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时一样,理应是已经看过数百回的光景。笔直往前延伸的大楼外廊,右手边的扶手墙外,是早看腻了的辽阔住宅街夜景,左手边则是窗户栏杆、电表箱门、玄关门,冷冰冰地一字排开。从二○一号房到二○四号房,一共四间房。听不到人们生活的声音,住户们全都沉静无声,如同屏气敛息般。
率先察觉出「不对劲」的,是嗅觉。
也不知该说是油腻,还是香气四溢……对了,是那个东西。大蒜。工作结束后无比疲惫的身心,确实会被这香味给唤醒。不过,我住进这里前后已三年半,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强烈的气味。是哪位住户突然开始对料理感兴趣吗?
我一面展开想像,一面走向我住的二○四号房。从二○一号房、二○二号房前面走过,一样感觉不出有人的气息。由于隔着窗户栏杆微微泄出室内的灯光,所以可能有人在屋内,但不像是正忙著作菜。
我是从二○二号房前面走过后,这才确定不太对劲。
「嗯?」
再继续往里走——二○三号房的门把上,挂着一个塑胶袋,侧面可以看到某知名煎饺店的商标。它应该就是气味的来源吧。
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个袋子。
是送错了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因为二○三号房最近这一个月应该是空屋才对。
「算了。」
就算置之不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只要走进我自己的屋子里,就不会在意气味了。当然了,我也可以跟二○二号房的住户说「也许是送错了……」,但这么做有点多管闲事。如果真是那样,他见商品一直迟迟没送达,应该也会等得不耐烦才对。
然而——
「啊?」
隔天早上,我来到外廊一看,那个塑胶袋仍挂在二○三号房的门把上。
而且——
「为什么?」
数量从原本的一个增加为两个。
1
「是幽灵公馆。」
我一提到这件事,原本正将肉块塞进冷冻库的男子,就此停下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样,几乎可用「冷场」来形容,惨不忍睹,但现在像是终于碰触到琴弦了。
继续说——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补上这么一句,环视四周。
「说具体一点。」
「不,现在已经结束了。」
「好像是。」
——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也未免太巧了吧?
他的一字一句,都和我的感受相同。
就在刚才,委托人东田先生板着脸这样说道。如果只有一两次倒还好,但持续点餐,在房门前堆得像山一样高,这样实在太离谱了。再也无法忍受的东田先生,前往隔他两间房的二○二号房,试着若无其事地向那位女住户确认,但她果然没点这些东西。经过一番讨论后,由东田先生跟房东联络。
我如此宣告,等候老板发表看法。
「原来如此。」
——你不觉得这样很诡异吗?
「委托人似乎怀疑『这会不会是一种诅咒』。」
「怎么可能。」老板以悦耳清亮的嗓音,斩钉截铁地这样断言,同时朝我走近,坐向我对面。
不过,走到这一步,感觉东田先生说的话突然开始带有可信度,这也是事实。以前有人在屋里孤独死去的事故屋。那间房子的隔壁,开始送来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物品。这到底是诅咒,还是……
「有订单吗?」
——而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这种事。
因为那应该是某人付钱购买,货真价实的商品。这实在过于诡异,虽然会阻碍通行,但要是擅自处理,又可能会引发某些纷争。
他应该会想办法给个理由,顺利地解开谜团。
据说一开始送来的,是某家知名煎饺店的煎饺套餐。挂在门把上的塑胶袋、香气弥漫的大蒜味。持续送来几天后,很快地门把已没办法挂,塑胶袋开始摆在门前的走廊上,就这样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生活杂货类。」
「时间是晚上九点。」
不,也就是说……我耸了耸肩,接着说道。
「你刚才说一支原子笔吗?」
「你是指某主题公园里的游乐设施吗?」
十年。
「例如像一支原子笔,或是一块橡皮擦。」
「是这样的,以前好像有人在那栋大楼里孤独死去。」
——这样真的能说事情就此落幕吗?
——「不过,想必反映也没什么用吧。」女子发牢骚道。
「明白了。」
和什么比?
「不过,你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哦。」
——事实上,四○四号房的住户可能是感到不安,上个月搬走了。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是个没名气的搞笑艺人。
话虽如此……
「是白包袋。」
——因为那是没人住的空屋耶?
的确。
要是恶灵也在偷听可就糟了——东田先生就像要这样说似地,压低声音,表情僵硬。他外表看起来年近五十。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说是什么「诅咒」、「灵异」,一味瞎猜,实在有点滑稽,但我之所以能嗤之以鼻,那也因为我是个外人。如果实际住在这栋大厦里,而且是有这种特殊缘由的房子,会做这样的想像,或许也情有可原。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实在想不通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这个双面镜,不容许任何奇异或超自然现象的事映照其上。
「哦」,男子挑起单边眉毛,手就此从冷冻库的门上移开。
不管他再怎么说明状况,房东就只是很敷衍地回他:「这事确实很奇怪,不过,我们擅自将东西丢弃好吗?」「今后我会不时地查看监视器的画面。」
「什么?」
「什么意思?」
「这跟『幽灵公馆』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们的表演风格。
老板的目光陡然一亮。
「怎么说?」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事情的梗概如下。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
「一间没住户的空房,接连有免面交配送送达。」
「不过,还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正朝平板走去。
假设(虽然这也完全无法想像)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需要一支原子笔的情况。但就算是这样,为了这个原因而使用外送服务,还是很难想像。因为隔一条马路,大楼对面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只要稍微起个身,小走几步路,就能搞定。但是听东田先生说,这类的生活杂货,后来仍动不动就送来。也就是说,每次都会花外送费。就只为了一支原子笔、一块橡皮擦。
「不同于二○三号房,四○三号房并非空屋。」
「就因为这样,他希望能给个解释。」
微微上扬,模样聪慧的眉形、宛如看透俗世一切不合理的冷峻双眸,以及那紧实的下巴线条。虽然他长得无可挑剔,让人很想调侃他一句「你是在哪里演小生吧」,但唯独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采。冰冷,没有情感。宛如看透一切,但我却无法从中看出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天然的双面镜。
——不过,关于丢弃一事,我也很伤脑筋。
这也是因为房东见事态严重,特地请业者将入口处改成自动门锁的大门。这么一来,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任何人都能擅自进入大楼内,也不会发生那种离奇的免面交配送了。
啊,这点我忘了说明。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老板点头,仰望天花板,开始注视着某一点。
当然了,这不可能是像东田先生担心的那种超自然现象。他认为是恶灵,还是地缚灵,我不知道,但鬼怪还会用APP订购,不可能有这种鬼话。这点东田先生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尽管如此,要是最后给的结论,只是某个人出于恶作剧所为,即便这就是真相,想必东田先生还是会睡不安稳吧。
说到这里,便和我刚才说的「幽灵公馆」连上了。
——好像该住户长期到海外出差,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家。
「这样当然会阻碍通行,造成别人的困扰……」
「那种现象现在仍旧持续吗?」
关上冷冻库的门后,男子——头戴白色的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一副还是没搞懂的模样,偏着头问:「然后呢?」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顺便问一下——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而且送到四○三号房的物品也很奇怪。」
「就在这样犹豫不决时,外送物开始改变。」
「这次换成一次送来十袋,数量多得很不自然。」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某天开始,别的楼层也开始发生类似的事。
「这事还没完呢。」
看来,他同样也觉得这点很奇怪。
「一开始只有二○三号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四○三号房也开始了。」
「你三天后再来一趟。」
「这次的委托人,是住在隔壁房——二○四号房的东田先生。」
距今三个月前的四月某日。在品川区西五反田的「五反田宫」大厦,开始怪事频传,时常有免面交配送送到没人住的空屋来。
「这什么啊。」
也就是说,他会出「习题」给我。不过,这样能增加收入,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的主战场是搞笑短剧,在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中引发的怪事,以及突然置身其中的小市民。不过,短剧中的登场人物不会像东田先生这样,抱头苦恼着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状况,背后是否暗藏着某人的阴谋。接受面对的状况,始终都只是平淡地展开对话。当然了,最后也不会说一句「其实是这么回事」来剧透。要怎么解释都行,而且还刻意留下许多空白让人思考。这应该是从其他表演搭档身上看不到,我们特有的风格——我一直深信是如此,一表演就是十年。
「不。那是一栋平凡无奇,很普通的集合住宅。」
是因为怎样的原因,才发生先前那种免面交配送的情形,要给他一个能心服口服的说明。
我突然想到「似是而非」一词。
——而和房东联络后,果然不出所料,反应很冷淡。
男子手仍搭在冷冻库的门上,只有脸转向我。
——换个角度来看,你不觉得愈来愈接近了吗?
「以前有住户孤独死在屋内的,是四○四号房。」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回首这段过往,真的是光阴如梭。
我说得不够仔细——我一面反省,一面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情况啊,强忍苦笑。简直就像搞笑短剧。而且很荒诞,是观众很难懂的那种。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事务所的老板,应该可以很顺利地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而且啊——我微微前倾。
「啥?」
「点什么菜?」
虽然不知道其他外送服务是怎样,但至少就Beaver Eats来说,连食品以外的东西也能点。事实上,我过去也曾有几次是在超商拿取周刊杂志或漫画杂志,送去给客人。
老板没理会沉浸在感伤中的我,说了一句「总之」,重新戴上厨师帽。
「那个东西。」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一脸慵懒地拿起平底锅。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抵达我位于阿佐谷的住家时,已过半夜三点。从六本木骑单车约一小时的路程——话虽如此,我从一早开始就几乎没什么安排,而且连日来一直都闲得发慌,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屋龄六十年的木造两层楼建筑,不用押金、礼金,月租三万日圆,没附浴室,六张榻榻米大的房子。其实我也能搬去住高档一点的房子,但我已决定,那要等我到能靠搞笑艺人的身份养活自己后再说。这算是一种许愿,或是为了保有上进心而给自己设下的枷锁。当然了,什么时候能搬,目前还看不出来。
一走进屋内,我便将那画着一只卡通河狸,门牙特别大的空外送袋扔向玄关,直接走向厨房。其实我原本想到附近的超级澡堂㊟好好流一身汗,但觉得麻烦,提不起劲前往。(注:11与一般澡堂不同之处,在于有三温暖等附加设施,也会兼开设餐厅或理发店。)
我站在狭小的厨房,以用了很久的速食炒面空碗装自来水,因为水通过沥汤口从头淋下㊟,会有冲澡的感觉。(注:12日本的速食炒面,沥汤口呈多孔洞状,类似莲蓬头。)
头冲洗好后——或者该说只是稍微冲湿一下后,我也没用毛巾擦拭,直接就倒向向来不折被的床铺,滑起了手机。为了省钱,我没打开房内的电灯。冰冷的蓝光无比刺眼。
「总之,再给我一点时间」
「知道了」
这是三天前,我与搭档堺最后的文字对话。
基本上,写脚本都是由堺负责,我就只是等他完成。我对此不会感到不满,也明白这对我们来说,是最佳的角色分配。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但堺有天分。比同期的任何人都有天分。不,甚至还胜过许多艺人前辈。
我——只有我一直深信他「有天分」。
我与堺的相遇,是在竹梅艺能的养成所。
高中毕业后,我不顾父母的反对,独自上东京,进入养成所一个月左右时,突然有人在走廊上叫我。
——请等一下。
像是刚起床的蓬头乱发、气色不佳的肌肤、没品牌的运动服,还有光脚蹬着的凉鞋。他身形瘦长,长相也不差,但整个人呈现的气质很颓废,而且有点邋遢。
——你喜欢「再会光」吗?
「再会光」是目前正当红的搞笑二人组「再会往日时光」的简称。姑且也算是竹梅艺能的前辈,但因为诸多因素,现在已自立门户,开设个人事务所。就像堺说的,我是「再会光」的死忠粉丝,所以当初才会选择进竹梅。
——你身上的T恤,是之前单独现场演出发的T恤对吧?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我瞬间暗呼「不妙」。
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多往传统路线靠拢也不错。以一支「三八麦克风㊟」互殴的这种王道风格也不错。就连那位伟大的毕卡索,也不是一开始就画出像《格尔尼卡》那样的名画。要有无法撼动的根基,才能打破规矩。(注:15漫才常使用的麦克风,正式名称为「C-38B」,所以通称三八麦克风。)
但在此同时,我心里认为「如果观众听不懂,那就没意义了」,这也是事实。
——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如果以往年的行程表来看,现在差不多是开始申请短剧之神的时候了。今年一定要赢、今年一定要赢——我已经在石头上祈祷了十年。别说石头变得温热了,我的双脚已开始发麻,几乎都快失去知觉。
电视台和广播都没找我们上节目,和之前一样缓慢的日常生活,就像很理所当然似地不断反复上演。
——我也不会特别想去。
既然头都洗了。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斜眼望向一旁贴在墙上的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穿过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在事务所的现场演出,总是在排行榜底端徘徊,有时在意见调查中还会收到「看不懂」「理解困难」等呛辣的回馈。
告知此事的男子,他的双眼从原本的少女漫画风格,陡然转成了惊悚漫画。
为了搭乘羽田出发的深夜廉价班机,我们先前往机场,发现国内线的班机都已启航完毕,空荡荡的航厦,那带有反乌托邦色彩的气氛令人满心雀跃。当地的旅馆是间破房子,位在看起来治安很差的街道上,计程车司机多次哄擡价格,我们当中的一位同期,在旅途中还被扒走钱包——一场状况百出的旅行,但胸中满满吸入亚洲特有的热气与混杂空气的我,真切感受到这当中有个部分与我重叠。是还处在开发中阶段的这方面,还是充满野心与干劲这方面呢?
询问后得知,堺的前半生超乎想像的凄惨。
举例来说,像幽灵餐厅这种设定如何?
(注:14电影《大白鲨》的原文为「JAWS」,后来有人拍成AV版,英文为「This Ain't Jaws XXX」,日文为「床JAWS」。)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一直保持沉默,每天踩着单车四处奔忙。
但是堺坚决反对。他顶了我一句:「可是你想的段子都很普通啊。」经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我所写的段子不管好坏,总之就是很传统,忠于铺哏、装傻、吐槽这样的基本原则。虽然观众容易懂,但没有足以从周遭脱颖而出的「独到之处」。
男子将量匙里的东西放进锅里,稍微冲洗过双手后,朝一脸困惑的我走来。他缓缓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接过一看,是个很普通的USB随身碟。
我一直是这样深信。虽然我们没说这要怪观众自己无法理解,但至少我们一直都认为我们呈现出有趣的表演。
——老实说,是它救了我。
「饺子飞车角」——不取名叫「王将」,而是叫「飞车角」,这感觉得出有点低调,会接下这个单也算是缘分,于是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结果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和奇怪的立牌。
我从自己身上感觉到些许的焦急和不耐烦。
从那之后,我便常窝在这家「店」。
(注:13SM加上L,就凑齐衣服尺寸了。)
他还补上这句多余的话,可见他这个人多少有点别扭,但我们志趣相投,这也是事实,而一年后,我们组成了二人组。艺名叫作「Soi Cowboy」(牛仔街)——是微笑国度泰国最有名的街道名称。没什么多深奥的理由。因为之前我和养成所的同期们一起展开一场穷人之旅,去过那里,就只是这样。
——那场公演的第二个节目很精采吧。
他小时候一家人分散各地,当了一阵子无家可归的孩子,几年后,不知为何一家人再度团聚。尽管如此,他父亲仍旧是个不出门工作的流浪汉,母亲则是成天打柏青哥。因为积欠房租,家中常被断水断电,他常借着窗外交通号志的亮光,阅读路上捡来的漫画杂志。哥哥因为国中的导师没能来得及提出申请而中辍,姐姐高中中辍,不知为何,想当水墨画家——诸如此类。我这样说对他很失礼,但这简直就像搞笑漫画。
站在厨房的男子,兴趣缺缺地说道。
那是意外降临在我身上,比我们的短剧更超现实,非比寻常的生活。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他指的可能就是这个吧。
「知道了」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咖哩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元祖串炸 胜川」等等。我要找的「飞车角」确实也列在上头。
明明发生火灾,四周陷入一片火海,却仍继续下着将棋的两名老人。在没什么人光顾的SM具乐部,不断问「有L吗?㊟」的客人,与回应的店员。以频频有大白鲨来袭的爱情宾馆「床JAWS㊟」当舞台。寻常与不寻常。接受眼前异想天开的状况,态度表现得莫名平静——让人忍不住很想吐槽一句「应该有其他更该在意的事吧!」,持续展开这种对话的登场人物。既不是以震撼的语句带来冲击,也不是以夸张的动作来引人发噱。如果就类型来说,应该算是超现实类。
——不过,这并不表示我想演出那样的段子。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这不是「阳光兼职」,毫无疑问,肯定是「黑暗兼职」。
——妙在它的观点,或者该说是切入点。
就这样,现在我每个月都能确保有一定的收入。既不会像以前堺他们家那样被断水断电,也不用一天只靠吃一碗泡面果腹。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安于现状。我想完全靠搞笑来闯出名号,想用我们的风格来为世人带来震撼。
而现在,我们仍旧停留在「死忠的搞笑剧粉丝中,有人知道我们的名称」,无法跳脱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堺应该走向外面的世界。我并不是要叫他「去国外走走看看」,也不是打算说「美酒和女人可以增进技艺」这种旧时代的思维,不过,堺实在太自闭了。例如「再会光」里负责想段子的森林先生,他曾在广播节目中说,他从「在大众居酒屋里,其他客人点的餐点,不小心送到他们这一桌来」这样的小事,想出了段子。他们就凭着那个段子,在短剧之神中留下亚军的成绩。平日生活是构思段子的宝库。多方延伸触角是最好的做法。这是我一向秉持的论点。
——这实在太环保了。
猛然回神,我已经点头说我愿意了。
——那就是天分。
那次旅行,堺没同行,但可能是他对我们二人组的名称没特别意见吧,他没提出不同看法,就这样很顺利地决定了。
在那样的年幼岁月里,堺的唯一乐趣就是每天晚上在床上偷听广播,当中尤其喜欢搞笑节目。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堺所说的,是以某家洗衣店当舞台,长度约十分钟的短剧。那是对清洗白衬衫自信十足的一家店,他们的广告台词是「令人惊奇的白」,但后来得知,他们其实只是买来和客人交付的白衬衫同样版型和尺寸的新衣,用它来交给客人,还记得当时我身为在座的粉丝之一,因为这样的段子而捧腹大笑。同时也很钦佩他们能想出这样的点子。
——你是新面孔呢。
我把手机摆在枕边,闭上眼。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我这样比喻,会让人觉得了无新意,不过,他真的就像少女漫画里会出现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气质,全都无懈可击,用「绝世」这种老套的修饰语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完全无法推测他的年龄。应该不是我父母那一代的人,但要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也实在没办法。
恐怕会没命。
「总之,再给我一点时间」
当然了,我们一直都无法成名。
不错哦。感觉行得通。既然这样,就再加点巧思,将店主设定为真正的幽灵……不,倒不如将外送员设定为没能升天的鬼魂,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我的胡思乱想不断膨胀,这时男子就像要说「就像你想的那样」,趁着这个「空档」补上一句。
一直等到两年前,我们打进「短剧之神」的准决胜时,才终于开始萌芽。虽然最后还是落败,但当时的「阳光兼职」(当然是黑暗兼职㊟的反意。)这则短剧,至今仍是我们的经典笑料之一。(注:16指非法的兼职工作。)
接著有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
这根本就是小学生用的恐吓话嘛——虽然心里嗤之以鼻,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还是将刚才的点子收进「不采用」的资料夹内。而且,就算我提议,堺一定也不会接受。
所以我还是只能一味地等候堺的脚本。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而堺想出的段子,坦白说,一开始很难理解。
我现在仍是潜伏在地底下,不见天日的无名艺人,在标准的破屋里过着穷困的日子。最惨的时候,靠搞笑短剧赚得的月薪,连一千日圆都不到。虽然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当艺人,但有钱总是比没钱好。
——国外?我没出过国。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再次打开通讯软体。
但我一时无法拒绝,这也是事实。
我不久前才刚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有天我始终提不起劲,揹着空空如也的外送袋,在街上四处闲晃时,就此来到六本木一带,这时突然APP自己接了订单。可能是在越过路面落差时的冲击所造成,不知不觉间启动了APP。
然而,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其实是我们自己的表演太无趣?
真的是这样吗?
堺的口头禅是「『听不懂』和『冷场』不一样」。前者只是观众没听懂,但内容有趣。后者则是原本就很无趣。我们属于前者。
但现在才要下定决心走近观众,我们也办不到。我们始终都贯彻自己的风格,有点过了头。
当然了,因为一直坚持某个领域,而造就出天马行空的构想,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有时一味地窝在家中,面对笔电沉思低吟,而就在全身开始散发腐臭前,诞生出与疯狂只有一线之隔的段子。我不能否定也有这种情形。
这样是否能称之为「环保」姑且不谈,不过我和他有同样的感受。在家里,因为父母感情不睦,总是待得难受。而在学校教室,因为有孩子王作威作福,我只能缩在角落。就这样一直备受拘束地弓着身体,持续把自己关在壳中的我,唯一能让我舒展内心关节的,就只有每天晚上听广播的时刻。我和堺一样爱听搞笑节目,「要是日后我也能像这样成为别人内心支柱的话……」,我常抱持这样的梦想。
——艺人们以自己的不幸为大众带来欢笑。
这应该是所谓的「幽灵餐厅」吧。
——语感不错,念起来也顺口。
每次解决他指派的「任务」,就能马上拿到数万日圆,瞬间就筹到一个月分的房租。一开始我还会心想「这绝对是黑暗兼职」,而有做亏心事的感觉,但随着后来逐渐清楚这家「店」的营业机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这到底算不算是「正当」的工作,感觉众说纷纭,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它的亮度从原本的「黑暗兼职」提升为「影子兼职」。
不过,和他聊过之后,明白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
我就此回过神来,同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
那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猛然回神,我已成了「堺世界」的俘虏。不是紧张与放松交互来访,而是它们始终都同时并行,我就此深陷在他的世界观。我深信这里头有我们独特的风格,是其他搭档所没有的。如果想红的代价,是廉价出卖自己的灵魂,那就算不红也无所谓——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头,不过我认为新人就该有这样的气概。
坦白说,这时候我对堺这个男人还算不上有好印象。总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玩世不恭,身上散发一股锐利的气息,就像在说我的天分和你们不一样,在展示表演段子的课堂上,他也一概不笑。虽然还不至于到惹人厌的地步,却是那种大家与他保持距离,或是敬而远之的人。
我是在大约半年前遇上那家「店」。
但堺真的太过火了。他住的地方和我类似,约四张半榻榻米大,六间房子当中,除了堺以外,只有两间有人住,而他所谓的外出,也只是到附近的超商买饭吃——而且好像是平均三、四天才出门一趟。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过。我们这对搭档并非感情不睦,但是说交情多好,倒也没有。除了因为工作的关系碰面外,基本上都是靠通讯软体联络。就这样,堺总是抱头苦思,而我则是等候堺的发明,同时四处兼差,挣工钱度日。
——挺好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以这家「店」当题材的短剧最适合我们,但每次老板那天的「空洞双眸」都会挡在我面前。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切记忆犹新。
这样的信心,最近开始动摇。
——我也来写段子吧?
然而,聊天画面从刚才起,便一直没半点动静。
过去一度也曾这样提议过。我提到,如果两个人一起多想一些段子,然后用在现场的表演中,看观众的反应,再来思考以后的走向,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那栋『五反田宫』屋龄三十年,四层楼,是一共有十六间房的出租大楼。从JR五反田站徒步十分钟就能抵达,可能是因为地点好,尽管是这样的屋龄,却仍旧很受欢迎。事实上,发生那起事件时,空房只有二○三号房一间,现在则全部都满租。」
「是。」
如果要再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现在四○四号房的住户,与「事件」发生时的住户是不同人。
——事实上,四○四号房的住户可能感到不安,上个月搬走了。
才刚因为这样成为空房,马上就有新的住户入住。原来如此,它打着抢手屋的招牌,果然不假。
老板接着说:
「最早发现异状的,是三个月前的四月某日。二○四号房的住户东田下班回家,发现二○三号房的门把上挂着煎饺店的塑胶袋——也就是免面交配送。而那东西一直没人收走,数量还愈来愈多,最后还满到走廊上来。」
「对。」
「而且送来的内容物,后来还改成生活杂货类——例如原子笔一支、橡皮擦一个,全是没必要利用外送服务的商品。而最后,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四○三号房。但四○三号房和二○三号房不同,它并非原本就是空房。」
而且送到四○三号房的是大量的白包袋,而它的隔壁——四○四号房,过去曾有人在里头孤独死去。所以东田先生突然开始怀疑是否真有诅咒的存在。
「在这三天当中,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消息。」
来了——我暗自吞了口唾沫,端正坐好。
「首先是关于四○四号房曾有人孤独死去一事,对此,可以看作是不具任何命案的因素。四年前的十二月下旬。已故的八十二岁独居老人,因为有好一阵子没联络,亲属感到担心,提出查看的要求,房东进屋后才发现老人已经丧命。现场好像污损严重,需要特殊清理,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
「原来如此。」
如果是有人对这位老人的死抱持疑问,为了让人重新关注这件事才这么做——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这种情节,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太大费周章了,而且也没必要过程中还扯上二○三号房。
「此外,请那位房东调阅原本就设在入口处的监视器画面后,可以断定,那位点外送的人——也就是本次案件的『犯人』,可能就是住附近的人。」
「咦?」
「入口改成自动门锁,是五月下旬的事。但从那之后,都没拍到外送员站在入口前不知所措的模样。」
「但自从装设了自动门锁后,就再也没外送员来了。也就是说,那奇怪的现象之所以没再发生,并非『因为入口装设了自动门锁』。正确原因是『犯人知道装设了自动门锁,而不再点外送』。」
屋内虽然称不上肮脏,但很杂乱。
「东田先生,您喜欢『再会光』是吗?」
有这种「令人头疼的住户」,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因为是不同楼层,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可能没多大差异吧。」
东田先生从手机画面抬起视线,补充道:
住户就是「犯人」吗?
问不出结果。
东田先生可能是略微化解了紧张,转为开心,呼吸急促地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如果因为喜欢的艺人而拉近彼此的距离,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当时里头有怎样的住户?特别是关键的二楼和四楼。看是印象还是什么都好。总之,要引他说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觉来。」
四周布满紧绷的丝线。
「我想请你向二○四号房的东田问出他所记得的整个时间经过,愈详细愈好。」
「基本上,前一阵子感觉每隔几天就会有免面交配送送到二○三号房。有时一天之内连送多次,相反的,有些日子则是完全没动静。应该没有什么规则性可言,不过,真要举例的话,我觉得雨天好像不会配送。」
「他是所谓的检举魔人。会擅自在入口处的告示板上张贴『噪音害我晚上睡不着,下次我会报警』,或是向各楼层的住户询问:『你有没有遭遇同样的情形?』」
为了改变眼前的局面,我试着这样询问,结果东田先生一脸歉疚地缩着身子。
「哎呀,真是个危险的时代啊。」
「——抱歉,没能提供什么重要的资讯。」
「还有一件事,跟那栋大楼有关。」
「这样啊。」
四○四号房(当时)也是年纪相近的中年男性,不过……
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么,您要追加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什么意思?
二○一号房是位中年男性,可能是懒得出门吧,几乎没什么机会看到他。他身材肥胖,看得出生活糜烂。
是很普通的单人房,衣服随意脱在地上,像是和工作有关的文件和书籍随意堆叠。不过,还是比我的住处好多了。
因此,假设这案子的「犯人」是住在远方的人。不管目的是什么都行,就算是临时起意也好,或是不知道二○三号房的住户已经搬走,像在寄生活费般,送来食物和生活杂货的亲属也可以。不管怎样,他们无从得知现在已装设自动门锁的事,所以应该会像之前一样继续点外送。这么一来,送货来的外送员,应该会在入口处按住户的对讲机按钮,然后有一段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有同样的T恤。」
虽然我也隐约觉得很有这个可能,但心中还是有数不清的疑问。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目的何在?
「也不知道该说他这个人有点怪,还是……」
——总之,要引他说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觉来。
4
「什么?」
「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我从以前就喜欢搞笑剧。当中尤其是『再会光』这对二人组表现最棒。我只去看了一次现场表演,就成了他们的粉丝。」
不过,他说的「某个管道」到底是谁?感觉同时拥有过人的资讯收集力和机动力。
说到五反田,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娱乐街,虽然总有一种不太正经的氛围,但感觉治安也没那么差。说起来,顶多只有醉汉在路上打架,或是强拉人进风俗店的皮条客四处横行这样的印象。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内容变成生活杂货
「也就是说……」
之前入口是任意进出的状态,所以外送员可以畅行无阻地来到二○三号房或四○三号房。但现在有自动门锁挡住去路,所以如果送物品去住户不在的屋子,应该会被困在入口前。
②四月十三日早上 确认第二次免面交配送
没打听到多少消息,而且与上次打听到的事项相比,感觉没什么进展。
也就是说——老板单手托腮说道:
老板语气平淡,很制式化地决定后续的行动。
⑥四月下旬(详细不明) 也向四○三号房确认免面交配送
不管怎样,都很莫名其妙。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我一面回想老板的指示,一面这样说道,这时,东田先生脸上突然蒙上内疚的暗影。
现在是隔天晚上十点多。我按照老板的指示,造访「五反田宫」的二○四号房。因为上次向他打听消息时,曾问过「如果之后还有问题想请问您,不知什么时候方便」,他说平日晚上九点半过后,基本上他都在家。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东报告情况
真厉害——我只能为之赞叹。
「一开始有外送是什么时候,与二○二号房的住户讨论是什么时候,向房东提出要求是什么时候,商品开始改成生活杂货是什么时候,诸如此类。」
东田先生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露出腼腆的微笑,接着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改变,开始意气风发地说了起来。
「啊……」
「雨天?」
我不发一语地点着头,催他继续往下说。
啊,呃……我对该问的内容稍做整理,加以排序。
难道是考量到外送员吗?
「咦,这么巧!」
查不出任何可当线索的消息。
当然了,我现在该前往的,是这次的委托人——二○四号房的东田先生住处。
「咦?啊,是的。」
我随口敷衍几句,重新环视室内,目光就此停向挂在墙上的一件T恤。其他衣服都散乱地摆在地上,唯独这件T恤备受礼遇。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
「对了,还有一件事。」
——当时里头有怎样的住户?
「之后的经过大概是这种感觉。」
「四○三号房情况怎样?」
「……什么事?」
「不,帮了我很大的忙。」
「因此,这次的『习题』是……」
他的口吻突然开始带有不安的气息。
可能是察觉出我的失望,东田先生一脸歉疚地低着头。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号房的住户询问
东田先生将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摆在桌上,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⑦五月上旬(详细不明) 再度向房东询问
「幸好我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做好准备——为了日后警方介入或是上法院时会用到,我做了一些记录。」
我按照老板的指示,告知我需要的内容有多具体后,东田先生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取出手机,望向手机画面。
东田先生朝我对面坐定后,含了一口麦茶,微微偏着头。可能是刚下班的缘故,他头发仍旧三七分,上身穿着白衬衫,没系领带。虽然感觉很洁净,但可能是他的长相让人难以留下印象,很想对他这种存在感薄弱的人说一句「其实你自己才是鬼魂吧?」
据他所言,第一次发现免面交配送,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三晚上。
四○一号房、四○二号房,身份不明。
的确,第一次打听时,没问到这么精细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问这些就好了吗?」
「哦……」
⑧五月下旬(详细不明) 因设置自动门锁,事情落幕
另一个免面交配送的受害者,是四○三号房,是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单身上班族,姓山根。以前假日倒垃圾时,曾聊过几句话。前面第⑦点的时候,房东提供的消息谈到「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
「因为没什么和他们接触,所以我其实不太清楚,不过……」
感觉这样的思考太跳跃了。
遇见同好感到喜悦——同时,自称「喜欢搞笑剧」的他,尽管看到我,却没发现我是「Soi Cowboy」的一员,也令我感到落寞。
——看是印象还是什么都好。
「那就拜托你了。」
「更正确来说,是一个能掌握大楼内情况,拥有这种距离感的人。」
①四月十二日晚上 确认第一次的免面交配送
经过归纳后,大致如下所列。
「原来如此……」
二○二号房是位年轻女性,我是在前面第③点的时候第一次和她交谈。有几次看过她穿休闲套装,所以我猜她是公司员工。
但实际上却没拍到这样的外送员。
「首先,我想询问详细的时间经过。」
「四个月前,这附近发生过几起闯进屋内抢劫的案子。犯人锁定独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网……」
应该是那个的关系——东田先生接着说。
说来惭愧,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案件。
二○三号房就像我带你去看的,是免面交配送送达的房间,没有住户。
「我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不过,说到四○四号房,就是那个——」
「有人孤独死亡的房子。」
他似乎有点忌讳谈到那件事,所以我先替他说了,东田先生听了之后,下巴往内收,应了声「对」。
「所以房租似乎也远比一般行情便宜。」
「我想也是。」
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自己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这栋大楼的房租并不便宜。虽然已有相当的屋龄,但是它地点好,拜此之赐,相当抢手。虽然我很希望一些公共区域能稍微翻修一下,但房东对这方面向来都不当一回事,所以——」
「啊,难怪。」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急忙想要订正,但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东田先生苦笑。
「您也发现了?哎呀,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议。请他能否想办法解决一下。不过,虽然迟了点,但最后终究还是装设了自动门锁。」
的确,经他这么一说,感觉这栋大楼的各个地方似乎都老旧残破。扶手的外漆剥落,像是漏水的污渍出现在外廊上。只有入口处因为最近才刚换过自动门锁,显得比较干净,但整体来看,还是以受损处较为显眼。
「回到刚才的话题,住户的素质,还是会与房租的高低成正比。」
这句话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进我胸口。
屋龄六十年,两层楼的木造房,不需要押金和礼金,房租一个月三万日圆,没有浴室,六张榻榻米大的房子——住在里头的我,终究就只有这种程度的「素质」吗?日后永远都只会在那个破屋里,幻想着永远无法掌握的梦,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是吗?
「另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猛然回神。
「啊,不……」
虽然我始终都不觉得这样就够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深入多少才够。
「总之,我暂时先带这些消息回去。」
我向他低头行了一礼,离去时,视线再次投向那件T恤。
难得东田先生还好心帮忙安排,对他很抱歉。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先跟四○三号房的山根先生知会一声。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5
为了回应他的叫唤,我只应了声「噢」。
最后也没聊得多热络,就这样告辞。
四○三号房的住户山根先生,在桌子对面坐下后,便很感兴趣地向我询问。
我视野变得狭窄,心跳加速。
但一直没显示已读,今天傍晚终于回复了,只写了一句话。
堺没答话。
觉得走进了死胡同。
果然如我所料,短剧之神已在几天前开始报名,但我们目前手上还没有新段子。现在这个时间,得配合段子的内容,反复加以修饰,一步一步地着手准备,但说到我们目前的情况……
「不管怎样,感觉您很可靠。」
「感觉怪可怕的。虽然我自己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我到国外出差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而且送来的是白包袋,感觉不太平静。」
不过——
「我自认做出『很好的解释』,心情愉悦。」
我马上打电话过去,响了约十声后,堺终于接起电话,我像烈火爆发般劈头一阵痛骂。
现场沉默了半晌。
——其实你只是窝在家里睡懒觉吧?
离短剧之神的截止日还剩三天。
堺在我对面坐定后,只向店员点了一杯冰咖啡,便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而昨晚,我收到东田先生的联络通知,说「山根先生爽快答应」。
——老实说,是它救了我。
「啥?真的假的?」
「后来段子想得怎样了?」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要怎样?解散吗?还是不干艺人了?高中毕业后,没在外面上班,也没汽车驾照的我,要是辞去工作,将来怎么办?
「段子终于想好了。」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恶灵退散猪肉汤」或「恶灵退散法式牛肉锅」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这家伙……
「怎样的段子?」
有一天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吗?
「不……我没您说得那么好。」
「四○一号房和四○二号房,住的是怎样的人?」
——而且「再会光」也有同样名称的段子。
老板回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我马上反问。
「原来如此。」
刹那间,我感觉传来太阳穴血管爆裂的声音。
又过了几天,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堺终于有动作了。
我回到「店」里,向老板报告「没有任何收获」,他的表情没变,就这样说了前面那句话。
「您是侦探吗?」
「山根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家?」
「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三十日,约一个月的时间。到越南的胡志明市出差。」
「这样啊……」
其实我很想回他一句「我是搞笑艺人」,一来也是因为我想听别人说一句「我好像在哪儿看过你」,但这时候我还是忍住了。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辛苦你了,这样全部都凑齐了。」
——这样正刚好。
我耸了耸肩,同时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不,与其说「心不在焉」,不如说是「怒发冲冠」。
——叫「恶灵退散」如何?
「类似那种感觉。」
这点令我感到在意。目的为何姑且不论,送来的商品会配合不同时期改变,这应该是值得关注的重点。不该将这件事看作是有人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能从中感觉出某个明确的意图。
——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
——这实在太环保了。
「都是很普通的人。四○一号房是一家人,孩子大概是念幼稚园的年纪。四○二号房是一对同居的情侣。」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对目瞪口呆的我丝毫不以为意的老板,接着说道。
——我们没办法那么悠哉吧!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其实取什么都好,但因为东田先生回了一句「咦?」,就此瞪大眼睛,所以我向他建议道「既然要取名,干脆就选个豪迈一点的名称吧」。
——既然你叫我「什么都别说,静静地等」,那你就要展现出能让我闭嘴的干劲啊!
不管怎样,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该怎么说好呢——山根先生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免面交配送一事,他也算是当事人之一。
与这样的我形成对比,山根先生显得很冷静,感觉是一位很理智的人。他会给我这种感觉,是因为他聪慧的说话方式呢,还是因为挂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呢?总觉得他是个很爱看自我启发类的书籍,对搞笑表现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人。
完全看不出线索。
「你就不能表现得从容一点吗?」
他搬走后轻松多了——这句话虽然他没说,但心里却很想这么说。
原本希望他能说一句「干得好」或是「做得漂亮」,多给一点正向的反应,但期待这个男人展现「人味」,想必是白费力气。
「是吗。」
「嗯,是真的。」
「就跟您从东田先生那里听说的一样。他这个人很难搞,又会给人添麻烦——但话虽如此,他做的也不是什么违法的行为,所以坦白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甚至应该说,你有干劲吗?
「带给你不少乐趣?」
堺也有他的说词,他想向我抱怨的想法,一定堆积如山。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我们两人顺着怒火互相攻讦,或许会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有时也许也需要这样的冲突,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已察觉出这点。虽然他是个不与人往来的古怪男子,但在长年的交往中,我知道他在这方面拥有过人的嗅觉。话虽如此,我当然不可能像他说的一样「表现得从容」,所以一直到现在,我心中仍怒火翻涌。
堺没有任何一句道歉或反驳,就这样挂断电话。我心想,这可能是他个人的考量吧。
——艺人们以自己的不幸为大众带来欢笑。
「——那么,我该从什么开始说好呢?」
呃——我端正坐姿。
前天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此传讯息问他。
这也是因为刚才我对堺狠狠咆哮了一番。
开始有免面交配送送到这间屋子,也是同一个时间。
当然了,我没提到前些日子的那场「震怒」事件。因为要乖乖地低头说一句「抱歉,那天我太冲动了」,现在还太早,而且要是在这里谈那件事,就没办法进一步谈工作了。
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后,一派轻松地说道:
向这种举棋不定的日子说一句「再会了」,当作是「往日时光」,备感怀念,像这样的一天会降临吗?
「这意外带给我不少乐趣,所以这次便宜一点,就算他五万日圆吧。」
「这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吗?!
6
红底白字、华丽的LOGO、令人憧憬的单独现场表演。
哦——山根先生面露苦笑,将眼镜往上推。
「先前住在隔壁四○四号房的,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在离去时听到他这样的提议,我当然马上答应,决定和东田先生交换联络方式。我就此返回六本木,意气风发地向老板报告此后……
「嗨」,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此从手机画面抬起视线。
在东田先生的安排下,我造访了「五反田宫」的四○三号房。
现在的我,因为自己的不幸,而一再夺走脸上的笑容。我失去从容,总是心浮气躁,别说环保了,根本就化成了负面的永动机。
——如果一直都是这种感觉的话……
「我这就向你说明。」
说到这里,我闭口不语。
像刚睡醒般的蓬头乱发、一样气色不佳的脸庞、松垮的整套运动服、赤脚踩着凉鞋。虽说这里是连锁平价餐厅,但既然是外出,好歹也顾及一下门面吧。
堺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摊开一本封面已破破烂烂的大学笔记本,我望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思绪突然飞往那一天。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恶灵退散鸡翅根参鸡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地从商品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东田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到片尾结束都能全程见证,但由谁来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所以我也只能看开。
他在看过报告资料后,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能感到松了口气,顺利地驱逐「恶灵」吗?
我一边倾听堺的说明,一边回想那天的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坐我对面的老板,接着这样断言道:
「以结论来说,犯人是二○二号房的女性。」
「啥?」
当然了,我也隐约有预感,犯人应该是住户当中的某人。或者应该说,以客观来看,也没其他可能了。但话虽如此,这始终都只是直觉,感觉能证明这件事的王牌,连一张都没凑到。
但老板却一派轻松地接着道:
「她想让房东在她住的大楼装设自动门锁。」
「什么?」
令人料想不到的理由。
但经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因为当时附近频频发生闯进屋内抢劫的事件。」
——哎呀,真是个危险的时代啊。
——这附近发生过几起闯进屋内抢劫的案子。
——犯人锁定独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网。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东报告情况
「不,犯人十之八九是二○二号房的住户。」
的确,从她的发言中,感觉出一种像死心的念头,就像在印证老板的推测般。不,应该说,只能这么想。
「是房东。」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改变了订购的内容。因为已不必像之前那样,买气味臭或体积大的商品来吸引人们的注意。」
哎呀呀,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过——老板的眼中露出犀利的精光。
不过,我这个疑问也很快便解开了。
对此,我完全无话可说。
「啥?」
——感觉怪可怕的。
原本这么一场用意不明的事件,竟然能给出如此煞有其事的解释——我对此无比赞叹,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这件事还不算已完全解决。当然了,还有搬走的四○三号房住户的事。
现在确实已知道女子的目的,但如果是这样,她还把手伸向四○三号房,感觉未免也做得太过火了,而且一次点了十袋白包袋送来,感觉也不太符合刚才说的经济合理性。
例如二○一号房的住户,或是其他楼层。
那几欲将人射穿的视线。
运送费大多是按照距离来决定,最便宜的只要五十日圆左右。而这个案件可能就适用于最低价格,这样来看应该没错。因为大楼的正对面就是一家超商,只要将它设定成指定购买场所就行了。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内容变成生活杂货
这推测合情合理,我只有佩服。
——他做的也不是什么违法的行为,所以坦白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透露什么?」
但我还是试着提出反驳。
「房东是出于和那名女子完全不同的目的,而点外送送到四○三号房。」
「她确实有这么做的理由,可是……」
「与此无关,房东有个很想将四○四号房住户赶走的原因。」
面对如此断言的老板,我只能陪笑。因为东田先生在报告这件事情时,房东不就曾说过这件事吗?
——而和房东联络后,果然不出所料,反应很冷淡。
——「不过,想必反映也没什么用吧」,女子发牢骚道。
「住在二○二号房的,同样是独居的女性,而且犯人至今仍在逃亡,她的住处对那名犯人来说,可能最适合不过了。她会希望房东至少装设自动门锁,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
也就是说——老板摘下厨师帽。
而且「五反田宫」是抢手屋。事实上,现在每一间房也都满租。这么一来,以低于行情的房租持续住下的房客,要是能早点搬离,这对房东比较有利。
「她知道房东是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或许之前她已多次与房东交涉过。」
「不同的目的?」
「为什么?」
那天的一些琐细的对话,开始陆续连成一条线。
「的确。」
也就是说,有两个人点了免面交配送?
——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议。
「是谁?」
顿时许多对话在我脑中重现。
「基本上,租屋人的地位受到法律严格的保护,所以无法因为一点小事就赶他走。当然了,这件事也一样,就算告上法院,四○四号房的住户所做的行为,也都不至于会让法院做出『这破坏与房东之间的信赖关系』、『解除契约也是不得已的事』这样的判断。」
「啊。」
也有可能是其他住户所为吧?
——我到国外出差的事,没跟任何人说。
「房租。」
「啊!」我忍不住朝膝盖用力一拍。
「说得直白一点,所谓的事故屋告知义务,只适用在事故发生后签约的住户。换句话说,对接下来的住户,很可能会收取一般行情的房租。」
「什么?」
——今后我会不时地查看监视器的画面。
另有其人?
「啊,经你这么一说……」
这也完全如同他所说,令人感到痛快。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号房的住户询问
「接下来才有趣。」老板如此说道,冷哼一声。
「因为四月十六日中午,她不是在房门前向东田这样透露过吗?」
「因为这个缘故,那名女子绞尽脑汁。就算她大声提出主张,也传不进房东耳里。那么,她会怎么做呢?」
山根先生当时的表情就像在说「他搬走之后轻松多了」。
「委托人东田先生说,房东对这种事向来不当一回事,是个反应慢半拍的人。」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是监视器画面。」
——他是所谓的检举魔人。
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唇。
正因为房东查看过监视器,所以才知道山根先生到国外出差的事。
「为了将四○四号房的住户赶出去。」
「因为从东田去找她的隔天起,外送物的内容便开始改变。」
而且——老板接着解释。
——他这个人很难搞,又会给人添麻烦。
「啊!」
这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我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也是东田先生提过的事吗。
原来如此,很合理。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老板神色平静地说道:
虽然不算是违法的行为,但很阴森可怕。要擅自将那些商品丢弃,又会有所顾忌,而它数量愈来愈多,也很令人伤脑筋。这充分利用了外送服务的漏洞,可说是很厉害的秘招。
——就跟您从东田先生那里听说的一样。
「她说:『也没什么用吧。』」
那么,为什么房东会知道呢?
东田先生语带含糊地说道。
「那也是她造成的吗?」
这时候该回想的,当然是整件事的时间经过。
「四○三号房一事的犯人,另有其人。」
——不过,真要举例的话,我觉得雨天好像不会配送。
——应该没有什么规则性可言。
「既然这样,再来只要维持『用意不明的免面交配送持续送来』的状况就行了。每次都点吃的,确实很花钱,不过,如果是点一支原子笔、一块橡皮擦,就花不了什么钱。」
外送费变动的另一个要素,是供需平衡——例如订单特别多的晚餐时间、外送员人数较少的坏天气时,往往外送费会比平常来得高。也就是说,如果是晴天,只要原子笔一支一百日圆,加外送费五十日圆就行了,而雨天则会支付较高的外送费。
这也完全都和老板说的一样。
「重要的是,这么做并不算是什么违法的行为。」
这时她想到的,是送免面交配送到空房去的这招杀手锏。
「咦?」
在第⑦点的时候,东田先生提到,房东曾提供他「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这项消息,但另一方面,山根先生则说:
「所以房东才想出这个点子。」
他说得没错。
「什么原因?」
——所以房租似乎也远比一般行情便宜。
但老板丝毫不为所动。
确实也有一部分能接受。
「比起为了特地搬往有自动门锁的房子,而委托房仲业者找寻,就结果来看,这么做应该还比较省钱。」
这样的推测合理,而且——
「咦,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东田先生之前找他商量的事,房东也能反过来加以利用。
——请他能否想办法解决一下。
「另外,之所以有时一天之内多次寄送,有时一整天都没寄送,这是因为外送费的变动——也就是天候因素所造成。」
「因为东田前来找她,她就此确定,大楼里的其他住户也已得知这件事。」
证据就是——老板将头发往后拨。
老板流畅无碍地接着说。
「四○三号房的山根因为到国外出差而不在家一事,没跟任何人说。但房东却提供消息给东田,说『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
但这时候又出现疑问了。
「可是,这样应该无法断言山根先生是到国外出差吧?」
当然了,如果看到他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从大楼入口处离去的身影,会猜到他是要出差。此外,当初在审核身份时,应该也确认过他的职业,所以从他的职业和公司名称,或许能做出「他似乎常会到国外出差」这样的预测。但感觉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无法轻易断言。他总不会是在离开时,手上拿着护照吧——
「不,有办法。」
「为什么?」
「时间。」
我纳闷地偏着头,老板就像很想说「悟力真差」似地,一脸无趣地接着往下说:
「深夜起飞的飞机,基本上都是国际航线。」
「啊——」
确实如此。
事实上,以前我和艺人同伴搭机飞往泰国时,当时国内线的班机都已停飞。
万万没想到当时的经验,会在这种形式下再度想起。
「虽然也不是没有例外,但基本上国内线最晚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左右。就算有更晚的航班,也大部分都是期间限定的活动,不会是常态性。如果是这样,从他离开家的时间可以推测,他应该是预定要搭乘深夜起飞的国际航线。」
而且——老板仰身靠向椅背。
「向来懒得行动的房东,是在五月下旬装设自动门锁。」
「对,是这样没错。」
⑧五月下旬(详细不明)因设置自动门锁,事情落幕——当时我确实是一边听东田先生这么说,一边记下。
「而四○四号房的检举魔人搬走,是上个月底——也就是六月底。」
「所以呢?」
「一般要退租,往往都规定要在一个月前告知。所以四○四号房的检举魔人应该是在五月底那时候提出退租的事。」
「我们两人的设定,是那间房子两旁的住户——」
这两个人想出这个苦肉计。
「比如说,争吵的内容是——」
「啊,嗯。」
「总结来说,这个案件或许可说是『无法好好发声的人们采用的苦肉计』吧。」
这并非偶然。
「在理应没人住的空屋里,持续有免面交配送送来,你觉得怎样?」
「关于最重要的段子内容……」
「哦?」
还有。
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定会这么想。
这都多亏我在那家「店」,参与了那起事件。在事件的最后,我因为老板的一句话而发现,这也能成为我的「苦肉计」。
我重新细想堺这句话的含意。
我又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赞叹。
不过——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
我点了点头,同时世界变成只有我们两人。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里,为了让世人大吃一惊,而暗中展开企划。
堺可能是感觉出我对此有反应,说起话来开始带有干劲,而我则是适时地附和,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中。
如果可以,希望房客能搬走,但苦无法律依据。
我就像在摆架子般,一直沉默不语,接着堺说道:
堺的一句话,令我回过神来。
「对东田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
不过。
他所要的,是在怎样的原因下发生那起免面交配送的案件,一个能让他接受的解释。
「就以这样的解释,来让『恶灵退散』。」
声音从店内消失。
虽然想请房东装设自动门锁,但房东不接受。
今年的短剧之神,感觉会有很意思。
对了——堺仰望天空。
堺一定是看到了。要是他为了去超商买饭,而来到外廊,应该会发现理应是空屋的隔壁房门上挂着免面交配送的商品。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不是上天突然降下启示。
感觉挺有趣的嘛——我摆出这样的表情,内心暗自微笑,心想「果然奏效了」。
「这不过只是一种『解释』。它并非已排除其他多余的部分,不容质疑的真相,当然还是有可能单纯只是个以犯案为乐的人。」
「哦……」
因为我要是提议由我来写段子,一定会被他拒绝,而我要是向他打气,要他早点写出段子,一定又会吵架。堺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只是去超商买东西,而且一个礼拜只出门几趟。要是他多到外面的世界走走,段子的类型应该也会有所改变,但他坚持不肯这么做。
这句话让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也是事实——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是四○四号房的住户一说要退租,外送便马上停止,这样会显得很不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因素,始终都是「外来因素」——因为设置了自动门锁,外送员无法擅自走进大厦内,他需要以这种形式为这件事收尾。
所以我决定反向操作,我要若无其事地赐予他想出点子的契机。
「因为收到他要退租的通知,房东这才终于展开行动,决定装设自动门锁。」
无法好好发声的人们采用的苦肉计。
哎呀呀,我只能,真是太精采了。
「——然后我们因为那个免面交配送,展开一场毫无关系的争吵。」
就像老板所说的,这当然不见得是真相,也不能完全否认有其他可能性。但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在这个假设当中,具有「逼真」的一面,让人无法嗤之以鼻地说一句「这不可能吧」。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