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是在做梦。
比现在还要年轻的爸爸跟年幼的我,正朝着相机镜头摆姿势。我们在拍庆祝我※七五三的纪念照。爸爸面带笑容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我蓦然意识到妈妈不在。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突然害怕爸爸会不会也跟着死掉。(编注:庆祝孩童满七岁、五岁、三岁的节日。)
我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爸爸死掉。
就在这一瞬间,我醒了。虽然明白是在做梦,但我还是哭了。
「爸爸死了!」
爸爸从被褥中起身,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嘟噜嘟噜咧──爸爸没死喔,璃子。」
这么说完,爸爸扮了个鬼脸。即便如此,我依旧反复梦见爸爸的死。
户仓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
暖气效果不彰的宽敞客厅里,我跟阿诚并肩坐在上座。我一身白无垢礼服的打扮,阿诚也穿着绣有家徽的袴。客厅里聚集了许多亲戚。
没错,今天是我跟阿诚的婚礼。听说传统婚礼是户仓家的传统。
婚礼顺利结束后,我们来到起居室正襟危坐,手指贴在地板上欠身行礼。
「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媳妇不才,还请多关照。」
公公仅轻声应了句:「啊啊。」祖父祖母都漠不关心地吃着点心。
我觉得挺尴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飘移。这时,阿诚的妹妹友香对我露出纯真的笑容。
「哎,璃子小姐。今天起我可以叫你嫂嫂吗?」
我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僵硬的脸颊也跟着放松了。
「当、当然可以。请多指教,友香。」
除了友香外,其他人的态度都很冷淡,令我不禁有点失落。走在走廊上时,阿诚安慰着我说:
「打起精神来,璃子。迟早他们都会谅解的。」
这么说完,我突然看到走廊旁的房间里有两位老人家。我朝阿诚投以疑惑的眼神,于是阿诚这么说:
两人缓缓回过头来。他们的身影同样隐约呈现透明状。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两人。
「请多指教。」
阿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然后平静地开口说:
「啊,曾祖父、曾祖母,有、有幽灵……」
族人念想着祖父的形影,创造出他的残像。这便是户仓家代代相传的仪式。我也闭上双眼想着祖父。
隔年,祖父过世了。许多人出席祖父的丧礼。我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我发出无声的悲鸣,拔腿就跑,却不慎摔了一跤。
爸爸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迈步离开。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变小。这时,阿诚对我说:
我忍不住大叫。白影缓缓回过头来。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我并不认识她。那位老婆婆为什么独自坐在宅邸角落的房间?为什么老婆婆的身影如此模糊?她的身体淡薄到几乎可以看穿她背后的墙壁。
这么说完,爸爸就耗尽力气,咽下最后一口气。安装在爸爸身上的测量仪表显示他已经过世了。医生象征性地为爸爸确认脉搏,检查瞳孔。
「那是曾祖父和曾祖母。因为年事已高,无法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偷看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公公、祖父、祖母也在。大家笑得很开心。
上座摆着祖父的骨灰、牌位和遗像。
「老爸────!!」
我又做梦了。那里是医院,爸爸即将离世。爸爸竭尽最后的力气,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庭院一角的小池塘旁,看着那里的灯笼。
「璃子……你跟阿诚要过得幸福喔。」
「亡父良藏的告别式已顺利结束。那我们就开始吧!请大家齐心协力,深深地思念良藏!良藏虽已火化,但亲族的意念将让良藏生前的形象复苏!来,大家用力地祈祷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会消失啊!?」
「你又梦见岳父死了吧。」
我想起了那时看到的高祖母的残像。高祖母迟早也会像融入黑暗的影子那样彻底消失吗?
「不过我们却觉得触碰得到他们,也可以跟他们交谈。那八成是错觉吧。就算跟他们交谈,得到的回答也不会超出我们的预期。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制作亲族的残像。因为残像能够弥补失去亲人时内心的空虚。」
「爸爸,我在这儿。」
「爸爸,谢谢你今天过来。」
「一百二十五岁!? 好、好长寿啊……」
接着他稍微提高音量,把我介绍给两人。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做梦。总觉得对阿诚很不好意思。
接着,公公起身对着族人说:
「一百二十五岁。」
高祖母!? 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抓着阿诚问道:
「爷爷既不是死而复生,也不是变成了幽灵。那是我们一族凭意念创造出来的形体。虽然称作『残像』,但物理上并不存在。」
「岳父,谢谢您今天来吊唁祖父。」
转头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就坐在那儿。两人都背对着我。
其实我们相处得不怎么融洽。公公和婆婆对我也很冷漠。不过我不想把这些事告诉爸爸,害他多操心。
「来吧,璃子。户仓一族要在起居室集合了。」
户仓一族已经聚在了起居室里。我跟阿诚也坐进人群之中。
阿诚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这么说完,阿诚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爸爸依然面带微笑,对阿诚低下了头。
隔天,当我走在走廊上时,某处传来了和乐融融的欢笑声。是婆婆和友香的声音。
「可是妈妈~」
我呼唤爸爸。
「……嗯。」
「岳父,您请放心。」
「原来你在这儿啊,璃子。」
「仔细找……你说快消失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阿诚。」
「我想璃子八成还没见过,其实除了高祖母以外,家里还有姑婆和曾叔公。虽然他们可能已经模糊到快消失了,但仔细找应该还是找得到。」
「以前还有高祖父和他的母亲在,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一瞬间,我醒了。我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差别,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
「阿良!」
「爷爷────」
「幸好现身了。」
「残像?」
「你不必逞强。正常来说,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难道这宅邸里到处都是「人类的残像」吗?
池塘发出噗通的水声。
身边传来一股温暖。阿诚正拥抱着我。他柔声说道:
「吓到了吗?」
「……」
「讨厌啦,友香真是的。」
「璃子、璃子……」
什么残像?幻影?我当然明白字面上的意义。可是,我不懂为什么阿诚现在会提到这个字眼。「人类的残像」是什么意思?
两人露出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里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对不起……我老是做这种恶梦。」
「虽然残像会留在家中,一如既往地被视为家人,但残像会劣化。随着时间过去,残像将逐渐模糊淡化,大约二十年左右就会完全消失了。」
丧礼大致结束后,我便去找爸爸。
「是、是谁!?」
「爷爷,欢迎回来!」
「爸爸──!!」
「没关系啦。好了,快睡吧。」
「因为那是残像。」
「璃子,他们家的人们对你好吗?」
耳边传来阿诚的叫声。
阿诚接着说:
这么说完,阿诚拾起脚边的石头往池塘一抛。
阿诚走了过来。
可是他们却唯独不对我笑。我不禁悲从中来,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老爸!」
族人们都向残像搭话道。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要开始了呢。」
「不会。我真的很感谢阿诚。谢谢你愿意跟我家的璃子结婚。今后还请你多多照顾璃子。」
「高祖母!? 老人家还活着吗?她几岁了!?」
「残像消失后会怎样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阿诚又接着说:
「璃子误认成幽灵的应该是高祖母……也就是曾祖父的母亲。」
「不然是什么?而且仔细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也都……」
「不要笑了啦,爸爸、爷爷,还有奶奶!」
我沉默不语。
「曾祖父、曾祖母,她是我的老婆璃子。」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一间从未见过的房间前。结婚后我偶尔会像这样在宅邸里闲晃,想不到竟然还有我没见过的房间。往房里一看,那里有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不是幽灵喔。」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连忙低头致意。
阿诚不顾户仓一族的反对,坚持要跟我结婚。无论何时,他总是站在我这边。
爸爸淡淡地笑了笑。
这天晚上阿诚回家后,我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事情。阿诚一边松开领带,对着我说: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浑身一震。终于要开始了。祖父即将过世前,我已经从阿诚口中听说了这件事。那是户仓家代代相传的某项习俗。
阿诚露出淡淡的笑容,对着我说:
阿诚说的话远远超乎我的想像,即便亲眼目睹过后,我依然无法理解。
我这么问阿诚。阿诚再度拾起脚边的石头,放在掌心上滚动。
「一旦消失了,就算再怎么念想,都没办法再制造出跟故人一模一样的残像。」
这么说完,阿诚抛出石头。池塘又一次发出水声。
「不过残像消失之前的二十年,是跟故人慢慢告别的时间。这段告别的时间已经够我们平复心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阿诚好像在哭,于是我转头看着阿诚。不过阿诚并没有哭。
「如果现在还在世的话,高祖母就一百二十五岁了。她变成残像也快二十二年了,再过不久就要消失了吧。我就不用说了,爸爸和奶奶对高祖母也都不再留恋了。」
阿诚抬头仰望天空。
「不过,这用来告别的二十二年却是无比地充实。」
阿诚的表情甚至透出了几分释然。这么说也对。人迟早都要面对分别。不过,如果能够借由制造残像,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延缓告别的时间……
这就是户仓一族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
仔细一想,这是多棒的事啊。
「哎,阿诚。」
我决定拜托阿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抹去我从小到大的恐惧了。
「将来我爸过世时,能不能也制作一个我爸的残像呢?」
阿诚看着我说: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你最需要亲人的残像了。不过这件事不能由我自己作主。要制作残像的话,必须动员一族所有人的力量。今晚我跟爸爸商量看看。不过,劝你还是别抱持太大的期望。」
起居室传来阿诚的声音。
阿诚信守约定,帮我询问能否制作爸爸的残像。我在房外的走廊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阿诚说我已经是户仓家的一员,而我需要爸爸的残像。可是公公的回应却很冷漠。
「诚,你在说什么啊?」
啪嗒一声。我望向脚边。那是我把阿诚的便当掉到地上的声音。
住口,别说了。我不想再回想起来!
好多人在叫我。我从一片浑沌中复苏,重现在众人面前。
我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某天早上,送完阿诚出门再回房时,我发现便当还留在房里。糟糕,忘记交给阿诚了。
「可是爸、妈──」
友香的贴心让我得到了一些安慰。我拭去泪水。
「阿诚。」
这天晚上阿诚回来后,我跟他说有事要谈。或许是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什么了,阿诚不发一语地坐下。
「说这什么话啊!!不跟我离婚,你要怎么跟那女的结婚啊!? 我要直接跟森小姐谈!!」
「不、不行!我绝对不会离婚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鞠躬,就此道别了友香。
「嫂嫂。」
「这我也知道啊。」
「我最喜欢妈妈了。好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妈妈。我不嫁人了。可以吗?妈妈。」
这时身旁传来声音。我抬起头来。是友香。友香露出不像小孩的成熟表情,对我笑了笑。
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冷漠不可呢?
我偷偷朝房内窥看,只见友香正枕在婆婆的大腿上。
「不会啦。因为我最喜欢嫂嫂了。」
阿诚本想说下去,却被公公打断了。
当场死亡?我已经死了?莫名其妙。阿诚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下一个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大卡车迅速逼近的画面。我不禁抱住了头。
震惊之下,我跑出房间,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见婆婆的眼里浮现泪光。
可是明明都已经结婚快八年了,公公婆婆对我却依旧冷漠疏远。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便加倍用心侍奉他们。
「我看见了。」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去娘家的坟墓看看好了。你的※塔婆应该静静地立在墓碑后方才对。」(编注:源自印度文化,是一种立在坟墓的木制细长板子,用来追奉亡者。)
「对、对不起,璃子。抱歉,一直以来都瞒着你。我应该更早说清楚才对。」
「请不要责怪爸爸妈妈。他们其实很温柔的。」
隔天,我默默地离开户仓家。来到门前,我转身回望大宅。
「啊啊,可以喔。你就一直陪着妈妈吧。别离开妈妈身边喔。」
「十年前……没错,就是我们即将结婚的时候。在下聘的前一天,你出了车祸。」
「谢谢。我也最喜欢友香了。」
听阿诚这么一说,我气上心头,忍不住大叫起来。
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婆婆的房间前了。
「璃子!」
「骗人,你骗人!!」
「我……」
「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来到屋外,正要开口叫住准备离去的阿诚时──
「岂有此理!况且,为璃子的父亲制作残像又有什么意义?」
「你要去哪里?」
我赶紧拿着便当冲出房间。
「住手!」
啪!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脸颊倏然发烫。我就这样倒在地上。阿诚打了我耳光。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被这样对待不可?悲伤、难堪、愤怒……各种情感袭卷而来,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车祸?他在说什么啊?我不可能忘记十年前的事情,可是我完全没印象。
阿诚默不吭声。我接着说:
不知哪里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不是说好在车站前碰面吗?」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有好一会儿,阿诚都没有说话。沉默大概就是肯定的意思吧。
婆婆眼里盈满了泪水,眼看就要落下。
我对友香笑了笑。
「哎,妈妈。」
是吗?原来我是残像……再过十年,我就要消失了。我是如此虚无飘渺的存在,仅为缓慢的告别而生。我之前做过好几次爸爸过世的梦,那肯定也是自己即将消灭的预兆。这么一想,心情反倒变得出奇轻松。
房里传来声音。
你们的亲戚、父母和祖父母,难道就跟我爸爸不一样吗?我觉得爸爸被人瞧不起了,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
从讲话的口吻听来,他们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勾搭上了。两人牵着手迈步离去。我见过那个女的。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和阿诚同公司的森小姐。
抬起头时,正好迎向公公婆婆冷漠的表情。我就这样冲出起居室,在房间的角落流泪。
友香嫣然一笑。我直直地注视着友香的脸。
「手机拿来!!」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是阿诚却无视我地接着说:
「爸爸当然拒绝了。不过,我跟户仓家每一个人低头拜托。大概是看我可怜吧,最后大家破例答应我的请求。」
「这次是我太任性了。明天我再去向公公婆婆道歉。友香,谢谢你总是这么关心我。」
「怎么会……」
「人家想早点见到你嘛。」
「你跟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我求爸爸让我制作璃子的残像!」
「嫂嫂。」
「你就原谅璃子嫂嫂吧。她是个好媳妇呢。」
「迟早我会跟她结婚……」
「然后我们结婚了。」
我试着抢夺阿诚的手机。阿诚紧握着手机不肯放手。
「苏醒吧!璃子!」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形体模糊的残像友香正从窗边探出头来。
「璃子,别担心。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会负起责任,一辈子陪着你的。」
前几天在分家的葬礼上,户仓一族同样进行了召唤残像的仪式。经历过好几次仪式的我,以户仓家一员的身分拼了命地念想。
我内心深处明白这是真的。不过我还是希望阿诚在说谎。
一位女性从电线杆后探出头来,挽着阿诚的手亲昵地说:
高祖母、姑婆和曾叔公都已经消失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身影也变得宛如雾霭般虚无飘渺。
宅邸各处的残像逐渐被众人遗忘消失。
「怎么啦?友香。」
「那女的是公司的森小姐吧……你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是吗?」
我忍不住冲进了起居室。
我从未听过婆婆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
泪水终究夺眶而出,穿透友香的脸颊,落到了地板上。与此同时,婆婆开始不断地大声哭泣。
我整个人愣住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真的很抱歉!」
冷冽无比的语气令我心头一揪。婆婆也接着说:
「……」
「别消失啊。」
「就叫你住手了!」
即便如此,公公婆婆对我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
「没错,你是残像。岳父不但同意此事,一直以来也都没告诉你。我想岳父也不好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