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住在乡下的舅公突然过世的消息,我和哥哥、爸妈四人立刻赶到舅公居住的城镇。舅公家的玄关贴着治丧的纸条,吊唁的人来来去去。
我们一家进入屋内,爸爸首先低头致意。
「不好意思,疏于问候。这次真的太突然了……」
「哎呀,广濑先生。劳烦你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裕介和路菜也辛苦了,谢谢你们来。」
一进房间,便能看到舅公头盖着白布躺在中央。旁边是表哥公一和表姊沙由利他们。因为年龄相近,我们兄妹俩跟他们感情很好。
「嗨,裕介、小路,你们来啦。快来看看爷爷的遗容。」
公一发现我们,开口说道。
「呜────呜────爷爷死掉了────」
公一和沙由利的弟弟双一捂着脸放声大哭。双一是个很奇怪的孩子,总爱恶作剧吓人,乐得看别人受苦。想不到他会为了别人的死哭得这么伤心,真稀奇。
公一轻轻揭开舅公脸上的白布。舅公彷佛静静地睡着了。要不是鼻孔里塞着棉花,看起来根本不像死人。
「裕介、小路,我们去客厅吧。沙由利也来。」
公一对我们说。双一依然大声地哭个不停。
来到客厅后,公一便娓娓道来。
「爷爷死前出现了一些征兆,让人预感到死亡。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爷爷死前大约一个礼拜……他开始在庭院里做起木工。」
听公一说,那天舅公突然在庭院里锯起木材。听到锯子的声音,公一从缘廊望向庭院,这才发现舅公正在制作着什么东西。
「爷爷,你怎么突然做起木工了?可别太卖力伤了腰喔。」
当时爷爷笑着叫公一不用担心他。
没听说过做棺材这种事。公一和沙由利问爷爷:
「可是,爷爷做这种东西要干嘛?有哪个朋友死了吗?」
「不,这是我的棺材。自己用的棺材好歹要自己做嘛。」
公一这么说完,双一随即起身。
公一如此说道。
我们向舅公做完最后的道别后,棺材便被推进了火炉内。
听说年纪愈大,骨头也愈脆弱,不过真的会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吗?
这也难怪。毕竟爷爷根本不知道什么西洋式棺材。双一在地面画出西洋式棺材的样式,解释道:
这时,我发现某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尾随着前面那群人。从背影看不出那个人是谁。
「原来是双一啊,别吓人啊!你在这里干嘛?」
那的确是六边形没错,不过是正六边形。那并非躺棺,而是坐棺。大概就像六边形的木制浴桶。双一笑了起来。
爸爸他们接近棺材时,盖子突然稍微翻开,里头探出了一只手。紧接着棺盖嘎吱嘎吱地完全掀开了。
竟然在舅公守灵这天钉钉子,再怎么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听完公一的话,我们都没有作声。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哥哥呢喃着说:
带着空无一物的骨灰坛,我们亲戚一行人列队走在墓地中。等会儿要把骨灰坛送进家族的墓里。
慎重起见,之后大伙儿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不过舅公的遗体确实好端端地躺在棺材里。那真的是我的错觉吗?
「我真的看见了!舅公的鼻孔嘴巴塞着棉花,往那个像棺材的东西上钉钉子!」
我也亲眼看见了死去的舅公。
因为平台上完全没留下任何骨头。
职员惊呼一声。我们也吓了一跳。
火炉的门打开了。
我往仓库里探头窥探,打算念双一几句,不料却看见熟悉的背影趴在棺材上,进行着某种作业。他有着极具特色的秃头,穿着死人穿的白衣。那个人停下手边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聚在炉前准备捡骨。
爷爷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制作棺材。棺材几乎快要完成了,双一开心地在旁边看着。
「做棺材是个不错的嗜好呢。往后也要努力多做些好棺材喔。」
无论对方是不是长者,双一一向不使用敬语。
爷爷做的是状似羊羹的长方形纯和式棺材。双一向爷爷抱怨:
「爷爷在做自己的棺材。这样太不吉利了,我们正在制止他。」
这是我后来听说的。我们去了客厅后,双一好像还是哭个不停。爸爸对双一说:
双一闭上眼睛幻想着什么。
「怎么啦?双一。」
其实舅公还没死吧?
听某人这么一说,众人点了点头。大家正试图找借口说服自己接受这奇怪的现象。不过就算火太大,真的会烧到连骨灰都不剩吗?
双一不断对着舅公的遗体念诵咒语。
「怎样?双一。这次是六边形的喔。」
「啊卡潘卡比……啊欧潘卡比……基潘卡比……这是让死者复活的咒语。爷爷在这世上还有遗愿未了。」
之后舅公顺利入棺了。能够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舅公或许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奇怪的是,双一一直对着舅公的遗体碎念着什么。
「什么?爷爷在做自己的棺材?喂喂喂,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说这什么话啊,混帐东西!!」
「痛痛痛。公一,不要扯我耳朵啦!」
我跟在队伍后方。前面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的确是六边形没错。不过这个玩笑也太难笑了。竟敢瞧不起我,死神可不会坐视不管喔!」
「你太抬举我了啦。」
两人表示抗议,不过爷爷却笑着答道:
「死掉的舅公在仓库里!」
「吸血鬼可是每晚四处寻找美女吸血喔。那样的吸血鬼睡在这种和式棺材里,岂不是贻笑大方吗?」
隔天举行完告别式,舅公随即被送到镇上的火葬场火化。
个头很矮,似乎是个老人。
心软的爷爷还是顺着双一的意,重新制作一个棺材。新棺材很快就完成了。
「职员肯定有作业疏失!绝对是火太大了!」
「哎……」
「刚才听到某人大呼小叫地说什么爷爷在做棺材。死人怎么可能爬起来做木工嘛……」
双一明显语带失望地说:
「西洋式棺材是像这种六边形的。帮我重做一个啦。要六边形的喔。」
当天晚上,睡在客房里的我半夜突然想上厕所。去厕所必须经过地下走廊。仓库和厕所都在地下室。虽然不情愿,但我也莫可奈何。
「人类感觉得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吗?」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嘛。」
「说得好像爷爷就快死了!」
「好痛。你这个人动不动就使用暴力,所以才讨人厌。平常不起眼的爷爷难得这么努力,我是在为他开心啊。你说是吧?爷爷。」
「那我不哭的话,爷爷就会帮我做西洋式棺材吗?」
「我在爷爷死前做好的棺材里睡觉啊。不过这棺材尺寸不对,睡起来不舒服。」
「虽然很难过,但你是男孩子,再怎么难过也要忍耐啊。」双一闻言答道:
虽然心中怀着这样的疑惑,我却拼命地否定这个念头。
我对闻声赶来的爸爸他们说。爸爸他们往仓库里看了看。
「爷爷真可怜,临死前还被那个笨蛋耍得团团转。他原本一定很希望可以走得更安详吧。」
「棺材?白天的时候没这玩意儿啊。」
爷爷就是那天晚上过世的。
这么说完,双一望向了我。
「别担心,爷爷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只是爷爷死后想躺在自己亲手做的棺材里,所以才想趁还有精神的时候赶紧做好啊。」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惟独那个人身穿白衣。
双一挨近爷爷说:
公一把双一扔进六边形棺材里,阖上盖子。双一在棺材里尖声惨叫,可是公一却坐在盖子上不让他出来。
「怎么样?双一。爷爷手艺不错吧。」
「看到双一在哭,我原本还对他有点改观了,结果他还是让人火大嘛。」
「好羡慕爷爷有自己的棺材喔。我也想要自己的棺材。」
双一四处打量完成的棺材,然后说:
「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爷爷的遗容呢。不错,有创意。爷爷去做棺材的话,全日本肯定没人比得过你。」
公一和沙由利回过头去,只见双一蹲坐在那里,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好几支五寸钉。这举动对双一来说再平常也不过了。他的理由似乎是「补充铁质」。
我起身前往厕所。经过安放舅公遗体与棺材的房间时,我探头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大家坐着睡着了。走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我听见了某种声音。是从地下仓库传来的。我立刻意会过来。那是钉钉子的声音。这么说起来,以前双一曾在仓库里拿五寸钉钉稻草人偶。那孩子就是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公一揪着双一的耳朵制止了他。
「我的梦想是躺在棺材里睡觉。外国电影不是常出现吸血鬼睡在棺材里的场景吗?我很向往那样呢。爷爷,你也帮我做个棺材嘛。做个像德古拉在用的、超级不吉利的棺材。」
「少啰嗦,你把爷爷当成什么了!像你这种人,待在这里面刚好啦!」
最终,心软的爷爷开始为双一打造棺材。花了几天完成棺材后,爷爷便叫双一来看成品。
过了一个小时,火葬结束了。
「别开这种难笑的玩笑!」
职员往火炉内窥探,却连灰都找不到。
「说这什么话啊?双一还是小孩子,没那个必要啦。」
双一打开棺材上的窗口,笑着说:
「喂,爷爷。」
棺材里出现的是双一。
公一往双一头上揍了一拳。
「怎样?双一。喜欢吗?」
众人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双一说得对。
不可能活生生地把人烧死。
「别说了,路菜。双一一定是因为爷爷过世才哭得那么伤心。毕竟他很喜欢爷爷啊。」
「我说爷爷啊,我叫你做的是德古拉用的西洋式棺材吧。」
「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啊?」
「没人啊!路菜,别胡闹了!」
「少得寸进尺了!」
老人直直地面向前方,沉默地缓步跟在众人身后。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前面的人也注意到白衣老人了。有些人慢慢回过头来。
刹那间,叔叔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随即又松了口气说:
「啊啊,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死去的爷爷吗!难怪没有骨头!因为死去的爷爷就在这里啊!哎呀,幸好幸好!哎呀,我们竟然怀疑职员有作业疏失,真是太对不起人家了。」
这么说完,叔叔把手搁在爷爷肩上。
白衣老人是早已过世的舅公。死去的舅公混进了亲戚之中。
之后舅公每晚都从被褥里爬出来,跑到地下室的仓库里做棺材。棺材一做好就给双一看。
「双一,这次的怎么样!?」
「不行,重做。」
听双一说,直到他满意舅公做的棺材为止,舅公才会彻底死去。
因为双一老是驳回舅公的作品──或者应该说是托双一的福──死去的舅公至今仍活力充沛地继续制作棺材。
地下室的仓库里已经堆满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