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裕太郎来到充满回忆的公园。因为有件事我非得跟他讲清楚才行。我跟裕太郎并肩坐在长椅上。
「裕太郎,我有话想说。向我求婚之前,希望你先听我讲完。」
「为什么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难道你讨厌我吗?听你讲完,就能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肯接受我的求婚吗?不过,我对你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裕太郎接着说:
「你今天有点怪呢。平常你根本不会想来这座公园。对我……不,对你来说,这里应该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吧?虽然街景改变了很多,这座公园却一点都没变。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我转头看着裕太郎。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这里变了,不晓得该有多好,或者干脆消失算了。对我而言,这座公园象征着黑暗的过去。」
「黑暗的过去?你该不会要说你我之间的回忆很晦暗吧?的确,当时我可能对你做了很没礼貌的事。不过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想捉弄女孩子啊!」
这么说完,裕太郎遥望远方回忆着过去。裕太郎误会了。做了没礼貌的事?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我几乎不记得跟裕太郎之间的过往,对他本人的印象也很淡薄。
「今天会来这里,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向你坦承我的过去。我没办法什么都不说就跟你结婚……」
那是我几岁的时候呢?当时,这座公园是裕太郎你们最喜欢来的游乐场。
我很想跟大一岁的裕太郎玩,所以经常到这座公园来。
裕太郎是不是奋力荡着秋千,远远地跳了出去呢?我在远处看见裕太郎华丽着陆的英姿。裕太郎那时候就很帅了呢。
「喂,你们看,栗子又来了!她是不是喜欢裕太郎啊!?」
你的一位玩伴指着我说。因为很想跟裕太郎你们一起玩,当时我把头发高高地绑在头部两侧,借此营造出一种活泼的形象。
「喂──栗子,滚回去啦!」
这么说的是裕太郎你吗?
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孩子被母亲带来。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
把孩子托给我后,那位母亲便离开了。记得她还给了我巧克力呢。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决定陪那孩子玩。
「裕太郎,那时候听完他说的话,我总算从长年来耿耿于怀的罪恶感中获得了解放。」
听着哭声的同时,我化起妆来,连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往嘴唇抹上艳红色的口红。
靠我一个人工作赚钱,生活不可能过得多宽裕。每餐都是吃些简单的饭菜。
阿直毫不怀疑地把耳朵凑近我的嘴边。我扯开嗓门大叫,想要吓吓阿直。
阿直一动也不动。于是我语带威胁地说:
「妈妈以前每天都欺负阿直喔。阿直很可爱,欺负他特别好玩。」
望向公园的入口时,直哉正好迎面走来。我站到直哉身旁看着裕太郎。
「来,鼓起勇气,一口气跳下来吧!!」
听小洋这么一说,我猛然回神。因为小洋长得太像小时候的直哉了,我才会下意识脱口这么说。小洋真的跟小时候的阿直长得一模一样。我对小洋娓娓道来。
「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只是因为直哉太可爱了……」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了吧?栗子。」
「妈妈,我肚子饿了。」
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报复我对吧!?
我们去了咖啡厅聊天。我有点紧张,连喝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某天,我叫阿直站在溜滑梯上,对着他说:
「那个,我叫阿直。」
原来如此。直哉,你不是发生意外,也不是卷入事件,更不是跟着女人跑了。
跟裕太郎分手后,我和直哉举行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闻声望去,眼前站着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阿直。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毕竟以前把他欺负得那么惨。不过阿直却亲切地向我搭话。他可能忘了以前的事吧。
「好,我来查查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过来!」
「哎呀,你真会说话呢。」
「嗯。我的耳朵嗡嗡叫呢。」
「哎,阿直,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把耳朵凑过来。」
这么说完,我用力地拉扯阿直的耳朵。阿直哭喊着:「好痛!好痛!」。
「不光是这样而已。这件事还有下文──」
我们拿树枝当作刀剑互相挥砍。不过实际上却是我单方面地笞打阿直。
我暗自心惊。他是故意嘲讽?还是记忆被美化了呢……?
即使如此,阿直还是到公园来了。当时正值酷热盛暑,蝉鸣声十分嘈杂。我在公园的饮水机喝水。小时候连普通的自来水都觉得好喝,真是不可思议。
「去把球捡回来!如果你是清白的,魔鬼就不会咬你!」
我和小洋两人相依为命。虽然母亲叫我搬过去一起住,但搬离这栋公寓的话,直哉回来时我根本无从得知,于是我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阿直已经完全跟我打成一片了。接下来的两天,阿直都独自带着点心出现。我逐渐对阿直失去耐性。明明我来公园是为了亲近裕太郎,却总是只能陪阿直玩。看到阿直老是缠着我不放,我终于受不了了。
「什么!?」
「什么事?」
时光飞逝,四年过去了。
「我叫你喝就喝!快喝!」
「讨厌,快帮我抓出来。」
「你不跳的话,以后我就不陪你玩了。」
「真的一点都没变呢。幸好有到这镇上来。那条斜坡也还是老样子。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曾揪着我的耳朵走在那条斜坡上吧?」
那里有只体型巨大又凶猛的恶犬,名叫「魔鬼」。我带来的球掉落在魔鬼身旁。
「妈妈,又是吃鱼吗?我想吃咖喱饭,还有蛋包饭。」
「大姊姊,阿直也想喝水。」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我当然不会变心啊,那都已经过去了吧?小时候常有这种事啦。你以为我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你吗?」
我在镜子前整理发型。
「不过啊,阿直却离不开妈妈。难道他是想要妈妈欺负他吗?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也很喜欢欺负他呢。」
「不,我们见过好几次。」
「吓到了吗?」
我揪起阿直的耳朵,强迫他跟着我走。
眼前的小洋傻愣愣地看着我。
「跟姊姊一块儿玩吧。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不久前我在镇上巧遇阿直──其实他的本名是直哉。
即便如此,阿直还是不离开我。比起孤零零一个人,他可能宁愿被人欺负吧。不管我怎么欺负阿直,他还是会来找我。欺负他的同时,我也逐渐萌生快感。
这么说完,他转头注视着我。
「小洋,拜托了,乖乖听话!」
「好,我帮你抓。」
「阿直,来玩打架游戏!」
不经意望去时,我突然看见了年幼的阿直。
「水沟的水不能喝啦。」
「这座公园何时变成女生的游乐场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呢。」
「呜哇──妈妈捏我耳朵──!!」
「妈妈每天工作累得要命呢。」
「栗子?是栗子吗?还记得我吗?我是直哉。以前常在公园一起玩的『阿直』。哎呀,真令人怀念呢。」
「哎,耳朵嗡嗡叫?这下糟了!!我来帮你检查一下耳朵。啊──不好了,里面有只嗡嗡虫!阿直,嗡嗡虫很可怕喔。它会钻进耳朵,把脑汁吸干呢!」
「对了,要不要一起去公园呢?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不久,我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名叫小洋。我原本深信,幸福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裕太郎问道。
我把缠着自己不放的阿直推向魔鬼。
「给我安静吃饭,阿直。」
或许是因为工作时,常放小洋独自在家,回家时小洋总是缠着我不放。就算摆出冷淡的态度,小洋还是死黏着我。感觉好像某个人。
「嗯,那里完全没变过喔。」
「……然后那孩子怎么了?」
「喝吧。」
「快点去啊!」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搬到了这个镇上。不过,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你。栗子一点都没变呢。你从以前就那么漂亮。」
我跟阿直在沙坑里堆土戏耍。
裕太郎闭上双眼,看似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我用力拉扯阿直的耳朵。阿直开始大声哭泣。
「现在开始进行审判!你看那个!」
「哎呀,人不就在这儿吗?」
我带着阿直来到臭水沟旁,指着水沟里的水说:
「我喜欢栗子。那时候只有你愿意陪我玩。因为一直想着你的关系,光看背影我就能认出你呢。」
「今天我也跟他有约。他差不多快来了。」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呢。那座公园现在还在吗?」
「小姊姊,我好怕──」
「裕太郎,对不起。我爱上了直哉。」
我把阿直的头压进水沟里。阿直大声哭喊。
幼年阿直的哭声萦绕整个家中。
「啊啊,阿直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又开始想玩了。」
「听说受了重伤。那时候我逃走了,所以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之后过了不久,那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裕太郎,我以前是个很坏的小孩。这样你的心意还是没变吗?」
「我不是阿直。」
从这天起,我开始欺负阿直。我以为这么做,阿直就不会再来公园了。因为我很想吃点心,又拒绝不了别人的请求,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出现在公园了。
打从一开始……
他这么说完,我们便一起来到这座公园。他眺望着公园说:
「有空吗?要不要去喝杯茶?」
这么说完,你们就离开了公园。其实我有点难过。毕竟我来这座公园就是为了跟裕太郎你们一起玩。
可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小洋出生没多久,直哉就失踪了。他说要去公司,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虽然有报警找人,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别喝这种水了,我让你尝尝更好喝的东西。跟我来。」
「大姊姊,你不会弄痛我了吧?我们再一起玩吧。」
我不顾惊慌失措的裕太郎,从椅子上起身说:
身体隐隐发痒。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桌面。
「阿直!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男孩子不要哭哭啼啼的!」
「我不是阿直啦──」
「真是个坏孩子……你明知道我想跟裕太郎玩,却还故意跑来纠缠我对吧?」
我穿上平常爱穿的衬衫,扣好扣子。
「好啊,要玩就陪你玩!」
然后套上裙子。
「阿直,现在我就带你去公园!」
「妈妈,已经是晚上了耶──」
晚上?
晚上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