿正视两位关系的人承认妳们的关系。」
该女性没有任何喘息地一口气说完。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她的脸颊胀红,还有一点点的酒精味。
「晚安。」小川朔摘下口罩以冷静的口吻说。
小川朔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下车窗。「喂!朔!」新城先生大叫。
「你欠我一个擅自带走朝仓的人情,而且你还没有问一声就吃了艾草磅蛋糕。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为什么你会觉得事情不会败露呢?」
「是说,明天也可以把满借给我吗?这样的话我就帮你送去给一香小妹。」
「气息?」
「啊——好啦好啦。」明明是新城先生把人叫下来的,他却背对着小川朔。
「可是,这样的话……」我欲言又止。虽觉得他说的没错,但情感上又想反抗。
内心像被非常敏感这句话刮过一样刺痛。
「你不上去吗?」
仁奈小姐离开后,小川朔依然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他在平常和委托人谈话时会打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啊,对。」
「那款商品并不完美。」他只这么说。
「一香小姐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吧,不是面包。」
「朔呢?」
「可以用气相层析仪检测出科学成分,或是……」这次他回答我了。
我们在日渐西下的空气中,坐进新城先生带有烟臭味的车里。小川朔坐在副驾驶座,戴着银框眼镜及口罩一直盯着窗外。
「荷尔蒙失调……我才不想转达这种东西。」新城先生一脸厌烦的表情。「你自己拿去不就好了。」
「刚刚上二楼了。」
老了以后他们还是会这样吧,我看着这种没有营养的斗嘴。我本来有事想问,但就在我放弃打算去收拾茶杯时,新城先生将手肘重重地搭到我的肩膀上。
「月亮会嘈杂吗?」
我这么问,但他不愿说明。新城先生则是沉默地加快了车速。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小川朔没有回答。他从胸前口袋掏出银框眼镜戴上,将茶杯送到唇边。
「请在报告里写出事实。」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伤害他人的癖好。与其说是癖好,更像是一种病吧。也许是我的错觉,不过总觉得她身上有血的味道。」
「欸,你们是征信社的人吧?我看过这辆车好几次了。我知道我老公委托了征信社,他给我看过好几次你们提出的报告。我已经跟我老公说我移情别恋了想离婚,但他拿出报告问我的情人在哪里?说我只是和朋友一起玩而已不是吗?他说我并没有外遇,没有理由离婚。他只是不愿相信,妻子被另一个女人给抢走了。」
「不觉得很寂寞吗?」
「拜托啦——我都已经追查三个月了,却完全抓不到把柄。老公说老婆绝对是外遇了,但一点类似的迹象都没有,她只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已。现在对方大概已经认得我的脸了,让我派这家伙去跟踪啦。」
「也许在公开场合接吻会是一个办法,但我不想刻意这么做。毕竟我们又不是什么珍奇异兽。如果是一男一女,光是进入同一栋大楼就能成为外遇的证据,为什么我们就不行?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却得不到认同也不会受到责备,根本就是不把我们的关系当成一回事。」
「啊,惨了。」新城先生连忙坐起身,但在他发动引擎之前该女性便轻轻地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窗。新城先生从仪表板上拿了太阳眼镜戴上。
「我只是因为她说想要高雅的香气,所以才回答要先打扫房子。不管在身上喷味道多么高级的香水,只要继续住在不干净的房子里都是浪费。不健康的臭味是消除不了的。」
小川朔阖上笔记十指交握。
「我并没有感觉到她这几个月有大量沾到血。虽然衣服上的残香中有很微弱的气味,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味道了。也许你闻到的是气息。」
「啊——」他粗鲁地抓着头。我被交代不能上二楼,不过我也没看过新城先生到二楼去。他靠着楼梯扶手,「喂——朔」地大叫。
「你对暴力的气息非常敏感,但却没有察觉新城在经营征信社吗?」
「满月的夜晚总是很嘈杂,不过信不信由你。」
「你说的治好是?」
她说话时一副十多岁女孩的表情。说起来,只有那时候没有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我忽然领悟,伸直了背脊。
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说我非常敏感的人,是个生活在敏感数倍于我的孤独世界的人。
新城先生快速瞄了楼上一眼,压低声音。
「你不用看也知道吗?」
我耐不住沉默地问,「嗯啊。」只有新城先生爱理不理的声音回应我,至于小川朔则连应声都没有。我后悔自己向他们搭话,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故意碰撞茶具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一边嘀咕着:「我不太喜欢那句话。」就像被说「你想太多」一样感觉很糟糕。老实说,我至今被说过的闲话从来没有少过。你的眼里闪着血红之气。都是你害的。是你太神经质了。尖锐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我正想反问时,「新城,」小川朔下楼来了。「不用大声嚷嚷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车子停在白天我与若宫小姐谈话的面包店旁,斜前方是两名女性消失身影的住家大楼,面包店已经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若宫小姐后来有买到面包吗?我心想着。
「不过,基本上气味是很主观的东西。你没有办法原汁原味地让他人体验你所感知到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活在各自的世界中。」
我的脑中闪过穿着藏青色大衣的娇小背影,那个像寂静之风的人。
「你还不是一样,上个星期惹怒了我好不容易带来的客人!她可是一位看起来付钱很爽快的夫人耶!」
「你想想,不是有句话说『闻到可疑的味道』吗?你对暴力的气息非常敏感吧。」
「那家伙不喜欢别人进去工作室和房间,只有之前的人是特例。」
「你对暴力很敏感是因为情绪受到刺激的关系吧。」
从我身旁擦肩而过的小川朔说。糟糕,我完全忘了。当我转身时会客室的门已经半掩上了,外面传来上楼梯的细微脚步声。「小川先生!」我急忙跑到走廊。同时玄关门被大力打开,「啊——冷死了冷死了。满,给我一点热的——」新城先生缩着身体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