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位保母辞职之后,没多久又有人为了真由美而来。
前来面试的保母名叫内田美津。
「我看到征人启事,想来面试这份工作。」
美津虽然长得很漂亮,山东却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这跟保母的工作无关。山东领着美津进入宅邸,在宽敞的接待室里开始面试。
「工作内容你都清楚了吗?」
「是。」
山东点了点头。
「那就好说了。真由美无法决定自己的行动。一定要有人时时给她指示,不然她就会陷入恐慌。之前请的保母都做不久。她们受不了真由美连珠炮的发问。」
这么说完,山东想起了过去辞职的那些保母。
要先吃饭?还是先喝味噌汤?食物要嚼几次?
真由美不管做任何决定都要发问,保母必须一一回答才行。
没错,就是所有行动。
换言之,从真由美起床到就寝,保母必须一直帮真由美做决定。人并非有意识地决定自己所有的行动。如果自己做不了任何决定会怎样呢?真由美的症状正是如此。在保母的协助下,真由美勉强才能正常生活。
「我试过轮班制,却不怎么管用。一定要有个人耐心地协助真由美才行。真由美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对她来说,信赖关系十分重要。」
说到这里,山东停顿了一会儿。美津默默地看着山东。
「我先带你去见真由美。」
山东带着美津爬上楼梯时,房里正好传来真由美的叫声。
「啊────────」
山东连忙开门一看,只见真由美正扶着墙壁不断尖叫。
「我该做什么好?要站?要坐?要躺着?躺着的方法是仰躺?趴躺?还是倒着躺?」
「对了,社长。征信社把内田美津的身家调查结果送过来了。」
这天美津不断给出指示,晚上还陪着真由美入睡。
山东叼着一根烟,点燃后抽了起来。
不过山东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拜她所赐,真由美现在已经能够处理过去无法独立完成的事了。当然,真由美还是需要美津的陪伴。美津的精神力实在了得,竟然禁得起如此繁重的工作。不过山东知道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真由美缩起身子。
忍受得了真由美诡异的个性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的事。
真由美清醒的十六个小时内,美津不停地给予真由美指示。从真由美睡醒,开始白天的生活,中间偶尔出去购物或散步,一直到洗澡就寝为止,期间指示从未中断过。结束一整天繁忙的工作后,美津半夜才步履蹒跚地返家。
真由美开始深呼吸。不过没多久她又看着美津说:
美津靠近真由美身后,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门喀嚓一声地打开了。门后是真由美……以及凑在真由美耳边,手指着这里低语着什么的美津。美津似乎正在指示真由美走进房内。
「简单来说,就是心情上的转变吗?」
紧贴在真由美身后的美津,不断在真由美耳边悄声耳语。她边说边指着真由美手中的花。
「不好意思,第一天就这么麻烦你。不过多亏你的帮忙,真由美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稳定。明天开始可以继续拜托你吗?」
山东看着秘书。秘书显得有些困惑。
真由美坐到床上。
真由美背着美津往花圃里浇水。美津不断地低声耳语。
「八成又去散步了吧。」
「走到床边。很好。就这样直接坐下。」
「……」
山东这么说完,美津点了点头。
「当时我吓得浑身发抖……美津是我们父女俩的幸运女神。」
这种状况持续了超过一个月,别说偷懒了,美津反而更加卖力。她甚至凑近真由美耳边,不断给予详尽的指示。
「冷静下来之后要做什么?」
「哎……」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在那之后,美津小姐的情况如何?」
「好痒喔。」
「接着到庭院里散步吧。」
「真由美,你坐下。」
过了两个月。
「可是我们也不好过问她的私生活吧?况且她会那么拼命工作,不也是因为那个叫阿贺的男人吗?如果我们为了救美津赶走那个叫阿贺的男人,结果会怎样呢?」
山东回过头去,原来是秘书来了。
「坐到床上?怎么坐?跪坐?盘腿坐?抱腿坐?」
山东望向秘书。看过两人的样子,秘书还是不明白美津哪里算得上是幸运女神,不过见山东一脸信心满满的表情,秘书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继续!」
山东望向窗外。
之后一个月,从真由美起床到就寝,美津片刻不离地随侍在旁,不断下达指示。在山东目光所及之处,美津确实一直给予真由美指示。看了宅邸里的监视摄影机画面,也没发现她有偷懒的迹象。
而且山东不太清楚美津的来历。面试时美津交出了一份履历书。那些表面的资讯就是山东所知的一切了。
「就像这样。事不宜迟,请你开始工作吧。」
根据征信社的调查,美津目前单身,不过她跟一位名叫阿贺良一的男人同居。阿贺没有工作,借住在美津的公寓,靠美津赚钱养他。他的个性游手好闲,美津赚的钱几乎都被他花在赌博或玩乐上。美津对阿贺百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是任他摆布。平常阿贺动不动就对美津拳脚相向,这或许是美津顺从他的原因也不一定。事实上,美津会来应征保母的工作,好像也是阿贺见薪水优渥,硬是逼她来的。
「今天也辛苦你了。不过你应该也累了,明天就休息吧。这样下去,我担心你身体会撑不住。」
山东走到真由美身边说:
「好运?」
「啊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之前有托你做这件事情。我姑且先听听看吧。」
「怎么坐?坐椅子?坐床上?跪坐?盘腿坐?抱腿坐?」
秘书思考了一会儿说:
之后美津的工作态度也十分反常。
山东赶紧说:
不过美津明显面露疲态。
是真由美的声音。
「工作上给予真由美明确指示的她,为什么私底下对阿贺言听计从呢……」
山东望向美津。
美津的指示适切而入微。
「不,像坐椅子那样,直接坐下就好。来,手离开墙壁。」
「爸爸,这是开在路边的花。送给你。」
「社长,大小姐的保母正饱受折磨,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美津嘀咕着什么。
然后真由美转身走出房间。美津也紧贴着真由美一起离开了。
深夜,山东对准备回家的美津说:
真由美放开墙壁,在美津的牵引下往床铺走去。
从来没有一位保母可以撑这么久。山东相当欣慰。
这回美津不慌不忙地牵着真由美的手扶她起身。
「好、好的。」
「没什么。晚安。」
「她的工作热忱已经超乎常人,旁人看了都不禁毛骨悚然。」
美津的工作态度变得更加夸张。
美津接着说:
「社长,您的意思是?」
「社长。」
山东接过花说:
现在不给指示的话,真由美将再度陷入恐慌。虽然一时之间显得惊慌失措,但美津还是继续给出指示。
「好的。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过了两个礼拜,美津死了。
「真由美小姐,你坐到那张床上。」
美津神情恍惚地说。她都这样说了,山东也不好再勉强人家。
「大小姐和美津小姐人呢?」
「早上吃面包要涂果酱或奶油,花瓶里要插一朵或两朵花,这些日常生活中琐碎的选择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多亏了美津,真由美现在非常幸福。」
美津顿时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不过美津随即退开,低头致意。
美津继续嘀咕。
「真由美吗?你散步回来啦。进来吧。」
「不,我不要紧。我喜欢这份工作。透过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只要大小姐幸福,我也……」
山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捻熄。
「对了,你的脸上有时候会出现瘀青,出了什么事吗?」
「谢谢你,真由美。」
期间美津一直凑在真由美耳边,不停地低语着什么。
「我坐好了!再来要做什么?」
根据研判,直接死因为尸体上的外伤。警方以伤害致死的罪嫌通缉同居人阿贺。不过看了美津憔悴不堪的模样,验尸官认为她其实本来也活不久了。
「原来如此,美津那种勉强自己工作的态度就是因为这样啊……」
她是第一个带着真由美去购物,过程中完全没出任何差错的人。
「爸爸,我可以进去吗?」
「那你先深呼吸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已经很累了,美津依旧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不仅如此,甚至还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
「为了真由美着想,我认为应该维持现状,你怎么看?」
「你好像不相信呢。这也难怪。不过看到美津现在的样子后,你就会明白了。」
「获得自由后,美津还会像之前那样为真由美尽心尽力吗?」
「真的吗?我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哎,美津小姐,我可以问你吗?还是不要问?以后我有办法一个人生活吗?」
「喔……」
「不,她真的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记得前阵子发生的卡车冲撞事故吗?那起事故造成许多人行道上的行人伤亡,其实那条路刚好是真由美她们固定散步的路线。那天美津临时起意换了条路走,真由美才得以幸免于难。」
山东很快就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往后真由美该怎么办?」。
失去带来好运的美津后,真由美会变成怎么样呢?
总之,这件事不能瞒着真由美。山东打定主意来到真由美的房间,开门一看,想不到真由美竟然自己起床了。
尽管觉得奇怪,山东还是对真由美说:
「真由美,其实美津她……」
「美津小姐怎么了?她人不就在这里吗?」
这么说完,真由美指向空无一人的背后。
「好痒喔!」
然后真由美弓着身子笑了,似乎有人正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之后真由美开始自言自语地独自行动,彷佛美津依然陪伴在她的身边。也不晓得那纯粹只是错觉或妄想,还是美津的幽灵真的出现了。不过偶尔竖耳倾听,山东彷佛也听见了美津的耳语声。
美津生前说过:「透过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私底下任凭阿贺摆布的美津,或许是透过真由美重新开启了另一个人生。只要真由美能够自立,哪怕是妄想或幽灵都无所谓。美津会一直守着真由美。
某天,山东在宅邸的庭院里散步时,某处突然传来声响。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真由美正拿着菜刀不停地刺着地面。
「真由美?你在做什么?」
山东问道,不过真由美却置若罔闻,自言自语地继续拿菜刀猛刺地面。
「这样?这样?像这样吗?再更用力?这样?」
眼前的景象,彷佛有人正指示着真由美做某种练习。几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