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崎离开之后,仿佛弥补彼此两个月的空白,我和绘里香聊到天亮。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里,让她了解自己杀死的那个人一生,这对绘里香来说是否有帮助,我其实不确定,可是绘里香想知道。当我讲到自己前往中川信也的老家时,她露出受到冲击的神情。然而在听完我转述中川敬子描述的经历时,她仿佛祈祷一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绘里香长长的黑发挂在耳后,低垂的侧脸美到令人窒息,这幅模样一如我遇到她、一见钟情的日子,丝毫未变。察觉的瞬间,我不禁头昏目眩。该不会中川信也恨我、侵犯绘里香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他……
「怎么了?」
「没什么。」
这都是想像。我含糊带过,绘里香还是微笑了。
百分之五十的机率,如果是我经历中川信也的人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有能力不去憎恨另一个自己吗?我无从想像。
「等整理好心情,要不要一起扫墓?」
听我这么说,绘里香静静点头。我读过一本书,上头写着凭吊死者,其实是抚慰生者。那是让人整理心绪,得以忏悔的行为。
九泉之下,中川信也若知道我们去扫墓,肯定不会高兴。
我们只能用一辈子凭吊他,同时赎罪。为了他、为了中川敬子,也为了生岛京子。为了完成约定。
绘里香转述了自己与生岛京子的谈话,她是最后一个见到京子的人。
大致上都如同城崎的推论。生岛京子向绘里香致歉,因为她将我们的名字告诉中川信也。
「请和阿航幸福过活。」
这是生岛京子的遗言。
绘里香离开理事长室的时候,她这样说着,微笑着挥手道别。啪嗒一声,门就关上了。当时的她是在跟现世的人们告别吧。
「这下就有我们共享的秘密了。」
告一段落,绘里香突然迸出这句话。
「可是城崎也知道啊。」
我一边想着,这个秘密实在太沉重了,死守秘密也是赎罪的一部分吧。守护即将出生的孩子,保护孩子幸福的未来。但总有一天,会不会需要将我们的关系告诉孩子呢?我不知道。只能诚实思考下去,自己找出答案。
「对不起。」
随着一句「要全部出来啰」,婴儿便在黏滑的嘶溜哗啦声中被拉出来了。
少年时代就读的国中,外观已经改建过,变得非常漂亮。一边回忆着十九年前跟着班上同学一起供花的路线,同时留意绘里香的身体状况,我牵着她悠闲慢行。
苍平打开一页,上头有用黄色荧光笔标示的文字。
我身在坂神中央医院的妇产科大楼,绘里香一脸痛苦坐在轮椅上。我握着妻子的手,等待她从阵痛室送去分娩室。疫情的警戒程度降低,丈夫终于可以陪同分娩。
那天晚上很幸福。这么说来,那天晚上为什么绘里香会接受我?
就像我至今依旧深爱着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双亲,就像我得知真相之后对绘里香的情感没有丝毫动摇。
胎儿在子宫内绕着圈圈,本能寻找出口,踏上离开安全子宫的最后一段旅程。走向外界。走上自己的人生。
敞开的分娩服下可以看见几乎要撑破的肚子和新雪般的肌肤。
「书里清楚甚至残酷地写出非配偶者间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们的困惑与痛苦。得知自己和父母之间没有血缘时的冲击、不知道自己生物学上的源头将带来多深的焦虑;以及……害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自己从未得知的兄弟姐妹。实际上已有案例,事后发现是兄妹结婚,也怀了小孩。」
春天很快就过了,夏日来临。
我们的唇瓣贴合。
嗯。我模棱两可地答腔,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请在此稍候,等分娩室准备好。」
苍平叹气。他的侧脸不像日本人,但隐隐约约找得到生岛京子的影子。中川信也来到此处,对于生岛京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却也化作契机,让她坦然面对过去的自己与她信奉的医疗伦理。
抵达十九年前曾立着献花台的十字路口时,转角的民宅早已不在,一座计时收费的停车场取而代之,献花台也随岁月一并消失无踪。
「嗯。」
未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吗?
我表示想前往生岛京子的墓前致意时,苍平虽然有些疑惑,但在道谢之后,把京子夫妇长眠的墓地位置告诉了我。
老实说,有一瞬间差点尖叫呢,绘里香半开玩笑说着。
至于另一束——我知道是谁放了一小束白色康乃馨。绘里香应该也明白。
不只我们。那对兄妹后来如何了?是否携手活下去?就像我们一样。
绘里香指向路边。两束花摆在柏油路上。一束应该来自那位母亲。
刚学会英语的少年,看着路上走过的孕妇,驰骋着思绪。
「母亲想将过去的病历和捐赠者资讯整理成资料库。为了有一天孩子们回到这里,可以好好回应他们。这就是母亲的决断方法吧。」
「怎么了?」
「久等了,请过来这边。」
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各种事务告一段落,我去见了苍平。我认为要让他知道城崎推理出来的真相。然而,苍平、我、绘里香、中川信也——以上四名共享基因者的真正关系,我们决定不告知。
对不起。但我会用全力守护你——来,过来吧。
「好棒,好棒!看,头出来了。」
绘里香收紧放在我腰上的手。她抬起脸,我们互相凝视好一阵子,绘里香闭上了眼睛。
「再一下。」
「好痛、好痛、好痛……」
绘里香……绘里香。我忍不住伸手到她的背后,将她整个人抱过来。白皙的颈项,那膨胀的乳房下传来心跳。摸摸凸出的腹部,体温好温暖。
苍平在诊间听完,重重叹气,向我道谢。他很敏锐,应该注意到我们避而不谈的事项,但不过问。
听见少年这番话的父亲,对他说起一件事,关于羽化不久便会死去的蜉蝣一生,以及牠们腹中满满的卵。
「在社群媒体上交易精子是极度危险的。有遭受性暴力的风险,也无从得知捐赠者到底将精子提供给多少人;更是不晓得有没有遗传性疾病或传染病的风险。当然,孩子想进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物学来源也无从得知,就算哪天不幸和亲生兄弟姐妹相爱也不可能发现。在国外进行的卵子移植也是如此,想查清楚在国外购买的卵子究竟源自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实在不认为如今的状况对于孩童来说是好的。」
「孩子们所求不多。捐赠者就算只提供姓名缩写、是否有遗传性疾病、以及留给孩子几句话就足够了。但日本这里,保护捐赠者和孩子的相关法规几乎完全没有进展,结果就是:安全性相对高的精子银行被迫关门,于是人们透过社群软体交易精子,甚至有人到国外购买胚胎,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
不知何时,我满脸泪水。
或许是助产士的话语给了她勇气,绘里香再次深呼吸。用力挤了一下。
「阿航你那时候刚值班回来吧,一回来就心事重重吻了我。」
「……妳不害怕吗?」
这一瞬间,仿佛跑马灯,在长良川的蜉蝣景象闪过眼前。
「可是啊,阿航你居然问我『没事吧?』,那时候我就想,这就是我喜欢的阿航啊。管你是哥哥还是丈夫。反正我就是想跟这个人在一起。」
读到强调出来的铅字,我说不出半个字,沉默着。
这或许会让清白无罪的你万分痛苦。这么想的我应该有点自私,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会觉得能出生在我们身边是值得庆幸的机缘。
「很可爱的女孩子唷。来,妈妈妳看,辛苦了。」
三十六周又三天。
眼睁睁看着只能喊痛的绘里香,我手足无措。
「吸气两次,然后呼地一边吐气,一边用力。」
知道我和绘里香的关系,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所谓的「禁忌之子」。
「我后来调查了关于我母亲三月到四月之间的行动。」
进去之后,绘里香坐到分娩台。台面倾斜四十五度角,方便产妇施力,旁边有握把,也有脚踏垫。
听说按压尾椎附近会比较舒服,我试了一下,却被她骂「不是那里!」,只好立刻把手缩回来。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生动物。
最后没有起诉金山,她从拘留所放出来了。之后金山辞掉生岛生殖医学诊所的工作……她后来如何就没人知道了。
一读到标题,内心更加苦涩,那是一本报导文学,主题是追踪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人生。
「谢谢妳。」
我盯着接在绘里香腹部的CTG监视器监测着胎儿心率的画面,尽管不太懂得辨识,总之就是鼓励她胎儿现在生龙活虎呢,安慰似地轻抚着她的背。
关于生岛京子变得不对劲之后的最后时光吗?我的心跳加快了。
一阵沉默,我低声道歉。
「人类是被迫出生的啊。并非靠自己的意志。」
「实在悲切。」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妇产科医师……但我希望像母亲那样撰写论文、累积实绩,总有一天站在制定规则的那一方。这当然是很复杂的议题,也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但我希望可以让这些制度,哪怕一点点都好,更贴近现实当下。我想……这或许就是继承母亲遗志的方式吧。」
我们彼此点点头,为了曾经在这里死去的少女,双手合十祈祷。
城崎前往福岛署提交自己的推论作为证言,他的证言被采用,生岛京子的事件默默以自杀作结,划下句点。
「以前不公开捐赠者资讯是理所当然,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后来听说『孩子的知情权』开始被讨论后,捐赠者大幅减少,我竟然还想过:看吧,就是说了那些麻烦的事才变成这样,真可惜——老实说,现在想起来很羞愧。」
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生产。生岛京子、中川敬子,她们被命运的恶作剧焚身。绵延不绝传递的生命接力,唯有奇迹般的平衡才得以构成。
「母亲死前很热中阅读这类书籍。」
说出来的同时,胸口一阵疼痛。蓄满泪水的绘里香却露出微笑。
助产士用毛巾将婴儿包起来带给绘里香看。
吉野弘写的〈I was born〉。
晚餐途中,绘里香突然破水,我没半点心理准备,惊慌失措,反倒是她还算镇定。然而,那份从容只维持到抵达医院为止。一到医院,阵痛间隔急速缩短,绘里香一直蜷着身子,忍耐着源源不断袭来的疼痛。
「我啊,一直这么想。生殖医学,不就是为了那些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存在的吗?我们绝对不能逃避这些实际发生的问题。
阵痛开始已经过十小时,现在凌晨五点。窗外些许阴暗,但太阳欲升的天空泛出鱼肚白,快要日出了。
我爱着绘里香,我的妹妹,与我共享秘密的最爱的妻子。她保护孩子、保护我,不得不犯下罪行,我们只能一起跨越。一起面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起活下去。这也许是基因造就的结果,也许是禁忌。即便如此,此时此刻怀抱着的情感是真切的……
诞生——竟是如此伟大的事啊。
「很痛吧,妈妈,再一下就好啰。妳看,我们已经看见头发了!冷静下来,再一次。配合阵痛时间,下一次就会成功了!」
头顶的行道树洒下蝉鸣,无风的路面暑热炎炎。在光线刺眼的夏日里,那天褪去的记忆逐步鲜明。
我和城崎的关系恢复以往,偶尔在医院里碰面,打声招呼就擦身而过。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同事,应该也完全没打过招呼。
「太好了,头出来了!」助产士的欢呼响彻产房。
她偷传LINE告诉我。不管她跟黑田作何打算,至少下定决心前进一步。
整个晚上,我小心翼翼替她按摩、鼓励她,战战兢兢陪在旁边,不知不觉到了清晨五点。生产居然是这么痛苦的事吗?我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整团红色的小身体。剪断母子相连的脐带,婴儿被助产士抱起来,一开始发出呼呜呜、呼呜呜,有点客气的声音,接着就毫不在乎地放声大哭。
你看看这个。苍平从抽屉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等孩子出生,就带着绘里香,一家三口过去吧,让孩子的祖父母见见他。
「怎样,要不要喝点什么?」「不要。」「吃冰呢?」「怎么吃得下!」
「……我是妳的哥哥。」
「啊,这个……」
「这孩子,真可爱……」
心痛如绞,我依然维持平静地表示认同。
绿川爱决定离婚。
准备离开时,苍平似乎有了觉悟,他说:
记得应该是高中课本上读过的诗。
没错,诗中那位少年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马上就过世了——
呜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好痛……
苍平的眼神强劲,他也要往前迈进了。
助产士指示着,绘里香含着泪遵从指示。
对了,是出自这首诗。难怪见到蜉蝣时,我会想起。
不过,总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所以七月十二日我和绘里香一起坐进计程车。绘里香快要临盆、肚子愈来愈大,原先我打算自己过去就好,但绘里香希望同行。
我两手放在紧紧握着扶手的绘里香手上。加油、加油啊。
我们是否太关注夫妻想有孩子的愿望,因而轻视借由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权利和人权呢?
分娩室的大门终于敞开。
绘里香如慈母般微笑着,她如此温柔,稍早的苦痛像是幻觉。我的眼泪静静流过脸颊。
「爸爸也辛苦了,要抱抱吗?」
我按照影片上学到的方法,胆战心惊撑着孩子的头和屁股抱起来。
轻到吓死人,又仿佛美梦一般随时消失无踪。
红红脸上的眼睛紧闭,头顶已经长着许多头发,面容……比较像我吧?
妳好啊。一边打招呼碰了碰她的手,她紧紧回握住我。
助产士又将婴儿接过去,擦拭她的身体,快手快脚测量身高体重。同时间,妇产科医师处理了一起排出的胎盘,也将母亲的伤口缝合好了。
最后,房间的灯被关得稍暗,助产士将婴儿放在绘里香胸前。
「请让孩子喝点初乳。」
眼睛还看不清晰的婴儿吸了吸鼻子,扭着将嘴凑向乳头,吸起奶了。
我和绘里香凝视彼此。
生命确实已经交付给下一棒。
武田玲菜 性别:女。
怀孕期间:三十六周三日。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产。
分娩时间:十二小时二十分。出血量:三〇五毫升。输血:无。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上午六点十分。
禁忌之子成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