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绘里香的同意,我和城崎约好第二天工作结束在我家见面。
我们说好如果有紧急病患,过于忙碌就延期,幸好这天相当和平。城崎要去开车所以我们分头离开医院,之后我家门铃在六点后响起。他值班总是忙碌不已,今天简直是奇迹。
他开黑色的中古BMW,停好车后就从车库入口直接进来。棕色薄针织衫搭配黑色窄管裤,就连私服都很有品味。
「这种动线安排真不错,就算下雨也不会淋湿。」
「对吧。改建时我很注重这个部分。遗憾的是平常只有一台老旧的PRIUS停在里面。」
正当我们说笑着,绘里香探出头。
城崎一脸爽朗地打了招呼,从手上纸袋取出知名烘焙点心店家的礼盒交给绘里香。我不太懂这些礼数,不过礼仪上无可挑剔,也考虑到我家有孕妇。连这种地方都无懈可击的男人。
我把好友带到离玄关比较近的一楼房间,那是我过世母亲美由纪的卧室。这里是改建时唯一没动过的地方,维持母亲死时的样子。总觉得动了这里,母亲活过的痕迹就全部从世上澈底消失,我不想装修此处。
进入瞬间,一股老旧榻榻米和樟脑的气味窜进鼻腔。先前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照护床、携带式便器、携带式氧气罐等已经归还,不过我们买的折叠式轮椅、助行器、将衣架挂在帽架充当为点滴架的设置都原封不动,现身在照亮阴暗室内的荧光灯下。
「梳子还在呢。还有附卷发器的吹风机。」
城崎指着梳妆台,不知何时已经戴上白色手套,仿佛刑警勘验现场。
「我实在提不起丢的心情。」
「也是。这房间维护得跟令堂在世时没两样呢,状态还非常好。」
「托了绘里香的福。」
城崎跟我搭话,同时看向放衣服的五斗柜。「可以打开吗?」
我的头才点到一半,好友已经毫不在乎地拉开抽屉,然后皱起眉头。
「都是衣服。」
直截了当的感想。
「毕竟是衣橱,这也当然。我妈其实很会收纳,不会乱塞其他东西在里面。」
「原来如此。武田你应该不是一出生就住在这里吧?」
「什么态度。我找到了。」
幼稚园运动会上的男孩摆出姿势拍照,搂着我肩膀的是年轻时代的父母。白皙纤细的母亲美由纪,以及有着雕刻般的凛然面貌,脸上带些胡碴的父亲浩司,他们都已经不在世上。
三人分别向披萨伸出了手,伸往同一片玛格丽特披萨的手撞在一起。抬起头发现绘里香盯着我,发出声音轻笑着。我干脆放弃转拿其他片,又想起其他事跟城崎搭话。
这样啊。绘里香随口回着。我心想:拜托,最好就这样解决吧。
「真是的,要叫披萨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绘里香接着问。她望着独自坐在客厅黑色布面沙发上,拿着亲子手册若有所思的城崎。
父亲浩司是外科医师,不过在我从医学系毕业前就死在手术室。是急性大动脉剥离。听说他喊完「手术结束,缝合!」这句话就倒下。年近退休的父亲就这样留下骗人般的传奇过世了。
和母亲的和室道别、打开客厅大门,我们被一股柔和的温暖光芒包围,刚烤好的披萨香气刺激着鼻腔。转身看向餐桌,绘里香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开放式厨房,将杯盘排在闪着黑色光芒的大理石吧台上,我连忙过去帮忙。
性别:男。单胎。
「我肚子这样没什么食欲,所以还好,不过披萨就吃得下喔。」
「确实有点傻气,不过还是能给大家一个教训。当推导的结论有点异常时,就必须怀疑前置条件是不是有误。这次因为大家一心想着『钱包只有一个』,才没发现这么单纯的真相。」
「啊,推轮椅的护理师也有机会呢。」
「改动并不奇怪,但我有点在意时间和理由。」
「我听小宫山说,你解决了病房的偷窃事件,到底是什么啊?」
城崎那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页面右半边。
「我放弃!」绘里香举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听答案了。」
护理师一边安抚患者,保险起见也打电话给前一天陪同的女儿,结果女儿说:「我的确放三万圆在爸的钱包里。」
「这就是所谓的杯弓蛇影吧。听完就觉得根本是很单纯的意外呢。」
接连出错,她这么说总算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要从上锁的抽屉偷走钱包里的钱很难,所以应该是在钱包放进抽屉之前偷的。这样一来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应该只有两个人。
「时间?」
「你不用这么客气。」
「这样亲子手册可能收在壁橱。通常会为了之后可能搬家,就跟你的衣服还有相簿收在一起。然后就一直放在纸箱里面。」
由于新冠疫情,目前有会客限制,因此女儿是在走廊上,在护理师推着父亲轮椅从急诊室到病房之前,将三万圆塞进父亲钱包。护理师慌张地确认钱包,只发现零钱,三万圆连个影子都没有。
「半夜有位轻微失智的爷爷紧急住院。早上,爷爷盛怒地说『我钱包的三万圆被偷走了』。」
城崎拿着亲子手册在我眼前挥了挥。
「时间有点晚了,但你愿意吃外卖的话我请客吧。谢礼改天再说。看你要吃披萨还是寿司都行,也可以叫大坂烧。你喜欢吃什么就说。」
「我爸妈都不是这样,只有我自己这样。」
诊察时间: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怀孕周数:十二周一日。
生岛诊所就只有出现在这一行。
之后的产检,也就是十六周以后,一直都是坂神中央医院一名叫做坂野的医师负责。
「那我问你,你的性格跟你爸妈像吗?」
城崎若有所思,还是点点头说:「说得也是。」
撕开封箱胶带打开箱子,里面塞满层层叠叠交错的相簿。愈往底下翻看相本,照片上的家人就愈来愈年轻。
打开手册的第一页就是出生登记证明,我们一起确认纪录没有异常,再翻到我们要找的「出生状态」那页。
「钱包在哪里呢?」
「家人和患者本人都非常生气,一直大闹护理师就是犯人。不过不管是推轮椅的急救中心护理师,还是把钱包放进抽屉的病房护理师,两个人都说毫不知情,没开过钱包。不知如何是好,就来找我商量。」
怀孕期间:三十九周六日。
绘里香吞下披萨的同时皱起眉头。她在急诊病房工作过,无法置身事外。
「怎么了?」
「就在爷爷的包包底部。三万圆就在长夹里面——其实,钱包有两个。一个是同时装卡片和钞票的折叠式零钱包,还有一个普通的长夹。老爷爷有失智症,弄错了装有三万圆的是哪个钱包,护理师误以为包包上层的零钱包就是爷爷的钱包,放进抽屉里。女儿因为没有来病房探望父亲,亲眼确认现场状况,所以单纯告知『钱放进钱包里』。误解引发了误解,因此出现不可思议的局面。没人有恶意,就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没错。如果是怀孕期间发生问题,在十六周的时候换医院,那我可以理解。尤其转诊去坂神中央医院那种有NICU新生儿加护病房的医院是非常有意义的。或者相反情况,到怀孕终期转去坂神中央医院也很有道理。有些孕妇会返乡生产,也有一些诊所没有接生服务。但是到十二周为止都在同一间医院,怀孕中期十六周才突然变更医院这点,我不是很能理解。」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失智症的症状之一就是认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走。但事实上没有物品遗失,只是因为找不到所以认定「被某个人偷走了」。患者会将周遭的人都当成敌人,虽然当事者毫无恶意,但情况通常很难收拾。
「怎么了?满正常啊。」
我指着过去的自己开口,城崎毫无反应,盯着照片。
「抱歉抱歉,一时忘了。」
城崎微笑着。
「如何?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不,没有任何人说谎。」
绘里香推理起来。
「对不起,没想到这么晚了,妳饿很久了吧。」
「随便都能想到理由吧?跟主责医师吵架或者搬家,你想太多了。」
「我平安找出三万圆解决了这件事情。」
分娩所需时间:十二小时九分。出血量:二三五毫升。输血:无。
「过程很正常。奇怪的是其他地方。」
他的手指往太阳穴点了点。
听他这么说,我马上拨电话到我常去的那间店。正要回头问他想吃什么口味,又见到他再次拿起那本放在地上的亲子手册。
「你才不用客气啦。」
「收在病房上锁的抽屉。病房的护理师将钱包从爷爷的包包拿出来再放进抽屉上锁,接着将钥匙连同钥匙圈一起挂在爷爷手腕。毕竟是三更半夜,又只有护理站前有电梯,肯定没有可疑的外来人士进入爷爷病房。」
「抱歉,我发现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情。」
打起精神再次翻起相簿,袖子突然被拉住。「干么啦。」
以前就有人说过我跟爸妈不像,但祖父母每次见了都说我跟父亲浩司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非常疼爱我,所以我没有特别在意。
设施名称或负责人名称的纪录下面,盖着当周负责医师和诊所的印鉴。
听到答案不禁觉得太傻眼了,绘里香一瞬间爆笑出声。
「我也弃权,结果是怎样?」
在他的建议下我拉开壁橱,里面还真的整整齐齐叠着一堆贴好标签的纸箱。一个个确认,最后把上面写着「相簿、其他」的箱子拉出来。
「唔,算解决了……大概。」
「敬十七年不见的重逢。」
分娩时间: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还真的有那三万圆吗!
怀孕中期通常每四星期诊察一次,进入后期就几乎每星期都有诊察纪录。没什么异常。
「有哪个护理师说谎了吗?」
「武田,你跟爸妈不太像呢。」
嘴里咬着披萨的绘里香很感兴趣,出乎意料,城崎不排斥分享。
「小时候的我还满可爱嘛。」
算是悬案了。
「很奇怪吗?怀孕期间更改产检诊所不是常有的事吗?」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产。
「在哪里找到的?」
「最初是我祖父母的房子,他们过世才搬过来的。先前跟着我爸的工作地点在附近公寓搬来搬去,国中前应该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谢谢。那就披萨吧。」
「那我的脸有点不像也还好吧,就我自己这样。」
城崎转过身面对绘里香,竖起一只长长手指。
他一脸严肃地抬起头。
单胎!后面身高体重之类的纪录几乎都没看,为我接生的妇产科医师证明我的母亲是单胎分娩,子宫里只有一个小孩,只有我自己从母亲美由纪的肚里出生。这不可能骗人。我全身松懈,过于放心,反而双手发抖。
「都是躺着不能动弹的人呢。」
「是幻想自己有东西被偷了吗?」
诊察时间、怀孕周数、子宫底长、腹围、体重、血压、水肿、尿蛋白、尿糖有无;下面还有记录胎儿心跳数、是否有胎动等。
试着否定,但他的说法让我在意。不过城崎只是提出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想到能够说明情况的好点子。我们的对话就这样停止下来,于是暂时让思绪休息,继续动手整理。留下比较宝贵的东西,其他全部收回原位。我们收拾得差不多,披萨外送员按响了门铃。
「就是这里。只要看这个,就知道是不是生了双胞胎。」
「真抱歉特地请你过来一趟。忘了亲子手册的存在,确实是个盲点,不过这样就证明是刚好长得很像的人。太好了。」
餐桌一下就布置好了,我们三人就座举杯。
「倒不是。护理师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很关注。但仔细确认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三万圆到底消失到哪里呢?
负责医师:生岛。设施名称:生岛诊所。
他指着亲子手册记载「怀孕经过」的部分。
「唔哇,好惨。」
我连忙订完食物,有点胆战心惊地问城崎。
「同病房的患者偷的?」
「干么这样,怎么了?」
城崎没有回话,仿佛算我过关,我略略松了口气。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所以是拿出钱包的护理师偷的吗?」
看向墙壁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先入为主的成见让人看不见真相。不掺杂情绪,如实看待正在发生的事,就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这男人就连做这种惹人厌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像幅画。正因如此,绘里香发出感叹,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你们在找的东西就是阿航的亲子手册吗?」
趁着话题告一段落,绘里香问我们。她一定早就想问只是不好开口。我就代替城崎回答了。
「是啊。」
「怎么这种时候了还需要亲子手册?」
「毕竟我今后要在妳孕期时陪伴在侧啊,作为父亲该学习一下吧。」
「那不是网路查一查就好了吗?特地翻出来,连城崎医师都跑来?」
糟糕,她完全不相信这个说法。
见我脑袋空白,城崎倒是干脆换个话题。
「绘里香小姐知道生岛诊所吗?我查了一下,现在似乎没这间医院了。」
突然问起医院,绘里香一脸狐疑。「生岛诊所吗?嗯……」
她思考一会,啊了一声。
「根据刚才的脉络,这是一间妇产科吗?」
城崎点点头。
「那我可能知道。」
你们等等喔。绘里香站起身,拿了手机回来。
「果然没错,我想应该是这里。」
那带着浅粉红色的指甲指着荧幕。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真讨厌,你们两个人居然在那边讲悄悄话。」
「跟你非常相似的人最近来了这间诊所好几次,而且和理事长有接触。以及,那个人自报姓名是高桥佑一。」
「我的朋友和生岛京子理事长有约。上次来的时候说需要有人陪同……今天我就一起来了,可以麻烦您吗?」
什么啊?
生岛诊所就是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孕期十六周转诊到坂神中央医院了。治疗之后成功怀孕,确认进入稳定期,生岛——可能就是生岛京子本人——就写了介绍信帮忙转往坂神中央医院。
「哎,毕竟我也三十岁了……我们有四年都怀不上孩子嘛。」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回过神。城崎竖起拇指,指向综合候诊区。
「跟这次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妈,三十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妳为什么没有把秘密告诉我,就这样走了呢……
黄先生皱起眉头,稍稍抬头瞪着城崎,城崎还是老样子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啊……他是……」绿川含糊着。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说我两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了吗?」
我现在很难认为急救十二跟我毫无关系了。跟我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刚好也在这间诊所出生?这样想反而不自然,好像一脚踩进地狱,我的不安迅速滋长。
服务台有两位面貌端正的女性和一名男性,有一瞬间我感觉男性员工似乎在瞪我,但一正式对上视线,对方就慌张向我点头行礼。
绘里香有些尴尬地微笑,在我耳边轻声回答。
「这超越了我也很惊讶的程度吧。城崎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啊。」
「他呢?」
高桥佑一?
隐隐约约浮现心头的焦虑开始成形。爸妈不曾跟我说过这件事,让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或许大家本来就不太会跟孩子讲这类事情吧。
「网页上确实写了后来改名为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我看了看网站,诊所的营业时间是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七点。除了年节期间,只有星期天和国定假日休息。还用红字特别写出「今年的黄金周假日及星期六也有营业」。诊所经营真是辛苦。
「就是跟生殖医学相关的诊所啊,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在关西是老诊所了,应该是专门治疗不孕症诊所中最有名的。」
「……一上场就全垒打呢。」
烫卷的棕色鲍伯头、小巧的耳环,虽然体型娇小,但身材在女性该有的地方都十足圆满,曲线玲珑的丰满身体裹着苔绿色医疗服,外面还套了白袍。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却是令人怜爱、容貌可爱的女性。
「没什么。」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间医院的事,我们待在这里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要去一趟,接触生岛京子理事长?」
等了一会,黄先生表情严肃地匆匆走向我们。注意到他的视线和扬手的动作,我们起身。
「还真的是如此。」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黄先生露齿而笑,以完美无缺的日文询问。
「胚胎移植的开发者是生理学家罗伯特•杰弗里•爱德华兹博士和妇产科医师派屈克•斯特普托先生,很遗憾斯特普托医师在一九八八年就已经逝世,幸而爱德华兹博士在二〇一〇年获颁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本院名誉理事长生岛京子于一九七九年自O大学以首席毕业后,前往英国留学,在爱德华兹博士门下反复进行研究并得到许多治疗经验。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城崎的推论合情合理,我稍微安心。虽然许多事情都还在灰色地带,但不是什么结论都没有。
「妳怎么知道这里?」
「他是武田航,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朋友,是急诊室医师喔。」
黄先生转身离开,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诊区。
「可以请您说明怎么回事吗?」
他有着清爽俐落的两侧削短发型,精瘦身躯裹着白衬衫与灰背心、打了红色领带,名牌上写着「总务部主任 黄信一」。也许是中国人。服务台上有小小金字写着「Available in English and Chinese」。这跟宛如高级饭店的形象如出一辙,有国际色彩,经营策略可能考量过当今很流行的医疗旅游。
我瞪大双眼。这家伙太扯了,敢在初次拜访的诊所瞎掰乱讲。
谁?绝对不可能是我。
但话到口边又算了。我只是在寻自己的根,而这整件事情中再怎么说都是死了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案件,但我尽可能不想让她担心。
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没有别的可能。
只好含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安抚她,她也许接受了,便整理起餐具。这是我和城崎讨论的大好机会。
「名字就叫高桥佑一,不是吗?」
「好像饭店或餐厅,真难想像是间诊所,女性应该喜欢这种路线。」
「你不用道歉啊。毕竟中间还有你妈的事情,我很明白,你是有认真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刚才真抱歉,他叫做城崎,是我同事,也是一名医师。我们非常希望见到理事长一面,所以讲话有点强硬。」
「有啦,我有说啦。真是的,阿武你那天喝太醉了吧。」
我们在长椅坐下,我努力调整呼吸。虽然想装冷静,但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在这里太显眼了,我们到那边等。」
谈妥事情了……什么事情?如果是月初,那不就是打捞起急救十二遗体不久前,该不会跟他的死有关……等等,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就表示生岛京子本人不知道高桥佑一死了?
「……阿武……吗?」
正想跟他说给我等等,黄先生却一脸「我理解了」地向我招招手,靠到耳边低声说着。
我们边聊边走,很快就抵达那栋白得发亮的建筑。三层楼仿佛高级餐厅般的白色石造外墙上,刻印着金色商标「IKUSHIMA Reproduction Clinic」。周遭复古风格的建筑物都散发出一种「昭和」氛围,相较之下这间诊所气势庄重的外观显得异常醒目。
「应该就是这样。」
才走进去就一阵清风徐来,柑橘类的清爽香气萦绕一身。就像蜜月旅行时住的度假饭店。都快以为会听到里面的服务生对我喊「您回来了」,不过当然不可能。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位于大坂市福岛区,从JR东西线海老江站徒步八分钟。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半,我们在海老江站会合,走进还留有小镇风情的商店街里。虽然没有云朵蔽日,但阳光温和,十分宜人。
偷偷决定好集合时间,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侦察的计划就这样确定下来,接着我们两人就前往参加洗碗大会,结束今天的披萨盛宴。
「幸好明天我不用值班,诊所也有营业。」
黄先生听着我和绿川的对话,稍微松懈地喃喃念着,还没消化完眼前事态。
绿川开朗笑着,她笑起来时,那双化妆过明亮有神的大眼会温柔眯起,这就是她的魅力。我记得她重考两次,比我大两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但根本不像年过三十的人。不愧是当年K大棒球社的偶像。
绘里香似乎感受到什么,有些担心地问着。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怎么了吗?」
这位男性鬓角有一缕白发交错,应该已经年过四十。面容带些异国气质,是个有点像中国电影武打明星的英俊男人。
城崎的手抵着线条好看的下巴。
「真的吗。」
我对于绘里香知道这种事情有些不安,靠过去在她耳边问。
「我也很惊讶。」
「黄先生的反应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就想试探看看……没想到钓到大鱼。」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高桥佑一是否也曾坐在这间候诊室里呢?
「知道身份了吗。希望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一度想开玩笑说两人都是帅哥,别弄得不愉快,好好相处,但这气氛显然不适合说笑带过。我都做好被赶跑的准备了,下一秒却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啊!这不是阿武嘛,你在这里干么?」我忍不住回头张望。
绿川介绍完,我连忙挤出笑容低头说声:「你好。」
黄先生似乎不太喜欢城崎,一点都不隐藏对他的敌意,直直瞪着城崎。
「这样……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现况很糟糕。
城崎面带笑容地指着我说。
「这样一来,就只能判断我爸妈在生岛诊所接受不孕症治疗啰。」
「这里怎么回事,感觉新式的诊所不太可能开在这种地方。」
「生殖医学诊所?呃,什么意思啊?」
「我也有空,那就去啰。」
「一九八七年生岛京子与同事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翌年八月,两人在大坂设立生岛诊所作为不孕症治疗专门医院。之后本院在关西地区的不孕症治疗中持续引领众人。二〇〇二年改名『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二〇一三年全面装修后重新对外开放。本院拥有最尖端技术及首屈一指的成功率,今后将诚挚为大家进行治疗。」
「……知道了急救十二的身份倒是好消息。」
「一九七八年,世界第一位试管婴儿露薏丝•布朗在英国出生。她成为全世界烦恼不孕症夫妻的希望之光。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你要怎么做?」
前几天聚餐时见过面的K大学医学系棒球社前经理。
城崎不改他慎重的态度。
样式与外墙相近的白色自动门上有一面小玻璃窗,透出用间接照明柔和照亮、宛如高级饭店的柜台——但其实是服务台。
「您就是高桥佑一先生吧。我这就向理事长确认。」
我一时想着要不要对绘里香坦白呢?她很聪明,我们三人一起讨论,她可能有什么好主意。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
「什么怎么做?」
神情严肃的朋友叹气。
「高桥佑一这个名字是不是本名都还不确定。更进一步说,其实无法就此确定高桥佑一就是急救十二。目前能够确定的事实只有两点。」
「我才想问绿川怎么在这里?」
城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正当我打算静观其变时,帅气的主任倏地前来搭话。
「地点也没选在大马路边,可能认为大家会比较安心进门。」
我再次四下环顾。综合候诊区气氛沉稳,就像饭店或机场贵宾室。在宽敞室内中,等间隔排列的时髦黑沙发面朝同一方向,一坐下就能看见零星设置在视线前的荧幕。细致的安排不只这些,包括院内必须戴上口罩、荧幕叫号只有显示号码、诊间也用号码标示,充分保障顾客隐私不被他人得知。
就在前两天二十七日,政府正式决定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的紧急度降到「五类」,世间一片歌舞升平。进入黄金周第一天,车站的人多到几乎挤不进,商店街上的人却零零星星。
是绿川爱。
我们讲悄悄话时,我瞥了城崎一眼,他正在滑手机。
看完城崎递过来的手机,我低吟着。
沉默许久,我只能尽量平静地这样告诉城崎。
「京子理事长说她没有和您约定时间。还说月初就已经谈妥事情,也没有说什么需要他人陪同。」
究竟是谁呢?
我慌张地接着道歉。
「说法有些让人误解,在此致上歉意。」
城崎装出认真的表情低下头。不过他心里肯定没半点诚意吧。
「……不,是我自己过于冒昧了,实在抱歉。」
黄先生沉默一会,呼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收起浑身散发的尖刺。
他致意后转身离开,我将绿川和城崎拉往综合候诊区。
「谢谢,帮了大忙。妳是我们的救世主,女神大人。」
「居然让那个黄先生这么生气,很夸张耶。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如果坦白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知道我出生的秘密,这种有如晚间八点档的事情,绿川会信吗?哎,就算对方是学生时代就往来的老友,总觉得这类事情还是不想告诉太多外人。
「简单来说就是想见到京子理事长,撒了点小谎。」
「这个人顶着这样和善的脸,做起事情来胆大包天呢。」
绿川佩服的地方还真是奇妙。
「黄先生平常人都很好的,不好意思。」
「不会。是我不好,非常感谢。请帮我向黄先生转达歉意。」
城崎微笑着向绿川点头,绿川一见到美男子对自己彬彬有礼,似乎也很高兴,还有一点脸红。真是,她就不会这样对我,帅男人就是好命。
「我还有一些门诊患者需要照顾,不过约一小时后就可以跟你们多聊聊,也可以带你们逛逛院内,搞不好还能帮你们约理事长。可以在外面等吗?正好我们诊所对面有间叫做『洋红』的咖啡厅,里面其实比外面漂亮许多,咖啡和总汇三明治都是极品,是一家秘密好店喔。」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果然胜利女神即使在我毕业八年还是会对我微笑呢。
正如绿川所说,诊所正面就有一间老旧的咖啡厅。外墙灰泥脏脏的,玻璃门就算客气评论也没办法说干净,忍不住再瞧一眼摆放在路边的塑胶看板,确实写着「洋红」。
逼着自己相信绿川的话,一推开门就听见清脆风铃声,店深处有人喊了声「欢迎光临」。同时,土司和奶油的香气窜进鼻腔。
哇。进来才理解什么叫做「秘密好店」。从外面根本无法察觉里头如此宽敞,乍看稍微阴暗,但那是因为窗玻璃有彩绘装饰。桌椅全都是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带着优美曲线。这就是所谓的「网美打卡点」吧。随处摆放的灯饰深具品味,更为沉稳的店内增添几许风采。这间店肯定因为外观损失不少生意。店里客人三三两两,有一手拿着赛马报杀时间、看起来就是常客的男性们,也有让人不禁联想可能是诊所患者的年轻女性。
「所以他们有机会认识。」
「嗯……不算。京子医师快七十岁了,但还是很有活力,每天都有门诊。但三月时,突然说什么『我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该退休了』消沉到好像变了个人。虽然她跟以前一样每天都来上班,但现在不参与早会,也不接病人,从早到晚窝在理事长室。我们有请兼职医师,先前总共四个人看诊,但突然剩三个人,而且很多人都慕京子医师之名而来,真的忙到不行。」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不管兄弟长得多像,毕竟基因共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再怎么像都不可能到搞错人的地步。如果是兄弟刻意整形成和你一样,那么也许外貌上真的可以达到非常相似,不过这在验尸阶段就会发现了。如果并非外在因素,而是生下来就长得完全一样……只可能是同卵双胞胎,又或者是复制人。也就是遗传基因本来就一样的人。」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复制羊桃莉在一九九六年就出生了,同卵双胞胎也是上帝打造的天然复制人啊。」
生岛京子理事长。
「不会真的是被杀了吧。」
「也可能是想写却没办法写啊。」
这张脸让人想起查网站时看到的「詹姆斯•坂本」,他们有亲子关系吗?
「万分抱歉!我也没想到弄到这么晚。」
也是……我回想起大学时代,她有着花俏外表看不出来的认真个性。每当我用晨练或确保练习场地一类的借口翘课,她总说着:「这可不是社团经理的工作,你真该给我薪水。」便将上课笔记借给我。
我希望城崎随时掌握资讯,署名写我们,但标示后方的电话和邮件信箱就不是他的。
「好在意喔。」绿川轻快笑起来。「这简单啦。我去转交信件,问问能不能今天见面,你们等我。」
离约定时间过一小时又三十分钟,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接到诊所电话。抵达现场时,患者几乎都已经离开,绿川在变得有些闲散的综合候诊区现身,低着头双手合十向我们道歉。我们三人在长椅坐下。
看起来糖分摄取够了。
我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我们现在的作为不就像高桥的行动吗?
「——所以,另一个推论就是,你的母亲在三十三年前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兵库市民医院 急救科 武田航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也可能完全相反,或许是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提供。当然这也要技术上办得到才行。」
「这是生岛京子理事长的儿子吧。」
内心希望他否定我,却还是听见了干脆肯定的话语。
「真是波澜万丈的人生。」
虽然有点想吃吃看所谓极品美味总汇三明治,但还有更多令人在意的事情。店员从视线范围消失后,我便向眼前这人倾诉。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触犯法律,也可能有人不想跟学会发生争执,想保护诊所,因此没有发表的例子吗?」
这是城崎的策略,我们考虑过对方保持警戒,无法马上见到面。我从怀中拿出在「洋红」写好的信件。我们在便利商店买来信纸再装进棕色信封,糊上胶水后简单做了记号当封缄。
「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在一九七九年毕业,那就跟我爸是同学了。老爸是O大学出身的外科医师,他们大学时代或许一起上课呢。」
O大学医学系医学科首席毕业后进入妇产科,接着到英国留学。一九八七年带着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沾过洋墨水的生岛京子应该被日本O大学妇产科系的教授及其团队冷眼相待。受伤的她辞去了大学工作,过没多久就生下孩子,再过一年之后,年纪轻轻,三十四岁就开设了生岛诊所……
「突然增加很多患者,真的很累呢。」
那么——我的船从哪里开来?
「两个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家治疗不孕症的诊所有关。这就有必要思考遗传基因的相似性了。也就是说,武田你和高桥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有血缘关系。」
「这点我想过了。但亲子手册和户籍都证明我没有兄弟。如果这里是生产的医院,那也许有抱错孩子或双胞胎被刻意分开之类的坏事。但这里和我相关的事情都发生在比我出生还早的时代啊。虽然我也想过同父异母或精子银行,但母亲不同的话,长相应该多少有些差异吧。」
毕竟再怎么想像都没完没了,目前先把从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拿到的手册都放在桌面。这些是诊所的宣传刊物。
「有没有什么导致京子医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呢?」
「是啊。」
或许是我多心,但我个人仍然在意那位「高桥佑一」以及与我长相一样的遗体。
「等等,你是说,我妈和我爸把受精卵提供给其他人,是这样吗?」
女医生非常辛苦,我回忆过往,突然意识到生岛京子也用尽全力让育儿和工作两全其美。
「对啊,不然我不会吓成这样。跟影印没两样,发旋、体型、骨架、容貌都完全一样。」
城崎顿了顿,吸进最后一口咖啡。
哑口无言。从没想过到这把年纪,竟然要怀疑自己与父母的血缘关系。「……不会吧。」
「是啊。不过不代表什么,只是很惊讶他们有交集。」
「如果是全世界第一个案例,一定都会写成论文提交吧。不提交的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再翻到下一页,是现任院长问候语和照片。
绿川有些烦恼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说句「别告诉其他人唷」开了口。
「来整理一下目前问题和状况吧。」
「是什么?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能见到面吗?」
信上是这样写的——
「日本一直都没有规范治疗不孕症的法律。相对的,妇产科学会有出版指导手册,禁止非配偶者间提供卵子、受精卵还有执行代孕。违反规则的诊所会被妇产科学会除名,我知道有正在打官司的案例。」
城崎丝毫不让步。
「是啊,不过我运气比较好。毕竟我生产前在另一间医院的妇产科工作时,每个月都要值十个班,不可能工作和育儿两全其美。但京子医生跟我说『我们是为了支持家庭而创立的诊所,妳不需要太勉强自己』,我现在平常日只到五点、星期六值完上午班就可以回去了……但诊所现在遇到困难,我帮不上忙,老实说很气馁。」
突然联络万分抱歉,我是兵库市民医院急救科的武田航。
「假设有两个基因一模一样的人,那么接下来的推论方向就变得非常明确。第一点,一九九〇年前后的技术,是否可以让拥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尤其是同卵双胞胎,交由不同母亲生下来?这件事情,依照目前复制人的研究来看还是太勉强了点,所以我比较支持同卵双胞胎这个假设。」
好喝的冰咖啡,苦味与酸味恰到好处,清爽口感让人想再多喝几杯。
皮肤白皙的帅哥,乍看不像日本人,面貌有异国气质。一九八七年生,是比我们大了三岁的前辈。
「好。」
「啊,抱歉,你需要糖浆再跟店家说一下。」
冷萃咖啡吗?色泽深厚,香气和格调都比平常喝的更好。正端起杯子凑向鼻前,却目睹眼前的城崎将小壶中两人份糖浆全倒进自己咖啡里,不禁错愕地睁大双眼。
这份手册没有解谜线索,但面对这份才华洋溢的履历,没有比这更好的感想了。
前几天有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身份不明的遗体,被送到本院急诊室来。由于太过相像,我在意起这件事情,调查自己的身份源头时,发现我的父母在怀孕初期曾经向生岛医生您求诊。另外方才由于一些误会,碰巧得知前些日子有位来访此处的「高桥佑一」长得与我十分相似。
生岛京子医生拜启
读着她的经历,不经意发现一件事情。
是位有着开朗笑容的年迈女性。不知道照片什么时候拍,不过她应该已经年近七十,却不像有那么大年纪。她的笑容充满发自内在的能量,照片就像是以前的女明星。红褐短发整齐俐落,老化而失去紧致的肤色偏深,眼睛是有如东方人的单眼皮,却有高挺鼻梁,年轻时候肯定充满异国魅力。尽管不是美女,却是位不可思议地吸引目光的女性。
「先前问过了,急救十二跟武田你长得一样吧?完全超过面貌相似的兄弟程度。」
「怪怪的……是生病吗?」
她说完便往偏中间候诊区去了。目送那白袍背影离去,我呼地吐出胸中气息。
「高桥佑一为什么见生岛京子理事长呢?急救十二应该就是高桥吧——他们见面,『事情谈妥了』却在事后送命,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现况没有半点支持他论点的证据,是否真有这样的技术案例也不明朗,但并非毫无可能。
我听过一个说法,生命就像搭载基因的小船。
当然也是我们太依赖她了啦,绿川慌忙补上一句。
「嗯……我想不到。」
一脸消沉的绿川稍微打起精神,但马上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是啊,如果没办法马上见面,可以帮我们转交这封信吗?」
即使只是些小事也没关系,您如此忙碌,不好意思过分叨扰,但若您有想到些什么,还请不吝联络我。
消化器官内科 城崎响介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意外,背后隐藏着一些事情。」
「……对了,你们想见京子医生?」
「怎么可能啊。」
院长生岛苍平。
「让脑袋运转需要充足糖分啊。」
店家说随意坐自己想坐的位置,所以我们来到窗边,城崎举手叫住稍有年纪的店员,点了两杯冰咖啡。
「两位久等了。」就在沉思之时,冰咖啡送上桌。
「上面有京子理事长的照片和经历。」
「我们在洋红还满悠哉的,不用介意。咖啡很好喝,我下次再来吃总汇三明治。」
「总之还是多搜集资讯吧。」
「没有明确写出来,但应该就是。」
绿川居然对着灯光想看透里面,连忙阻止她。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把如此极品口味变成糖水的男人一语不发喝着咖啡,还灵巧地用手卷着稍长的发尾玩了好一会,缓缓开口。
嗯嗯。我全神贯注倾听,导致我晚一秒才听懂意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城崎长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嘴唇。
对看一眼,开始思考起生岛京子的人生。
我倒抽了一口气。没错,城崎说得对,妈妈究竟做了什么?
「就是我们理事长啊,最近有点怪怪的,大家都很辛苦。」
「不会透光唷,这不会透光的,妳这样侵犯隐私喔。」
城崎满意地点点头。
老友毫不退缩,吸管优雅地搅拌着咖啡。冰块与玻璃敲击出澄澈的声响。
我总觉得这和高桥的造访绝对有关系。
「我喝黑咖啡就好。你加那么多糖,岂不是跟喝糖水没两样。」
「信?这么慎重,写了什么啊。」
「不无可能。」
城崎翻着手册低语,他注视着一张照片。
「你居然没吃吗,我都大力推荐了!」
城崎在旁边突然插嘴。绿川苦笑着面向他。
「我理解你很难相信。我刚才在网路搜寻一下论文,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同卵双胞胎由不同母亲生下来的案例。所以这个可能性比较低,不过我认为以这次事件来说,必须把这个假设列入考量。毕竟有时候只是研究者没有提出报告。」
「只能祈祷了。」
我那位美貌的朋友,带着几分戏剧性地将修长的手指放在膝上交叠。
环顾周遭才惊觉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半个患者,服务台后面的楼梯出现了三三两两穿着便服的工作人员下楼。应该准备休息到三点。
「她说会读信。」
绿川来到我们面前,不是很开朗的样子。
「谢谢,辛苦了……但怎么了吗?」
「京子医生看起来更没有活力了。」
绿川叹口气。看来今天要见到人还是有点困难。
「除了京子医生,还有没有对一九九〇年代前后治疗不孕症的患者比较熟悉的人呢?」
「我们胚胎培养室的室长赤坂先生是老员工了,跟京子医生一起工作三十年。不过他今天没有值班,毕竟是退休的兼职员工,星期六都休息……怎么了,有在意的事情吗?」
那明亮的眼睛望了过来,那就开口问问吧。
「妳觉得三十年前的技术,有可能让同卵双胞胎从不同母亲体内出生吗?」
「在子宫里就要将双胞胎分开?这当然不可能吧。」
「嗯……也是。但如果是治疗不孕症出现的结果,又是如何呢?」
「应该很难。」绿川这次认真思考许久才回答:「你还记得双胞胎怎么诞生吧?」
「双胞胎大致上可以区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让一个卵子受精的精子一定只有一个。所以同卵双胞胎是单一个受精卵分裂成完全相同的两个细胞以后,成长为两个胎儿;异卵双胞胎则是两个卵子各自有一个精子受精,形成两个受精卵,分别成长为两个胎儿……差不多就是这样?」
「没错没错。三十年前的话,说起来是现代不孕症治疗技术发展的初期呢。那时,将培养皿里完成的受精卵,移入子宫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才刚起步。毕竟当时培养技术不是很发达,标准流程上是把众多刚做好的受精卵放进同一位母亲体内——就算是把两个受精卵分开放到两个人体内,那也是异卵双胞胎,实在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有同卵双胞胎。」
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将城崎推测的可能性一刀两断。异卵双胞胎跟同时出生的兄弟差不多,长相不可能一模一样。好像又撞上暗礁。
「妳说那时候的情况是那样,现在不同吗?」
城崎不死心地开口。
「没问题,我们在这里等就好。太感谢妳了。」
那天母亲身体状况奇迹般地良好,不怎么痛、对氧气的需求量也回稳。我拿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和她随意聊些有的没的,母亲感慨开口。
「她交代说要准备东西,今天没办法。」
「很不好意思,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替金山小姐跟你们道歉。」
深深点点头,妻子正怀着身孕,这些无法听听就算了。在肚子里养育了将近一年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眼前,那种痛苦光是想像就十分骇人。
「妳注意到什么吗?」
后面还写着手机号码及电子邮件,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了。
「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绿川妳不用这么客气啊。」
关于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目前每个国家的做法各异。日本是依据指导手册,没有法律罚则,不过放眼世界的相关规范似乎都很严格。
「阿航陪我来真是太好了。」
「这太危险了吧?还没抓到犯人吗?」
「这会受欢迎喔?」
只是,冷冻胚胎要使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态氮保存,如果顺利冷冻,胚胎就会像人工冬眠那样停止成长、变成半永久性的存在——「停止成长」这件事很关键,一个受精卵如果无法分裂成两个,就没办法变成同卵双胞胎,因此在胚胎被冷冻起来没有成长的状况下,就绝对不可能分成两个——我的思考到这里就进了死胡同。
承受着对方的怒气,我分心想着真是名字颜色五彩缤纷的成员呢。
城崎刻不容缓地问,绿川露出了好像说漏嘴的表情,最后叹着气开口:「这件事在妇产科之间其实还满有名的,我就直说了。」
鸣宫署的后藤小姐也没有联络我,我觉得如果要联络警方,应该等见过生岛京子再说。
我再次看向她出示的荧幕,有好几则类似内容的贴文。除了婴儿揹带的扣子莫名被拔开,还有孕妇从楼梯跌落。
已经读过来信,我想你的确有知道的权利。
「现在是休息时间,饭一下就吃完了,这里也没有大到介绍起来很费时,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有特别要干么。」
「胎盘早期剥离的简称,这是周产期死亡的重大原因之一,不仅情况非常危险,除了胎儿,有时连母体都可能因此不治。」
「我是三垒手。」
绿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不过……」
我和城崎看着彼此,确认两个人六号那天下午两点都有空,小心翼翼把信件收进钱包,这天的调查到此为止。
「小心JR芦屋站的拆扣带怪人!小春差点完蛋了。」
「糟了。」眼前的绿川瞄一眼时间后慌张起来。「我该接儿子了,先走了。」
「啊,医生您也是吗?我是投手。」
我心口一沉,压抑不住哽咽和泪水,连忙走出房间。那天晚上母亲的意识就陷入昏迷,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是否想跟我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呢?我真想诅咒当初逃出房间的自己。
精子与卵子的结合——两者刚受精的状态称为「受精卵」,两到三天之后称作「初期胚胎」;在体外进行受精,培养成初期胚胎后放回子宫,这个过程称为「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绿川提过的「冷冻胚胎移植」技术,则是先冷冻初期胚胎,等母体经过荷尔蒙治疗到适合受孕的状态,再解冻胚胎放回子宫——换句话说,如果要将同卵双胞胎分开,分别放进两位母亲体内,就只能采用这项技术。考虑到这项技术在一九八三年就存在,一九九〇年代确实办得到。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今天没办法和理事长见面吗?」
绿川调皮地笑了笑。
「突然讲什么啊,妳一定会恢复的,不要放弃。」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们诊所为什么这样呢。」
我吗,绘里香哼一声。
武田航医师、城崎响介医师拜启
耳尖听见了绘里香的喃喃自语,我问:「怎么突然有感而发?」
唉,算了。正当我含糊其辞时,护理师态度一转,好像又觉得无所谓。
不,这完全不是黑田的错啊,我们也很抱歉,今天非常感谢——这几句话黑田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就见他追着金山上楼。
五月六日下午两点,您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完整说明,烦请过来理事长室一趟。
绿川似乎有些忧虑,但视线扫向楼梯附近的时候,表情忽然亮了起来。「你们等等。」
生岛京子
绿川起身过去,和一名男性说明情况,接着将对方带过来。那是有着运动员气质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皮肤很常晒太阳,顶着一头黑鬈发,应该才二十几岁。肩膀宽阔,就算穿着便服长袖T恤也能够注意到他健壮的胸肌。
——你的母亲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突然有人对着我们发脾气,我一头雾水。对方身穿白色护士服,应该是护理师。年龄约四十来岁,黑发在后脑勺挽成球,是个瘦骨嶙峋,五官平板,戴着金边眼镜的女性。瞄一眼她的名牌,上头写着「护理师 金山绫乃」。
「早剥?」
「没有。所以我也……你看。」
绘里香坏笑着。问她什么意思,她晓以大义地说,在SNS上「爆红」通常都是遭人议论,简单来说就是引发争端。
「很耐人寻味,既然对方愿意见面,最好乖乖遵循吧。」
「有知道的权利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准备』是要准备什么,居然要花一星期吗?」
我们从家里坐计程车到JR芦屋站,搭快车到大坂,前往预定生产的坂神中央医院。刚到芦屋站,绘里香突然说:
「有人说她自导自演赚点阅率,有人说是儿虐事件、也有人说这代表日本对带小孩的大人不友善,还有人批评『中伤她的话语』是对受害者女性的二次伤害,总之有各式各样的讨论,芦屋站事件就一下就传开了。」
唉,真是一团混乱,我们该离开这间诊所了吧。
看过一圈,正当我们从楼梯回到一楼时,撞见一名女性。
你们好。黑田向我们致意,我也连忙站起来示意。
院长苍平、女性医师绿川、放射线技师黑田、培养员赤坂、行政人员黄先生,现在又来一位护理师金山。
看不见走廊深处的情况,因为每个诊间都设置用来代替屏风的L型分区墙,还有大型的观叶植物。仔细一看发现一号诊间靠前方还有扇门写着「员工专用」,应该是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
黑田边走边说明,我们跟在后面。中间候诊区的走廊也铺着黑色长毛地毯。最靠前方左侧有个写着①的诊间,拉门上挂着绿川的名牌。诊间前面有张三人座长椅,大概是叫号完就在这里等待。
原来是佐辉啊。(注:2:佐藤辉明,日本兵库县西宫市出身的职业棒球选手。)他居然举出目前正热门的老虎队选手来开玩笑,我对他更有好感了。坂神的粉丝都是好人嘛。再聊几句,黑田十年前登板过一次甲子园,这是让我望尘莫及又羡慕无比的经历。
「绘里香妳怎么想呢?」
这位身在舆论漩涡的女性正在经营美容和育儿帐号。凭着把孩子打扮成奇特造型和「妈妈是主角,偷懒育儿法」的理论,不只吸引到粉丝,也吸引到许多对她做法不予置评的潜在黑粉。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或许是敏锐的推测。看来我们要确认的并非一般情况,而是「生岛诊所」究竟进行什么样的治疗。这完全取决于生岛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所以啰,虽然是我自己推测啦,我想京子医生应该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那种为了医学成绩,让母子都陷入危险的方法。她离开大学、自己开业,可能也跟这些有的没的事有关吧。我只是想到这些。」
「不好意思,我们有经过许可,特别请黑田先生带路……」
回忆中唯一让我有些在意的,就是她死前三天发生的事情。
「喔,阿航是反对派啊。」
「不过什么?」
在六日到来前的这一周我都无法静下心来。
首先是受精卵。
「真是幸福的人生呐。不管是航、绘里香、还有看诊的人,大家对我真好。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奢侈,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母亲听着我徒具安慰的鼓励话语,在日光灯下虚弱微笑。她欲言又止,迟疑好久终于开口。
突然意识到生殖医学在全球是多么庞大的产业,总觉得五味杂陈。日本相关法条虽然尚未完善,但想要小孩的夫妻们却能够超越国界、钻过法律漏洞,将自己的愿望化作问题波及到其他国家吗?现实似乎如此,只要把整叠钞票丢到别人脸上就行。
绘里香展示了手机荧幕。
「我不知道这个人平常所作所为,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本身是事实,不是自导自演的。你看。」
「被害者不只一人,大家共通点都是住在关西近郊,尤其是出入芦屋站的妈妈网红。」
「我们的院长苍平医生,是京子理事长和创办人詹姆斯先生的儿子。他们两位有实质婚姻关系。不过……他们的孩子还有另一人。苍平医师是同卵双胞胎,他的双胞胎弟弟生产时因为并发症死亡……我记得应该是早剥。」
「最近SNS上有奇怪的传闻,就在芦屋站这边。你看。」
金山冷淡交代完就回头上楼了。我突然意识到,难怪她把气出在我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她应该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院内到处找我们,想交付理事长的回信。
「这位是放射线技师黑田稔,他可以带你们逛逛诊所,再帮你们确认京子医生的回复。我会跟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生岛京子现在就躲在走廊最深处,就像RPG迷宫的魔王。
「现在就连指导手册上都写着为了保护母子,『胚胎移植的数量原则上是一个』,而且不会马上移植刚受精的卵子或胚胎,毕竟目前已经发现『冷冻胚胎移植』的成果比较好……」
「综合候诊区后面有离诊间近的中间候诊区,服务台那有楼梯和电梯。」
「一般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其实怀孕多胎宝宝的风险很高。早产、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症候群、HELLP症候群还有血栓等等。除了对胎儿不好,母体的负担也超级大,有时母子都会陷入死亡危机。京子医生怀孕时应该相当清楚这件事情,她肯定很心痛。」
禁止提供卵子、胚胎、代理孕母。就连曾是日本最大型医院的精子银行,都已经不再接收新患者,因此患者之间流传的手段是从外国精子银行进口,或在SNS上招募精子提供者等。
「不愧是急救医师,知道的真多。」
黑田在绿川身后爽朗说着,实在是好青年。和绿川告别后,我跟他搭话。
「这谁啊。」
但三十年前到底又是什么情况呢?相比起来,如今网路和SNS资讯发达,出了什么事就容易演变成进到法院的局面,关于不孕症治疗的伦理观念本身应该已经大不相同。母亲以前难道卖掉了我的兄弟?不至于吧。
「外人未经许可怎么到处乱逛!我在找你们耶!」
一到外头就打开刚才的信封,里面放了一张草草写完的回讯。
「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办法好好招待,真不好意思。」
「你的体格很好呢,该不会有在打棒球?」
虽然光想就害怕,但我还是开始查询不孕症的治疗和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相关资讯。因为急救医疗用不到这些知识,等同是我在毕业之后重新认识关于妇产科的学问。
我无法从脑中挥去城崎的话。试着努力回想自己和父母——尤其是妈妈美由纪之间的回忆,但就是想不到哪里奇怪。她原先是上班族,结婚离职成为家庭主妇,代替忙碌的父亲一辈子支撑着家庭。身体虚弱纤细却相当温柔,是我自豪的母亲。
「很有名的妈妈网红。」
「您是武田先生吧?理事长请我转交这封信。」
黑田没有走到诊间,而是带我们上二楼手术室和MRI室等空间为我们解说。三楼是研究室和胚胎培养室,还有工作人员的休息室以及置物柜。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最自豪的儿子,我最喜欢你了。」
「这是维护客人隐私用的。虽然走廊变得比较狭窄,行走起来没那么方便,但不会被其他人看到脸,大家反应都很好。最前面算过去是一号、二号诊间,走廊向右转是三号和四号诊间。中间有员工用的门,走道尽头就是理事长室。」
在一张用了滤镜的女性面孔上,有一个眼泪贴图,和她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小春」,照片上有个将短短鬈发染成棕色的小婴儿。
城崎一脸疑惑,我以急救医师的身份为他说明。
「绝对是。」
在网路搜寻一下,就发现很多「为您提供外国的卵子、胚胎;匹配代理孕母的捐助者」类型的仲介业者。从西班牙、美国或台湾等地「购买」卵子似乎不会很难,而为了得到外汇而接受代理孕母生产的国家,也比想像中还要多。因为贫穷所以把自己的卵子卖掉、或替别人生子的代理孕母并不少。
不过,这段日子不是只有消沉的事情。过着连续值班的日子到五月二日,我首度陪绘里香到妇产科产检。进入稳定期的产检一个月做一次就好,刚好碰上没值班的日子,这是难得的好运。
若您不方便,我可以调整时间,还请联络我。
绘里香把手伸向背后,拍了拍黑色后背包。
「我故意不别孕妇徽章,就是不想被那个变态犯人锁定。」
我看着抬头挺胸的绘里香,心情复杂。那是保护孕妇的徽章,如今却为了安全刻意不别。
抵达医院,等候许久,终于进入妇产科诊间。
第一次透过超音波画面见到自己的孩子。阴暗的房间里,唯有荧幕微微发光,那如人偶般的小小人形连着一条脐带,拚命动来动去。
这份心情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这居然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得知数个月前播下的种子成长至此,我的心中仍然没有生出具体感受。
绘里香开心地向医师报告:「我前几天终于感受到胎动了。」
「太好了。」正在测量胎儿体长的妇产科医师又说:「差不多要发展听觉了,你们决定好称呼就可以开始呼唤宝宝了唷。」
我们带着医生「常有人另外给宝宝取个小名」的建议,离开了医院。
「要怎么办?」
「什么事?」
「称呼啊,要不要来想想?」
稍微思考,最后决定把小婴儿叫做「玲」。绘里香的名字有「RI」、航有「RU」,照顺序就是「RE」了。
五月六日那个星期六,大清早云雾低垂,是高湿度的沉闷天气。早上值班看完回诊病人,十二点半在医院前和城崎会合,一起悠哉走到JR鸣宫站,在站内的荞麦面店简单吃过午餐。实在没什么食欲。
一点五十五分走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大门紧闭。我们按下门旁电铃,请对方让我们进去。院内只有服务台的黄先生,询问才知道生岛京子拜托他向其他人保密。
「我去告诉理事长你们来了。」
黄先生低下头,身影消失在中间候诊区。我的心情变得很紧张。
可是等了一段时间,他仍然没回来,正当我们按捺不住,打算过去的时候,黄先生终于出现了。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京子医师呢?」
门后紧贴着一具人体。
发白的建筑物受到一圈低矮的植栽包围,诊所地基稍微垫高,窗户最下缘几乎就跟我的视线等高。上方窗户关着。
我尽可能大喊,但仍然毫无反应。窗帘拉上。我拚命定睛看进,但外面看不清阴暗的室内状况。至少……完全没有会动的人影。
那么加上全身体重将大门往前压。
「打开门锁的方法呢?」
对抗里头有如死水般的沉寂,我们模仿刑警连续剧,三个人一起握着门把撞向大门。虽然撞了好几次,但坚固的门扉依然纹风不动。
黄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紧绷。
他一眼都没看我们,仓促到服务台后的办公室取出钥匙,接着就和黄先生一起跑到走廊深处的理事长室,其他人慢了一拍也全部追上。
「我们的窗户有防盗措施,是特殊强化玻璃。」
「目前只能等苍平医师回来。」
「怎么回事?好像卡到什么。」
不顾其他人制止,我紧握住门把用力推,还是无法马上打开。
「黄先生,我妈没事吧?」
我倒抽一口气。苍平慌张开门,但门板居然动也不动。
「总之我等等再过去看看。」
咚咚。黄先生客气敲着门,扬声呼喊。
「我从外面往里面看看,黄先生在服务台那边等着。」
「开车不用十分钟。」
「今天早上晨会,苍平医师说他把手机忘在家里,还和我们说不必担心,三点前就会回来……偏偏这种紧要关头联络不上他。」
我说着便跑了起来,城崎晚几步跟在身后。中途我们和休息返回的黑田擦身而过,但没有喊他就直接出去了。外面湿度很高,空气闷热,长袖衬衫底下的身体马上就汗流浃背。
「京子医师!请您回应一下!」
「今天的演讲应该有我认识的胚胎师朋友,我查查有没有人联络得到苍平。」
「还是打打看吧。」
一扇仿造木纹设计、厚重感十足的金属门上,镶有金色拉杆式门把,门把下有个钥匙孔。门完全密合,跟地板之间毫无缝隙。
「大家怎么一脸严肃,怎么啦?」
黄先生连忙从怀里掏出手机,又想起什么地低吟起来。
我将黄先生推到一旁,握住门把用力推,但大门纹风不动,完全上锁。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两点三十五分,自动门终于开启。
「请帮他叫计程车。」
「妈!我要进去啰!」
「没错,今天到一点半左右,院长在附近的公民会馆有演讲……」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好的我知道了,请往这里,然后带我们过去。
吊死的生岛京子,在挂在门把的皮带下摇晃着。
「多远?」
追上我的城崎喃喃说着,用手机拍照。我按照他的建议,尽可能不踩到植栽地跨越,手指搭上窗框,吊单杠那样将身体拉上去。
「太怪了。」确认时钟,都两点十分了。「我们约两点,至今没有任何回音很异常。」
生岛京子就在眼前。
「这边植物完全没有破坏过的迹象,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京子医师?我带两位客人过来了,要是您不方便,还请说一声。」
再低头看向手边。
这时,自动门开启,众人一脸期待地转身,但进来的是一名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西装男性。「赤坂医师!」绿川这句话点出了男性身份。
「这就像理事长的私人房间……入口就只有这里。」
我将身子挤进门的缝隙往里面窥看。
「你说联络不上京子医师?」
「或许有突发疾病。」
苍平敲门,插入钥匙,喀嚓一声,锁开了。
黄先生点头照做,但电话里的回铃音始终没有停止。
「不好意思,请借过一下。」
黄先生用袖口擦拭着汗水,一脸苍白。
「她没有接PHS,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回应。」
「没有其他进入理事长室的方法吗?」
这是第一次往中间候诊区深处走,整条走廊铺着黑色地毯,加快脚步也不会发出声响。从前面左边算起,诊间分别是一号、二号,转弯之后是三号和四号。
一听黑田这么说,黄先生立刻反驳。「如果京子医师外出,我一定会发现啊。早上我也看见她一如往常进门。」
「我们一起过去吧,有个万一或许帮得上忙。」
「京子医师?您没事吧?没事请回话!」
砰砰砰。我用尽全力拍打门板大喊,但毫无反应,黄先生和城崎也开始用力拍门。
赤坂原本挂着笑容的脸,在听闻状况之后变得阴沉。
听见那困惑声音的瞬间,我心里出现更糟糕的预感。
考虑到建筑物内部格局,从正面大门出去以后往左转,再拐一次的角落窗户应该就是理事长室。我跑了过去,果然顺利找到,就是这里。
原先还期待着喀嚓一声后有个心情不好的女性走出,但大门另一边寂静无声。莫名的不安迅速扩散。
「一、二!」
「会不会根本不在理事长室?也许回家了。」
「演讲?」城崎将视线从远去的背影移到黄先生身上。
嘎——嘎——嘎——门板终于挪动了,但伴随着诡异感。
「其他地方……对,窗户。理事长室有没有窗户呢?能不能打破?」
「请联络苍平医师。」
黄先生点头,连忙拨起电话。
「柜台后侧办公室的保险箱有所有房间通用的万能钥匙,但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京子理事长和院长知道。」
「门开了。」
城崎突然插嘴。黄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同黑田所说,尽头的五号房就是理事长室。一号到四号诊间都是医院常见的滑轨拉门,不过理事长室的设计一眼就知道不一样。
赤坂连忙跑到楼上。
一名男人拉高嗓门冲进来,那张西洋轮廓的脸庞扭曲成鬼气逼人的模样。是生岛苍平。
我又喊了好几次,最后毫无成果地回到服务台,绿川和黑田正在逼问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