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城崎,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下的阳光从窗户射进,在城崎的侧脸打下一片阴影。
「武田你知道沃纳•福斯曼这个人吗?」
「不知道。」
赶快直截了当说出重点,其余事情根本不重要吧!我不禁烦躁起来。
「他是一九五六年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暨医学奖的德国医师,在担任住院医师的期间,执行了世界首次人类心脏导管手术。」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
有点不好意思,我立刻受到他的话语吸引。
「没错,真正厉害的,是他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手术。」
「用自己的身体?」
「嗯。他切开自己手臂后侧,从肘静脉插入尿道导管,再借由X光线来移动,让导管穿过锁骨下的静脉到右心房,最后拍下X光片当这段过程的证据。其他人质疑他的作为算不上医学,只是炫技,福斯曼甚至被医学界排挤,被迫离开就职大学,但他的X光片和功绩最终获得认可,取得诺贝尔奖。」
这段轶事引人入胜,但我不明白跟当下有什么关系。
「所以呢?我知道福斯曼很厉害了,跟这次的事情有何关联?」
「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成功做到冷冻胚胎移植,接下来可能开始进行囊胚培养研究——这些到目前为止应该可以确定吧?」
「赤坂先生这么说过。」
「那么,他们用谁的卵子和精子来研究?那个时期还需要用腹腔镜手术采卵,但两人已经离开大学,根本没有协助研究的对象。」
我记起医师遗体腹部的伤痕,原来那是反复操作的腹腔镜手术痕迹。
「……我懂了,你想说他们用自己的精子和卵子来研究吗?」
城崎慎重地点头。
「……好想跟活着的京子医师说说话。好想见个面。」
「是呢。就算遗传学上不是,你们仍是血脉相连的亲子。」
我一时喘不过气,难道我要亲手将以前相信的事物全部改写吗?我……真的有勇气面对真相吗?
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想到这里,喉头就仿佛吞了铅一般的凝重。
「你该不会……」
「……对了,你那条插管是要做什么?」
城崎上星期说过,但我不愿深思,潜意识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至于吧。」我勉强挤出回应。
「……那时候也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到海外寻找卵子吧。」
我吞了吞口水。这样啊。也许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这是机率最高的情况。
「……就算是囊胚移植,那也是移植到子宫里面,至少我和妈是借着脐带相连的啊。」
——就算最后没有成功,至少对临床研究有帮助。
没错,在绘里香开口问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母亲会在咖哩里放巧克力。为什么我没在她在世的时候与她多说些话呢?为什么我认为光靠着那些肤浅的对话就足以了解母亲这个人呢?
整理思绪的同时,一个天启般的灵光掠过脑海。
「这就像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收养,进行移植时一定非常慎重挑选过双亲。须要选择会好好疼爱孩子、能够理解临床研究意义,绝对会守住秘密的人。再者,当时还没有网路,那些找京子医师或詹姆斯医师求助的人,基本上应该都是口耳相传得知消息吧。」
高桥佑一造访过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如果死去的中川信也的DNA和我的DNA几乎一致的话,那么应该可以认定高桥佑一=中川信也=急救十二吧。
「我认为不知道。坦白就太过沉重,应该告诉他们不可以过问,由匿名捐赠者提供。」
急救十二就是中川信也,但中川信也是否就是高桥佑一?
五月十二日,星期五。
「怎么突然哭了。阿航你最近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
将软管和从母亲梳子取下带有毛囊的发丝放进密封袋,同时将自己的样本也装入信封。我用指定的检测套组来采取自身样本。鉴定结果就请对方寄到医院,用电子邮件做简易通知。
「接下来全是我个人推测,是否采信就随你自己判断。」
警察审讯终于结束,放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九点。
和对方接上通话,我们打了招呼便切入正题。
「……他们没办法下手毁掉双胞胎囊胚,各别将两个囊胚提供给两个人,分别就是我母亲和另一个人。你想说这件事吧。」
一说出口,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我烦恼到最后一刻。请委托公司送来检测套组前,我整日思考,最终仍将血液检体管,也就是装了检体的尖头试管包进信封。两件亲子鉴定,加一件血缘鉴定,费用高到吓人,但别无他法,我动用了偷偷存在帐户里的积蓄。
「如果你说的是正确的……为什么父母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根据经验,五月不会有太多急诊病患,今年却意外很忙。忙一点比较好,埋头工作就不会出现杂念。
「死者家人看到刊登在网站上的身份不明死者资讯,亲自联络警方。说非常确定是自己的儿子。以前发生过弄错遗体的憾事,保险起见做了DNA鉴定,确定是本人。两周前接到联络,开始鉴定,之后要执行遗骨转交等作业,因此晚了一些时间才联络您和医院。」
O大学医学系的人际网络——父亲和京子医师应该彼此认识。
「假设——假设而已,如果是真的,那我爸妈知道那是谁的囊胚吗?」
「你今天辛苦了,看起来特别累,我还没吃,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那就是急救十二的血液。
这可不是说一声「好的」就轻易接受的现实,我在这次事件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为自己至今的天真和毫不自知感到懊恼与悲伤。
「就是这样。」
完全不同的名字。
结束通话,我陷入深思。
「是的。非常感谢您上一次的帮忙。托您的福,那具身份不明的遗体已经找到身份了,来电与您通知。」
在医院时,城崎告诉我,其实还有一个样本可以用。
找到身份了!但怎么找得到呢?
忆起苍平那副憔悴不已的容貌,实在不觉得他会亲手杀害自己的母亲,但用这种理由排除他是嫌犯的可能性又太草率。
——也可能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提供。
「没错。但他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吗?城崎摇了摇手上的塑胶袋。
「……没什么。抱歉,这样很不对劲吧……但我想再抱一下。」
如果中川信也自称高桥佑一,故意用假名见生岛京子,那是为了什么?
城崎肯定我想法的声线,就仿佛恶魔般温柔。
医院通常会将检查时没用到的剩余血清冷冻保存一个月。急救十二的血液量不多,一般会直接废弃,不过那天城崎特地打电话给血液检查室,请他们保留那份检体。
兵荒马乱的急救门诊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正要松口气就听见PHS响起。
「说是行使『知道的权利』,这仍处在灰色地带。不过一旦说是为了研究,还是能够回收样本。你想怎么做?」
「你继续说吧。」我催促友人。
——哇,你果然吃得出来!
我阖上双眼,咽下口水,转向一旁回避城崎的目光,拚命用手背擦掉压抑却止不住的泪水。
夫妻抱持这样的想法,接受囊胚移植的可能性很高——不如说,就父亲身为外科医师的态度与性格,这样的行动反而十分符合作风。然而……
这点等DNA鉴定结果出来就可以得到结论。
以为会被拒绝,但后藤很体贴,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友人用力点头。
城崎点点头。
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说出自己思索后得到的那少许与母亲之间的关连。
京子夫妻可能这么想——该不会是另一个孩子转世吧。两个囊胚、奇迹的双胞胎受精卵。
「现在的标准做法是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生下来的孩子,应该在他们年幼时就告知,但以前并非如此。当时大家认为隐瞒比较好。如果父母养育至今都没让你发现到任何端倪,这反而代表他们真的对你很好,非常疼爱你。」
怀里的绘里香仰起脸庞,微微一笑,挺直腰杆伸出了手,说着好乖好乖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因为震撼而麻痺的脑袋里,翻腾着无处可去的悲伤与愤怒。我想见爸妈、我也想见京子,我想直接跟他们说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但我已经见不到他们任何一人了。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鼻子算高,但不管怎么看,这张脸就是标准日本面孔。我试着回想照片上京子年轻时的样貌……的确,有点像。比起父母,相似得多。那么,如果詹姆斯•坂本是日裔混血的白人,我岂不是成了四分之一混血?真是的,既然这样,稍微像詹姆斯一点就好了。
「苍平医师吗?」
城崎的推测有其道理。内心生出这个念头。意识到无法拥有自己精子和妻子卵子结合的孩子时,身为医生的父亲浩司怎么想呢?
「……是这样吗。」
感觉附近有人,我转过视线,黄先生正要回服务台。他离我们有些远,对话声应该传不到那边。这一刻,他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还要遥远得多。身体深处泛起一阵冰冷,仿佛自己被独自留在这张长椅上。
从车站返家的道路有些许凉意,住家亮起的灯光在一片阴暗中就像灯塔。
完成所有自己办得到的事,接下来剩等待。结果需要一星期才能出来。
城崎将视线投往他处,一语不发,等待我冷静。
后藤说:「遗族不希望警方继续搜查,事件就此告一段落。」便挂了电话。
——实在赢不过妈妈的味道,我特地跟妈问了武田家咖哩的秘密武器,原来是明治巧克力板,放两小块就好!
结案?才怪,谜题反而更多了。
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哭丧着脸的丢脸模样,我将绘里香的头紧紧搂进胸口。我们两人就这样在玄关静静站了好久,直到眼泪终于止住。
有外线电话,谁打来的呢?我到没人的地方才接起来,接线生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说:「鸣宫署后藤小姐想与您通话。」
或许正值黄金周,生岛京子的讣闻只有当地报纸写了短短几行报导。
见到跑到门口笑说「我快饿死啦」的绘里香,我当下控制不了情绪。紧紧抱住妻子,压抑着哭声哭了出来,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过脸颊。上一次哭,是在母亲美由纪的葬礼那日。
「我有同感。想像一下凶手的动机,应该是不希望我们和京子医师见面的人杀了她。如果黄先生没说谎,就只有他知道我们约定会面。如果真有其他人,只可能是京子医师亲自告知,考虑到京子医生这么做的合理理由,那个人应该就是……」
「顺带一提我能问问他的大名吗?」
「人体黏液可以用来鉴定DNA。民间有数间公司有这项业务,将沾有唾液等的检体送过去就能够执行。毛发、牙刷这类物品也没问题。不同检体的鉴定成功率有别,但附有唾液、插入过气管的插管,应该能够成功鉴定出来吧。」
「她是自杀的说法还是太怪了。她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约定。毕竟要说出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要讲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自杀。」
「恐怕是的。」
如果城崎说中了,别说我和爸妈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在遗传学上我和苍平算兄弟?
——啊,今天的咖哩特别好吃。
「冷冻及培养受精卵的期间,很多胚胎应该失败作废了,即便用来研究,事后还是会销毁。但如果发生了这样的奇迹呢,有一个受精卵,它分裂为二、变成两个囊胚……」
一点都不像。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笑意。
「所谓『有知道的权利』应该就是这件事情吧。」
「就看你的选择了。根据这些年的判例,『了解出身』是孩童正当权利。你有权用这件物品进行鉴定,厘清亲子关系。你家里还有你母亲的梳子,上头留有几根头发,一起提交出去,就能用科学方法证明你究竟和谁有血缘关系。」
苍平和死产的孩子正是同卵双胞胎。
「只剩下这种可能了。毕竟很难向不孕者开口、请她们免费提供卵子帮忙研究。要进行腹腔镜手术,还得冒着死亡风险,采下来的卵子在研究后就会废弃,人们不可能答应捐赠。京子医师受到胎盘早期剥离的影响,已经无法生育,因此选择将剩下的卵子用作医学研究。他们应该很迫切需要建立冻卵、冷冻胚胎及冷冻胚胎移植等技术。」
「京子他们立足在不孕症治疗的黎明期。一九九〇年时还没有显微注射技术,当时需要或符合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条件的患者,都比现在多上许多。」
搞什么,高桥佑一是另一个人吗?刚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不一定,城崎说过——高桥佑一并不一定是那个人的本名。
打开大门的瞬间,窜进鼻腔的咖哩香气忽地带出四年前的记忆。
我深思熟虑整个周末,还是决定鉴定。城崎的说法只是推论,很可能有误。我无法接受仅仅因为一个推论,就在往后人生中不断怀疑自己和父母的血缘关系。
「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们怎么突然之间知道了他的身份?」
「有什么消息了吗?」
「找到了。他叫『中川信也』。」
我今天失去了遗传学上的母亲吗?一句话都没讲到就永恒失去了。
原来如此。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想接受。
结果我还是无法当场决定要不要做DNA鉴定。软管先由城崎带回,如果下定决心送件,就将母亲美由纪的头发一起带到医院,寄给鉴定公司。
我一手拿着汤匙称赞,刚与我结婚的绘里香便开怀地笑起来。
如果急救十二的身份确定了,那么警方就必须向医院提交健康保险相关资讯。因为医院需要更新名字,重新制作病历才行。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查阅电子病历,中川信也的年龄、出生年月日和地址资讯都会一一刊登在上方。
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我在电脑前坐下,打开病历系统。
手指都在发抖。
那是什么时候的病人呢……那夜的经历仿佛是非常遥远的过去。对了,是聚餐第二天、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我打开当天急救门诊的病历。
有了,就是这个。
病历已经更新过。
到昨天为止还显示「急救十二」的画面,姓名那里已经变更为「中川信也」。读到如此日常的人名,脑海中浮出了一个更为真实的人。点两下打开档案,同时在心底默念我是他的主治医师,当然有权看他的病历。
中川信也,三十二岁,男性。出生年月日为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八日。
和我差了四天啊,如果是从同一颗受精卵诞生的生命,他就是哥哥啰。
我看了看紧急联络人栏位。
母亲中川敬子。
应该就是这位中川敬子联络警方吧?下面还写了电话号码。
我要打过去看看吗?说我是主治医师?怎么做比较好呢?
假设高桥佑一和中川信也是同一人,那么她应当知道三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警方提到的DNA鉴定应该是采集中川信也的私人物品来检测,因此无法得知中川敬子和中川信也在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是否不匹配。
我尽可能压抑住过快的心跳。
对了,地址呢?如果住关西近郊,也许可以联络对方,请她来医院一趟。
点开页面,地址是岐阜县岐阜市凑町。
这可不是能够轻松过来的距离,看来只能我自己过去了。
虽然很可能引起怀疑,但对方应该辨认得出是来自医院的电话,再表明自己是负责抢救的医生,或许能取信于对方。只能尽力说明我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基于私欲使用病历,内心就一阵刺痛。但我身为主治医师,也为他开立死亡证明。联络一下,应该可以被原谅吧?说起来,自己早就踩在法律边缘,已经无法回头。
不等苍平为让我久等道歉,我先声夺人。
四月初发生了什么吗?我猛然记起,没错,死去的高桥佑一——不,该称为中川信也吗?他最后造访这间生殖医学诊所就是在四月初。两者有关连吗?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啊。」那位貌美的友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法马上理解他的意思。
我在车站前邮局寄出给中川敬子的挂号信,和城崎一起前往诊所。我们在苍平指定的十二点半准时抵达,不过他还在看门诊。一星期不见,这座建筑不再像刚发生事件时那样喧闹,似乎完全恢复往昔的沉静。
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折好写完的信,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手机猛地响起来,我吓得浑身一抖。我对这个号码没有印象。
「京子医师曾为非配偶者提供卵子对吧?当然是背地里来。说起来,您应该是怀疑京子医师曾为非配偶者间进行人工受精,而院内有人知道这件事,借此勒索她。你是不是这么想?所以那时候才拜托我们探查其他五人,而不是直接拜托警察。」
「是的。好不容易处理完母亲的验尸和葬礼,我其实打算趁着午休慢慢整理母亲住家,昨天是我第一次前往。」
是男人的声音,我的紧张感忽然就崩断了。
「我是兵库市民医院的武田,请问这是中川敬子小姐的电话吗?」
「院长目前正在帮最后一位患者看诊。」黄先生出来迎接,语气平淡地告知。或许内心想着这两个瘟神又来了。「对了,山田医师今天来了,她说两位可以先去见她。」
「病历不见了。」
城崎的声音异常冷静。
「咦?这样就好了吗?」
黄金周结束一周后的周六,商店街依然拥挤,第三次经过这条街了,算熟门熟路。天气凉爽,但阴天让人心情沉闷,皮肤都能感受到将近的梅雨时节。
「您接下来做了什么呢?」
「你昨天才发现病历被偷走吧,有告诉警察吗?」
我看着苍平用力低头致歉,心中的愤怒慢慢转移到犯人身上。对,这不是苍平的错。虽说隐瞒警方并不值得肯定,但杀害京子、窃取病历的人才是真正罪孽深重的对象。
「有没有京子医师受到勒索的证据呢?」
「我们想问您的就只有这件事。真的非常感谢您宝贵的证言。」
——『Egg donation』——
机会难得,我试着开口发问。但山田皱起眉头。
「我也这么想,昨天才打电话给你。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你道歉。」
苍平艰难地将这些话挤出喉头。这时只能发挥同理心地回应「这样啊」。
「我们明白,这样就很好了。能听到像您这样立场的人提供的证言,本身就具有意义。」
「我很确定,因为电脑上有显示时间。好不容易解决病人的状况,我回到诊间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私下跟你们讲,在非门诊时间花了二十分钟当义工听患者讲话,我还心想自己人也太好了吧。」
「我相信你们。应该说如今……我母亲被杀了,除了两位,我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山田的神情变得更加轻松,可能想着知道这个就好了吗?
「冰箱里有留下什么吗?比如说食物?」
城崎温和的声调似乎让山田不再那么紧张。
三月十二日,提款二十万日币。三月二十四日,提款二十万日币。四月一日,提款二十万日币。
苍平原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惨白,正要追问他究竟有何打算时……
他带我们到二号诊间,敲了敲门打开,坐在病历前的女性像被吓到似地一下子弹了起来,向我们点头致意。她应该有一百七十公分,是非常高挑的女性,略卷的头发用弹簧夹固定,戴着圆眼镜,气质朴素。和绿川一样,穿着绿色的医师连身服。
好不容易说出口,苍平点点头。
「是京子医师自己打开的吗?」城崎插嘴。
一九八九年、一九九〇年、一九九一年……
我望向苍平,他点了点头,应该是可以亲手打开的意思吧,于是我掀开纸箱,里头忽地飘出一股浓浓的老旧纸张气味。
「我十一点左右就看完门诊,但最后一位患者精神不是很稳定。我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没想到回综合候诊区时,病人又回到中间候诊区的长椅上哭着等我。我稍微观察一下对方,确认对方真的没有要走,于是在十一点半走出诊间,到病人旁边听她讲话和安慰她。」
苍平终于颤抖着开了口。
心脏几乎跳出胸口,我拿起写有「一九九〇」的资料夹想查看内容,却发现轻得异常。虽然资料夹上留有夹过大量文件的折痕,但里头内容明显很少,我自己的病历也不见踪影。仔细一看,右边那叠论文资料也是如此。资料和纸箱顶部之间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隙。我花了点时间才掩饰住心中的失望。
「我稍微浏览了一下,这里是八〇年代后半到九〇年代前半的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的相关资料和病历吧。」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九九〇年的资料夹上无法动弹,那是我出生的年分。
「这间诊所深深仰赖母亲的技术和个人魅力成长至此。她的过世对诊所的打击剧烈。其实她三月起不再看诊时,我就深刻体认到这项事实。假如将这些告知警察,媒体一定会大肆报导,丑闻也会浮上台面。妇产科学会如果因此取消诊所认证,一切就都完了。这不只我个人的问题,还有工作人员的未来,病人也会更加焦虑。我只能靠两位了。」
苍平垂下眼皮,像在思索,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喂,我是山川。」
「您知道些什么了吗?」
苍平盯着地板,紧闭双唇。
「看起来……有部分病历被拿走了。知道这些被拿走的病历和资料去了哪里吗?」
「正如医师您所言,我的母亲曾为姐妹间的卵子捐赠进行体外受精,同时私下成立匿名精子银行,进行不孕症治疗。不过根据我的调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父亲过世以后,这件事应该就没有继续了。」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城崎若无其事地翻动眼前的纸堆。我的视线投向他指的英文单字。
「是的。」
「苍平医师,这就是你隐瞒警察的理由吗?」
苍平独立离家后,京子在离海老江不远的鹭洲买下一户公寓。据说她在以独居来说过于宽敞的屋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不是。」
仔细一瞧电子病历的诊疗桌下有个纸箱,苍平将箱子拉了出来。
「真的非常抱歉!」
「我是山田铃音,生岛医师请我跟你们谈谈。不过……我是从医局派遣过来的,只是兼差的医生。对于理事长过世一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警察问我,我也这样回答。」
大额提款结束在四月一日。
两位请看看这个。苍平从怀里取出存折。上头印着生岛京子的名字,翻开之后有数条醒目的帐目。
「在走廊那边?您确定时间吗?」
「请问哪位?」
「有的,冷藏室有五月七日到期的猪肉、还有一些熟食。蔬果盒里也塞满现在已经枯萎的蔬菜。洗衣机还有干掉的毛巾没拿出来……怎么看都不像要自杀的人。」
我回到工作岗位,直到下班都在努力思考该怎么做,最后决定写信。一下笔才意识到这样比较好。远比强硬打电话接触对方更能够清楚说明前因后果,也可以展现诚意。
「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我在母亲家里翻过一遍,但找不到。应该是拿去其他地方了。我最先想到医院,但那天警察已经搜索过院内。他们想确定犯人是否留下使用紧急逃生门的痕迹,同时集体搜身过,置物柜都被打开,还有书架、垃圾桶、抽屉,澈底检查私人物中有没有可疑物品,或者造成母亲自杀的原因。当然理事长室也彻查过,但什么都没找到。换句话说,纸箱里的东西——我想应该是某个人的病历和相关资料,就这样消失无踪。」
「我昨天进到母亲书房,打算取出和医院相关的重要文件。大致确认一遍,最后打开更衣间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打开的纸箱。」
「您认为,京子医师那天将纸本病历带进理事长室到发现遗体前的这段时间,有人把病历从医院带走了。」
门诊结束的三号诊间一片寂静,拉门后的员工走道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影。
女性眼镜下的视线瞥了一眼城崎便马上睁圆,转向我时又立刻恢复平静。总是这样,这种反应的含意直白得一目了然。
「我们只想问一件事情……那天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段时间,您在哪里呢?此外,有没有听见或看到什么?」
到祖父母这代为止,生岛家代代相传,经营着一间大型和服店,但女儿生岛京子在离开大学医局后关闭和服店,原地重建生岛诊所。
「里面放了什么呢?」
「谁有机会知道这件事呢。」我说着突然想起。「赤坂先生?」
「这样就够了。」
「……他就像我的父亲。如果犯人是他,很难解释他若知道真相,为何事到如今才行动。但我也没办法完全相信他,这让我相当痛苦。」
「您认为这些现金进了勒索者的口袋,是这个意思吗?」
「在您与病人谈话的期间,有没有人经过走廊呢?」
「你没说吗?」
苍平仍然低着头。
又来了。我的过去又从指间溜走。茫然无措时,城崎拍了拍我的肩膀。
纸箱里塞满了文件。厚实的纸张整齐地归档在纸制资料夹中。包含纸本病历,还有几叠用粗糙影印纸或普通纸印出的资料,上面印满英文与数字。这些都是论文,许多处用原子笔写了注记。
目送山田离开,苍平医师便通知我们可以过去三号诊间了。打开门,苍平和刚才的山田一样起身点头示意。今天他仍然穿着医师服加白袍,和京子死于非命那天相比,脸色好转一些,但那张带着西洋人特征的脸上所刻画出的痛苦神情似乎更加浓烈了。
「……还请抬起头来,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真相,我们会遵守约定。至于警方那边就由医师自己决定吧。」
「病历?」
话是这样说,我连婚都还没结,哪里轮得到谈论不孕症治疗呢。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接着说午休和人有约,或许要跟伴侣吃饭吧。
「唔,老实说我是兼职人员,根本不晓得院内的人际关系。不过……虽然去年健康保险给付已经将不孕症治疗纳入范围,但还是有年龄和次数限制,很多人无法就此死心,是有可能因为这种限制被怨恨。」
我忍不住插嘴,山田医师露出微笑,眼镜后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
城崎边确认资料及病历地询问,苍平马上回应。
对方听起来非常不高兴,喀嚓一声挂断电话。
「不,没有。隔板下面有缝隙,如果有人经过,我会发现。」
「那个……请问妳知道有谁对生岛京子医师心怀怨恨吗?」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使用电子病历吗?」
打错了?有可能,警察在电话里听对方说联络电话的时候,行政人员写错了。
下定决心将电话连上外线,拨出中川敬子的号码。响了三次,对方接起话筒。正想用颤抖的声音开口时对方却率先开了口。
「我是生岛苍平,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联络您。」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严肃。「我有事情想当面告诉您,还有东西要给您看。明天方便过来诊所一趟吗?」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立刻点点头。苍平重重松了口气。
苍平招手让我们靠近,低声说:「我现在让你们看的东西,可以承诺我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吗?」
「京子医师说跟我见面『需要准备东西』……不见的病历或许是我的。」
「我这边可是——病历被偷走了啊!」
「实在非常抱歉。」
苍平惶恐地抬起脸,像在窥探我们的神情。
「收拾物品,准备回去了。我离开诊间时注意到那个病人还在,就结伴一起到综合候诊区……我大概十二点前就离开诊所了。」
「我想患者应该很高兴。」
「是的,屋子钥匙是从母亲置物柜中的包包找到的,只有我有另一副备用钥匙,所以打开箱子的应该就是她没错。」
「我带过来了,就是这个纸箱。」
是的。苍平小声地回应城崎的问题。
「我在葬礼上听说一件往事,据说三月底母亲致电给一位任职律师的老友,询问关于威胁勒索的定义范围。他十分忧心,提醒母亲『有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但母亲仅回复『束手无策时再拜托你』就没有再联络。」
「现况呢?有没有人使用那些病历来勒索您?」
「完全没有。对方可能在等风头过去。」
这样啊。城崎陷入沉思的同时我问道。
「我寻找的高桥佑一在四月应该来过这里,或许有关……」说到一半,我惊觉。「监视器!查阅四月的纪录,有可能拍到高桥佑一!」
我不禁提高音量,苍平却遗憾地摇摇头。
「我询问过黄先生关于高桥的事时也立即想到监视器。我那时猜想勒索母亲的人也可能不是员工,而是高桥这个人,但已经来不及了。监视器基本上一个月就达容量上限,覆盖掉前面的资料。四月初的资料都没了,警察那边好像也没办法恢复档案。」
京子在五月六日过世,就差那么一步吗?
「那么可以看五月六日的监视器档案吗?」
「置物柜里有我的私人电脑和USB,这样就可以看了。我拿过来。」
苍平匆匆从员工通道离开,我和城崎两人留在诊间。从头到尾都在翻找着纸箱的友人见苍平背影远去,挥了挥一张手上的纸说。
「我大致确认过一遍,没找到你的病历,也没有冷冻囊胚移植的资料。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资料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这里只有姐妹间卵子移植还有精子银行的相关资料。」
「中川信也的病历呢?或者高桥佑一的?」
城崎默默摇头。
「关于我出生的相关资料都消失了吗。那家伙偷别人病历到底想做什么啊,气死我了。」
我皱起眉头,城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太焦急啊,跟前几周相比,事情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你的身世已经逐渐明朗——即便结果可能非你所愿。」
「也是。」
简短回答,内心忽地一阵空虚——这辆人生的列车到底会开往哪里呢?
「啊,应该没人拿走纸袋吧?苍平医师,警方在院内搜索过了吗?」
「有无法达成自杀结论的原因吗?」
城崎的想法正确吗?全都答对了。
「医师您也找城崎有事吗?」
综合医院在五点过后已经不如中午那般喧闹,还有些空荡荡。急救中心在半地下的一楼,消化器官内科门诊在二楼。门诊几乎都结束了,所以电灯有一些已经被关掉。窗外射进的夕阳,照亮医院阴暗的走廊,看过去宛如赤红色的海底。
「呃,应该……九点半左右吧。」
「京子医师约八点二十分来诊所,就从那时开始快转吧。」
路过的护理师听见我自言自语,回过头,但因为跟我视线对上,又相当尴尬地跑掉了。老是靠我那特立独行的朋友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偏偏我没有能够自己解决问题的力量。
「可以帮忙确认一下当天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吗?有空再问就好。」
「看来只能联络城崎了。」
「我的事情不急,会拖很久,您先吧。」
「不过?」
五月十七日。明明还没中午,但我一有空就偷看手机然后叹气,小宫山见我一直抱头苦恼,终于劝我休息。
朋友那句平静得近乎日常的话,让我猛然清醒。正在找犯人,别分心啊。
「是的,关于我们一同照看的患者,我想找他商量一下。」立花有些害羞地说:「我不赶时间,您比较急的话就请先跟他说。」
苍平一脸为难地说明,城崎说:
画面显示十一点二十分,一台计程车停在诊所前,苍平正要搭乘。他的身形比日本人更加高挑,很容易辨识。
振作点,我不能输。紧握拳头,指甲几乎戳进掌心,我缓缓调整呼吸。好不容易不再发抖,周遭的吵杂终于再次进入耳朵。
我的心脏几乎跳出嘴巴,深呼吸好几次,颤抖地点开信件。
通知来了。一封信。寄件人是A公司。
我们没注意到,监视器原来就装在自动门附近。视点高且视野开阔,清楚拍摄到往来的人。就连走出大门后对面的「洋红」门口都看得见。
「理事长室的书桌和门把都擦得干干净净,就连母亲的指纹都找不到。」
「四月十六日?」苍平满脸狐疑,取出笔记本翻了翻,低声说找到了。「那天我在『格兰德酒店甲子园』举办的研讨会,大概到十点半左右。」
她很可能是遗传学上的母亲。尽管身在监视器的小小影像中,但第一次见到还活着的京子,一股情绪涌上心头。她应该也没料到自己在几小时后遭到杀害。真想当面跟她说说话,愈来愈觉得那犯人实在可恨。
「看起来没人带走纸袋,但里面装病历,这就说得通了。每个人都有装得进A4资料的包包,折起纸袋跟病历一起收进包中就可以顺利带出去了。不过——」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没办法看见的。
「是我们。」
我蓦地想起母亲美由纪最后的话语。
金山、黑田、黄这三个人都是独居的单身贵族,金山住在芦屋、黑田在大淀南,黄先生居然就住在鸣宫滨近郊。他们三人都表示没与人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待在家里。赤坂和妻子住在一起,但妻子和朋友一同吃晚餐到晚上十点左右。由于他住在大坂的野田,搭电车到鸣宫滨约四十分钟,还是可能犯案。距离最近的就是黄先生,但因为这样就判断他是犯人也过于草率。
接下来是十一点四十三分,赤坂出现了。这样一位白色短发的男性走出诊所实在醒目。他搔着头走出大门,笔直走向对面的「洋红」。十二点整的时候山田出来了。
金山……十二点半 离开 二点三十七分 回来
武田航与高桥佑一的血缘关系。
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引起医疗事故,我不禁担心起来,还是将急诊室交给住院医师,乖乖听从小宫山的建议。独自走向办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我将手机从口袋拿出来的瞬间,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一点五十五分,衣着熟悉的两人组进入院内。
武田航与生岛京子的亲子鉴定。
绿川……十二点四十五分 离开 二点十六分 回来
对了……所谓重要的事情,应该就是家族中家人彼此之间的连系与爱吧。是这样吧?也许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爸妈都深爱着我。所以最后只想告诉我这些吧?或许到那天之前,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次,拚命挤出了面对我的勇气吧?是这样吧?
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神,我回到急救中心。包含小宫山在内好几个人露出担心的神情,但我笑着含糊带过,恢复稀松平常的模样。毕竟投入工作,可以比自己独处的时候来得冷静。
结果:DNA百分之百一致,判断为同卵双胞胎。
差不多告一段落,我离开前随意询问,苍平耸耸肩,重重叹口气,那模样仿佛外国连续剧的演员。
「几点呢?」
「久等了,想看什么时间呢?」
「有的,母亲只有参加开头的演讲,后半聚餐前就离开了。」
「你们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往返?」
第一件委托,
望了眼城崎门诊办公室前的长椅,正想着应该没人,就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同时在脑中搜索著名字,一靠过去就想起来了。
「好像说找不到指纹。」
那道拘谨起身,低头行礼的身影,带着几分少女气质。是那时候一起挑战止血的女性医师立花。妳好。彼此点头示意,我们一起在长椅上坐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是什么心情呢?面临死亡的时候,选择将秘密带进坟墓吗?只说了自己的人生很幸福、非常感谢。
听说人在真正愣住的时候,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我下意识摸向眼眶的手指,上头没有留下任何湿意。
「请停下来。」
「医师,你今天脸色很差。是不是都没睡,好好休息啊。」
结果:DNA不一致,判断为无血缘关系者。
绿川离开后,监视器画面好一阵子没有别的动静。患者似乎都走了,接下来到访诊所的是……
苍平……十一点二十分 离开 二点三十五分 回来
日班结束,将差事交给值班的急救医师,我就拨通城崎的PHS。接电话的是消化器官内科门诊的行政人员。
黑田……十二点十五分 离开 二点十五分 回来
我别开脸,用袖口擦干微微湿润的眼眶。
「毫无进展呢。母亲的电脑也被扣押了,警方没告诉我什么详细情报。感觉福山先生想把事件定为自杀就是了。」
——这位就是生岛京子吗?
黑田在两点十五分进入,接着两道人影看似出了大事地冲出诊所,这是我和城崎确认理事长室窗户的时候。绿川随后入内,众人回到诊所不久,赤坂终于离开洋红,进诊所大门。
两点三十五分,苍平从计程车下来、奔进院内,金山也很快到了。在金山进入医院没多久,一名女性——应该就是黄先生联络的那位八木也回来了,然后是时间到了诊所却没开门、感到困惑的病人和其他员工,在门口开始发生争执。最后一个进入院内的是金山。
「指纹?」不禁回问,这能够造成什么问题呢?
第三件委托,
——我最自豪的儿子,我最喜欢你了……
黑田十二点十五分离开,接下来金山在十二点半走出来,之后是绿川,她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出现。几乎都跟他们提出离开诊所时间的证词完全相同。
为了整理思绪,我读着刚才写下的笔记。
「警察的搜查情况如何?电子邮件查得怎么样?」
是啊。苍平简短回答。看来福山也不是个完全无能的刑警。一边祈祷着搜查能够有所进展,我们两人离开了诊所。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还有很多可疑之处。」
「啊,武田医师。您辛苦了,前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谢您。」
听我这么说,立花立即低头说声不好意思,那我等等就先谘询了。她真是好人,毕竟她本来就比我更早在这里。
黄……没有外出
结果:DNA约有百分之五十为一致,判断为母子。
这样一来,四月十六日这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第二件委托,
回来了,等待好久的答案就在手中。
「那场研讨会,京子医师该不会也有出席吧?」
日班工作差不多结束,我又收到一封讯息——来自苍平。他表明已经知道大家四月十六日的行动。
「怎么忽然问这些?我和母亲都是开车。」
「格兰德酒店甲子园」?不就在鸣宫滨旁边吗?开车约十分钟就到了。我的身体不禁探到比城崎还要前面。
他随口说出的情报让我吓一大跳。
好贴心。
对方都这么说了,我就干脆自己到门诊那边。
城崎用手势示意停止。画面出现两位女性,分别是棕色短发和包头黑发。两位都戴了口罩,但很快就察觉得出来是生岛京子和金山。
即使盯着时间表,仍然毫无头绪。我的灰色脑细胞实在没什么天分。
他如此说完就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突然道:「知道四月十六日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行动吗?」他要确认溺毙事件当日的不在场证明?
苍平一脸疑惑,等城崎说明理由,他表示明白,会协助确认。
金山在京子医师后方,比较不清楚,但生岛京子手上除了手提包,左手还提着一个棕色纸袋。让影像继续播放,两人很普通地打招呼走进院内。乍看没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我自己也动手翻看一份份病历的时候,苍平回来了,他将留有岁月痕迹的松下笔电摆在桌面等待开机。不久,荧幕上就出现影像。
「这是您吧。」
——某种东西要回来了,答案就要揭晓了。
DNA鉴定结果预计五月十七日星期三送来。逐渐接近真相揭开的那日,该说不安还焦虑呢,莫名想抓扯胸口般的烦闷感在体内横冲直撞。
武田航与武田美由纪的亲子鉴定。
稍微浏览,调查结果实在不怎么好,没有半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生岛京子是我遗传学上的母亲,急救十二——中川信也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这已经是无庸置疑、毫无破绽的事实。
——城崎医师目前在门诊和最后一位患者及家属说明病况。
「是的,警方果然没发现。不过那种纸袋随处可见,警方没有特别重视这点。」
赤坂……十一点四十三分 离开 二点二十分 回来
「有人特意消除痕迹,擦掉指纹,没想到连京子医师的都一并抹除了。是这样吗?」
谢谢妳。我边道谢又打开信箱——还没收到。
「武田医师您以前就认识城崎医师吗?」
经过短暂沉默,立花问。
「是啊,我们是国中同学。」
「咦!居然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立花睁圆了眼睛。
「妳怎么觉得我和他认识?」
「抱歉,因为之前见到两位一起在餐厅用餐,想说应该是朋友吧。」
城崎的外貌引人注目,被察觉到是理所当然。受欢迎的人还真辛苦。
「城崎医师在国中时是什么样子呢?」
「嗯,他完全没变。打从我们认识起就一直是那副样子。」
「好像想像得到。」
她愉快地笑起来。见她这么轻快的神色,反而让我生出担心的念头。
没陷下去吧?要交往的话,千万不要选城崎这个人,多喜欢他就会有多难过,毕竟城崎根本就没有可以回馈给妳的感情啊。
我决定多管闲事地打击一下对方。
「我跟妳说件好事吧。」
「什么事呢?」
「城崎看起来非常温柔吧?」
「是的。他总是温柔指导我。」
「他可能只是假装温柔而已。」
我有些坏心眼地讲着。还以为立花至少有点惊讶,但她的反应出乎预料。
立花又开朗地笑了起来。
「真抱歉,完全融掉了,咖啡都淡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我千拜托万拜托他解答这句密语,但城崎喃喃回了句:「你应该也看到和我一样的东西吧。」便不肯多说。
「我终于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完全就是算计嘛。」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气晴朗,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吹着温度适宜的舒适清风。是那种令人想要外出野餐,甚至躺在草皮上睡觉的超棒天气。所谓五月天气晴,就是这种天气。
「没错。」
知道这些,我才能够好好走回自己的人生道路吧……
「他这样告诉过妳吗?」
目睹那具与自己外貌无二的遗体,我过往相信的世界兀自崩塌,总觉得自己骤然遗失一片赖以生存的关键拼图。
很有城崎的风格。不过我原本就晓得城崎的本性,没想到他面对立花也会说这种话,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你发现什么?」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倒是很确定掌握关键的人物。」
中川信也,跟我拥有相同DNA的陌生人,确确实实在这个家生活过。
「信也……」
「周日啊。我能去就好了,但内科值勤到五点,实在抽不开身。」
「一般都这么认为吧。但我那时想着,光靠洞察能力就找出『对方希望我做的事情』或『对方想听见的话』表达给对方知道,应该真的就是很温柔的人吧。毕竟需要认真为对方思考需求,这种人不多呢。」
城崎如此宣告的口吻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依礼节表达了对死者的遗憾,寒暄几句客套话便进入正题。
我尽可能假装冷静的样子出示两封信件,一点一点开口说明。说到一个段落,窗外的天空早已暗沉。再次拿起纸杯才发现冰块全融化了。
路上小心!绘里香挥手道别,我轻吻一下她的脸颊,接着在PRIUS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阳光从缓慢上升的自动铁卷门外射入,十分刺眼——好啦,要一路开去岐阜了。
「他有点惊讶,说我真是温柔。」立花说着:「所以我才觉得城崎医师真的非常温柔。」
不管是养育我长大的父母,还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我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寻找那片拼图。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生岛京子、中川信也,他们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是啊,她干脆地肯定。
「……是的,我十分烦恼,但还是认为应该要联络您。」
我之后又一次翻开那本没打算再浏览的相簿,一旦明白我们并非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便发现自己跟父母不像到令人发笑的地步。
「他怎么说?」
我随口一说,城崎却脸色大变。
绘里香走到车库要送我出门,突如其来抛来这个问题。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蕾丝孕妇洋装,套上同色系的开襟外套。
「他怎么回答?」
「……收到DNA鉴定结果了,完全如你所说。」
城崎凝视着咖啡液面,他是看着那已经消失的冰块吗?
「这件事不容易在电话上说清楚,是否可以与您亲自聊聊呢?您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发呆思索这些事时,立花似乎匆促结束商谈,她走出诊间,迅速与我点头,接着像只小动物一样轻巧跑向病房区。
我确认过对方已经收到挂号信,但目前为止仍无任何回音。
她就是中川敬子吗?声音微弱到好像会消失。
我不禁和城崎对看一眼。
立花目睹的城崎应该是我见不到的某一面。或许她理解靠着洞察力去模仿感情的城崎……这会不会是我想太多呢?
城崎如果可以和立花这种女孩在一起,也许就不孤独了……正思及此,闪过另一个念头,城崎根本不会感受到孤独吧。就算一瞬间觉得寂寞,下一秒就会忘记那个情绪了。
随意消磨时间散步,正好十一点抵达民宅。
城崎那双近乎黑暗的深灰眼珠朝我扫来,让我有了觉悟。平抚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按下通话。我打开扩音,让城崎也听得到。
实在不晓得这种时候该穿什么衣服,但穿丧服好像太夸张了,于是在黑衬衫外披了件深棕色外套,搭配深色宽松长裤,算是比较日常的打扮。
怕绘里香发现,我半夜跑到母亲卧室抱着相本,边哭边笑,边笑边哭。照片上的母子看起来无比幸福,满怀爱情,完全察觉不出怀有秘密。
「……不是,跟冰块毫无关连。」
我有点难以置信。
「真的吗?是什么?」我忍不住探出身体。「那间密室使用了冰块诡计吗?是这样吗?」
绘里香调皮地笑着。她怀孕二十二周的腹部愈来愈凸出,看起来就很吃力。我告诉她要前往岐阜参加学会。
「妳跟城崎这么说了吗?」
拂过长良川上的风晃动着头顶树枝,发出沙沙声响。四下仅有叶片摩擦声,指尖有些冰冷。毫无助益地深呼吸一次,确认自己没发抖才按门铃。按两次就有回应,电话中听过的声音说着马上就来。
「我也是尾巴派,我们果然很合得来。」
——她就是中川敬子吗?
「讲到岐阜就想起香鱼形状的甜点啊。那么——从尾巴开始吃的医师,我期待您带回来的伴手礼喔。」
「鲷鱼烧你是从头还是从尾巴咬?」
「我还在当住院医师的时候,有段时间跟病房的护理师总是处不好。因为很烦恼,就去找城崎医师商量。」
「请问哪里找呢?」
「没关系啊,你帮我那么多忙,已经很感谢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有啊。」
仔细想想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但当我低头注视着掩面落泪的老人,体内冒出的寒意远超过同情,无法抑制划过背脊的冷颤。
正要开口便与抬起脸的婆婆对上视线,那瞬间,她眼眶落下大滴眼泪。
包裹住他的平静世界,对常人来说深不可测到令人恐惧。
「他说『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装得很温柔。其实要被人视为「温柔的人」很简单唷。』」
「中川敬子吗?」
「结果啊,城崎医师是这么说的——」
她再次微笑,结束这个话题。
「时间的话,我周日没有安排打工。」
我双手抱胸。没错,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人物就是中川信也的母亲,她知道冷冻囊胚移植的详细状况。中川信也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前来大坂?
听完这话,友人那张端正的脸微微不满,只简短地回了句「小心点」。
「怎么突然问这个?」
立花微微一笑。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温柔的情感,亮眼得让人一怔。
此时,诊间门开了,病人及家属从中走出,立花轻轻向我致意,随即转身走进诊察室,身影消失在门内。
「还有一片拼图吗……」
城崎纤长的手指做出了仿佛祈祷的姿势,就在这个瞬间——
「我是咬尾巴。」
「武田,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要来告诉他真相的,但箭在弦上又说不出口。我不自觉用黑咖啡润了润喉,叹出长长一口气终于开口。
扶着双腿发软的中川敬子,我们缓步到门口的脱鞋处坐下。这里就像典型的旧式日式建筑,玄关的门槛设得比较高。
缓缓拉开的铁门后方出现一位娇小的年老女性,瘦削到几乎见骨的身体套着浅卡其色衬衫和黑色喇叭裤。头发应该有染黑,没染好的白色发根因此更加醒目,口罩上方的眼角和额头刻着深深皱纹。
中川敬子一边连声道歉「真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一趟。」与我约好见面时间,我才结束通话——二十一日十一点,就在中川敬子自家。
「那时是左右对称。」
抱持着觉悟赴约,抵达现场却不禁紧张起来。里头的拉开打开,踩着拖鞋拖着步伐的声响逐渐接近。
「谢谢您回电,我是兵库市民医院的武田。您读过我的信件了吗?」
不过他阖上眼睛思考好一会,点点头后缓缓开口。
我踩下油门。往崎阜的高速公路空荡荡,老旧的PRIUS也很给面子跑得相当顺畅。微开的窗外吹进宜人凉风,无边无际的田野及点缀其中的山光景色,在在都表现出这就是日本的原乡。
城崎相当暧昧地微笑,似乎想含糊带过,最后还是抵不住我的追问。
城崎没有立刻答复。
「怎么了?」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区块里只有城崎一人,他很快表示已经让护理师和行政人员先走了。他从附设的冰箱里取出盒装冰咖啡,到制冰机装了冰块后倒进纸杯,准备了两人份的咖啡。我举起纸杯时,感受得到冰冰凉凉的冰块触感。接着他又理所当然地打开糖浆盖,富有节奏地将五份糖浆淋进自己的咖啡,转过来认真打量我。
那是一栋铺着瓦片的木造日式建筑,四周围绕石墙,门面庄严气派,是座宏伟的大宅邸。门柱的石板上刻着「中川」。就是这里。从门扉缝隙看进去,庭院里摆放石灯笼,左手边有独栋小屋。里面比想像中还宽敞。
初期住院医师在病房的定位其实很尴尬。第一年的住院医师毕竟是新手,有干劲的实习医师往往认真学习,累积丰富的知识,但知识多和临床操作技术纯熟,不代表懂得如何在医院这个社会环境中妥善应对。所以反而是那些「我什么都不懂,教教我好吗」的住院医师更容易获得喜爱,周围的人也比较不会对他们起戒心。
「有什么消息了吧。」
「啊?我说冰块完全融掉所以变淡了……」
「我想起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了,很快就能够拼出整体样貌。只是,线索还不足,无法和你多说什么。但缺少的拼图——就剩最后一片了。」
立花在我眼中是非常认真学习且性格乖巧的医生,但这种类型的人很可能不自觉违逆了护理师的傲气。立花说,护理师们认定城崎是「温柔的医师」而且很受欢迎,因此她向城崎询问人际关系的诀窍。
「您跟城崎医师说了一样的话呢。」
——人啊,往往将那些在恰当时机做出自己想要的事、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的人,称为「温柔的人」。「温柔的人」和「好利用的人」其实只有一线之隔。避免让自己变成「好利用的人」,平时就要在适当时机表达意见和坚持的底线,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便轻视的。守住这个原则,再加一点洞察力,就可以轻而易举被别人认为是「温柔的人」。
「不认识的号码。」
摆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往旁边一瞧,城崎双手抱胸。
如今,我独自前往岐阜,取得最后一片拼图,做出了结。
DNA鉴定结果令人震撼,但冷静下来,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缺口终于填补的安心。我再次深深体会到生物的出身根源,果然是形成自我的关键因素。
进入岐阜市区,建筑群变多。换了方向切到狭窄小路,延着长良川前进。约定好的地点应该就在附近。朝着市内全区都见得到的金华山方向前进一段路,崎阜公园出现在山脚下。金华山绿意深浓,耀眼夺人,顶上巍巍耸立着崎阜城的身姿。我抵达时间稍早,将车停在公园附近,延着长良川走向目的地。
这样啊。城崎的回应如此简单,我反而松一口气。要是莫名其妙被同情,我一定更难受。我默默在他指的病人椅子坐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我才踏入诊间。
「只能祈祷对方有所回应了。」
「……我是中川敬子。您是武田先生……呃,武田医师吗?」
一从拉门进来就闻到榻榻米和线香的味道。
「抱歉让您见笑了。武田医师,劳烦跑这么远,还请进屋。」
我表达吊唁之意后将线香和微薄白包交给她,中川敬子深深回礼,颈项就仿佛垂到地面。
「谢谢您如此费心,还请您捻个香吧。」
中川敬子拉开大门左边的纸门,线香的气味更加浓烈。
里头是接待外人的客间,闪着深沉光泽的和室桌旁,安置四个供客用的坐垫。这里保留着传统的日式建筑设计,和室周围是走廊,透过玻璃窗格可以见到石灯笼点缀的宽广日式庭园,远处屹立着一栋孤立的小屋。
灵堂设在深处房间,那是高雅、雕着纤细纹路的黑檀木佛坛。低头穿过门框,越过客厅走进其中,映入眼帘是仍新的牌位及遗照。
中川信也的遗照。
就是我这张脸。
怦咚、怦咚,我听见心跳声,还有耳朵深处血液涌动的声响,十分扰人。
难以抑制地撇开视线,又重新看向遗照,却发现有些奇怪。
遗照有点模糊,但照片里的人很年轻。仔细一看还穿学生制服,镜头甚至拍到别人肩膀,应该是从某张合照裁切下来放大制成。遗照上的中川信也就像与全世界为敌,睨视前方。
发现我盯着遗照,中川敬子借口似地快速说着:「信也非常讨厌拍照。」
我赶紧上香膜拜故人,接着再次向中川敬子致意。
「医师您是西边还是东边呢?」正烦恼着开场白,中川敬子率先打破沉默。她似乎和我一样,绞尽脑汁延续话题。
话说回来,西边东边是什么意思啊?实在听不懂,我愣愣眨了眨眼,下一刻,中川敬子啊了一声,脸上稍微露出一点笑意。
「医师您是关西人呢。我住过大坂,但在歧阜住了太久,都忘了。在这里,这就像问候语,西边或东边指西本愿寺或东本愿寺(注:4:此指家中习惯祭祀的佛教流派。)。」
原来如此,我不禁感叹,毕竟这里离关原很近,就在织田信长脚下呢。
不知道自家算是哪边,我决定问些别的。
「您以前待在大坂吗?」
猜到我的心思,中川敬子说着。
第三,绝对不要让孩子发现自己在遗传学上与父母没有关系。
——京子,我们一起走吧。
敬子如此回答,有些担心京子会不会嘲笑自己。
——再见啰!
当时敬子也很孤独,歧阜腔和关西腔虽然有许多共通之处,但有些语尾或声调不同,孩子们相当敏锐感受到她身上外来者的气息。
一九七〇年的大坂世界博览会,中川敬子和生岛京子再度相遇。那时菅原敬子已经上高中,因为世博会再次造访大坂。
「现在想想或许是心理压力,我三十五岁就停经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搞什么,原来丈夫也有问题啊。」
第一,要把生下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爱他、养育他一辈子。
中川敬子回应,孩子出生后只见过她一次。出院时,中川敬子最后一次带着孩子看诊的时候,生岛京子这么说了。
「是啊。她怕信也发现不孕症治疗的事情……」
「我丈夫就是所谓的无精症,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有孩子。」
这样的时期,敬子和京子搭话了,只见京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转过头,露出「被发现了」有点糗的笑容。见到这副表情,敬子不自觉涌出了好可爱的心情。那天,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回家,成为朋友。
中川敬子睁圆双眼,惊讶到发不出声,但颤抖的口形说出双胞胎三字,我连忙补充说明。
心口闷闷的,我拚命忍住快哭出来的心情。不能在这里哭泣。中川信也后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必须搞清楚。
「您在生产后有见过京子医师吗?」
——京子的头脑很好啊,一定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我和京子就是在大坂认识的,我们是小学同学。」
知道检查结果的中川吾郎大受打击,狼狈不已,向中川敬子道歉。这段时间委屈妳了,非常抱歉,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因为难产,最后剖腹生下信也。幸好他出生的时候非常健康。」
「好不容易说服不情愿的丈夫,我们一起去了生岛诊所。」
中川敬子瑟缩的声音像在找借口。
进行了冷冻囊胚移植。
中川敬子露出仿佛看破一切的笑容。
我的父母在三十三年前也接受生岛京子提出的条件,两人完全遵守约定,一辈子爱着我。
中川敬子和丈夫听完京子的说明,丈夫起初反对,经过无法求子而痛苦万分的敬子拚命说服,最后无可奈何接受提议。
「抱歉,当时还不确定所以并未在信中告知,但信也先生和我的DNA百分之百完全一致,我们正是同卵双胞胎。我和自认的母亲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打算对其他人坦白这件事,也没有要责备任何人,我只想知道——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想知道信也先生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学界提出各式各样的症状成因,但仍有许多原因不明的病例。在这种情况下,唯一适用于怀孕的治疗方式就是提供卵子进行体外受精。
生岛京子的父亲显然十分欣赏独生女钻研学问的才能。敬子犹记自己到京子老家玩,和服店深处的空间简直像座图书馆,塞满买给她的艰涩书籍。
菅原敬子在歧阜市出生,小学一年级跟着调职的父亲搬到大坂,在一九六一年,她和同样就读小学的生岛京子相识。
我浸身在这股气魄中,倒抽了一口气才说出「那就拜托您了。」这句话。她同样吁出一口气,接着徐徐说起这段人生。
「但有一天,丈夫听厂商说T大学开始研究显微注射授精的治疗实验——丈夫自始至终都无法放弃拥有血缘孩子的梦想。」
就算被坏孩子嘲笑,她也不曾流下眼泪,总是挥著书包反击,或以逻辑分明的话语回击。太吓人了,那种女孩恐怕嫁不出去吧——连大人都将这种事当闲言闲语的话题,不晓得京子知不知道。至少她表面上一点都不在意。
她的眼角和嘴角都刻着皱纹,发量稀少,没染好的白发让她看起来比真正年纪还苍老。那副瘦削的身形似乎很虚弱,皮肤白皙、仔细一看五官其实很端正,却毫无生气,就如字面所称那般符合「老婆婆」的形象。
生岛京子开心地抱着他好一会,才将孩子还给敬子。
「关于移植方面,她有提出什么条件吗?」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看在我们交情上可不可以帮帮我呢?中川敬子向生岛京子泣诉着这段日子的痛苦。生岛京子静静听完敬子的话、安慰她,留下一句请妳后天再来。
「您之后有和生岛京子医师见面吗?」
海老江,在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和生岛京子老家附近。
那日,京子到大坂车站和敬子送别。
敬子打开车窗挥着手回应京子,她的目光追随着边跑边挥的亲友,即使那道身影渐渐变小远去……她仍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接下来陷入让人体验到三十三年岁月的沉重静默,一片安静中突然闯进竹笕(注:5:日本庭院的摆饰,上方有滴水装置,累积到一定程度后会因为重量而使竹筒下沉,撞击放在下方的岩石而发出响声,同时倒空装在里面的水后回到原位。)响声,我骤然回神。中川敬子的目光飘向庭院,缓缓述说。
我知道原因。
「这太过分了。」
接下来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敬子回顾着。生了孩子,所以跟婆婆订下休战协定,对方变得非常温柔。或许是因为生产让体内荷尔蒙产生变化,月经慢慢恢复了。
我咽下口水。
我已经转告中川敬子关于生岛京子过世的消息,她述说着过往,同时在回忆故人吧。
「怀孕的过程顺利得难以置信……直到临盆的那天。」
接下来坠入地狱。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中川敬子笔直注视着我,那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生气蓬勃的双眼。她散发出决心面对真相的人独具的魄力。
——乡下土包子来了,她会不会把大便撒在田里当肥料啊。
——一次就好,可以让我抱抱他吗?
但有一天敬子看见了,京子在独自返家的路上偷偷哭泣。
重新注视她的脸庞,既然是生岛京子的同学,那就是同年,应该快六十九岁。但她与仍然朝气华美,说不到六十岁都有人信的生岛京子完全相反。
她一直无法怀孕。丈夫很温柔,要她别在意别人闲话。但过了两年、五年、十年了都还是没有孩子。不管如何求神问卜,穷尽一切手段都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连婆婆都开始恶言辱骂她是不会生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敬子逐渐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到后来,那些爱嚼舌根的邻居都在私下议论她生不出孩子是被借钱自杀的债务人亡灵缠上了——谣言传得煞有其事。丈夫听到那些话,对敬子愈来愈冷淡。
「真的很像。」她取下口罩,放在玻璃杯旁边。「真的太像了啊。」
出身大型和服店的京子,行为举止带着华丽的气质,脑袋又特别好。很多人悄悄崇拜这位比男生还强悍的女孩,不过更多人嫉妒她与生具来的才华。
道歉无助于解决问题。对于一心想着不生小孩就没办法脱离这场生育地狱的中川敬子来说,夫妻都有问题的诊断结果,无疑是对她宣判死刑。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当时社会氛围就是如此。」
「按照约定,我们再次造访。京子这么说,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来说,不可能用两位的精子和卵子生下孩子。但这间医院里有善意捐赠者,提供马上就可以成为孩子的胚胎。若移植成功,尽管在遗传学上互不相关,但还是能够生下和敬子相连的孩子……」
第四,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生岛诊所会进行这种手术。
「我苦恼很久,到底该不该致电给您。但我做好觉悟了,就在这里告诉您全部事实。说实话,我或许只是想放下心中的重担,变得轻松一点而已。武田医师,接下来是我全部的后悔与忏悔,您愿意听一听吗?」
——一个女人敢这么嚣张。
菅原敬子二十三岁辞掉工作,和大她九岁的中川吾郎结婚。中川吾郎是个地主,也是精于经营不动产与借贷行业的富豪,众人都认为她钓到金龟婿。成为可爱新娘的梦想总算实现了。
然而泡沫经济崩毁,整个社会陷入低靡,吾郎靠着天生的商业直觉成功避险,但烦心的事情变多,在家喝酒的日子逐渐增加。不过丈夫喝酒还算节制,表面上很疼爱信也,所以敬子没有太过操心。
「一辈子都要遵守四个约定。」
——敬子妳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她的提议。
两个人做完检查,得到震撼的结果。
「您就真的不再与京子医师见面了吗?」
第二,不要试图找出孩子遗传学上的父母。
孩童有了解遗传学上父母的权利,这个观念近年来才受到重视。
后天。
中川敬子说自己听见这个结果,其实松了口气。
过几年,敬子终于融入大坂的生活,还多了几个朋友,但到小学毕业为止,京子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差不多这个时期,敬子父亲再度调职回到歧阜,京子考上了非常难考的知名私立女校,春天就要升学了。
请往这里。中川敬子带我回到客间,我依对方的意思在坐垫坐下。中川敬子离开一会,端着盛有两人份麦茶和香鱼形甜点的托盘回来。观察她的走路姿势会发现她的右脚微跛。
「一开始我们常打电话,但频率慢慢减少。偶尔写写信,寄贺年卡。」
京子完全没嘲笑她,真心诚意回应,开朗地笑起来。敬子很喜欢她这种天真烂漫的心性。
——真好。敬子妳是皮肤白的美人,一定会成为好妻子的。像我这种皮肤黑,长相不吃香的人,大家都说没人会娶我,我只能好好读书了。
——大坂这些人啊,以前战时还要我们提供食物给他们吃呢,明明应该哭着恳求我们,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别管这些背信忘义的人。
——好可爱啊。
连上线了,中川敬子果然是生岛京子的朋友。
母亲如此说,但敬子在战后出生,日本都已经加入联合国,老师也说现在不算战后时代了,要用这个理由说服孩子别在意,实在不容易。
——我啊,我想当个可爱的新娘,养很多小孩,这就很棒了。
「京子告诉我,她想考O大学医学系……她的发型和穿着都是都会风格,非常时尚。我总觉得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还有点寂寞呢。」
道谢接下点心,我脱下口罩喝点麦茶润喉。中川敬子随即发出叹息。
「是的,跟着父亲转调过去。是我小学的时候,那时住在海老江一带。」
「很像吧。」我跟着叹气:「第一次见到他真的很惊讶,但成为契机,让我得知自己有信也先生这位双胞胎哥哥,能够一路追寻到此完全是运气好。」
中川敬子说自己当时拼了命,连根稻草都得抓住。
敬子绝望地想着一切都完了,脑海却闪过生岛京子曾经告诉她「我开设了提供最先进不孕症治疗的生岛诊所」。
生岛京子诊疗及聆听敬子叙述的时候,应该就知道对方是可以做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移植的患者。她一定是要跟詹姆斯•坂本商量冷冻囊胚移植是否可行,是否要将他们的精子与卵子交出去等等。
娇小的中川敬子骨盆尺寸和体型偏大的胎儿不合。
「我和丈夫发了誓,签下切结书。切结书写着违背誓言就要支付五千万日币。但我认为这并非真的要我们支付,而是借此表明希望我们信守约定的心意,所以我们也接受了。」
她小心翼翼请求。敬子点点头,将孩子交到生岛京子手上。
——我们跟爸爸妈妈不同,是战后出生的孩子啊。我爸说今后是女生也要研究学问的时代,我一定会好好念书,让那些嘲笑我的家伙好看。
捏着鼻子靠近自己又哇地一轰而散的孩子背影,深深伤害了敬子。此外,她的确第一次到大都市,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她有些畏缩。自己实在无法融入这里。敬子哭着回家,母亲这么告诉她。
早发性停经吗?
已经知道中川敬子是早发性停经,但丈夫这边也有问题。男性一毫升的精液应该有超过一千五百只精子活动,但丈夫经过精液检查之后却发现只有十只左右,被诊断为难以致孕。
日本第一次成功进行显微注射受精(注:6:在显微镜下用单一精子让卵子受精,一直到现在都是男性不孕症的治疗方法。)是在一九九二年。怀着愧疚,中川夫妻没告诉京子这个选择,前往大学挑战第二次不孕症治疗,非常幸运,没经过多少时间就成功怀孕。大学团队拍胸保证「情况很顺利」,于是两人决定在和上次同一家诊所生产。
恭喜的话才到嘴边,我便闭上嘴。这栋空荡荡的房里弥漫着死神的气息,内心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那位弟弟怎么样了?」
「……死了。就在出生前,子宫破裂。」
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掠过我的背脊。
——子宫破裂。
这是剖腹生产者生育时的代表性症状。
胎儿死亡率超过五成,孕妇中会有数个百分比的人死亡,大多须摘除子宫,是非常严重的并发症。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一日,晚上十点半。中川敬子妊娠三十六周又二日的时候开始阵痛。
将睡着的信也交给爸妈照顾,吾郎开车载着敬子前往妇产科。窗户因为结露一片雪白,敬子听着车上放的美梦成真乐团〈未来预想图II〉,数着滑落窗面的水滴,从阵痛中分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喔,他回踢了。
驾驶座的吾郎戳着敬子的肚子,笑得很开心。凸起的腹部感受得到小小脚丫子的踢踢。好像很有活力呢,敬子的心暖暖的。
马上就可以见面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她内心闪过一丝「这对信也不好」的念头,但每当见到肤色偏黑、和丈夫与自己完全不像的孩子时,都会涌出淡淡的寂寞感,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就算生了弟弟也不能偏心,得一样疼爱他才行呢。
她这么想着,再次在心里立下决心。
妈妈也会加油喔——她轻声说,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似乎也动了一下,就像有只小小的手回握了她。
当时的触感,至今残留在敬子手上。
抵达妇产科,助产士立刻过来诊疗,微笑着说相当顺利,我叫医师来。
——呀!
中川敬子转向玻璃窗户,指着庭院的边角。
就在这时,中川敬子重启了话头,我从短暂的回忆回到现实。
惨叫陆续响起,接着是「完蛋了」的焦虑高喊,敬子听见少年一哄而散。
——不是我。
「我……我竟然很害怕。眼前好像不知名的怪物或陌生人在朝我伸出手。一旦拉住就不会放开,拖着我下地狱。明明是我疼爱过的孩子。但我当时突然觉得,他不是我的孩子了。」
眼前一片白光。
信也的眼睛完全失去孩童的稚气,他的目光变得阴暗,走起路来像是随时都带着怒气。吾郎不喜欢他那双眼睛,打他打得更凶了。
信也身在绝望的深渊。
中川敬子喝了一口麦茶,重重叹气。
那天起,再也没有人霸凌信也了,中川敬子这么说着。
下一秒,酒瓶碎裂的激烈声响引爆空间,接着是咚一声人体摔落地面的闷响。丈夫将信也扯向粉碎的酒瓶残骸上,就像一直以来阻挡住心灵激流的堤防彻底溃堤,骑在孩子身上拚命打他巴掌。
杜鹃将幼鸟生在其他鸟类的巢中,将里头原本的蛋颗颗推下树头摔个粉碎,让亲鸟只养育自己。中川敬子认为在吾郎眼里,信也就是只作乱的害兽。
——没事吗!
嘎——大门打开,出现信也悠哉的身影,他右手满是血迹,随手把一颗沾满血、拳头大的石头丢进庭院,瞪了一眼呆站原地的敬子便走进屋里。
那张跟两个人一点都不相像的脸庞,在荧光灯下开心笑着。
助产士和吾郎的声音好遥远,救孩……这几个字最后未能成为完整的句子。
敬子第一次见到信也如此坚定,脑海闪过模糊念头——也许真的不是信也做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真的很怕丈夫,也没办法救信也。那时候……我想着他被打也没办法,一直无视信也的痛。我实在没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就是个卑鄙的人。」
事与愿违很遗憾,但让没选择权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父母选择的责任,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啊……
那是只能用「爆炸」来形容的痛楚,比阵痛还痛上数百倍的剧烈疼痛。
关进去后,狂暴的丈夫像念经一样口中直说着要报仇、要报仇,砸坏婴儿床,将赠送的玩具当垃圾丢出去,烧掉每一本故事书。
——都是这家伙!都是这家伙害死我们的孩子!这家伙……是这死小鬼杀死他的!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那一刻,」中川敬子细语:「支撑着我精神的支柱硬生生断掉了。」
老师压低音量。据说有数人的目击证言。老师严厉警告他,请父母也要好好跟他说。听到消息,吾郎大怒,痛殴又大声咒骂信也才该去死。然而,信也非常坚持——不是我杀的。
敬子独自在病房静静哭泣。为了在腹中孕育整整十个月、原本应该在那一天相见的孩子,也为了再也无法出生,属于夫妻两人的真正孩子。
「有件事情我特别有印象。」中川敬子说。
「那时候起,信也慢慢变了。」
——叫救护车!
——信也呢?
父亲浩司竟然哭了。滴在稿纸上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的父亲泪水。
厌恶感在心中熊熊焚烧,无论是我,还是中川信也,都不是按照我们意愿出生的啊。如果没有经过人工受孕,我们根本不会出生,但选择生下我、生下信也的,明明都是你们这些父母的决定啊。
护理师和医师安慰陪伴着哭泣的敬子。
也许受到客厅的线香影响,我突然想起和父亲的回忆。
一星期后,敬子出院的日子悄悄降临。丈夫留在家里,婆婆和公公开车到医院接她。三个人沉默赶回家。
我最疼爱小白了,不是我杀的,是那些家伙干的,他们陷害我。
——妈,我真的没做。
——知道吗?爸爸我啊,最喜欢小航啰。虽然因为工作不太常在家,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喔。
竹笕发出了当的一声。
信也伸出手来。
肚中的炸弹爆炸了。
——救我……
敬子挥开了信也的手。
她盯着满是皱纹的手细语。
信也干脆否决的语声仿佛陌生人般冷淡。
「是的。」
——这家伙用石头打人!
——信也可能杀了学校饲养的兔子。
那时……那些话语……会不会其实是父亲在表明他的决心呢?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恨那家伙,就是只杜鹃鸟。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畜牲,杀了我们的宝贝孩子……
——妈,不要给爸爸看,我很不好意思。
「醒过来后,肚子一片平坦,没有子宫,没有孩子。」
敬子错愕问着。我怎么知道。丈夫这样说着又一手拿起酒瓶。
这个期间,信也猛然抽高,幼小纤细的少年逐渐变得结实高壮。某日,霸凌团体带头的少年一手抱着猫的尸体,带上数人叫嚣,要信也滚出来。
玄关阴暗无声,喊着「我回来了」也无人出来迎接,进到西式风格的餐厅,马上闻到一股令人皱眉的浓重酒臭。到处都是日本酒和啤酒的空酒瓶,吾郎一人在桌边借酒消愁,还将空瓶丢到呆立一旁的敬子面前。匡当一声,刺耳金属声响起。
敬子逐渐远去的意识里唯有这个念头。
「那里有间独栋小屋对吧?」
眼前一阵白光,接着转为迷蒙的灰色,头碰的一声撞到马桶,还没时间惊呼就摔到地面。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晕眩发作倒下,视野逐步转暗。意识里唯有疼痛,两腿间似乎有温热液体流过,隐隐约约窥见了红色……是血?
——您一定很痛苦,但还是感谢上苍让您保住一命,就差那么一点点,连您都要过不了这一关了。您还有信也这个孩子,还请将给过世孩子的爱都留给他吧。
无论聆听多少劝慰,敬子心灵的伤痕始终无法愈合,甚至更深刻体认到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了解自己的痛苦。
「那类似小型仓库,以前并未整理得很完善。但丈夫将信也关在里面,根本不想见到他。」
才伸手要将作文拿回来,爸爸的脸却让我吓一大跳。
信也十一岁左右,班导打了电话。
敬子听见这句话,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敬子无止境自责——都是我违反大自然的法则,硬是想要有个孩子才遭到天谴,失去了我们夫妻真正的孩子。
但我没办法一味地责备中川敬子。
丈夫将买来的模型玩具装进垃圾袋,她在一旁帮忙绑好袋口。不知不觉,敬子认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孩子吊唁。
家庭已经崩毁,但高傲的吾郎拒绝让外人发现。信也被迫藏起自己的伤,稀松平常到幼稚园,接着升上小学。孩童既敏感又残酷,信也跟爸妈完全不像,无法吃饱喝足,常常受到家暴,连路都走不好,正是绝佳的霸凌对象。他非常孤独。
呜哇哇——经过连续的暴力,那阵刺痛耳朵的痛哭逐渐没了声音。敬子愣在一旁注视这幅光景,袖手旁观。
骗子!少年的怒吼声更大了,就在一伙人怒气高涨之时,接二连三传来咚咚的沉重声响,有人倒地了。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成长期。小学高年级到升上国中左右,毕业时的我身高就已经超过一百七十公分,总坐在班上最后面。
两人就这样找了起来。
刚上小学时,我写了一篇「等我长大之后」的常见命题作文带回家,母亲读完一遍,递给晚归的父亲阅读。
意识到这件事情,心头被挖了一个洞,疼痛不已。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成为中川信也。
「等我长大,要跟爸爸一样成为伟大的医生。」
我无意间流露出指责,中川敬子别开了脸。
少年浮肿的眼皮下,眼眶蓄满泪水。
拚命辩解的信也求救似看向敬子,但吾郎凶狠的瞪视令敬子心生恐惧,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和往常一样走出去准备作饭。不久,身后便传来丈夫「眼里一点悔意都没有!」的怒吼,以及狠狠挥落竹刀的抽打声,但敬子依然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是我——另一个我的人生。
——妈妈。
敬子低头望着信也。
注视着那挺直的背脊,敬子想着,时候到了。自己像要卷入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重湿气,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是你杀了我家的三毛吧!
完全发不出声音。
不知怎么就是一直没找到男孩,虽然他本来就是个爱玩捉迷藏的孩子。轻轻抚过摘除子宫的手术痕迹,她烦躁地想,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搞失踪呢。找遍家里各处,最后进入夫妻俩的卧室,早就备好的婴儿床猛然进入眼帘,敬子胸口一阵刺痛,正要别开眼睛。
丈夫终于停手,信也摇摇晃晃地拚命起身,求救抱住敬子的脚。他的腿被玻璃割破,流下的鲜血沾上了自己裤管。丈夫怒吼着。
为什么呢?一周前都那么疼爱我?妈妈,为什么?
耳朵深处听见仿佛河川流过的声响,刺、怦咚、刺、怦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结束诊疗到走廊的刹那,敬子感受到强烈的腹痛及尿意。她对一脸担心的丈夫吾郎说「这是阵痛,没事的」,本能按着腹部走进洗手间。拖着身体上完厕所,站起来的一瞬间——
——中川太太!振作点!
酒醉时偶有回神,丈夫就在敬子面前哭着道歉。
吾郎变了个人似沉溺酒精,连妻子都没办法阻止他自甘堕落。通常挨打的是信也,偶尔是敬子。他还拿了竹刀痛打信也,打得没完没了。
我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但母亲三天两头就将这件事情当美谈重提,想必当时才一年级的我真的那么写了。
过几天,导师来了联络,表示知道真正的犯人了。完全就如信也说的,霸凌他的团体中有一人无法承受罪恶感,向导师自白。他们杀死信也疼爱的兔子,把罪推到他身上,导师对于他们这种恐怖行为感到惶恐,不断为冤枉信也一事鞠躬致歉。得知真相,吾郎仅表示「喔,这样啊」,完全没有跟信也道歉的意思,敬子也不觉得需要特地说些什么。
但敬子不打算维护他,反而觉得就算是说谎,干脆认罪被打完就了事了。
一群少年来到家里大门,敬子在庭院里压低呼吸窥看外头。
信也竟从婴儿床的棉被下笑容满面地冒出来。
——信也呢,在哪里?
敬子装作没听见小屋传来的哭声,哭喊着妈妈、妈妈。
闭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我用尽全力阻止自己破口大骂。
「他一定很轻视我吧。」
中川敬子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撒手不管,见证一切慢慢崩毁,就顾着保全自己,当个旁观者。」
低声喃喃着过往的中川敬子已经上了年纪,身形娇小,脆弱得令人不忍卒睹。衬衫下隐约露出的右手臂有一道旧伤,我不禁想这或许是当年被打时留下的。一惊觉这件事,那股无处可去的悲愤,忽然间不知该往哪里宣泄。
「丈夫比较像以前的人,身材不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虽然生气的时候很恐怖,但真的很瘦。信也小学毕业时的体格就很明显比他壮了。」
中川信也恐怕一直等着复仇和反叛的机会。
「公婆过世以后,信也刚上国中不久。有天信也从学校回来,丈夫一如往常打算把他关进小仓库里。但那天不管丈夫怎么拉,信也都只是瞪着他,一语不发、动也不动。愤怒的丈夫正要扇他巴掌的瞬间,信也倏地闪过了巴掌,然后用拳头往我那没站稳的丈夫脸上挥。」
鼻骨断裂的惊悚声响,始终残留在中川敬子的耳中。
吾郎流淌着鼻血趴在地上、完全丧失战斗意愿,信也默默地不断用脚踩他、踢他。完全不放水,家里响彻着沉重闷响,榻榻米上喷溅了许多血液和呕吐物。望着没过多久就动弹不得的丈夫,敬子非常怕他死了。
快住手啊!听见敬子呐喊,信也冷冷回应。
——妳倒会保护这家伙。根本不保护我呢。
「他说的是实话,我没办法回嘴。」
即便如此,过了一会,信也不再踢丈夫了。中川吾郎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那天起,我家的主人就不再是我丈夫,而是信也。」
还有一件事。中川敬子再度冷静叙说。
丈夫被送到医院后,信也发出了从身体深处榨出的咆哮。然后如同暴风雨一般举起吾郎那把竹刀,将丈夫珍惜的骨董全部打烂,又用一把大火,将他读的书全烧了。信也宛如一头轻轻触碰就发狂的猛兽,但敬子无法责备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发生了和十年前一样的惨况。
吾郎的鼻子无法完全恢复成原来的形状,顶着歪鼻子从医院回到家里的丈夫,仿佛已经过了十年般苍老娇小。敬子看见他的样子,才想起不知不觉丈夫已经五十八岁了。失去气势的吾郎,只是个年近六十,沉醉酒乡的可悲男人。
丈夫不在的期间,想安抚狂暴的信也,敬子在两人十年不曾同桌的主屋备好餐点,但就算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几乎没有对话。信也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再相信母亲的爱情。
「我努力挤出笑容,但信也仿佛在看什么肤浅的东西,充满轻蔑。」
不管怀抱多少期望,心一旦被打碎,人与人的关系一旦破灭,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时间一刻不停地改变那些关系,就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
「这……完全不知道,我实在不觉得他能做什么工作。」
气氛过于沉重,总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在这种使命感驱使下,好不容易挤出这种问题。
无法开口回答,敬子呆立原地,中川信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往大门。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还是老实说就好。
对方一传需要钱的通知,两个人就将他要的金额汇过去。最简单,不需要见面就能解决。
他看起来快哭了。
——妈。
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请妳告诉我。」我追问。
烙印在中川敬子眼球上的不是现在,而是遥远过往。
中川敬子说着,结束了漫长的话题。
在问的瞬间就想起来了,对了,后藤提过中川信也没有前科。一直到死,他都巧妙逃过罪责。他绝对不是什么只会动用暴力的少年……
我想着应该问不出什么事了,中川敬子点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思索。
在长良川沿岸的伴手礼店买了答应带回去的香鱼形甜点,沿着河边慢慢朝停车场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情报,理清思绪。
「信也高中的时候至少曾让一个女孩堕胎,是身心障碍班的孩子。」
传讯息告知城崎方便的话联络我,随意走进附近的荞麦面店吃了碗豆皮冷面。这间店似乎很受欢迎,就午餐来说有点晚了,店里却高朋满座。
信也的孩子要从那女孩的子宫里被挖出来了,从那副我已经失去的器官。我们那么想要却得不到手、血脉相连的孩子。
强奸?如果是真的,中川信也的行为绝对不可原谅、应该接受制裁。但或许他根本不懂。他不了解人与异性——人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方法,不懂性行为前需要培养爱情……
这只会让这名不幸的孤独老奶奶更加不幸。她必须背负着中川信也崩坏的责任,但一方面又觉得她已经遭受报应。
「妳说什么?」
「但我真的很在意……烦恼着这件事情,四月二十日又打了一次给他。但不管响多久都没接,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看了近畿地区的警察网页,结果就发现信也的消息。因为他看起来就像在做很危险的事情……难免会遇上那种状况吧。不好的预感就这样成真了。」
暴力可以使人屈服、可以支配他人,还有慕名而来的伙伴。
呃……敬子想了想翻开记事本。「噢,是四号。」
「我妻子目前怀孕了,预定九月生产。」
「里面发生了什么?」
语气带着生硬的距离感。
我还是没有告诉中川敬子。
心好痛。
怎么说得出口呢?难道要告诉她,备受你们夫妻折磨走上歧路,最后化作一具尸体被发现的中川信也,其实是生岛京子信任妳这位挚友,托付给妳,在遗传学上真正属于京子的孩子?
「责任啊。我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想着,这一切不顺利、信也变成那样糟糕的孩子,不是我跟丈夫的错,都是信也自己的错。因为信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我将一切原因都归咎到基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暴女生吗?
「我将钱交给女孩父母,突然想到一件事。」
「……五分之三。」
「……我认为这样就好。不管怎么搜查,信也都不会复活了。我也累了,就这样落幕,让一切结束就好了,我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了。」
「为什么他犯下这么可怕的罪行。」
「就是……他跟我丈夫不一样。我猜的。讲起来不好听,但曾经有我丈夫没有精子,信也是我外遇对象的孩子之类的传闻。」
我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只能照着直觉起身走近敬子,她上前抓住我的胸口,仿佛心底最后一道堤防被击碎那般痛哭失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愣愣地低头望着那因为哭泣而颤抖,夹杂着白色发丝的发旋。
三岁那个冬日起,包裹在他周遭的爱情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无踪,仅留下暴力。要不踩人、要不被踩。少年在战场般的日子里活了下来,完全无法相信世界,面对他人的时候只能仰赖暴力做出选择。
我注视着中川敬子。夕阳从玻璃拉门流泻而入,笼罩着她额间的皱纹,刻下深沉阴影。
「我听说警方中止搜查了。」
「医师,我见到您之前,一直都在逃避。」
那是他们和生岛京子的切结书。
小屋改造结束,信也住在里头,他的伙伴们也经常窝在里面。原先孤独的信也,有了可以称为伙伴的人。
他握着一张纸,敬子的目光移到那张纸,然后发现了。
距离最后一次两人视线相对,已经十多年了。信也凝视母亲敬子。
「五分之三。」
中川信也的人生过于残酷,不禁想起因他背负一辈子创伤的沉默少女。
「信也通常两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要求在什么时间前汇多少钱给他。但三月他没打来,一直到四月初才接到他电话。」
中川敬子强硬说完便不再多说。
结束对话,我准备离开,在门口穿鞋,中川敬子有些畏缩地问。
不管如何追问,她都表示完全不知道「五分之三」的意思,我们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接下来断断续续闲聊,时间悄悄流逝。
谁都无法责备他探寻出这样的真理。
将颈项垂得很低,她慢慢点了点头。
吾郎在五年前的某一天脑梗塞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那孩子几乎不和我说话啊,我当然很怀疑,但没有证据。毕竟他们说什么两人相爱交往,那么不管是我们还是对方父母都没办法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信也的说词——当然也是因为我们希望如此。」
胸口好闷,我好想紧紧抱住还是温柔孩子的中川信也、那个疼爱着的兔子被不幸杀死的中川信也。如果他的周遭稍微保有善良的情意,是不是少女就不会受伤,他也不会在无情的浪涛中载浮载沉呢?
透明的泪水滑过老奶奶的脸颊。
我哑口无言。「但是啊」敬子如此开头地继续说。
「喝酒、吸烟,威胁抢劫吧,还有……」
「……那次分别后,妳联络过信也先生吗?」
「我很卑鄙。我怕得知发生在那间独栋小屋里的一切,始终闭上眼睛。」
中川敬子有些迟疑,接着小小声地说:「他应该在测试。」
中川敬子再一次,咬字清晰说出这个词汇。
「妳记得哪一天吗?」
信也抛下一句自己要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便从高中退学离家。吾郎答应他的要求,帮他在名古屋买了一间公寓。没想到可以轻松赶走恶魔。信也一离开,敬子觉得这五年下来终于得以喘息了,吾郎当然也是。
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傍晚,信也走出来,敬子见到他的刹那吓了一跳。揹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他的脸庞蒙上阴影,眼睛满布血丝。
「问个失礼的问题……警察没有介入吗?」
「测试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信也。」
「妳记得他当时的情况吗?」
没有将我和中川信也继承了生岛京子基因一事告诉她。
幸好先前吾郎就已经将公司让给部下、缩小事业,留下比较好的土地,其他都卖掉,敬子靠租金和保险金就能够过活了。撇开他对家人的作为,中川吾郎是个勤勉精明的企业家。
与自己拥有完全相同DNA的双胞胎另一半;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互换命运的哥哥;应该是被谁杀害、在冰冷海中发现的急救十二。
「……他有没有提到什么妳在意的事,或有什么特别反应?」
少年即使历经严苛虐待仍保有疼爱兔子的心灵,不知不觉却变成使用暴力践踏弱者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医师您有孩子吗?」
「我也不知道。争执得非常疲惫,我打算挂掉电话,信也细语着『五分之三』。那是我最后听到他说的话。」
啊?我不禁反问。
信也在死去的吾郎房里到处翻找,敬子轻轻带上门,当没看见。
「见到武田医师您,我才醒悟。我完全错了。好好投注爱情、遵守约定养育信也,他不可能变成那副德性……」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不知道。我不确定他回来做什么,感觉是来翻找丈夫的股票、保险证券、土地之类可以变现的文件。」
「他来做什么?」
敬子微笑,却仿佛哭泣。
「所以妳问了吗?问他是不是去了生岛诊所?」
因为信也自己就是受到暴力支配,然后用暴力获得自由。
这种日子,在某一天宣告中止。
之后的五年,敬子独自在屋里生活。因为只能使用存款过活,有些不安,所以开始做起几十年没做的打工,想着这样至少增添点生活费。信也在今年二月的时候,突然回到这屋子。
那一瞬间,中川敬子想起三十年前信也述说着救救我的眼睛。
聆听中川敬子话语的同时,我如此认为。
吾郎出院后,信也命令他改造先前用来关自己的小仓库。他要把那里变成独栋小屋,作为自己坚守的城堡。不知道信也从哪里弄来了金属球棒,见他拿球棒敲着榻榻米说话,吾郎根本不敢反抗。这是先前的回报。信也拚命对吾郎暴力相向的时候总是这么说。
中川敬子支支吾吾。
一离开宅邸,就被春天暖洋洋的气息包覆,远方传来树莺鸣叫。就像从异世界回到现世,身体似乎变得轻盈。来自过往的黑色情绪残渣全沉淀下来,留在中川敬子那间屋里每个角落,待在里面几个小时就觉得全身遭到侵蚀。
中川敬子沉默一会说:「我有点担心他找生岛诊所麻烦,但当时已经有两个月没联络他,实在没有权利过问,我很怕惹信也生气……」
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逃避……逃避什么呢?」
「这样啊。平安出生后,还请务必好好疼爱孩子。请让孩子过得幸福,连信也的份一起。」
「医师,请您有机会再过来扫墓吧。一家人一起……我很期待能够……再次看见您。」
「他在做什么工作?」
「既凄惨又悲伤,那种心情无法言喻,我无法原谅信也又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不管是我还是丈夫,都无法对他生这个气。所以——那时候我希望信也早点死了算了。」
四号吗。印象中生岛京子在四月一号领过现金,那么在四号的联络就是中川信也最后一次出现在京子面前后不久。
「信也果然马上暴跳如雷,我们完全无法好好讲话。他骂着『妳永远都只想保护自己』,就是不肯说重点,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个性了。」
中川信也前往生岛京子那里,一定是发现切结书,得知出生的秘密。
这点不会错。读到那份契约的信也想必大受震撼,但他可不是留在原地感伤的个性。他一方面好奇自己生母,另一方面,他应该将之视为再适合不过的勒索把柄。
信也是否假报高桥佑一之名,装成代理人出现在生岛京子面前,分好几次敲诈六十万日币?每次金额不高,对于支付者来讲心理负担比较低。
生岛京子应该发现了,自称高桥佑一的男人,其实就是中川信也本人,但她选择不拆穿。
重新揣想生岛京子的心情,不禁心痛。
眼前就是托付给挚友、相信能够幸福度日,自己遗传学上的孩子。尽管没有见面也不打算坦白亲子关系,但肯定一直把孩子放在心上。京子知道她的人生变得如此吗?
被好朋友背叛、被孩子斥责,还被勒索。从三月到四月这段期间,生岛京子变得异常,主要还是心理因素。
关于自身和信也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生岛京子是否给了答案呢?
我推论出的结论是YES。
根据之前所见所闻,生岛京子很聪明,贯彻自己的正义和信念。她对我说「你有知道的权利」,面对中川信也时应该也是如此。
包含生岛京子本人在内,应该所有人都有杀死中川信也的动机。毕竟他是个危险分子,很容易被怨恨,特别是遭受勒索的生岛京子以及她儿子苍平,两人动机应该特别强烈。
但生岛京子也被杀了。
为什么?中川信也明明已经死了。
如果是保护诊所而犯下罪行,那么就搞不懂杀死京子的意义何在。莫非是在杀害中川信也这件事情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思考至此,眼前突然一只飞虫横过。一边思考一边前进好一段路,回神才发现走到横跨长良川的桥上。
昆虫轻飘飘飞过,停在栏杆上头。
透明轻薄的翅膀,细长的肢体伸展出三条尾巴。
是蜉蝣。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起飞、降落河面。凝神一看长良川河面飞舞着大量蜉蝣。刚才那只一下子就混入群体,无法分辨。
自然科学老师说过,蜉蝣长为成虫后只能活数小时。牠们要在几小时内交配再到水面产卵,依靠这种方式将物种流传了三亿年之久。蜉蝣是活化石呢……
中川信也是否曾望着这条长良川呢?就像当年织田信长望着这条河,就像我现在望着这条河?连绵不绝的地球历史,人类性命犹如蜉蝣。将基因放上小船,一棒接一棒为生命传承。
「——绘里香太太跌落芦屋站的月台。」
「是的,我是她丈夫武田航,绘里香怎么了?」
还请您冷静听我说,高野接着这么说:
城崎平静说着。
「没关系,处理完了,正好有空,有时间讲话。」
我拜托他赶快说出真相,城崎却带开话题说还有想确认的事。我只好说回到兵库以后再联络,挂断电话。
城崎沉默太久,我喊了喊他。
我莫名慌乱地接起电话。
听到这句话,他很明显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
「一切都清楚了。」
正胡思乱想,手机铃声打断我思绪。是城崎。
坐进PRIUS,刚好四点从岐阜市出发。用勉强不被开罚的最高速限飞奔回家,听着音响放出乐团可苦可乐怀念的曲子〈樱花〉入神,突然之间,旋律中断,来电响起。
「密室的锁打开了。」
「抱歉,工作中打扰你。」
城崎的声音安稳,一如往常的柔和声线给了我说话的勇气。
背部窜上一股冷颤。
脑中闪过这个句子。
——实在悲切。
哪里读过呢?关于蜉蝣,还有生命的悲伤……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是怎样,你别自己得到答案就不说了。」
「犯人、动机,事件发生的原因,全都明白了。最后关键就是这个分数,这就是一切。」
「您好,我是JR芦屋站站员高野,请问您是武田绘里香太太的丈夫吗?」
五分之三、分数。想不透这怎么解开真相,那家伙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电话那头非常嘈杂,依稀听见电车声。在车站吗?
「五分之三。」
「就是……」我在脑中理着中川敬子告诉我的重点,一边对城崎说明。关于中川信也的过往、他的样貌。城崎三不五时穿插提问,但基本上安静聆听。
「咦?」
我哑口无言,紧握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