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死了就会化为『虚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好恐怖!啊啊,我好怕!黑田医生!我不想死!我不想化为虚无!」
这里是某间医院的脑神经外科大楼。病房内,竹岛麻实正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死命地恳求我们这些医生。
我好声好气地劝着麻实。不少患者生病住院后就变得神经兮兮。让患者安心也是我们医生的职责。
「麻实小姐,我们也很努力地在治疗你的疾病。所以希望你也能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希望。」
然而麻实却抱着自己的枕头大声嚷嚷。
「没用的!昨晚死神出现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麻实所谓的「死神」是指什么。
「他不是死神。他是住在别栋病房的病患啊。」
「你骗人!那才不是人类的脸!只有黑暗彼端的居民才会长成那样!」
好不容易安抚好麻实后,我便和山内医生离开了病房。走着走着,山内医生开口说:
「好夸张的说法啊。」
「你说『黑暗彼端的居民』吗?那女孩感受性很强吧。」
山内医生以手指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地接着说:
「她会察觉到自己的病情,也比一般人更怕死,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山内医生或许说中了。麻实的感受性确实很强。不,甚至可以说是太强了。
「不过麻烦的是他开始在夜里于医院里徘徊了。他可能很害怕睡觉吧。」
「他」就是麻实口中的「死神」及「黑暗彼端的居民」。山内医生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起了关于「他」的事。
「黑田医生,那位患者情况如何?」
我叹了口气。「他」也差不多要醒了吧。
山内医生接着说:
是麻实的声音。我跟山内进入麻实的病房抓住向田,把他拖出房外。
「麻实!你在哪里!?」
「是,我做梦了。那是个可怕的梦。梦里过了大约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向田,你醒了吗?」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黑田,这里是医院。你从昨天开始住院。」
奇妙的语调。不仔细听根本不像日语。
「虽然她的病情不甚理想,但更严重的是她对于死亡的恐惧。至今我从未见过这么怕死的病患。」
「黑田医生,我好怕。梦会不会就这样变得愈来愈长,永远不会结束?要是做了永恒的梦,我该怎么办?要是做了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梦,隔天早上我会变成怎么样?」
之后我又多次观察到同样的现象,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某天晚上,向田哲郎身上出现了最剧烈的痉挛与眼球运动。
他扶着头醒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开始是发生在距今一个月前左右,感觉一个晚上的梦有两、三天之久。」
对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巨大落差,向田似乎深感畏惧。
长得奇形怪状的向田上半身靠在床边。
天亮了。某种物体崩毁的声音传来。我望向声音的方向。
我叫醒向田。
「你做梦了吗?」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黑田,你快想想。」
我掀开他的眼皮,检视眼球的动作。他的眼球剧烈转动。不过脑波却呈现最深沉的睡眠状态。
「就说那是错觉了。我们正努力找出原因。你能再忍耐一下吗?」
「黑田医生,我还不太清楚那位病患的状况。方便告诉我详情吗?听说那位病患会做奇特的梦。」
「不,是梦的长度很长。最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梦的长度却与日俱增。如果是开心的梦也就算了,偏偏大多是恶梦,而且内容愈来愈毛骨悚然,我真的好害怕。」
我再度发问。
「糟了!他想去麻实小姐的病房!」
「昨天的梦有十年之久。我的梦愈来愈长了。」
不过我没空沉溺于感伤之中。护理师跑来找我,说竹岛麻实正在病房内大吵大闹。我跟山内医生来到病房时,她正在床上奋力挣扎。
「不仅如此,最近他连长相都变了。就像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进化……就是这里了。」
「最近醒来后,他总会像这样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猜得没错,梦里的时间正加速变长。在我们看来也确实如此。
「昨天见过她后,向田就做了跟她结婚的梦!而且婚姻生活还持续了好几千年!他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差别了!」
我打开向田病房的房门。
虽然向田的脸颊略显消瘦,看来十分虚弱,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问题。
过了约莫一个月,他醒来后开始用有别于前一天的语调说话。如同其他时代的人跟现代人之间,讲话语调也有差异。
「啊啊,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死!」
「这是哪里?你是?」
「麻实,感觉如何?」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我也不禁吓了一跳。刚才向田确实说了「麻实在哪里」。向田又接着叫道:
「我也无法想像现在他到了多远的未来。」
不过向田的态度却跟方才不同,身体也放松了力气。回自己的病房坐到床上后,向田稍微恢复了冷静。
「医生,什么时候您才能治好我的病?」
接着他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样的梦,可是解梦并非我的专业。
山内医生错愕地说。
「医生,我是说真的!我因为现实世界里昨天的记忆过于模糊,已经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了。毕竟在我看来,昨天形同是去年的事了。」
说着说着,我跟山内医生抵达了向田的病房。我打开房门。
向田头上接着探测脑波的电极,躺在病床上沉沉入睡。我在旁边观察他的状况。突然间,他的身体开始痉挛。指尖频频摆动,像在索求着什么。
「所以现在有多长了?」
他带着明显消瘦憔悴的面容说。
就在那天晚上。
「语调?」
「你刚才做梦了吗?」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做梦。那一瞬间的梦让他感觉过了很久。
「快回病房去!」
向田描述起恶梦的内容。不过与其说那是有具体情节的恶梦,倒不如说是一些感觉像模糊恶梦的奇妙画面。比起内容,我对恶梦的长度更有兴趣。
向田枯朽的大脑中出现了未知物质的结晶。我认为这跟那男人特殊的梦有关。
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得异于常人,但连我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悲伤。
「我的妻子麻实怎么不在!自几千年前结婚以来,我们片刻都不曾分离!」
「是睡醒后感觉过了很久吗?」
有一次巡诊时,向田对我问道。
「听好了,向田。感觉过了很久其实是错觉,那只不过是一瞬间。一切都是错觉。你不需要害怕梦的长度。」
「说起来,那向田哲郎呢?」
我对山内医生使了个眼色,赶紧追赶向田。
「他叫向田哲郎。两个月前来到这间医院……」
「麻实在哪里!?」
住院二十天左右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昨天的事。彷佛昨天跟今天之间隔了好几十年的时光。
「喂!你醒醒啊!」
「住院?」
「咿呀啊啊啊啊啊!」刹那间,向田伸出手来,发出意义不明的大叫声。虽然我早就习惯了,但山内医生似乎难掩惊讶。
「那请您尽快。不然我的梦就要变成一、两百年那么长了。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我该如何是好?连我到时还记不记得医生都不晓得。」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并没有说谎。他真的做了长梦。不过原因不明。于是他就这样长期住院了。
「死神又出现了!」
几天后──
我跟山内医生拼命地追,却还是追不上。向田来到竹岛麻实的病房,打开了门。病房内传来麻实的惨叫声。
这么说完,向田伸手拭去身上的汗水。他似乎冒了一身冷汗。
不过就算在显微镜下仔细端详,我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黑田医生,我最近心情不错呢。」
「喔,一年啊……」
「昨天的梦大概是一年。」
「很长的梦?大概多长呢?」
我来到竹岛麻实的病房时,她正在睡觉。我一靠近,她就醒了。
是向田在说谎吗?还是因为某种精神上的因素,导致他深信自己做了长梦?一晚的梦竟有一整年那么长,这简直太荒唐了。总之,我先让他住院,观察他睡眠中的状况。
「医生,您没看过我的梦才会这么说。我的梦真实无比,就像过着别人的人生一样。您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你先忍耐一下,目前正在研究治疗方式。」
「我想起来了。没错,我住院了。」
之后的发展完全出人意料。
山内医生才刚来这间医院没多久,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我迫切渴望跟别人分享关于「他」的秘密,便说了:
向田面目全非的身体如细沙般劈哩啪啦地逐渐瓦解,粉末随窗外吹来的风散去。向田留下风化的空壳,精神去了永恒的梦中世界吗?
「对了,是梦。现实中麻实非但不是我的妻子,甚至还叫我死神。」
我指示护理师为麻实注射镇静剂。即使如此,她还是叫了好一会儿。走在走廊上,我跟山内医生聊了起来。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与医生对谈时,当时的向田表示「做了很长的梦,令他不堪其扰」。
听我这么一问,向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但梦里的时间感通常比实际上更久。
「呜……」
向田同样令人担心。他还在沉睡当中。
迅速环顾四周后,向田飞快地跳下床跑走了。
向田似乎从我回答的语气觉得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稍稍抗议着说:
听到如此明确的数字,我不禁感到好奇。像梦这种东西,就算隐约感觉很久,多半也不会涉及具体的数字。
直觉告诉我,那一瞬间向田做了永恒的梦。做了永恒的梦之后,隔天早上他究竟会变得怎么样呢?我在他的病房里彻夜不眠地等到天亮。梦见永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做的梦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之中存在着永恒的时间吗?还是说那也是他的错觉?可是,那彻底变了个人的模样又意味着什么呢?
在熟睡状态下,他有一瞬间会全身痉挛。
「是吗?」
「对了,医生。说来奇怪,最近我的梦变长了。」
「……」
当我走在走廊上时,山内医生发现了我,便靠了过来。
「黑田医生,你有发现最近竹岛麻实的变化吗?」
我当然注意到了。不,正确来说应该是知道。
「她正在做长梦。而且梦的长度还加速变长。」
「最近她连外表也逐渐改变,就像那个男人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那种病具有传染性?」
我忍不住想对山内医生道出自己的秘密。不,是一股义务感驱使着我不得不说。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让她服用了向田哲郎体内验出来的晶体。」
没错,我让她吃下了当时在向田脑部发现的晶体。
基于某种目的。
「什、什么!? 这怎么行,你拿竹岛麻实做人体实验吗!?」
山内医生粗声粗气地说。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这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堪称人类自觉到生命终有尽头以来的永恒命题。
「冷静点,山内。她很怕死。她最怕的就是消失。不过要是能梦见永恒,结果会怎么样呢!? 她的精神将会永远继续存活下去的!就算那只是一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