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佐,这里是你家。记得吗?」
把我带来这儿的年轻男子如此说道。「理佐」好像是我的名字。我试着回想,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眼前的房子是一栋极其普通、与其他房子相隔甚远的民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看着彻底融入晚霞的两层楼建筑的屋顶时,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一位中年女性从里面探出头来。她冲到我身边说:
「理佐,你怎么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我对女性的脸同样没印象。不过从话里听来,这名女性似乎跟我有关。就年龄和语气来看,她可能是我的母亲。
女性看着带我过来的年轻男子说:
「牧田,是你送她回来的吗?」
年轻男子好像叫「牧田」。我同样不记得这个名字。
牧田稍稍变了脸色说:
「其实理佐有点怪怪的……」
我感觉到牧田轻轻移动了贴在我背后的手。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刚好看到理佐,就打了声招呼……不过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住哪里都忘了……所以我才把她带来这儿。」
对了。我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是这位牧田叫住了我。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走在那里。
中年女性表情一变。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中年女性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我的身体,彷佛想把坏掉的机器修好一般。
「理佐!你怎么了!? 我是妈妈啊!记得吗!? 理佐!」
之后牧田回去了,自称母亲的女性把我带到我的房间。房里有张普通的书桌和床,窗外看得到附近的房子。可是我却对这画面毫无印象。
我放弃回想,躺到床上。枕头确实散发着自己的气味,但总觉得有点陌生。
隔天,当我还躺在床上时,门铃响了。
「……」
牧田家位于离河川不远的地方,是一间感觉有点老旧的房子。牧田开门走进玄关。我莫名感到害怕,迟迟不敢进门。
「怎么了?快进来啊!」
我也不晓得啊。
叩叩叩。
「……」
我害怕睁开眼会看到什么,便一直用手掌捂着脸。
一条巨大的毛毛虫钻进房内。好几公尺长的身躯在地面窸窣爬行。漆黑的毛毛虫就这样扭曲着身体入侵我的房间。粗大的体节表面长满无数黑毛,随着全身的起伏诡异地摆荡着。
敲门声响起,随后母亲和牧田探头进来。
父亲和母亲环顾四周。
这么说完,母亲便下楼离开了。牧田直接坐到房间的地板上,抬头看着我。
那东西在敲门。
听我这么一说,牧田站了起来。
天上飘着几朵云。其中一朵长得有点像某种东西的形状,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大概猜得到自己跟牧田关系很亲密。不过听他当面表达好感,我却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自己的心不属于自己。
听牧田这么一说,我依然兴致缺缺。我对自己家都没印象了,甚至不记得父母,去别人家只会让我感到不安。
听见两人爬楼梯的声音,我从床上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想到还能重温那么好玩的事,我就觉得好兴奋啊!」
这股毫无来由的不安到底是什么呢?
我抱着头趴在床上,不断惨叫。
没想到听我这么一说,牧田却笑了。
「对了,理佐,等会儿要不要来我家?虽然我爸也在,但他卧病在床,你不用顾虑他。」
好玩的事是什么?
是这样吗?
牧田开心地笑了。
我不懂牧田的意思,于是开口反问:
「我不知道……可是真的好恐怖。我好怕又产生同样的幻觉。」
「就是两人初识以来经历过的各种乐事,现在又可以在完全空白的状态下重新体验一次啊!」
叩叩。
「好啦,走嘛!」
「是什么样的事呢?」
从这番话听来,可以想见我跟牧田很熟。可是毫无记忆的我完全不晓得有什么好兴奋的。
预感化为确信,我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最终来到了房间前。
牧田一脸严肃地说。
牧田沿着河边行走。柔软的矮草拂过脚边。
「这样吗……丧失记忆是什么感觉呢?要是我也失去记忆了……光想就觉得恐怖。因为这样,重要的回忆就会消失了吧?我可受不了呢!」
这么说完,牧田便坐到了草丛上。
那东西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记忆也没恢复,还产生莫名其妙的幻觉,令我益发担忧。
思索了一会儿后,牧田对我说:
经过一段短暂的寂静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
夜里躺在床上时,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袭来。
「从头来过?」
牧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好像有双冷冰冰的手抓住自己的脚踝。
我看着房门。
来的好像是牧田。
「我喜欢理佐。」
「哎呀,牧田,你来探望理佐啊。快进来。」
我也并肩而坐。
「牧田……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其实之前我也在这里跟你告白过呢!」
「秘密。你可是第一次经历呢,要是事先知道了,岂不是很可惜吗?」
我也看了看房里,可是毛虫却不翼而飞。
「坐下来聊聊吧。」
叫得喉咙都快破了。
我们两人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条河川。
我向他坦承心中的不安。
「理佐,你是做梦了吧……」
楼下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
然后敲门声停了。
不过老是窝在房里,心情也只会愈来愈郁闷。
「理佐状况如何?」
「什么!?」
毛毛虫靠近我脚边的瞬间,我不禁放声尖叫。
「好玩的事?你跟我吗?」
父亲来到房间。母亲也在父亲背后担心地探头张望。
「喔,巨大毛毛虫啊……到底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幻觉呢?」
这么说完,牧田望向窗户。
「还是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心理的问题。该不会是受了什么严重的刺激吧?」
是这样吗?我努力回想,却还是想不起来。
「抱歉。不过理佐,你别放在心上。从现在开始创造回忆就好啦!」
「我也不晓得……」
「哎,什么事?」
叩叩。
牧田起身看着我。
「理佐,怎么了!? 叫得这么大声!」
「没关系啦,那样说不定还比较好。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啊!」
叩叩。
不是失去记忆的不安。
「牧田有头绪吗?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里有毛虫啊?」
「哎,理佐,要不要出去散心?你就是成天待在阴暗的房间,才会产生那种奇怪幻觉。」
在牧田的催促下,我只好踏进玄关。
这么说完,牧田对默不吭声的我笑了笑。
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目光离不开门。
隔天,牧田又来探望我了。
这么说完,牧田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我也抬头仰望天空。
「对啊。」
那东西从玄关悄悄溜进家中,爬上楼梯。
「理佐,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才行……」
「牧田,可以先拜托你看着理佐吗?我还有很多事情得要跟医院谈……」
我抬头叫道:
「牧田……我会不会变得愈来愈奇怪啊?竟然产生那种幻觉……」
「嗯,也好。」
「有虫!好大只的毛虫!」
刹那间,我心里萌生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逐渐朝这间房间接近。
我也回望牧田,不过我还是不记得他的脸。
我点了点头。牧田躺到了草丛上。
脚边传来的冰冷和不安感逐渐笼罩全身。
「你不记得吗?」
脱完鞋来到走廊时,牧田突然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房门。
叩叩。
那声音令我回想起毛虫钻进房里时的敲击声,感觉脚踝好像又被冷冰冰的东西给抓住了。
「爸,你醒着吗?我回来了。今天理佐来家里玩喔!」
无人应答。牧田看着我说:
「好像睡着了。」
「你爸病得很重吗?」
我小声询问牧田。
「是啊。虽然我爸以写作为业,现在却几乎无法动笔。以前他好像是写历史小说的。」
「你妈呢?」
「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过世了。」
进了牧田的房间后,我们在桌边相对而坐。
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我内心的忐忑,牧田笑着说:
「瞧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不……没这回事……」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任谁都听得出来我在撒谎吧。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理佐是第一次来我家嘛!」
现在的我。所以以前的我曾经来过。
「理佐已经来过这个家好几次啰!」
果然没错。
拼了命地狂奔。
他想戴上的是刚才还在自己父亲头上的一连串头颅。
抵达牧田家时,不安感达到了最高峰。牧田粗鲁地打开玄关大门,拖着我来到他父亲的房间前重重敲门。
我可能看过某种可怕的东西。可怕到足以令人丧失记忆的东西。去过牧田家后,心中的恐惧就变得格外强烈。我失去记忆的原因肯定就在那个家中。
这时,牧田头上连着的每一颗头开始各自说话。
我的不安感愈来愈强烈。
「不要!我要回去了!」
这幕景象就跟我在幻觉中看到的毛虫一模一样。
相接的部分随他的父亲每次喘息而蠕动,一个又一个头顶上的黑色毛发不住摇曳。
刹那间,记忆宛如奔流般涌进我的脑海。
牧田在我背后大声说:
牧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朝动静处望去时,只见牧田正蹲坐在那里,尝试着戴上某种东西。
我看不清楚他在做些什么。
牧田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说不吉利的话!况且理佐根本不记得我们有婚约的事!你别多嘴啦!」
把一连串头颅戴好后,牧田看了过来。
充血的双眼里流露疯狂之色看着我。
「也难怪理佐会这么惊讶。之前偶然在家中看到我爸时,你甚至吓得失去了记忆。而且你潜意识里还把它想像成巨大的毛虫。就算失去记忆,你心中的幻影还是持续提出警告。」
我跟牧田有婚约吗?我完全不记得了。身心分离的奇妙感受再度涌上心头。
我悄悄打开牧田进入的房间门。
他就这样以仰躺的姿态离开房间。再度发出拖动身体的古怪声响。
牧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听起来怪里怪气的。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转动视线,环顾房内。
我甩开牧田的手,拔腿就跑。
「理佐!牧田来啰!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小秀,你还在等什么!快点抓住那个小姑娘啊!」
这么说完,牧田的父亲轻声笑了。
「理佐!我爸病危了。他一直呓语着说想见你,可以马上跟我走一趟吗!?」
「没什么好怕的。你只要生下继承我血统的孩子就好。牧田家的子嗣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要是我没留下孩子,我们的血脉就断了,家族长年保留下来的血脉记忆也将归于虚无。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呜……!呜呜!我、我的头……」
有别于先前的沙哑嗓音,那声音彷佛出自中年女性的口中。
「不!我不能跟你结婚!!」
这些事我也想起来了。
「啊!!」
「理佐,你刚才踢到的是我好几十代前的祖先的头。大家都很欢迎你呢。我已经没时间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想见我呢?我很怕再去那个家。不过牧田却硬是拉起我的手,拔腿就跑。
门后再度传来声音。
「爸,你在说什么啊!理佐失去记忆了耶!」
不知道为什么,房门后出现了一双「脚」。而且是仰躺状态下的脚。
「呀~~~~~~」
我就这样被牧田一路拖着跑。随着牧田家逐渐接近,我心中的不安感也变得益发庞大。
「是我爸。他醒了。理佐之前也见过他呢!」
最后脸终于出现了。不过奇怪的是,头顶的部分始终藏在门后。
「什、什么声音?」
「不要,别过来!」
「这怎么行呢?秀一。理佐可是要嫁进这个家的人啊!」
人明显已经断气了。
「小秀真的、真的要拜托你了,可爱的小姑娘。」
牧田的父亲就躺在房里。
我逃到走廊上。
房内响起悲鸣。是我的尖叫声。
他喘着粗气。
牧田父亲的头顶连接着另一个头顶。那个头顶又连接着另一个头顶。绵延不绝的头顶占据了整个房间。
这么说完,牧田便走进父亲的房内,关上了门。下一个瞬间,横亘在我四周的一连串头颅飞快地窜回某个地方。
「嘶……」这时,房外突然传来某种物体拖行的骇人声响。
房里充斥着奇妙无比的物体。
仔细一看,他的头部上方消失了。头顶的部分就像被扯下来一样,不见踪影。
物体拖行声持续着,最后房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
「秀一,我已经不行了,再撑也撑不过几小时。快做你该做的事。我们需要子孙。」
「咿~~~~~~~~!!」
「是吗?抱歉啊……这种事还是要本人亲口说才好。我就不打扰了。总觉得好累啊,得赶快回被窝里休息才行。那么理佐,你请自便。」
「不过这才不是什么毛虫!这些全是我祖先们的头盖骨。我爸头上是我姑姑的头,再上面是祖母的头,然后是叔公、婶婆、曾祖父和他的兄弟,还有曾曾祖父的头……世代祖先的头就这样不断回溯相连,每颗头都保有各自的想法。然后我爸也跟祖先们的大脑相融,共享他们的记忆。」
不过我答应跟牧田结婚是在看到「毛虫」之前。看到这条「毛虫」后,我实在是无法跟他结婚。
「我知道,可怜的孩子……不过别担心,迟早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活也活不了多久了。理佐,要是我死了,秀一就拜托你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
牧田走了过来。
这么说完,牧田的父亲咧嘴一笑。
「我爸刚才死了。」
牧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当场蹲坐在地上。他的头流血了。牧田摇摇晃晃地起身,看着我说:
他的双眼微微阖上,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哈、哈。」
我无法理解牧田在说些什么。
嫁进这个家?我吗?
「爸!我把理佐带来了!」
这天晚上,不安感再次袭来。我浑身窜起恶寒,脚踝好像又被冰冷的手给抓住了。这股不安,这股无法言喻的不安逐渐扩大,转变为某种确信。
牧田的父亲靠着双脚爬行。每当脚蹭过地面,身体会跟着发出拖动的窸窣声。
对了,我来到这个家中,无意间看见了这条「毛虫」。
「慢着!你跑也没用!玄关已经锁上了!」
「头不见了……」
我放声大叫。
说着,牧田打开房门。昏暗的房内,牧田的父亲正躺在被窝里,痛苦万分地轻轻吐息。下巴随着每次呼吸上下摆动。
「理佐,你想起来了吗?那你也记得我向你求婚的事吧?你答应了对不对?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
「哎呀,理佐。你来啦!」
牧田的父亲如是说。
「呀~~~~~~!」
就在这一瞬间,牧田抱住了头。
牧田的父亲依旧仰躺在地上,仅转动视线看着这边说:
这时,牧田的父亲开口了。
包含跟牧田交往,还有婚约的事。
突然间,我绊到什么东西,摔了一跤。那是不知从哪延伸出来的一连串头颅。
「爸,我知道。毕竟我也会变成这个集合体的一员。」
我下楼前往玄关时,牧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爸,不必勉强起来啦!你要好好休息才行。」
那是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我吓得猛然抬头。母亲开门探头进来。
这时,我察觉到动静。
「没错!动作快!要是让那女孩逃走了,你就找不到其他结婚对象啰!」
这次是中年男性的声音。
「快!快点抓住她!」
接着又传来其他男性的声音。
一颗颗的头开始叫嚷起哄。
牧田喘着粗气低声呢喃。
「我知道,我知道啦。姑姑、叔公、曾祖父,你们安静点。早知道爸会这么快去世,我也会更早采取行动。别担心,理佐会跟我结婚的。」
我逃走了。
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里才行。
「咿!」
「等等!我不会让你走的!」
听到牧田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牧田以下腰的姿势飞快地爬向这边。
「呀!」
牧田一边吼叫一边追逐着我。
「理佐~~~~~~理佐~~~~~~」
那就像只迅速移动的大毛虫。
叩叩,叩叩。我听见了敲击声。
「咿~~~~~~~~」
某人正在尖叫。是女性的声音。可能是我吧。
理佐是谁?
「理佐好像又丧失记忆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牧田家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了……」
我浑身脱力,整个人似乎瘫坐到地上。
「这样也好。来为他们两人举行婚礼吧。」
不知哪里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