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怎么办,怎么办……」
深夜,我在书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不会错的。对白旗同学是魔法师这一点,我十分确信,毫无动摇。
啊啊……但是的确没有证据。
一点证据也没有。
但总之这绝对是真的。只要我的脑子没有出问题,那就是真的。我非常确信。就算赌上全部财产也行。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疑问。
为什么白旗同学在几小时前的后山散步道上,会对我那么冷淡呢?
「…………」
理由其实很简单。稍微推理一下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白旗同学有敌人。因为她是魔术组织的精英特工,所以到处都有敌人。大概白旗同学一直遵从组织的命令,非常努力地追捕邪恶的魔法师。而我也作为她的助手之类的角色,一起帮忙打倒坏人。
然而某一天,白旗同学被敌方魔法师施加了卑鄙的魔法,重要的记忆被消除了。甚至还被植入了「你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中学生」的假记忆。不知为何,白旗同学似乎就是那种很容易掉进这种陷阱的人。
顺便我自己也被那陷阱的余波波及,直到几分钟前都还失去了关于魔法的记忆……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不过敌人忽略了一个要素。
那个要素就是——我这惊人的精神力。
没错……我一直都会用耳机听自己做的自我暗示录音带。
内容是「我中岛的性格会变得开朗,精神力也会变强……」之类的录音。每隔两天,我都会在睡觉的时候听一遍。
通过这种方式,把自我改变的信息以潜意识的形式反复灌输,大脑就会逐渐发生变化:人格得到改善,性格变得开朗,朋友越来越多,精神力也会增强,学习也会越来越努力。而正是因为这种方法,我的精神已经被锻炼得如同钢铁一般——今晚终于漂亮地抵挡住了敌人的卑鄙幻术。
实际上,白旗同学以前应该也被消除过记忆、变弱过,不过那时候好像也是我把她成功唤醒的。
「好,既然这样,事不宜迟。」
「接下来肯定会说什么前世之类的吧。还会说什么灵魂伴侣。」
我深呼吸,重新镇定下来。
可恶,可恶……不过白旗同学一定会在潜意识里察觉到我灵魂的波动,然后原谅我的。因为她其实是魔法使。她是我的同志。我们之间有着强烈的羁绊……
我和白旗同学本来就是真正的同志。就算我说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奇怪,那也是因为白旗同学迟迟没有恢复记忆的错!
这次我也决定挺身而出,让弓子觉醒过来。
「弓子,幸好你爸妈昨晚回家了呢。」
「大家听着。确实,中岛对白旗做了很过分的事。打那种吓人的电话,是不可以的。但是啊,这种心情,老师也能理解。大家应该多少都有过这种经历。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故意装冷淡,抢走喜欢女生的书包然后跑掉,用尺子打她让她哭,偷她的笛子然后舔来舔去……这种恶作剧,其实是很普通的事情。你们这些年轻人还不习惯『喜欢』这种感情,所以常常会用恶作剧来表达。中岛还比较小,所以难免。大家就原谅他吧。」
保健老师也放下了抱着的手腕,温柔地对我说:
那副柔弱胆怯的样子里,完全看不出一个优秀魔术师的影子。真是太不中用了。看到你这样虚弱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我在心里向她发送意念波:快点觉醒吧……白旗同学是魔法师,说不定能好好接收到……
「喂,你啊……为什么要打那种恶作剧电话?你讨厌白旗吗?」
「那家伙太幼稚了。」
午休的时候,大家还在拿我当笑话。
刚才因为平时恶作剧电话打多了,下意识担心名字暴露……不过仔细想想,这又不是恶作剧电话。
突然有人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猛地站起来——心里暗暗窃喜。
「弓子,怎么了!」一个大概是她母亲的人也喊道。
古田老师像事情已经解决一样,啪地拍了拍我的背。那表情就像在说:太好了学生不是精神病,最近奇怪的事件太多了,我可不想被PTA吊起来批判。
她一定快要觉醒了。
「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嗯,是的,我确实是中岛。不过请不要讨厌我,我会按顺序解释。就是说,白旗同学和我之间有着强烈的羁绊,而白旗同学其实是强大的魔法师,应该是二级的——」
「差不多得了吧中岛!」
到了下雪的圣诞节前后,我已经像个透明人一样了。
「…………」
*
一秒都不能浪费了。
「是、是的。其实我喜欢弓子同学。所以才忍不住想欺负她……但其实只是因为喜欢她而已。我已经反省了……」
这些人完全把我当变态了吧……
「因为喜欢就骚扰别人?小学生吗?水平太低了。」
这样一来,这场屈辱的精神鉴定……总算结束了。
我根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棒球部的太田也用手肘捅了我一下。
「请想起来吧。你是魔法使。」然后把信塞进她的鞋柜。
「喂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我是你的同志!」
白旗同学用非常坚决的声音说完,就回到了座位,叹了口气。
围在她身边的同学纷纷说:「干得好。」「要是那家伙再来骚扰你,我们会帮你的。」
第二天、第三天,白旗同学还是没有觉醒。
就算是为了地球安全的未来,这种待遇也太过分了。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看吧白旗同学,鼓起勇气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觉醒——」
可这时,自以为是的梅木美沙插嘴说道:
「中岛同学……恋爱确实是自然的感情。但也要考虑对方的心情哦。」她说着典型的那种劝导初恋中学生的台词。那比我想象中还要屈辱。但我咬紧嘴唇忍住,继续用逼真的演技撒谎,终于在十分钟后被放出了学生指导室。
我偷偷瞟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古田老师脸色发青。
听说打电话可能会被报警,于是我写了封信: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意思是家长教师协会】
「那个,中岛同学,我对你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所以请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如果你再打恶作剧电话,我会报警的。」
「哈、哈……」
不过我觉醒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你的末日。把我当作敌人,是你计算错误的一点。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班级的联络册,走到客厅,用黑色电话机拨通号码。因为已经是深夜了,响到第二十声的时候弓子才接起来。我飞快地说道:
「魔?」
「…………」
大家都把我当作一块石头一样无视,所以即使我在心里反抗,也只剩下空虚。这一切都怪白旗同学不肯觉醒。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被一个可怕的念头缠住。也许错的人其实是我。也许这一切,全都是我的妄想。
我越想越兴奋,于是直接喊了出来:
回到房间,钻进被子里,抱着头。
站在墙边抱着手臂的保健老师,则很有兴趣地听着我接下来的话。
「说起来我小学时也被他表白过。他说『要不要和我写交换日记?』,恶心死了。还擅自写好日记,偷偷塞我桌子里。我把笔记本撕碎扔进焚化炉烧了,但还是恶心得想吐。弓子你也得狠狠拒绝他才行,不然这种人会自己误会然后越来越得意。」
「快点想起来吧!我和弓子不是一起为了拯救世界而战的同志吗!虽然现在因为那家伙的魔术失去了记忆,但其实白旗同学你可是组织里数一数二强大的魔法师啊!」
果然,第二天到了学校,大家都在小声议论:「那家伙终于发疯了!」
一旦承认这个想法,我的未来就会彻底毁灭。
但紧接着,更大的屈辱开始了。古田老师大概是好心,或者想防止我被同学欺负,在班会上开始发表演说:
「魔法……」
我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妈妈——!」
因为没有人再理我,就算我在心里骂他们「你们这些低级的单细胞生物」,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嗯,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吓得睡不着……」
结果我又被老师叫去做精神鉴定。最后甚至被关在学生指导室里关了一整天于是我开始从侧面突破。我把各种魔术相关物品(《哈利·波特》、笔仙、恐山纪念旗等等)悄悄丢在白旗同学桌子附近。坐在座位上的白旗同学害怕地抬头看着我,小声说:「请不要再这样了……」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恢复记忆啊,弓子!明明我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你会把魔法!正义!还有我!全部都忘记了!快点醒过来,正视我——」
没错!像你这种单细胞生物的想法我早就看穿了!但我现在可没空管这种事!我没时间和这种中学生日常破事纠缠!白旗同学也是!就在你这样失去记忆、浑浑噩噩的时候,这个地球——我们这艘地球飞船宇宙号——不对,是宇宙飞船地球号——正在被那家伙、虽然我现在还完全想不起是谁,但肯定是个超级邪恶的家伙——的卑劣毒牙咬住,马上就要变成地狱了!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只有你——拥有二级还是二段之类等级的、正义组织的魔术师白旗弓子!
我是在传达一个崇高的信息——为了使命,请快点觉醒。
这家伙……看来是对我的白旗同学有意思。大概是想在她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很帅吧。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那是喜欢吗?因为喜欢所以想恶作剧?就是这么回事吧?」
「中、中岛同学吗?」
「那个……」
在充满窃笑声的教室最角落,我拼命忍住想打开窗户跳下去的冲动。
必须尽快让弓子恢复理智,重新开始和那家伙的战斗。因为那个家伙一定是个极其可怕的邪恶敌人。如果放任那种家伙不管,大概我们的整个地球都会陷入大麻烦。
我从假装在看的教科书上抬起头,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白旗同学。
我被带到了学生指导室,在那里接受所谓的精神鉴定。
我在心里大叫:
「肯定是奇怪杂志看太多了。」
古田老师问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我闭上了嘴,低头看着油毡地板。
我把课本盖在头上,装睡。要忍受这种恶言洪水,只能像往常一样装死。白旗同学一定也和他们一样,在厌恶我。
「不是啊!那个……其、其实……魔」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这种感情啊,就用运动来升华吧,用运动,明白吗?」
我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于是我又拨了一次电话!
要是我老实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叫黄色救护车,把我关进精神病院的封闭病房……但那绝对不行!那正是邪恶势力想看到的结果!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白旗同学觉醒的人就是我!
电话里传来了白旗同学充满恐惧的尖叫。
「诶?那个,等一下……」
所以我忍着痛苦,撒了谎。
我开始有些放弃了。
「被那种人喜欢也太惨了吧,弓子。老师虽然说没事,但你最好锁好门。」
我心想: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正是白旗同学。她站在我的课桌前,表情有点苦恼。
不久后,班主任古田老师和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师一起进来了。
「我去叫老师!这也太危险了!」梅木美沙也跑出教室。
「不,不是……」
白旗同学迟迟不肯觉醒,我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大家也彻底把我当成了异常人物。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就像对待肿瘤一样,或者像对待会空气传播的细菌一样。因此,以前那些骚扰(比如把我的笔袋藏起来、在背后说坏话、偶尔绊我一脚让我摔倒之类)反而减少了。
她发出一声「啊!」的尖叫,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恐山纪念旗:是一种在日本恐山可以购买的纪念小旗子。恐山位于日本青森县,是日本著名的灵场】
「弓子,这已经是PTSD了吧。绝对应该要求精神赔偿才对!」
「喂你啊,给白旗打恶作剧电话,还摆出一副臭脸干嘛。总之先向白旗道歉吧。」
我刚站起来挥舞双手,就被太田从背后抱住按住了。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钱。看起来也上不了高中。不久前,奶奶掉进路边的排水沟,摔断了腿。「就这样一直卧床不起」的可怕未来在我脑海里闪过。我甚至开始想象一种毫无希望的未来:十六岁的我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卧床不起的奶奶。如果魔法不存在的话,这种未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成为现实。
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会一路堕落到地狱的深渊。于是圣诞夜那天,我哼着歌走到了车站前。我想看看商店街的灯饰,让心情变好一点。
从家到车站的那条小路非常黑。稀稀落落的路灯时亮时灭。
那是个风非常大的夜晚。电线杆被吹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飞起来。冷风刺骨,我的围巾都快被吹走了,于是我把围巾重新紧紧缠在脖子上,把冻僵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走。
自行车已经坏了,所以我快步走了三十分钟。
终于到了车站前。
我想在自动贩卖机买一罐咖啡。
但想到不该乱花钱,又放弃了。
没有热咖啡也没关系,只要坐在长椅上看看广场的灯饰,心里就会温暖起来……当然,根本不是那样。听着一支水平很差的市民乐队演奏圣诞歌,也不可能让人心情变好。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在原地360度转了一圈。
在这狭小的车站夜空下,在这寒风刺骨的夜晚中央,我不知所措。
我看不到幸福。
不,其实幸福就在那边。
白旗同学和棒球部的太田正从那边走来。
他们正朝这边走来。
我立刻躲到电线杆后面。
太田和白旗同学在电线杆前停下,牵着手,一起抬头看灯饰。
我屏住呼吸继续躲着。
就在不远处,白旗同学踮起脚,吻了太田。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背靠着电线杆,慢慢滑坐到地上。
弓子同学喊道。
在狂风与暴雪的另一头,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
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一边伸手去摘那朵魔法之花,一边在脑海的角落里回想起今天去抓野槌蛇的事情。
只差几厘米了。
倒在地上的播种者喊道:
风越来越大,围巾被从脖子上扯走,在空中飘扬。风又把我的温暖的厚外套吹走,把厚帽衫吹走,让我只剩一件T恤。甚至把我靠着的电线杆吹倒,整个冬夜的车站商店街连同地面的混凝土一起被连根掀起。
「不要害怕,去拿吧。」
在这寒冷的秋夜中心,只有那朵花在发光。
只要伸手抓住花,抓住魔力——一切就都会属于我。
「…………」
在这种力量面前,物理法则会轻易被动摇。人的记忆可以随意操纵。重病的人只要许愿就能恢复健康,连所谓的灵芝都不需要。
等到行人散去,等到广场上的灯饰全部熄灭,在这个寒风呼啸的车站前一直躲下去。
我环顾四周,这里其实是学校后山的散步道。
我伸手去抓那朵魔法之花。
我想就这样一直躲在这里。
弓子的喊声从我耳边闪过。
「不可以,中岛同学!」
我抬头看向天空,秋天的星座正在升起。
「…………」
唯一让我有点遗憾的是,到最后我还是一次都没有抓到那东西。
覆盖在我视野中的所有幻影都被吹散了。
「求你了,不要听那家伙的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就算模仿饭田,用魔力制造出一只人工的野槌蛇,大概也不会让我真的高兴吧……
所谓的一切,就是毫无虚假,字面意义上的一切。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的可能性。
然而,远方传来一个声音,逼迫我做出选择。
「不要……我不想做这么重大的抉择。」
播种者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不行。这个梦已经结束了。你自己描绘的幻影,终点就是绝望,现在就在这里结束。看吧——烟雾已经散开了!」
如果得到这种力量,上高中轻而易举。甚至能考上东大。赚五百亿也很简单,奶奶的记忆力也能治好。征服世界也很简单。甚至能让人死而复生。父亲和母亲也能回来。
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盛开。
在渐渐染上红色的树林深处,弓子正一边盘蛇一边行走。
我知道这一点。我曾经见识过这力量的一部分。
我犹豫了。
这种力量,现在就能得到。只要我愿意。
我的手在一瞬间停下来,转头看向播种者。
「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魔力、没有自由、没有觉悟的你,未来只会走向绝望!如果你想选择不同的未来,如果你想要充满自由与荣光的未来,那就不要害怕,去拿吧!摘下那朵魔法之花!那朵自由之花!那朵漂浮在虚无之中的空之花!然后许愿吧!许愿让散落在全世界的种子开花,许愿让自己的欲望完全实现!你有这个权利!人类都有这个权利!」
它从散步道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来。
这样一来——
而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还躺着一个被夺走魔力的人——播种者。
如果说我曾经有过什么梦想的话,那就是——野槌蛇。
弓子和播种者之间的战斗,就要结束了。现在,由我的双手来结束。
没错……这是我自己选择看到的梦,在一切战斗结束之后的梦。
我是在播种者的引导下,借助智慧草的魔力,模拟了自己的未来……
在我面前,开着一朵高高的白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