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自己的声音彻底惊醒了。
「呜……嗯?」
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在哭。
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是通往学校后山的散步通道。
我无力地坐在长椅上,一直在哭。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在这种长椅上睡着,我完全搞不明白。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我好像做了一个非常悲伤的梦。
不,更准确地说,那种感觉和「悲伤」又稍微有点不同。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为了开个小玩笑,把价值数百亿的金块扔进马里亚纳海沟;或者像是有机会和一个绝世美貌的偶像结婚,却因为嫌把文件送去市政府太麻烦而拒绝了一样……
而且那些判断失误,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既无法责怪任何人,也再也无法挽回,彻底一去不返,永远失去了。于是胸口隐隐作痛。虽然具体梦见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但总之那种强烈的失落感挥之不去。无论过多久,那梦的余韵都没有消散的意思。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强行摆出一副冷静的表情。
因为我注意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擦了擦眼泪,朝那边看去。
她也愣愣地看着我。
那是一张我见过的脸。
是我的同班同学,名字是……嗯。
好像是白旗,白旗弓子。
她开口说道:
「早上好。不……晚、晚上好。」
「啊……你好。」
因为并不是很熟的女生,我站起身来,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准备赶紧离开。白旗弓子是学期末的时候转学过来的。暑假结束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但我一次也没和她说过话。
她看起来莫名地温柔,长得也相当可爱,所以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和她变得亲近,那该多好啊。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我都会告诫自己:「别靠近那家伙!」然后刻意保持距离。原因很简单——她和班里那些「狗一样的家伙们」关系很好,所以终究是低等生物那一伙的。
我和他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说白了,奶奶已经开始有点老年痴呆的迹象了。根据书上的说法,这种痴呆几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就算吃药效果也不大,恐怕奶奶以后迟早会在深夜跑到外面去游荡。
总有一天,我们会想起前世的记忆,为时隔数千年的重逢而紧紧相拥。
「我也一直想见你,中岛君!我一直在找你呢。」
实际上,白旗同学是……
可我已经是中学生了,又不会迷路,晚上出去散步也是常有的事。
她说还以为我走丢了,差点就要报警了之类的。
我说完尽量显得成熟稳重的一句话之后,装出一副「我对你们这些低等的两足动物根本没兴趣」的样子下山了。然后尽可能地快步远离白旗同学。
而且我家里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感觉她是那种不会嘲笑我看《ムー》杂志的人。
「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总觉得她和我之间,在过去曾经被某种深深的羁绊联系在一起。
她是把我当成小学生了吗。
*
今晚只是简单聊了两三句话,我却这么在意她,这说明白旗同学很有可能是我重要的灵魂伴侣。
而且那种方法,好像和那个女生有关。
她说道:
「这该不会是那个吧?」
「……睡觉吧。」
决定以更真实一点的方式去想象白旗同学,然后入睡。
而且说起来,我们其实应该算是挺要好的。
「嗯……大概,我是在散步吧。因为我家就在附近,这里是我的散步路线。然后我就发现中岛同学在这张长椅上瘫着睡着了。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你叫醒,结果中岛同学自己先醒过来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还没有止住。
过了一阵子,我实在累得不想再继续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于是忽然想起了白旗同学。
「白旗同学……白旗同学……」
「不过……」
白旗同学……
结果到了深夜,我突然醒了过来。
像是说什么「钱包藏到哪里去了」,或者「你又去乱动佛坛捣乱」之类的事情——明明我根本没有做过。
现在我是靠奶奶的养老金养活的。
「她是魔法使!她是货真价实的魔法使!」
我猛地把被子掀开,大声叫道:
所谓「那个」指的是前世。
这种没有解决办法的问题,到底该怎么熬过去呢?
那个人,果然好像并不是普通的中学生。
……就是这么回事。
「…………」
我和白旗同学根本不是什么灵魂伴侣之类的关系。
所谓不同,就是我所处的地方是精神层次更高的世界。像我这样的「上层阶级」,和班里那些低水平的人类,本来就是互相无法相容的存在。
明明只是几小时前才第一次说话,却完全没有陌生人的感觉。
回到家的时候,我被站在玄关门口的奶奶骂了一顿。
白旗同学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来回按了按,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她原本有些发呆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平时那种看起来机灵又聪明的样子。
奶奶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看起来她是真的担心我迷路了。
最近奶奶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经常在完全出乎意料的时候突然哭起来或者发怒。
「这个嘛……」
还是想得更现实一点吧。
可是我好像知道一种非常厉害的方法,可以在一瞬间把这些全部解决。
也就是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上高中。
所以,最好还是尽快离这种人远一点才安全。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这种阴冷又尴尬的逃避现实的幻想,对大脑可不太好。
「…………」
或者说——灵魂伴侣。
她连灯都没开,就一直站在玄关门口等我回来。
「白旗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
「这是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不过深夜一个人走路还是挺危险的,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那么,再见。」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头闭上眼睛。一直到深夜,我都在发呆似的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很可能在前世我们就是恋人。
我一回家就感到疲惫不堪。不得不直面今后的人生,让我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白旗同学本来就是个挺可爱的女生,所以作为与我相配的灵魂伴侣也完全合理。
*
这么说来,总觉得好像有一种办法,可以一下子解决我所有的烦恼。
我一边困惑于自己的眼泪,一边像逃跑一样,在月光照着的住宅区里跑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弓子!自从亚特兰蒂斯沉没之后就没见过了呢。」
用普通的方法,是不可能解决我现在的困境的——奶奶的痴呆、贫穷、还有因为自己性格而招来的欺负等等。
我钻进被子里躺下了。
我停下了脚步。
白旗同学既不是月之巫女,也不是亚特兰蒂斯的神官战士!
那两个人几年前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