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晚间八点十五分,热线响起。
「您好,我是兵库市民医院急救科的武田。」
「我这边是鸣宫滨救护车,要送一个CPA患者过去。」
CPA指患者心肺停止,电话那一头还能听见哔哔作响的AED声。
「了解。可以过来,患者的状况如何?」
「一对情侣在鸣宫滨的岸边散步时发现海面上有人,我们请水难救援队协助将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心肺停止。推测是三十来岁的男性,身份不明。急救现场的第一发现者不在,心电图初期波形无心律。波形无变化。」
没什么希望了吧。这应该不是刚溺水的人,不是立刻急救就能够挽回的性命。我可以打赌,这位患者恐怕是已经落入水中一段时间的溺死者。
基本上以规章来说,现场没有符合标准的医师,紧急救护员也可以判定患者是否死亡。不过约略在几年前,新闻报导一名人员误将还活着的人判定为尸体,此后除非是过于明显的情况,否则急救人员还是会将人送到医院。所谓过于明显就是一看就已经腐烂的尸体,或者是类似无头的毁损遗体。
这算例行公事,我顺口询问他们何时到。对方回复八点半。鸣宫滨离医院很近,再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想让宿醉的脑袋清醒点,我走出医局前一口气灌下宝矿力水得,借此提振士气,顺便一起吞下止痛药,虽然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我不禁反省自己,睽违四年的同学会,喝成这样还是大大失策呢。自从令人困扰的新冠疫情之后,家人就算了,朋友聚餐的机会骤减。昨天一样在同学会上遵守医院方针,是四个人的小型聚会。但太久没喝,一下子喝过头。
约略比学校教室稍大一些的急诊室里,荧光灯照亮三床担架以及放着电子病历的桌面。一进去便看见在中央作业台前写着日志的夜班护理师小宫山,连忙喊了她一声。
「CPA要来了,再十分钟。」
「好喔,交给我。」
老手小宫山竖起大拇指,快手快脚地准备点滴和插管套组等工具。那丰腴的身材几乎将蓝色塑胶工作服撑得炸开似的。
「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年轻男性。」
「哎。」
「应该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溺死尸体。现场没有其他人,救活的可能性不高。」
「别这么快下结论。我先叫住院医师春田过来喔。」
她说着已经拿起PHS。
「首先把喉管拔出来。三、二、一……」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总之机械性地跟春田交换位置,帮跟自己长一样的男人插管,确认没有救活的可能后很快做出死亡诊断。
——你的体毛稀疏,却只有屁股长毛呢。
缓缓进门的救护车,刚刚好就在我们眼前完全停下。
「……心律停止。」
「……你还好吧?」
「这是我们的工作,请务必让我们来做。」
春田有着纤细高挑的身材、绑起来的长长金发戴了夸张的发饰,相当显眼。为了要让住院医师能够具备各式各样的知识,医院让他们每几个月就在各科转调,而她从这个月起派到急诊科。见她外貌如此奔放,我指导她时有些顾虑,没想到她超级认真。
浅棕色肌肤、单眼皮、有棱有角的下巴、粗犷的眉毛、高挺坚实的鼻梁。
确认头部。
——没关系啊,这没差啦。
小宫山竖起拇指。
队长找到借口似地不断点头。
「我会帮妳的。」
「毕竟头部有外伤,慎重起见,我们同时从刑事案件和意外两方面着手调查。视情况再过来询问一些事情,还请见谅。」
「一、二、三、四、五……」
「是溺死,还是被殴打后丢进海里呢。」我喃喃自语着。
我目睹了男人的脸。
心律停止。荧幕上显示为零,波形毫无变化,还是一条直线。
咚。我跌坐在病历前的带轮凳子上。椅子发出了嘎吱声。
「怎么啦?」
春田大笑出声。抱歉啦,这算自嘲了。不过如她所说,总感觉这段日子很缺乏好好地盯着别人整张脸的机会。不知道往后将如何转变,如字面上是令人难以呼吸的时代。
鸣笛声骤然停下,抵达医院的警铃声瞬间响起。
「送医过程如何?」
「这样啊,没关系。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能不能协助急救?不好意思,老麻烦你们。」
我和小宫山两个人将躺着遗体的担架搬到CT扫描台。那湿淋淋的黑色短发有如海带般黏在死气沉沉的额头上,海水腥味飘入鼻腔。
「呀啊啊啊——」
「不是……您的兄弟吧?」
「是您的家人吗?」
「了解。」
脑袋仿佛麻醉般沉重疼痛。急救员离开,我呆站在缓缓关上的门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宫山扭曲着她那和善的圆脸。呼地吐了口气,我们两人同时像被吸引似地望向急诊室的深处。
「小宫山小姐,乳酸林格氏液开到最大、肾上腺素一安瓿,麻烦掌握时间。」
春田似乎身体不适,怪不得她。刚成为医师两星期就遇上这种事情。
猛然想起自己和妻子绘里香交往、第一次相爱时的情况。
「好的。」
急救队看了一下心电图,再度重新开始心脏按摩。
小宫山实在亲切。
「没问题的,冷静点,照我教的做。」
「CPA到了,换衣服。」
「怎么了?」
「……总之拿块布把脸遮起来吧?」
队长拚命用袖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尸体需要解剖吗?」
画面上显示「急救十二」。对于身份不明的患者,我们都是提供编号当成名字。通常马上就会查出身份,不过偶尔有一直保持身份不明的情况。
那是每天早上都会在镜中见到,看到不耐烦的脸。
「请多多指教啰。」
「那么来插管啰。春田,妳来吧。」
我打算接收病人,望向壮年的急救队队长,他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确认背部,调查员将遗体翻过来,还能看见屁股上长满了毛。
「啊,没事……」
眼前骤然暗下来的电子病历表荧幕,隐约映照出我的样貌。灰色医疗服上的这张疲惫面容,果然跟那具遗体非常相像。
春田尖叫。喉镜掉到地上,尖锐的声音响彻急诊室。
「喔,只有春田吗?」
那具遗体还在担架上。距离约五公尺,但一股混合著海边气息的尸体腥臭味还是飘了过来。毕竟看到就觉得不舒服,我下意识又别过脸。小宫山也一样。
后头部有皮下血肿,头骨也有裂缝。由于死后时间的影响,脑沟几乎都已消失,但是可以看见大脑表面上有个弯月形的血肿。这是外伤造成的急性硬脑膜下血肿。
穿着蓝色防护工作服的春田俐落操作电子病历的键盘,打开即将送来的病历画面。
换上N95拿下不织布口罩时,春田嘻嘻笑了一声。
我一边确认着气管插管内侧的金属探针,同时催促春田站到患者的头部一侧。平时看起来总是悠然自在的她显然很紧张,右手接过急救员的苏醒球按压,又有些笨手笨脚地用左手拿着喉镜。由于视野被苏醒球挡着,我们还无法完全看见患者的容貌。
我很在意遗体,却没有勇气把布掀开。在拔掉喉管的那一瞬间,我们视线相对……我和急救十二。那双眼角膜已经溶解而混浊的眼睛,刹那就像回瞪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寒。
想起她在我怀里扭着身子、嘻笑的样子。
编号「急救十二」的患者,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先用针筒放掉气囊内的空气,再把插入喉头的粗管从患者嘴里拉出。噗咕一声,海水哗地从那张开的嘴巴喷了出来。
我认得急救十二这张脸。
我苦笑起来。春田本人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急救科医师居然得跟两星期前才从学生转职成医生的住院医师一起担任第三级急诊的值班工作。医院常常人手不足,一老手一新手,简直像配着护身符。
调查员也完整拍摄显示出CT影像和抽血结果的电子病历表,离开时都快要一点了。
另一位站在头部那侧,成功插入喉头插管,以熟练手法按压着苏醒球。
患者抵达已经过了两分钟。
并非每间医院的方针都一样,但在急诊室里代替简易解剖而进行的尸体影像检查——也就是拍摄尸体的断层扫描,是急诊医师的工作之一。如果是原因不明的突发死亡,就不是制作「死亡诊断书」,而是开立「相验尸体证明书」。CT是提供警察的参考资料之一。
随着一、二、三的口号,我们将人从救护车的担架换到了急诊室的担架上。「患者」全裸。看上去没有大外伤,除了泡在水里,身体状况不理想,这具年轻的躯体几乎没有伤痕。可以理解为何救护员明知希望渺茫却不愿判定死亡并送到医院。或许因为水流翻搅,连尸僵都尚未出现。
一道轻快的声响表示遗体扫描结束,观察着影像成像,面向电子病历表,移动着滑鼠。
问得很客气,我还是回答他「才不是」并且告知对方,急救现场完全没有透露身份的相关物品,而且他是全裸浮在海面,对方一脸遗憾。
今年即将三十三岁,有些疲惫的容貌。
「真是个怪事呢。虽然听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这样说好还是不好,不过这可不是什么长得像而已。完全超过相似的程度。」
「……也是啦。不过还是要先拍全身CT吧。」
「目前有这个打算。」
三十分钟后,警察来了。机械性地检查了遗体,然后拍照。这种行云流水的日常带来一些安慰。我揹着双手,茫然地观看他们行动。仔细审视,相似的还不只脸部。一百七十八公分、七十四公斤,连身高体重都一样。这样看来,恐怕完全一样。宽阔的肩膀、手的大小、脚的长度,就连体格都非常相似。复制人大概就给人这种感觉。
——真抱歉。
「比想像中还帅让妳吓到了是吧。」
急救中心位在半地下室里面,外头十分阴暗,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往下徐来的春风吹凉了眼角。空气饱含湿气而沉重,快下雨了吧。
我拿起N95口罩,并递给她一个。新冠肺炎的疫情紧急程度已经降低,大家有些放松,不过病毒的危险性未变。救援一个不是位在院内、不知道哪里来的患者时,还是需要完善防备。万一后续才发现患者感染肺炎,而自己变成近距离接触者,可就不有趣了。
「我是独生子啊,才没见过这个人。」
——该工作了,走啰!
情况忽然变得可疑。
这里有发现。忍不住定睛一瞧。
话说回来,跟我长得一样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最后心电图显示什么状况?」
首先注意到肺部,两边肺叶都变成白色了,这应该是因为溺水以及死后经过一段期间。胸腹部CT上并没有大动脉剥离、消化道穿孔等的致命伤害。
「我第一次看到医生您拿下口罩的脸呢。」
紧接着救护车后方的门猛然打开,在两位救护员一左一右的推送下,担架迅速被推出来,其中一位人员持续进行心肺复苏术。
拿下盖住脸部的那块布料时,我从背影也看得出调查人员愣了一愣,不过还是冷静得教人佩服。
踩下让救护车进大门的脚踏开关,身后跟着春田和小宫山护理师。
「是呀。本日满一年的同学终于独当一面,用住院医师的身份来值班啦。」
「谢谢。不好意思,不能说没问题……春田呢?」
绘里香说着又再次笑了起来,但现在我可是笑不出来。为什么偏偏就是我眼前这具尸体,就连屁股上的特征都一模一样啊。
「我来吗!」
她这么说,却转过身背向遗体。我们的视线正巧对上,于是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挪了挪。目前处在急诊室里的,是两个外貌完全一样的男人,一死一生,而小宫山仿佛是局外人。她应该很不自在。
警察那边我来处理吧。一这么说,小宫山回到后侧的护士站,急诊室再次陷入沉寂。
好几次想着,要是再长得帅一点就好了的脸。
趁着急救队暂停心脏按摩的瞬间,随即确认心电图的波形。
「我让她去会议室休息了。」
春田散发着老样子的气质,啪搭啪搭地踩着别一堆徽章的鳄鱼鞋出场。已经能够听见远远传来的救护鸣笛声。
「确认脉搏。」
一般来说心搏停止五分钟,要救回性命就变得很困难。如同预想,应该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了。
我无法动弹。
不禁想像了自己被解剖的样子,仿佛胃食道逆流的不适感让我想吐。我尽可能别去深思,切换角度以警察办案般的理性模式逼自己接受现况。
解剖无可避免,但希望慎重对待遗体,好好祭祀他。我忍不住这样想着。不全是因为他跟我长得一样,但他还那么年轻。不知道有没有家人呢?要是那些人正在找他就太可怜了。希望赶快找出身份,让遗体回到家人身边。
「不好意思,我想您注意到了。这具遗体跟我长得很相似,我有点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以跟我说详情吗?」
调查员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些。
「当然,这是我们的义务,知道身份就会告知医院。不过更详细的资料在个人隐私上会比较困难。」
「我明白……真希望尽快弄清楚他的身份。」
「是啊,当然,我也这么想。」
调查员敬个礼,将急救十二送上车后就回去了。平常我不太会这么做,但今天打开大门,低头致意送走那台车。我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抬起头来时车胎溅起水花,从雨中驶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远方传来轰隆雷声。
警察走了,我几乎无法入眠地迎接早晨。毕竟门诊那边很安静,睡不着肯定是我自己的精神问题。原先很自豪不管什么样的床,躺下去一定睡得着,但今天只要闭上眼睛,遗体的面容就会浮现脑中,很难入睡。
莫名想见绘里香。但我不想在她的孕期中告诉她「有具跟妳丈夫长一样的尸体」这种不吉利的话,徒增心慌,但觉得见到她,昨天那种僵硬的情绪就能稍微松懈,轻松一点。
在八点半的总会上交接好资讯,对我自己看诊的加护病房下完指示、巡过病房,中午前准备回家的时候,PHS响起。
「太好了,医师,你还没走。」
是小宫山。
「小宫山小姐妳也是啊,夜班值完到这时间还在,真稀奇。」
「睡眠不足导致工作没进展,加班加到不行啊。」
仿佛看见电话另一头的小宫山大打呵欠。
「昨天的事情,我还是没有头绪,不过刚才想到……」小宫山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要不要找城崎医师商量啊?」
「城崎?」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小宫山连忙补充。
「啊,您去年才来可能不知道,就是在消化器官内科、一位狂妄又很有男人味的医师。」
水岛千沙,被评为全学年第一的美少女,跟自己独处在夕阳余晖下的教室。我设法让乱跳的心脏冷静,回答「没关系」走向自己的桌子,接着拿起忘在教室的课本,仰首一看水岛还站在窗边。或许发现自己有些狐疑地盯着她,水岛指着窗外:「你看那边,有风筝。」
城崎拆开免洗筷,耸了耸肩,笑着取下口罩。
立花在指令下达的同时按下注射器将环圈射出。
他根本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城崎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很快从旁边走过,站到拿着内视镜的立花身旁。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或许因为如此,推测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细长眼睛和深灰色的虹膜更加醒目。
监视器上是整片深红世界,到处都是血红色,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出血点应该在食道,但不管用多少水冲洗,视野还是被大量血液淹没。立花歪过头,抬起穿着工作服的肩膀抹去额头汗水。
等等喔。听起来她正在翻内线名册,电话里传来翻页声。
女性医师说她是在消化器官内科第四年的立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我自我介绍之后便开口。
立花回答我的时候,告知救护车抵达的警铃响起。
水岛就这样从我眼前奔向城崎,挽起他的手。城崎跟我点了点头,用没被水岛挽住的那只手,在身后轻轻朝我挥了挥。我就这样惊愕地看着两人远离教室。
呜。打破寂静的少女是水岛最好的朋友,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随着教室此起彼落的哭泣,我猛然想起城崎同学。用眼角偷看他,那美貌少年的眼里没半点泪水,若有所思。
带有透明感的白皙肌肤、细长眼睛,接近黑色的深灰虹膜。有如精致雕刻般的高挺鼻梁、形状完美的红唇,中等长度的深棕发丝。
我盯着城崎托盘上的茄子培根番茄酱义大利面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吐槽。还搭配番茄蔬菜汤咧。让人不得不想起刚才血光满地的画面。
过了用餐尖峰时间,餐厅空荡荡的,但想像得出原因。就算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况,却还是让人不耐烦,因为到处都贴着护贝加工的告示——聚餐期间请配戴口罩。
城崎把橡胶制的EVL环装上内视镜,启动吸引器,那喷血的洞连同附近黏膜一起吸入内视镜的头盖里。眼前是爆炸般的出血。
「太好了!」
过了好一会大气都不敢喘的时间,她终于有些僵硬地开口。
——生病了吗?
我的小小欢呼和立花重叠,我们下意识地看了看彼此。至于城崎……他没有情绪波动,眼里满是宁静。
唧唧唧唧……
怎么办,我要喊他吗?
背后传来怀念的嗓音。比少年时期还来得低沉,但澄澈的音质和独特的存在感完全没变过——没错,就是他,是城崎。
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起放学回家。明明没有什么事情,我却绕到棒球社的社团教室,才走向校门,突然注意到二十公尺前方有个人影。
我仿佛看见城崎口罩下的脸在微笑。
多数医院除了提供患者餐饮区,还会设置员工医院餐厅。跟学生餐厅很像,在宽广的区域入口放餐券贩卖机,买好喜欢的餐点票券就到柜台领餐。
因为我有着会让自己这样想的强烈回忆吧。望着默默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的城崎,脑中闪过遥远少年时光。
就在离学校已经有段距离,转入某个路口。
紧急止血手术开始了。
是!立花答应着跑了起来。
明明应该是很模糊的记忆,却愈来愈鲜明。
立花将内视镜插入蟹山口腔,病患呻吟着吐出大量血液。由于插入内视镜,在身体内部要将异物推出的力量同时作用下,血像水枪一样喷到一公尺外。立花遭鲜血灭顶,工作服被染成红色。
这家伙总是这样呢,我分心想着。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出现任何破绽。就算大量鲜血喷到工作服,城崎也不会多看一眼。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打乱他的心绪。
水岛在上学途中被路口转弯的卡车辗过,好像当场死亡。
「已经叫了。」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友和中学时代相比多了男人味,不过仍留有少年时期的残影。
啪地关上窗户的声音与慌张的话声一起奔到耳边,蝉鸣声随之远去。紧闭着嘴在逆光中定睛一看,静静站在窗旁的是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
这里可是有四百张病床的大型医院,医疗部门五花八门,还有为数不少没打过照面的医师,没想到我跟他在同一间医院就职。
——血止住了。
遍照大地的太阳逐渐西沉,练习时难以忍耐的暑气稍有缓和。打开教室门的瞬间,一阵凉风徐来。
「——久等了。」
「谢谢您。」
城崎笑着。我明白他的意思。
刚踏进急诊室就开始寻找像是「城崎」的男人,却没有类似的身影,反而与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医师对上视线。对她并不熟悉,她应该就是那位消化器官内科的主治医师吧。与春田完全不同,气质稳重认真,绑着马尾的深棕色头发在纤瘦的肩膀上摇晃着。
「有啦,城崎。城崎响介,响是声响的『响』。」
「医师……找不到出血点。」
「我来监控生命迹象,医师您准备内视镜。」
——一点都没变。
推着鲜血淋漓的担架,在内视镜机械旁边架好。迅速确保静脉通畅后,连上护理师递过来的RCC——红血球浓厚液,指示对方要解冻FFP——新鲜冷冻血浆。红色血液经由塑胶管开始注入患者体内。
正当我出了神,旁边好像传来小小的呢喃:真好。水岛的脸上似乎笼罩些许阴影,这和她平常的开朗氛围大不相同,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教室大门却喀啦喀啦地拉开。
「虽然我要请你……不过刚刚那种情况,亏你还点这种东西。」
事实上,情况完全相反。我脑海里的确有个符合如此姓氏和气质的人,但还是别提这件事情,让小宫山继续说。
小宫山又说:「你刚下班还让你工作真抱歉,不过趁这个机会跟他商量看看吧。」
「——久等了。」
她试图把比自己还高的内视镜推车拉进针对肺炎设置的负压隔离区,我忍不住出手帮忙,她随即点头致谢。
听说马上就有一名大量吐血的患者送到急诊室,城崎跟另一位主治医师——已经结束两年初期研习,正在接受专业研习课程的医师,一起接应。
洞就在正中央,环圈顺利连同黏膜一起咬住。血管如水煮章鱼般凸起,大红色黏膜的顶点就是那原先敞开的洞。
我本来这么想。开朗的她不在教室,这里的亮度都低了一点。
「蟹山正宪,四十八岁男性。有酒精性肝硬化病历,今天吐血两次,意识朦胧,叫了救护车。到院时间十一点半,血压七十五、五十,心搏一百二十。」
「那么我们就品行端正,默默吃饭吧?」
我跟城崎说他成功止血,我要请客,硬是将他拉到餐厅。怎么可能放过和他商量「急救十二」的大好机会。老友一开始一脸狐疑,幸好立刻想起我,总算开成睽违十七年的国中同学会。
暮蝉的大合唱轰然响起,我瞬间呆住。
「这样啊。顺便问问……妳知道那位城崎医师的全名吗?」
但我们两人的家很近,真是判断错误。不管归途路上转了又转,城崎的背影还是维持在前方,莫名其妙变成我跟在他的后面。
审视病历就能快速描绘出现况,酒精性肝硬化造成食道静脉瘤破裂,引发失血性休克。不能再拖了。
「这里。」
他的意思是,自己不需要拟态。
「输血?」
有个小小黑点在遥远的暮色天空高处打转。
我的思绪冻结,整个人僵住,对于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来说,死亡很遥远。今天来了,就理所当然享乐,即使悲伤,明天仍将到来,只要在明天更开心就好了,未来理应延续……但确实就是那一瞬间,自己孩子气的梦颓落了。
我们各自端着盛好餐点的托盘,走到设置在窗边的两人座位。城崎在我眼前坐下,将他的医师服领口扣子打开,吐了口气。他那白皙纤长的脖子即便裹着高领,领口仍留有肤色的空隙,真是令人羡慕。
十九年前的夏天,没错,应该是国二,棒球社练习结束,我正想返家时发现忘了带东西,独自走回教室。
老师叮嘱大家返家路上千万小心,赶紧回家,班上同学便三三两两一起离开了教室。
城崎伫立在前方杂货店读起漫画杂志,之后还往店后方喊着要买可口可乐并请对方开瓶。
「……水岛同学刚才过世了。」
结果临时停课了。
我苦笑了一下就答应,回头走向急救中心。动动手也许能让心情清爽。平日工作量增加当然不可能高兴,不过今天不一样。啪地拍了拍脸,将脑中思绪切换成急救模式。
老师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又哗啦啦地掉起眼泪。
城崎响介,肯定就是那位在我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国中同学。医疗圈很小,其实很常遇到同学,但在这种日子遇见,太巧了。
回溯记忆,首先浮现教室。
「城崎……医师呢?」
城崎松开了白衬衫领口,顶着端正到惊人的容貌在夕阳下站在教室门口。
少女的面貌亮了起来。
过了三十分钟,女老师用手帕压着眼角走进教室。情况过分诡异,整间教室陷入寂静。
就在我专注在患者监控画面时,正后方忽然出现人的气息。
「响同学。」
——还真不知道目的是哪个呢。
急救队队员将担架抬进急诊室,同时俐落说明状况。
是城崎。
「他应该快来了。」
「城崎医师约三年前来我们这间医院,遇到问题找他商量,据说可以马上解决。先前还发生过急诊住院患者发现钱包的现金不见了,闹得很严重,结果他一下就处理好,帮了大忙。」
烦恼了一下,但现在叫住他好像太刻意了。应该马上就在下一个路口处看不见他了吧。
星期六和星期日过去了,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课上,老师一直没进来,吵闹的教室中,唯有水岛的座位孤伶伶空着。
高挑的他像道影子一样滑来身旁,将内视镜操纵杆从立花手中接过的当下,视野就完全清晰了。我听见立花倒抽了口气的声音。
「抱歉,很吵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水岛。
我点和风拉面,酱油的香气窜进鼻腔,最近午餐好像都吃一样的。但可别小看医院餐厅,这是长年来的固定菜色,相当美味。我以为自己没有食欲,但见到吃惯的食物又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门牙起算三十五公分,七点钟方向。」(注:1:这是内视镜定位方式,意为以门牙为基准,插入深度35公分,病灶在七点钟方向。)
他有着引人侧目,任谁见到他都会回头的长相。小宫山说「很有男人味」,但在男人眼中,用这种评价形容他的美貌还是太客气了。
就是他。
耐心观察了好一阵子,在一会儿工夫后,城崎细长的手指点着监视器上有如蓝色发胀蚯蚓般的静脉瘤,有处像喷泉一样不断涌出血液的小洞。
「行动!」
「毕竟跟你一起啊。」
他拿起可乐瓶一仰而尽,汗水从他好看的面容流过,滴到那白皙的喉头上。
那表情就像他正在思考着,天气好热喔、今天午餐要吃什么好呢?让人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对水岛产生哀念之意。
就在我呆立一旁时,城崎无意间转头发现我。眼睛里浮现出些许「糟糕了」的情绪,但一眨眼,他就出现了沉痛神情。变化快速鲜明,我几乎以为刚才景象都是幻觉。
「城崎你……其实一点都不温柔吧。水岛都死了,你一点也不难过。」
受到心底深处涌出的愤怒推动,我逼问他。
「你说啊,有想辩解的话就说。」
「……嗯,被发现也是没办法。」
城崎稍微拉出微笑,说着我们换个地方,要不要到附近公园。
那天热到像身处滚水,蝉鸣唧唧到令人心慌。
城崎穿着白衬衫学生制服,坐上秋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老旧的秋千上,端正的少年坐着,每一次的摇摆都发出嘎吱声响。
很奇妙的是公园没有其他孩童,唯有我们两人仿佛待在异世界,城崎轻缓开口。
「如果情绪有体温,那么我并非变温动物,而是恒温动物。我会一直维持相当低的体温。」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感情吗?」
「不是。我会悲伤、生气。看了有趣的漫画会开心。听到水岛死去,我当然也很难过。但我的情绪波动只有那么一瞬间。就动那么一下子,马上消失。就像永远平静的海面。」
「马上忘掉吗?」
「与其说忘掉,不如说被抹平。我不是很了解什么叫做被情绪左右。无论多悲伤,水岛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啊。对卡车司机生气也没有意义。我认为明天要怎么做,在知道她的死讯后要怎么活,这些比较重要。不过我知道大部分的人不会这样想,长时间受到情绪影响,所以我会留心在表面上配合一下。」
城崎露出了几乎可说是微笑的表情,淡然述说他的日常。
我哑口无言。再怎么悲伤都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或许是浪费时间。但这种「合理性」很没有生命气息……我不知道如何将这种诡异感化为言语。在这个特殊的人面前,不管愤怒还悲伤,全都随风而逝。
我有种眼前并非人类的感觉,直直观察着城崎。
「不受到情绪影响,世界就很剔透。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个性,总觉得像赚到了呢。」
「你回来了,今天好晚啊。」
「不过我还是会再去申请一次的。」
城崎缓缓在我眼前竖起他白皙的纤长手指。
鸣宫市是大坂和神户间的狭长城市,位在连接大坂与神户的关键位置,人口有五十万之多。南边夹在芦屋市和尼崎市之间,东北区域与东西向宽广的神户市相邻,交界处还有出名的有马温泉。市内由北往南是缓缓降低的下坡,南侧面海,从兵库市民医院的高楼层可以清楚看到海面。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
具体来说?这么一说,其实我不太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声音骤然把我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城崎已经吃完义大利面,戴起口罩注视着我。我慌张吸完最后一口面,也戴上口罩。
「你简直跟侦探一样。」
正如他所说,我就是想商量事情才约他的。观察四周,这个「只能保持沉默的餐厅」果然很不受欢迎,附近没有其他人的踪影。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进入稳定期了,有戴的话应该没问题。」
这是母亲非常喜欢的作品《小王子》里面的一段话。
和城崎道别,我从医院下班,骑着越野脚踏车飞奔在雨刚停歇的道路上。每辗过一个水坑,轮胎就溅起水花、打湿脚尖。穿著有拉链的连帽外套,但风打在脸上有些冷。
「讲老实话,靠我自己还是有点难,你可以帮我解开谜底吗?」
「结婚的时候我申请过户籍誊本,没什么从未见过面的双胞胎弟弟啦。」
「这种情况就不怕了。只会觉得有够巧的。」
「第二,急救十二是否遭到杀害。这种情况下,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所谓『害怕』,其实是非常抽象的概念。比方说『害怕到据说晚上有鬼的厕所』好了。这种情况下蕴酿出来的害怕,可以拆解成几个部分。第一是害怕夜晚,也就是怕黑,这是人类的本能。来自视觉无法像白日那样顺利运用造成的恐惧;第二是怕鬼,毕竟人类都怕死,这种莫名的焦虑会催生出鬼这类非科学性的妄想;第三就是怕厕所本身。这是对于要坐在开了洞的物体上会感到焦虑,同时害怕洞穴中有东西跑出来,源自狩猎时代的本能。」
没问题的。绘里香笑着说。
愣愣张着嘴听城崎说明。毫无来由侵蚀自己的恐惧,迅速集结出重点。似乎能够理解当初他说不受情绪左右,世界就很剔透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连忙奔向市公所。确认户籍上的过往资料,上头显示自己不曾有过任何兄弟。那有没有可能是父亲其实有个私生子之类呢?……不,若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长相至少有点差异吧?爸妈都是独子,别说是双胞胎,就连堂兄弟都没有。
事件经过九天,医院服务台在星期四下午两点后打电话给我。
「不过我也许可以让你安心入睡。」
城崎的推测非常正确。
「为了配合人类社会,我可是研究人类情绪活到现在呢。」
「潘朵拉的箱子吗?人类的直觉通常都是非科学性的,不过不能小看这份直觉呢。下意识闪过的念头,有时会得到超越逻辑的正确结论。」
从医院继续南下,骑没多少路就经过昨天……不,是前天开同学会的「天鹅古典」。过了店家不久就不再有建筑物,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到海边了。眼前有座短短的桥梁,另一头就是人工岛鸣宫滨。
「有具体说明要问什么吗?」
「什么意思?」
「武田,你找我商量是想找出什么答案呢?」
反射着日光的海面十分刺眼,飘近身边的海洋气息让人清楚忆起昨日的尸体。仔细想想,芦屋滨和甲子园滨这么近,急救十二在鸣宫滨海岸被发现,但犯罪现场不一定就是这里。
「说起来,你知道自己具体来说觉得什么事情可怕吗?」
「刚才说的事情,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么就行了。」
回想起朦胧的梦境,唯一记起的就是过世母亲美由纪说过的话。
「臀部的特征也是。脸可以整形,要在那里植毛也太勉强了。」
「只说是搜查环节。啊,对方有说可以等到您有空。」
看来我这朋友对这起事件抱持很强烈的兴趣。
将自行车在一楼室内车库停好,在大门将鞋子一脱,妻子绘里香便发出脚步声地下楼梯。
「你左手无名指明显比右手细。今天值班,你把戒指放在家里吧。」
城崎又竖起一只手指。
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双手合十,为与自己长相无二却死于非命的人祈祷一会,就算结束这次场勘了。
「也是。」
正中红心,老实承认还真不甘心。
「答得真快。」
「嗯?」
咬着面一边道谢,一边回答四年前了,瞬间又觉得古怪。
「……哇,你居然想了这么多。」
老友的手指点着形状姣好的下巴,接着缓缓滑过,姿态美丽得像一幅画。
「这样比较好。如果我的直觉正确,若是无法找到那个人的身份,警察应该还会再来。最好多了解一些。」
「那当然是,嗯……急救十二的真实身份吧。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是什么人,我怕得无法好好入睡。」
倏地回到日常生活,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绵绵的。掩饰自己几乎跌坐在地的模样,我一把将绘里香拉到身边亲吻。
城崎略略眯了眯眼。他是有点怪的家伙,但我只能靠他了。
眼前的城崎用力一蹬秋千,轻快一笑。
「你看看自己手机锁定画面。那是水上小屋拍出去的风景,应该是蜜月旅行圣地马尔地夫。虽然没拍到人,但仔细看会发现保养品有两组。毕竟我们是这么了解世事的心酸职业,那应该是还没有出入境限制的二〇一九年前拍的照片。一般来说,离婚就会换掉那张照片。」
「啊,抱歉,没事吧?」
「正题是什么?如果是要温习一下老交情,约我到戴着口罩的医院餐厅有些不自然。有什么急着跟我说的事情吧?比方说刚才值班遇到的问题。」
坏心眼地反驳,城崎微笑着说不可能。
「第一,急救十二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人?」
「其实我也挺想呢。」
「就是……」
虽然我这么说,但心中还是有疑虑。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我目睹到遗体面容的时候,真的一阵心慌——搞什么,好像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
结束查询工作、离开市公所已经快要六点,天空还亮着,但太阳已在西方。去程是缓缓往下的坡道,如今回程时身体左侧沐浴着阳光,半弯着身体猛力踩踏板往上爬。
「结婚了吧,恭喜你。」
「鸣宫署的警察过来。想询问上周武田医师您负责的患者。ID是……抱歉,是身份不明、在急诊室宣告死亡的人。病历显示是『急救十二』。」
「在所知范围内,你判断不可能是兄弟或亲戚,对吧?」
好像有点头绪。
「谜题是为了用逻辑解开而存在的。放着奇妙事件不管,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没办法坐视不管呢。」
「是啊。」
带着光泽的黑长发、清晰的双眼皮配略薄的唇瓣。绘里香细致通透的白皙肌肤,让她看起来不像今年已经要三十岁。仍然是我在急救中心邂逅、一见钟情的样貌。她正准备晚餐,明亮的橘色围裙遮盖了逐渐胀起来的胸部与腹部。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没办法看见的。
「首先等警察的司法解剖和搜查结果吧。如果搜查行动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万万岁了。目前你可以简单做到的,就只有确认亲戚还有户籍。」
急救十二就是死在这里吗?是意外……或是被杀害后弃尸呢?
——我到底是没看见什么呢?
十分钟后,总务长机械性地为站在服务台前的我带路。被带到一间约四叠半榻榻米宽的小房间,面北窗户已经放下百叶窗。一打开门,调查员便发出匡当巨响从折叠椅上猛然起身。
就像还在谈恋爱,我们缠绵到很晚才起床,把已经冷掉的汉堡排重新加热,两人一起享用。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有够好吃。随意聊天,轮流淋浴后换上睡衣。又像高中生那样牵着手躺在床上。
我在一片阴暗中盯着自己抹过眼角的手,叹了口气。
「所以?」
一下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从透过窗帘射进房内的晨光中清醒。室内很暗,绘里香在身边沉睡。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是湿的,我吓了一跳。
「我可能离婚了啊?」
鸣宫滨是直径约一公里的小型人工岛屿,西边是芦屋滨、东边则是甲子园滨,同时有桥梁连接这些人工岛群。原本因为游艇港口闻名,不过如今更适合钓鱼,在海岸长达一公里左右的防波堤上有好几个钓客。毕竟是钓鱼场所,所以没有栅栏也没有路灯。
「我只是个普通的医师喔。」
我慌张放开手,却见到绘里香微笑着,眼睛略带雾气。
「……真是的,要是吓到宝宝了怎么办。」
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向昏暗房间的床上。脱衣服的一瞬间我仿佛见到昨天尸体的幻影,为了抹消那份感觉,我紧紧抱住绘里香。还得顾及她肚里的孩子。直接碰触到的肌肤非常温暖,触感柔滑,让我想起大海就仿佛母亲这样的说法。我被包裹在海洋里,靠着冲刺的兴奋忘掉一切。
「这很困难呢。基本上,调查身份是警察的工作。」
等等,怎么了?绘里香惊讶问着,我再次堵住她的嘴、同时伸入舌头,抚上她的背脊。温柔抚摸着又悄悄移到胸部。这对乳房胀着,比怀孕前还大一些。碰到尖端的瞬间,明显感受到绘里香颤抖一下。
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我不禁碎念。
我尽可能将昨天的事理了一次,依照时间顺序说出来。城崎专注聆听,夹杂提问。感觉他很习惯了,真正的侦探或谘询师都没这么专业吧。
「武田医师,有警察在柜台等您,想和您谈谈。」
城崎相当坦然。
那天起,我和城崎建立起奇妙的友谊——不能说友情,比较像共享秘密的共犯。我没有特别想告诉别人城崎的秘密。无论如何,我们的友情就这样持续到国中毕业、各自升上不同高中为止……
警察?我不禁回问。对方又说请等一下,换总务长跟您说。接线生远离了听筒。听筒那边有人在交谈,过一会换成比较稳重的男性声线。
「如果妳不想要或累了要说,我不想勉强。」
城崎若无其事地说。
自家比医院还北,位于坂急电车沿线非常宁静的住宅区。这是父母过世,继承代代相传的土地和宅邸后改建的房屋。
声音像在诱惑我一样甜蜜。
城崎轻快一笑,那笑容跟十九年前一样。
「比方说,关于这具遗体,你得知『居住在A市的三十岁山田先生。刚好长得跟你很像。滑倒落海。』这种程度的资讯,你还觉得害怕吗?」
到市公所前,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的地方——鸣宫滨。快速骑脚踏车,十五分钟就到了。说是凭吊有些奇怪,但总觉得想知道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什么地方结束他的一生。
「你怎么这样猜?我可是半句都没提到,也没有戴戒指。」
「叫我拆解,还是有点难呢。」
「没错,所以你的恐惧整理起来就是两点。」
我胆战心惊拜托他,没想到他轻轻松松答应了,反而让我呆住。
「我是鸣宫署的警部补,叫后藤步。请多多指教。」
穿着灰色裤装套装的三十来岁女性严肃地打着招呼,她有着整齐黑发,以女性来讲显得有力的宽肩、单眼皮和俐落五官,浑身散发出与其说是精悍不如说是可靠的精实印象。没想到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男人,令人松了口气。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灰色办公桌,后藤就站在桌子另一头。我请后藤再次就座,同时在她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您今天有什么事情呢?」
「前些日子医师您确认死亡的那具遗体,身份目前不明。核对指纹也没有找到前科。我们希望找出他的身份……」
「没有任何线索,就想起了跟那具遗体长得很像的人。」
「……是的。署内有各式各样的意见,不过就是如此。」
后藤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翻开的记事本。不时亮出的袖口闪烁着黑色袖扣的光芒。
「解剖有发现什么吗?」
「您是主治医师,我就直说了。死因是溺毙。死亡推测时间为四月十六日下午八点到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之间。由于长时间处在冰冷海水中,很难判断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后脑勺的撞击痕迹验出了生物反应,正如您先前判断,他生前就出现急性硬脑膜下血肿,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溺死。」
窗户旁车子呼啸而过,我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是被打了以后丢到海里。」
「很难断定。我们将这视为重点搜查,不过也可能是落海时撞击到头部。」
我下意识双手交叉抱胸思考。很难判断是案件还是意外。
「另外,他的体内验出微量酒精。根据解剖结果,他应该患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调,但这不会造成意识不清或致死。」
「无论如何,至少他是在醉了的情况下落海是吧。」
「是的。目前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喝醉了,受到殴打后被脱下衣服、取走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后遭溺毙。另一个是他酒后乱性脱衣,跳进早春的冰冷海中,撞击头部溺毙。顺带一提,署里大多倾向第二种说法,因此这次搜查很可能提早结束。」
我有点在意对方的口气,听来似乎有些遗憾。
「后藤小姐认为他是被杀害的吗?」
「我希望尽可能平等看待所有可能性。」
「绿川到前年应该都在坂神中央医院的妇产科工作,不过她怀孕生子就离职了。现在似乎在大坂某间诊所工作,诊所名称我忘了。」
「在社群网站上发类似『我朋友在找一位于兵库县失踪的人,若有人认识还请联络我』的文章还有照片,请网红帮忙转载。当然是要用你的照片。虽然大多会是认识你的人来联络,还有娱乐方面的垃圾资讯,不过也会混有认识急救十二的人发的讯息。」
「没关系,谢谢您。这些资料就够了。」
「我确认过户籍资讯了,但真的没头绪。毕竟我爸妈过世了,想问也没人可以问。」
「监视器里有没有拍到什么呢?」
「可以告知车种和车牌号码吗?」
结果被客气地指导了一下。她的意思是,不可能在日本所有海岸线装监视器,要凭影像判断杀人还意外,实在是无稽之谈。确实如此。
好久没听见这个专有名词。
「抱歉迟到,我去送行了。」城崎致歉后拉开椅子坐下。患者过世,我们会低头送走载着遗体离开的灵车,这在医院称为「送行」。
「毕竟遇上事情的是自己,就很难想到这些事呢。话虽如此,我已经确认过户籍啦,还有什么能做的?」
「警察的手段是搜集状况证据和证言之后导出结论,就是所谓的归纳法。我们没办法这么做,所以要用反证法。」
「麻烦您告诉我一起用餐的人是谁?」
「完全正确。」
城崎比约好的下午五点半晚十五分钟出现在医院餐厅。结束营业的餐厅阴暗且毫无人影,最适合谈话。
我想起一件事。
「我去过,很不错的店家,不过那里离海边很近呢。」
后藤的话让我背脊一冷。没错,我聚餐回家的路上,或许遇过那名已经变成遗体的男性。
隐约想起这些话,但没告诉警察。对方没问,我应该没开口的必要。
「换句话说,警方至今仍然搞不清楚是刑案还是意外,连身份都不知道,却打算直接当成意外结案,是吗?」
「四月十六日是星期天,我傍晚前都在家里悠哉休息,七点参加大学同学会。说是同学会也只有四个人。地点在『天鹅古典』,位在这家医院稍微往南走的地方。」
城崎竖起长长的手指。
「『我与急救十二之间有某种隐藏关系』。」
城崎似乎很开心,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坐在老师面前的学生。
了解自己应该要引导出来的结论,我深呼吸一口气。
——在鸣宫滨附近好像有间喝得到好喝日本酒的店家呢。如今疫情没那么严重了,若是大家要见面,要不要去那边?
这是我身为刑警的想法。她补充说明,这份专业让我更有好感。
「如果您有发现什么或想起什么事情,您不要客气,尽管联络我。」
「医师,非常遗憾,日本是个岛国。」
我突地想起急救十二,后藤提过他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真想对这个妙计鼓掌叫好!但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袋。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们应该调查你跟急救十二有没有关联。」城崎顿了顿又说:「如果接受激进一点的做法,有个调查急救十二身份的手段。」
「没有。」
我抓了抓头,掩饰尴尬,安抚似地说:「疫情期间要找人真的很辛苦。」对此,后藤附和我:「毕竟大家都戴着口罩。」
「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多时间,今天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平常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但那天会喝酒,所以从家里走过去,回家的时候是请妻子开车接我。大概十一点后。」
我升上住院医师的第二年时,用辛辛苦苦存下的钱买了PRIUS,已经七年了。车子如今变得有些老旧,但坐习惯了,没打算换车。
「首先,这次要证明的命题为何?」
这样啊。后藤乍看冷静点头,语调却明显消沉。
所以才叫我确认户籍吗。确实,与其追究急救十二的身份,找我自己的源头简单许多。
女警将资讯写到笔记本。
「这个嘛,命题是『急救十二与我没有任何隐藏关系』吧。」
「这不是怀疑您。只是为了今后的搜查,我们要区别出您和他的行动,因此需要您这边的详细资讯。」
「我就听听是什么办法。」
「上次帮他止血的蟹山先生。他酒精成瘾,酒精性肝硬化末期。就算成功止血,已经肝功能衰竭,救不回来的可能性本来就很高。」
「到处探听或调查现场吗?」
振作起精神,我将这九天掌握的资讯,还有我跟后藤的对话梳理之后告诉城崎。
「我想想,就从最不会出事的地方开始调查吧。」
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啊这个……」后藤想起什么似地喊住我,递来一张便条纸。上头潦草写着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还有后藤的全名。
我将便条纸收进钱包,眼神认真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这么说来,这次的同学会是绿川企划的。
「很好。那么『不成立』是?」
「那要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地方?」
城崎下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深棕色发丝。
「另外有件事须询问……医师您方便说明四月十六日的行动吗?」
好友坏心眼似地笑了起来。
「反证法,还真怀念。高中数学后就没碰过了吧。」
「没错。我们为了证明这件事情不成立,要调查的不是急救十二,而是你的周遭。」
「都是我K大医学系棒球社的同学。堀田保志是兵库北医院的整形医师。佐川真一是东播磨医院的外科医师。另外就是伊藤爱,她先前是棒球社的经理。结婚之后改姓叫做绿川爱,她是妇产科医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说是激进手段。」
挽回面子,我试着利用一下从推理剧中得到的知识。
明白了。我们太过相像,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必须搞清楚是哪一方的行动。这也是她今天来找我的主要目的吧。
「亲子手册。」
「我吗?我应该没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吧。」
「目前完全没有找出他身份的线索,本县也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士。我们已经把详细资料放上警察网页的『身份不明死者资讯』,同时确认全国失踪人士通报。不过以我个人来说……非常不好意思,我十分在意您和他长得很相似。不知道您有没有头绪?」
「讲白一点就是这样啦。」
「没错。你还记得怎么做吗?」
「医师,请问您从自家怎么前往『天鹅古典』呢?」
「要我把自己的照片用这种形式散播到全世界,太不舒服了。万一急救十二的遗族看到那篇文章怎么办。这过于草率,不是随口说没关系就算了,很对不起遗族。」
「你在考我吗?呃,『为了证明命题A成立,首先假设A不成立。在证明假设不成立的过程中如果发现矛盾,就表示命题A成立。』这样吧。」
城崎一如往常,表情丝毫没有动摇。
「另一个藏有重要情报的沉睡资料,应该就在你家里。」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想怎么做了。」
「虽然可能性不高,不过急救十二有没有整形的痕迹……」
「银色PRIUS。车牌是……」
最后又回答了两三个问题,后藤满意地阖上记事本。
「辛苦了,什么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