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土堤上面有条隧道。
睽违二十几年,我又来到故乡郊外的山。没错,那条古老的隧道就在这座「魔山」的山脚下。彷佛受到召唤般,我终于来到了这里。总觉得隧道一定知道我又来了。
关于这条隧道的记忆,最久可以回溯到近三十年前。
那位女性沿着铁路前进,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隧道里。紧接着……一班列车在轰鸣声中开了过来。驾驶叫道:「撞到人了,又是自杀吗?」,他的呐喊声至今仍回荡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那位女性是我的母亲。照理来说,妈妈应该没有自杀的动机才对。葬礼上好几位亲戚对我说:「你要保护好妹妹麻理」。
过没多久,那条隧道就废弃了。然后变成坏孩子们试胆量的绝佳地点。小学的时候我也曾跟着朋友一起来这里。
「听说好多人受到隧道的召唤,迷迷糊糊地走进去呢。」
「都是因为在魔山里开辟隧道,所以才会出这么多事吧?」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聊着隧道的话题。
进隧道后抬头一看,内侧墙上留有许多刮痕。有人说那是列车事故的痕迹。战争期间发生了列车翻覆意外,不少人因此丧命。听说幸存者们也在隧道里迷失方向,最后半数以上的人都下落不明。
另外还有天花板会滴血、幽灵列车出没、穿着工作裤的女学生浑身是血地站在隧道里等等传闻。
一伙人边走边聊。这时,我注意到有人站在隧道前方。貌似少女的人影低着头伫立不动。一看到那抹人影,先前还很嚣张的坏孩子们顿时尖叫着跑掉了。
那位少女是我的妹妹麻理。麻理在哭。
「我不知不觉就跑来了……」
麻理哭着说。我急忙牵着麻理的手离开隧道。麻理睡着后,爸爸告诉我关于隧道的事。
「那条隧道真的会把人叫进去。许多人在那里失踪也是事实。你妈绝对不是自杀。总之,千万别让麻理再跑去那里。」
这天我辗转难眠。身体前所未有地沉重,令我迟迟无法入睡。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隔天下了大雪。我从学校回来时,爸爸脸色大变地冲出来。
「你有没有看见麻理?」
「她不是发烧请假吗?」
「您没事吧?教授。」
教授、石仓先生和麻理露出上半身,垂吊在隧道的天花板上。他们的双眼变成黑漆漆的窟窿,浑身啪嗒啪嗒地不停滴血。三人伸手试图抓住我们。
我开门一看,只见房内有三个人,他们包围着坐在椅子上的麻理。三人同时回头看我。其中一位女性说:
说着说着,这回换麻理穿透小山小姐的身体,开始陷入地面。
「这些东西从墙壁里出现,又消失在墙壁里。而且还穿透了我们的身体。这是幽灵吗?」
不晓得走了多久,入口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周围完全陷入黑暗当中。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地上遗落着什么东西。是爸爸带出门的手电筒。看来爸爸的确走了这么深。那么爸爸去了哪里呢?我益发感到不安,出声呼唤爸爸。叫声回荡在隧道内。可是爸爸却没有回答。
「哥哥,我好怕!」
我吓得抛下妹妹,转身就跑。
名叫石仓的男性拿着一张照片。
「你是谁?是这女孩的朋友吗?」
「我看见了!好多人在隧道里飞来飞去,穿墙而过!连我们都穿透了地面!」
小山小姐载着我们在隧道内缓慢行驶,同时仔细留意隧道状况。小山看右边,我看左边。虽然走路颇花时间,没想到很快就出了隧道的另一头。外面只有这台车的胎痕。小山小姐说:
「别走────!」
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就像字面上说的,是观测宇宙线的地方喔。宇宙线是从外太空落到地球上的一种放射线。那是眼睛看不见的微粒,跟X光一样能够穿透人体,有些甚至还可以深入地底下几千公尺的地方呢。」
之后宇宙线观测所关闭了。原因可能跟照片上的奇妙物体有关。东京的伯母决定收养我和麻理。我们花了几天准备搬家。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电话突然响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麻理不见了。她又跑去隧道了吗?我接起电话,是小山小姐打来的。
血?我没有受伤。大概是水滴被脏东西染黑了吧。
女性把脸凑近麻理,柔声说:
小山小姐表示,因为宇宙线会穿透山的表层照射进来,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会利用这些废弃的隧道进行观测。听说这间观测所是最近才设立的。不过最后小山小姐又说了这些话。
异常的景象映入眼帘。
许多人在隧道里飞快地四处飞窜。是过去被隧道吸收的人吗?他们宛如无头苍蝇般东碰西撞,毫不留情地穿透我的身体。
回过神来,我已经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我连忙赶往隧道。观测所不是已经关闭了吗?我靠着手电筒的照明,在隧道里一路奔跑。打开观测所的门时,房里没有人在。仔细一瞧,另一头的门是开着的。
回到家中,爸爸果然不在。过了几天,爸爸还是没回来。爸爸消失了。
我带着小山小姐,在隧道里拼命奔跑。
听我这么一说,女性露出狐疑的表情。
「他应该进了这条隧道才对。隧道另一边是通的吗?」
我在东京的伯母家长大成人,内心却一直饱受煎熬。此外,原因不明的疲惫与倦怠也始终好不了。
小山小姐尖声惨叫。两人就这样在我的眼前陷入地底。
「你脸上有血呢,是不是受伤了?」
这么说完,教授当场瘫坐地上。小山小姐急忙冲上前去。
「好可怕────!」
他的身体逐渐穿透小山,途中却突然停了下来。两人彷佛融为一体。
这时,教授突然大叫起来。转头一看,只见教授正拍打着一排机器。
我穿过那扇门来到隧道的另一头。
「我爸应该也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调查隧道!? 大家都被那条隧道给吸进去了啊!
教授只手扶额,点了点头。
「你爸?没有其他人来啊。」
「你们有其他亲戚吗?在找到爸爸之前,先去投靠他们如何?只要远离隧道,麻理也不会再跑来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机器明明没坏,数据却乱七八糟!」
「原来你叫麻理啊。不可以再跑来这里喔。」
「外面有他的脚印,而且我在半路上捡到了爸爸的手电筒!」
「为什么我们会……」
小山小姐如此说道。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是机械常常故障,不然就是出现奇怪的观测结果……这条隧道好像不太对劲呢。」
大概是纪念照吧。照片里小山小姐、教授和石仓先生并肩站在一起。周围有什么东西飞窜而过的残影。那些东西从墙壁中出现,然后飞进另一侧的墙壁里。
搬家延期了,大伙儿找了麻理好一阵子,不过想当然耳,还是没找到。我也不晓得研究所那三人的失踪最后是怎么处理。在那之后,我刻意忽视下落不明的爸爸跟妹妹,装聋作哑地活下去。
「这是研究所设立时在门前拍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隧道里四处飞窜。」
「我们又跑来了!明明观测所已经关闭了啊。简直就像被吸过来一样!」
「教授!请看看这个!」
小山小姐也有深有同感似地点了点头。这时,一位男性职员跑了过来。
这么说完,石仓先生便掉下天花板,直接压向小山小姐。
石仓先生叫道:
「小山小姐,快逃!快离开这条隧道!」
「刚才我去看她,可是被窝里却没人。」
「我好怕。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这回换男性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从后面偷看那张照片。
「难不成她又跑去隧道了……」
「听说那座小镇又有人失踪了。那里真的被诅咒了呢。」
抬头一看,麻理再度被吸进了天花板。
说着说着,教授的身体逐渐被吸入地面。
跑着跑着,隧道里开始出现前所未见的景象。
「宇宙线观测所是什么啊?」
「不然你去另一边看吧。我们这边有交通车。小山,你载这些孩子们去吧。」
之后麻理又不时跑去隧道里,每次都是宇宙线观测所联络我去接她回来。我去接人时,麻理总是在哭。
小山小姐连滚带爬地远离麻理。我冲向麻理身旁,试图抓住她的手。可是麻理却陷进地底下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隧道入口的雪地上留有两个足迹。一个是麻理的,另一个肯定就是爸爸的了。他们果然进了隧道。没有出来的足迹。看来他们还在里面。我走进隧道。
「哥哥,救我────」
「别说傻话了!」
石仓先生也缓缓地被吸入墙中。
之后,我无法过着正常的社会生活,成天窝在伯母家不出门。然而伯母也在不久之前去世了。
「她是我妹。」
当然,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隧道的事。因为一旦说出口,别人可能会知道我抛弃了妹妹。
随后一阵尖叫声传来,电话突然挂断了。
「可是我们之前经常观测到异常的数据,难不成原因就出在这里?莫非这些东西至今依然在隧道里四处飞窜,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为什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会被吸进如此坚硬的地面!?」
「我没事。只是这阵子身体特别疲累……」
经过二十几年,小镇变得十分冷清。大部分的居民们彷佛都消失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八成被吸进了那条隧道吧。一旦被隧道吞噬,就再也无法逃离那座魔山。
「是通的喔。这里刚好位于隧道正中央。不过你爸应该不在前面。如果他有经过这里,我们一定会发现。你爸真的进了隧道吗?」
「这是什么?石仓。」
爬上土堤,眼前果然是那条隧道。隧道不知道我会来。是我受到了隧道的召唤。
这时,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拭去水滴,继续前进。走了一会儿后,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面墙壁挡住了隧道。走近一看,墙上有个入口,还挂着一面牌子。上头写着「宇宙线观测所」。什么时候盖了这种东西?
爸爸留我看家,自己冒着风雪去找麻理。可是过了几个小时,爸爸还是没回来。我不禁担心起来,决定去隧道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
「只有我们来时留下的胎痕呢。你爸爸果然没从这一头出来。我猜他现在一定已经到家了。」
不过石仓先生的上半身嵌在隧道的墙壁里,教授的下半身也陷入地底下。下半身埋进地面的教授大声叫嚷。他的视线拼命地追逐着什么。
「不好了!请你现在立刻过来!」
我也无法逃离这条隧道。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隧道看起来更加骇人。
「是,教授。」
关心麻理的女性似乎姓小山。小山小姐带我们去坐车。这时,小山小姐发现我脸上脏脏的,便顺手帮我擦干净。
「啊啊,看起来的确很像人呢。为什么会拍到这种东西?」
在我看来,他们就像是试图逃跑却又被挡下来的飞虫,只能永远困在「魔山」这座石牢里。
这么说完,教授彻底消失在地底下。小山小姐叫道:
我完全无法接受。不过这边的出口确实只有轮胎的痕迹。爸爸彷佛消失在隧道里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我对小山小姐问道:
小山小姐抱着麻理蹲坐在门的附近。对面是教授和石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