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原老师因为个人原因辞职了。随着大原的魔术解除,大家也想起了栗原的死亡。
那个叫白旗弓子的家伙,已经再也没有在屋顶上出现过。至于原因,其实很简单——白旗弓子原本就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说不定,她甚至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祖母依旧一如既往地老糊涂着,而我的生活看起来也离彻底崩溃不远了,前途简直是一片漆黑。不过就算各种事情真的完全崩坏了,那也不是我的责任;再说和非洲的孩子比起来,我已经算是富裕了。所以我尽量不去想那些让人心情变差的事情,依旧悠哉悠哉地过着每天的生活。
偶尔我也会在书店里站着读一读《ムー》的新刊。和那天晚上在公园里烧掉的旧期刊相比,内容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那里依然展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幻想世界,让人能够从狭窄而琐碎的现实问题中,暂时逃避一小会儿。
啊啊……据说希特勒曾协助开发UFO。据说在火星南极发现了航天飞机的残骸。据说太阳其实是等离子生命体。只要想想这些事情,升学也好、家庭也好、经济也好,那些问题忽然就显得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真是不可思议。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樱花落尽,初夏到来。放学之后,我有时会随意去那座盛开着紫阳花的公园散散步。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就在沙坑里绕着圈慢慢走起来——开始「盘蛇」。
那么……先假设眼前展开的树木、公园里的秋千,这些肉眼可见的知觉对象都是幻影。再假设在自己永远无法用眼睛看到的背后、在知觉之外,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世界。然后小心不要从沙坑的边缘踩出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画着圆向前走。这样一来,眼前的幻影就会流到我的背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剥去幻影的外衣,显露出真实的样子;而原本是无、是空的背后,则又化作新的幻影,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到底是什么鬼。完全搞不懂。」
我停下脚步,一脚把小孩堆的沙堆踢散,然后回家,用毫无意义的升学考试复习来打发时间。日子就这样流逝过去。
七月的某一天深夜,祖母的怒吼声从楼下传了上来。
「电话!快点快点!」
祖母怎么都学不会怎么按「保持通话」,所以每次有电话找我,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反正我也没有朋友,多半又是班级事务联络。我拖拖拉拉地下楼,从祖母手里把听筒夺了过来。
「……喂,我是中岛。」
「弓子。」
「请、请问是哪位弓子?……栗原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就是说……白旗?找我有什么事?」
「有东西想还给你,而且明天是星期天吧。要不要一起去扫墓?」
「谁的?」
你不知道吗?当然是那个人啊。电话那头的弓子似乎对我迟钝的反应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虽然看不见,但那种气氛还是传了过来。
第二天,我赶到约定地点的车站前,迟到了五分钟。刚到,弓子就从电话亭后面突然出现,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心里有点纳闷——我们好像还没亲近到可以这样打招呼吧。那天在屋顶上的交流,从头到尾弓子的精神状态都很奇怪,而我自己也只是个沉迷于幻想、爱着福波斯的孩子而已……
比起奇怪的和式点心或者水果,她肯定更喜欢这个已经习惯的东西。顺便,我把准备好的牵牛花种子在墓碑周围撒了一圈。
「没能救她。对不起。」
我冲弓子发火。弓子却默默承受了我的怒气。
我尽量不去看弓子小姐,就这样硬撑着恐惧,一直挨到了第三节的数学课。
「像以前一样叫我弓子就好。嗯,我试过各种办法想回去,不过大概还得花上五万年吧。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那边的记忆完全忘掉,变成一个普通人。不过那是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觉悟的事。其实,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也挺令人期待的。」
午休的时候,栗原经常在教室角落里咔嚓咔嚓地吃垃圾食品。那大概就是她的午饭。
「嗯。」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而我呢,还是回到那破旧的家,吃便利店便当,随便安抚一下发脾气的祖母,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说起来我们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见面。不过那天的事情,我全都记得。很有意思吧,那个屋顶。」
不久太阳落山,我们离开墓地,坐巴士回去。
我想着差不多该认真开始学习了。
她大概会去住什么高级酒店吧。
「是吗。明明下着雨,中岛你那天也去学校了。是不是因为很想见她?」
裸弁天
「这会是很危险的工作哦。」
「别那么着急,先去扫墓吧。」
可是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十分钟,古田老师却还没有出现。同学们开始吵吵嚷嚷,吵得要命。因为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在这种场合里孤独感就格外明显,让人更加难受。正当我大概花了一百二十秒感叹自己悲惨的境遇时,教室前方的门终于「哗啦」一声被拉开,古田老师走了进来。
我两个都不想选……带着这种心情,我狠狠地盯着坐在旁边的弓子小姐。
我们从车站前坐市内巴士,去了城外的共同墓地。七月的晴天,在晚霞之下,我用在墓地入口借来的水桶和木勺给墓碑浇水,又把一袋薯片放在墓前当供品。
「好吧……」
「不过,选择死亡是她自己的决定。没有必要悲伤。无论你的心多么悲伤、充满罪恶感地哭泣,看看你内心深处的那份安宁吧。悲伤、恐惧、罪恶感,不过是浮在心灵表面的泡沫。那波动水面深处的静谧与安宁,才是真实。相信那一边吧。」
我在墓前合上双手。
「……你在哭吗?中岛,你还挺温柔的嘛。」
我因为害怕被消除记忆而僵住了。
「少在那里装模作样说些像模像样的废话!」
「我不太明白,不过……如果你要消除我的记忆,那就赶紧动手吧。最好不要太痛。另外,考试复习的知识绝对别删掉……」
「没错,凡是被本部告知『这个世界是幻影』这个秘密的人,他们的记忆都必须被消除。」
「可、可是弓……不,白旗,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回到什么『本部』或者『那一边』吗?」
看着她,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体温上升,整个人变得无法自已。
没有再梦见栗原。
在车站前和弓子分别。
数学课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传到了我这里。
「你在干什么?」
我条件反射般地「咚」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果一下子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
「不过只要我还记得自己的本性,就有责任修补这个世界。那个播种者好像还在某个地方活动,所以找到他然后『search and destroy』就是我的任务。另外,凡是因为他而知道这个世界秘密的人,我也得抹去他们的记忆。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我一点也不想深入的事情。因为……
弓子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教科书上。
「既然这样,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坐好,望向窗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为了抓住那个还潜伏在这个镇上的「播种者」,我也要以普通人的身份混进这个镇子里,一边进行Search and Destroy!为此我需要一个普通人作为助手。老实说,我对这个世界的常识不太了解,所以我选中了你作为我的支援。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现在立刻被消除记忆,或者成为我的助手……选择吧,以你自己的愿望。」
就像是女神穿上了水手服。就像是阿佛洛狄忒降临成了日本的中学生。像观音。也就是裸弁天。
「你在道什么歉?」
然而……在那个胖得圆滚滚的男人背后,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
但是……
我也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现实上。
「我们以前一起负责花坛。她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整个春假每天早上都来给花坛浇水。自杀那天早上也是,在雨里还在浇水。明明下着雨,在家睡觉就好了。」
还没等我开口,弓子小姐就先回答了。
她挺起胸膛走上讲台,用清脆而凛然的声音打了招呼。
一想到自己的精神会被动手脚、特定的记忆被抹掉,我就像躺在牙医椅子上一样浑身僵硬。弓子却笑了。
「是吗……」
我钻进被窝睡觉。
瞬间,教室里一阵骚动,而且古田老师还多此一举地体贴起来。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叫白旗弓子。直到毕业为止这段不长的时间里,还请多多关照。我的兴趣是冥想。」
「怎么了中岛,你认识白旗吗?」
我装作认真思考了五分钟,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了。
「说不定这次,你的现实世界真的会被破坏。」
期末考试快到了。
「果然……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像安慰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是的。中岛同学一直都对我非常照顾,我们关系很好。」
「这是为了那个人,也是为了这个世界。要让人慢慢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才行,如果突然强行告诉他们,反而会因为反作用力而逃进梦里,梦中又生出新的梦,让幻影变得更浓。所谓觉醒,不是用新的梦去逃避,而是直视梦的每一个部分,发现那只是无罪的梦,然后宽恕它。播种者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搞懂。还是说,他其实明白这一点,只是故意那样做?」
「…………」
弓子拥有远远超出常人的美貌。她那一头长发,每一根都在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身材既有肉感,又保持着纤细的线条——这种矛盾竟然完美地统一在她身上。总之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可爱得不得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学校。托着腮坐在座位上,等着新班主任古田老师来。
「嗯。」
今天不知为何没有消除我的记忆,不过大概是打算等我忘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用远程魔法动手吧。随便吧。我想。反正我大概也不会再见到弓子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