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评论人及作家●Faker冒业
每隔一阵子,华文媒体便会再出现「外送员被要求帮忙收拾蟑螂」的报导。除了收拾蟑螂,外送员还会被请去做许多种杂事,不少会有额外小费。点餐仿佛是用来付钱购买人力资源,后续请求才是真正的任务。
外送平台是高效率、精准但呆板的系统,只会冰冷地自动将名义上的「做菜的餐厅」、「送餐的外送员」和「取餐的客人」三者进行配对、追踪订单的状态,却不会真的知道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发生什么事。它只是个供餐厅、外送员和客人三种群体在上面即时互动和进行支付的精益(lean)(注:a「精益平台」(lean platform)为加拿大经济学家尼克•斯奈锡克(Nick Srnicek)在著作《平台资本主义》(Platform Capitalism)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主要功能在于促成用户、客户和工人的接触,而自身没有任何相关资产以及尽可能将一切劳动外判(从而将成本降到最低)的数位平台。譬如Uber Eats是全球最大的外送服务之一,但它并不拥有任何餐厅,所有外送员也不是Uber Eats的员工,只是不断接收新任务的「零工」(gig)。)数位服务。至于餐厅是不是餐厅、外送员除了送餐有没有额外做别的事、下单与取餐的客人是不是同一人,甚至菜单上的食物是不是食物等等,系统都无法判别。
结城真一郎的推理小说连作集《难题特别多的餐厅》(注:b书名致敬了宫泽贤治的短篇小说〈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便借着钻这个「漏洞」,安排「幽灵餐厅」的主厨(大家叫他「老板」)作为故事中的安乐椅侦探(armchair detective)。六名食客(委托人)在Beaver Eats上透过点选特定菜色提出委托。老板先后让五名身份迥异的外送员担任助手出外收集相关线索,最终为食客(委托人)的谜团提供「解释」,解决他们「心灵上的饥饿」。
结城真一郎于二○二二年的成名作《#我要说出真相》已展现出他身为新世代推理作家对数位化年代的敏锐触觉,亦曾在二○一八年的出道作《无名之星的悲歌》借着「特殊设定」设计出专门买卖记忆的「店」。《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则同时将两部前作的特性相结合,是唯有在高度资讯化、平台资本主义崛起的背景底下才有可能成立的特殊设计。在部分故事中,数位平台留下的纪录还成了破案的关键线索,足以视之为一部「赛博推理小说」(サイバ丨ミステリ)(注:c「赛博推理」(サイバ丨ミステリ)为作家、企业家兼资安专家一田和树在二○一五年的评论及对谈文集《赛博推理宣言!》(サイバ丨ミステリ宣言!)中提倡的概念。)。
「幽灵餐厅」是没有实体用餐场所、只接受外送服务的厨房,将人力和租金等营运成本减至最低。有些「幽灵餐厅」会在外送平台上伪装成许多家不同菜色的餐厅,但实际上全是共用同一个厨房。这是在新冠疫情在全球扩散、外送服务需求大增之后各地都出现的经营手法。它们成了隐藏于城市底下的神秘场所,为作家开放出许多想像空间。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穿梭的外送员也成了二十一世纪一种随处可见的「隐形人」。他们往往另有身份(如此作中便有大学生、中年大叔、单亲妈妈、推理作家和搞笑艺人),但基于个人的原因而透过接外送订单赚钱。特别是在疫情底下许多人失去原来的工作,为了生活纷纷加入外送员的行列,即使后来社会复常也依然在接订单,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群生态(像是故意在餐厅附近等候接订单的「地藏王」)。于是这群体同样埋藏着许多不同的故事。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就像《#我要说出真相》以精准的悬念吸引住读者,六部短篇的案件开首都有明显的不可思议之处。前五篇采用了统一的形式:开头为案件相关人士的视角;接着跳到外送员视角,聆听老板讲解案情以及他(或她)接下来需要执行的任务;再来是讲述外送员自己的故事、他(或她)最初是怎么接触到这家「幽灵餐厅」;在外送员当完跑腿后,老板便成功破案,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暗号在Beaver Eats的「汤品 诚」项目加上代表「案件解答」的新菜色,让委托人支付报酬,并在事前和外送员一起人举行「试吃会」揭露谜底;结案以后,外送员便回去继续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形式令每部短篇同时包含着五个层次:案件本身、涉案者与委托人的故事、叙事者(外送员)自己的故事、外送员对案件的看法,以及外送员与老板之间的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人都有名字,偏偏负责破案的老板以及第一人称视角的外送员都没有名字。
首三篇是独立故事,自第四篇开始就往连作的方向发展,产生出第六个层次——与前作的关联,本来泾渭分明的五个层次亦开始交错融合。有外送员亲自介入案件(第四篇,这篇还回收了前三篇的「某个设定」)、有案件本身就涉及外送服务(第五篇),也有外送员自己成了委托人(第六篇)。最后一篇更让五名外送员有如《复仇者联者》(The Avengers)一般全部登场。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借着由「幽灵餐厅」老板担任侦探并透过外送服务上的秘密菜色接收调查委托,成功回避警察的介入,让安乐椅侦探成为唯一的解谜者。与此同时,此作亦脱离了推理小说「追求真相」的传统伦理观,从而解决了由安乐椅侦探所提出的答案总是难以查证的问题——老板的工作不是找出真相,他只为谜团提供一个合理解释(菜色),让客人感到安心(填饱「肚子」)罢了。《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并非「破解谜团型」,而是「解决难题型」推理小说(注:d最早期的「解决难题型」推理小说有美国推理作家贾克•福翠尔(Jacques Futrelle)在一九○五年发表的「思考机器凡杜森系列」短篇小说〈逃出13号牢房〉(The Problem of Cell 13),内容是如何运用推理能力出从保安严密的的牢房中脱身,而非解开凶案的真相。),这线索早已藏在书名中。
对此,老板很清楚、客人很清楚,外送员亦很清楚。纵是如此,大家仍继续「虚有其表」地扮演侦探、委托人与助手,让故事维持着「出现谜团↓调查案件↓逻辑性解答」的基本形式,内里却早已扭曲变质,构成一种微妙的反讽。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的设定还有许多发挥空间,结城真一郎也在访谈中提到他有意推出续篇(注:https://seidoku.shueisha.co.jp/2407/read05.html),就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