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原本深戴的帽子前檐微微往上抬,仰望眼前的公寓。
十二月某日,已过午夜零时。
从二楼的边间——二○四号房窜出的火舌,正一分一秒地慢慢朝整栋建筑蔓延开来。发出隆隆声响的火柱、朝夜空窜升的黑烟。不时会传出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声响,连离建筑有段距离的这个地方也感受到热气的逼近。
「活该。」
我就像故意要说给别人听似地如此低语,旋即感觉到附近有人听到,倒抽一口气。转头一看,一名看热闹的民众正凝视着我。她的睡衣外披着一件羽绒衣,头上仍戴着发卷。应该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吧。察觉到火舌,便急忙冲出家门跑来。
「活该。」
我又说了一次,就像要摆脱妇女的视线般,迈步向前。话虽如此,我并不是要离开现场。而是朝烈火熊熊的公寓走去。
「等等,妳想做什么?」
我听着背后传来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在她的叫喊下引发的喧哗,一路走上外部楼梯。为了不踩偏,我走得小心谨慎。但为了展现给众人看,我走得抬头挺胸。叩、叩、叩,传出的冰冷声响,听起来很悦耳。
「这样很危险!快回来啊!」
抵达二楼时,我直接转向右手边,往外部走廊走去。这么一来,观众就看不到了。我的身影,以及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全都看不到。
我的目的地二○四号房就在前方了。
再次传来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声。
好热、眼睛好痛、喉咙好痛、呼吸困难。
可是……
吸入大量浓烟的胸口,充满了远胜过这些痛苦的满足感。
1
「是一具焦尸。」
我一说完这句话,男子马上背后一震,有所反应。之前他一动也不动,我甚至担心他是否真的在听我说话,不过现在看来,他终于感兴趣了。
「从火灾现场发现焦尸。」
我像在跟他确认似地,又说了一次,但心里隐隐觉得可笑。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里的助手,而眼前的男人是事务所的老板,或许就不会觉得奇怪。
「哦」,老板挑起单边眉毛。
「咦,你已经想通了吗?」
男子搁下热气直冒的平底锅,大步朝我走来,飘来一阵香气扑鼻的大蒜气味。在这个时间闻到这个气味,几乎可说是犯罪了。
十秒、二十秒过去,他这才开口说了一句:「顺便问一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始终都只是我个人推测。问题是……」
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住在那栋公寓对面的一名主妇提供的证词。
「那个东西。」
「委托人说,左邻右舍很多人都做证说『见过一名女子走进公寓』。」
的确,我当初听闻这件事情时,也这么想过。甚至觉得有点失望,心想『搞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她会沦为一具焦尸呢——单纯只是因为来不及逃走,还是处在无法逃走的状况下呢?虽然这方面的内幕我不清楚,但如果她是梶原凉马的前女友,她人在现场,就完全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已朝平板走去。
一走进便看到里头摆着凑和用的桌椅,后方是宽敞的烹调空间,左手边深处是商业用冷冻冷藏柜,右手边是摆了金鱼缸的层架。一名男子站在烹调空间正在切某个东西,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头戴白色的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的休闲裤。没其他像是员工的身影,应该是他独自一人在经营吧。
我当外送员的原因,就只是因为这工作轻松。骑着车随意在街上晃荡,有订单进来,就看自己高兴接单。我并非专属于某个特定的店家,所以不必看上司或前辈的脸色,只要挑自己喜欢的时候工作就行了。再加上我并不排斥这种体力活,而且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数十万日圆也是办得到的。因此,我不顾父母反对,开始独自在大学附近生活,付出的代价便是就此被断绝学费以外的一切援助,为了明天能够糊口,我非赚钱不可,所以我没理由不做。
原来如此,我马上便明白了。
「点什么菜?」
那位主妇的证词还有后续。
我要找的「Wat Pho」也在上头,所以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还是按照指示搭电梯前往三楼。
交通号志变绿灯了。
大约在半年前——我开始当Beaver Eats外送员过了一年左右,得知在这个「平凡城市」的角落里,有这么一家奇特的餐厅。
那天晚上她发现公寓窜出火舌,便直接在睡衣外头披上羽绒衣冲出屋外,从家门前的道路查看情况。心中有一半担心公寓住户是否都平安无事,另一半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怕火势要是延烧到自己家中,那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红灯亮起,我手握煞车,让共享单车停下。
——你是新面孔呢。
「什么?」我偏着头,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如果是订单的餐点,已经作好了。
「是名叫诸见里优月的女大生,是梶原凉马的前女友。」
「有订单吗?」
再平凡不过的我,只会遇上平凡的事。连续三天在路上看到黑猫、通过验票口时,前一个人的PASMO㊟余额刚好是七百七十七圆、外送的途中,刚好看到东京铁塔熄灯的瞬间,我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事件,顶多就只有这样。那些充满戏剧性、奇幻性、让人掌心出汗的「案件」,根本不可能发生。(注:4日本铁路业者及公共汽车业者共同发行的智慧卡。)
之前曾在网路新闻上看过。
「接着说。」
我强忍苦笑,环视四周。
我右脚踩在路面上保持平衡,重新将自行车安全帽的系绳绑紧。车衣发出摩擦声,画有一只门牙特别大的滑稽河狸图案的外送袋,在我背后摇晃。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默默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我确认一下。梶原凉马在证词中提到,那天晚上他是『自己一个人喝酒』对吧?」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算是相当另类,也许该说是采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法。
女子走进公寓后不久,像是二楼住户的人们依序沿着外部楼梯往下冲。而最后现身的,是只穿着一件内裤的梶原凉马。
他递出一个很普通的USB随身碟。我当然偏着头感到纳闷,男子接着说出令我难以置信的话来。
「呃……」我回溯记忆。「是在那之前。」
「是。」我点头,视线紧盯眼前这名男子。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所谓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是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为这样,刻意点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我补上这句话后,老板再度说了一声「原来如此」,缓缓站起身。
勾肩搭背,大声喧哗的西装男、快步被吸往地铁车站,打扮艳丽的女人们、围成一个圆圈,互使眼色,摸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安排的一群男女、明明是这样的寒冬,却只穿着短袖短裤,揹着大背包的一群外国观光客。从头顶上方的首都高速道路不断传出往来车辆的隆隆声响,右手边则是耸立着六本木新城,像飞石㊟一样亮着一户户办公室内的灯光,静静俯瞰这座不眠的城市。(注:3日式庭院里铺设用来供人通行的整排扁平石块。)
「这可有点古怪呢。」他以悦耳的清亮声音说道,直接朝我走来,坐向我对面。
出现在门内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厨房——常用在料理教室、派对、外烩专卖店的租赁工作室。
这里是所谓的「幽灵餐厅」——没有客人的座位,只靠外送来提供餐点的餐饮店。在APP上刊登了各种店名,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店家一样,但其实全都是在同一个厨房烹煮。现在这名男子所作的餐点,想必也是出自众多店家中某一家的菜单吧。用这种方式来削减开店成本和人事费,各个店名都冠上「元祖」或「专卖店」等称号,借此让点餐者误以为是优良店家。事实上,我这次接的单,上面不就写着「泰国料理专卖店」吗。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另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其实那具尸体的身份大有问题。」
「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从没看过,也没听过的店名,不过,这一带的餐饮店我也并非全都知道。我当然二话不说就接单了,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有个奇怪的立牌。(注:5泰文,中文为帕彻独彭大寺院,俗称卧佛寺。)
不过话说回来,这天气也太冷了吧。气象说是今年最冷的一天,看来所言不假。虽然穿上完全防寒的车衣,但这冬天的寒气,夹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冷漠无情,对我这个穷学生毫不留情。我呼出的雪白气息、脸上像针刺般的疼痛、失去知觉的手脚,都诉说着这一切。
我说完后,不出所料,老板冷哼一声。
「原来如此。」老板仰望天花板,闭上眼。
2
仔细一看,前方的桌面上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一定就是这个。所以我一如平时,将它收进外送袋里,对他说了一声「谢了」,正准备离开时。
我以冻僵的手取出手机,确认现在时间。
带有感官性、享乐性、刹那性。
夜晚的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如平时的喧闹。
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某种无常观。
先不谈这个,他说我是「新面孔」,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指我第一次来,确实没错,但难道他记得每一位外送员的长相?
——希望你可以顺便帮我把这个送去这个地址。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我指的是时间序列。那名女子走进公寓,是在梶原凉马救出住户前还是后?」
我把脚摆上踏板,配合缓慢向前迈步的人潮,缓缓踩动单车。
五天前,时间是深夜十二点多,位于离京王电铁井之头线东松原站徒步约十分钟的木造公寓「Masion de com」,从二楼的某间房里窜出火舌。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她朝对方喊危险,快回来,但女子不予理会,直接走上外部楼梯,走进外部走廊里,消失了踪影。
活该。
至于我嘛,我是Beaver Eats㊟的外送员,常在这家「店」进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大学生。(注:1日文为ビ丨バ丨イ丨ツ,而Uber Eats则为ウ丨バ丨イ丨ツ,音相近。ビ丨バ丨是河狸的意思。)
他是一位看了会令人倒抽一口气的俊美青年。并非只有某个部位,而是全身上下都是。不论是长相、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如果和我差不多年纪,就算说他年纪比我小我也信,因为他那白皙的肌肤透亮滑顺,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就算说他大我一轮我也信,因为他就是显得这般冷静,或者该说他隐约带有一股静谧的气质。
这个双面镜正注视着我。
事情的梗概如下。
他静静地催我接着往下说。
东京六本木。
我曾不自觉地被那甜美的感觉吸引,这是事实,而且觉得只要吸了那里的空气,自己也会变成身份特殊的人物,可一旦融入这个生活圈后,便深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平凡无奇的城市。当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汉在小巷子里浑身是血地与人斗殴,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厢里爆发挥舞铁管的大乱斗,这种事也时有所闻,不过,只要我是以Beaver Eats外送员的身份四处骑车外送,这些便只算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新鲜事。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自己想办法吧。
「而且听说在走进公寓前,那名女子一直在低语。」
轮胎发出「叽」的尖锐声响,被开始往前疾驰的车辆噪音盖过。
失火的原因是住在那个房间里的大学生梶原凉马抽烟不小心造成,当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喝完酒后,和平常一样做好就寝的准备,躺向床铺。但这时他扔进垃圾桶的最后一根烟没完全熄灭,就此起火燃烧,待他猛然醒来时,房内已是一片火海。
而就在半年前的某个晚上,同样的时间,因为Beaver Eats改为二十四小时营业,而且深夜外送的报酬远高于白天,所以我满怀期待地骑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道上,这时,刚好有订单进来。
我前方右手边是那个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如果是这样,他的证词有假。实际上,那天他是和前女友诸见里优月一起在屋内。到目前为止没错吧?」
我转开门把,提心吊胆地走进屋内。
我觉得他们很小器,这也是事实。明明是我人生中仅只一次的大学生活,但他们是想让自己孩子整天忙着打工吗?不过,如果不是整天忙着打工,就只会跟之前一样,整天窝在朋友家中喝酒打麻将,任由二手烟环绕。既然一样是忙,感觉前者做起来比较有意义,也比较健康。
「好像是。」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五分钟前我才刚离开那家「店」。因为有新的订单进来,所以我的「案件」暂时被搁置一旁,就算我能继续待在那里,最后他一定也会说我碍事,赶我出门。现在这时候想必有其他外送员为了领取「那个东西」,而前往那家「店」。嗯~真羡慕。不过,谁能接到这张单,全凭APP的演算法,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明天开始,就会承接我该做的「习题」,所以今天也该收工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如何能加以证明。
「是的。」
——啊,当然了,要拿收据回来这里才能付你钱。
这是理所当然。
「不过,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滑顺的深棕色长发、眉形英挺,显得聪慧过人的双眉、散发慵懒气息的长眼。不论是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清楚的下巴线条,那完美到有点不自然的外貌甚至感觉有一种人工的味道。有句话我只在这里私下讲,要是有人跟我说,他其实是作工精细的蜡像,我可能会暗叫一声「我就说嘛」,而相信这样的说法。尤其是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没有感情,而且没有生命。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从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真要说的话,那就像天然的双面镜㊟。(注:2又叫单向玻璃、双向镜,两人望向镜子,暗的一方可以看见亮的一方,但亮的一方只能看见反射的自己。)
「她还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女子,走进公寓里。」
店门开着,我战战兢兢地往油毡走廊踏出一步。头顶的日光灯一再闪烁,可能是这个缘故,感觉特别昏暗。
他也曾试着努力灭火,但最后明白没办法靠他一个人扑灭这场火,于是他冲出屋外,四处叫醒公寓里的住户。首先是叫醒同住二楼的住户,接着叫醒一楼住户。没上锁的屋子,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入,而上锁的屋子,则是不断在门外敲门,直到住户察觉为止。可能因为他迅速采取因应措施,公寓住户全都平安无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最后竟然从火灾现场——而且是梶原凉马的房间里,发现一具焦尸。
——要我们出钱很简单,但这样反而是害了你。
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搭藏青色休闲裤,这家「店」的老板)为了看层架上的金鱼缸,挺起他原本一贯弓着的背,缓缓转头望向我。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元祖串炸 胜川」、「咖哩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等等。店家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三十家。
正当我想着这件事情时,把食材放进平底锅的男子突然转头望向我。
就气氛来看,实在很不像会有餐饮店——更别说会有三十多家店坐落此地,但一走出电梯,便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箭头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扇门,隔着毛玻璃隐隐透出灯光。
什么!有这么好康的事!
一个外表看起来很不真实的男人,提出一个很不真实的赚钱提议。
——如何?你愿意承接吗?
虽然很可疑,但坦白说,很吸引人。
毕竟再怎么说,我都是个穷学生——为了明天能糊口,努力打零工度日。这时候突然有一位福泽谕吉㊟自己送上门来。(注:6日本的万圆钞上印有福泽谕吉的人像。)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男子说完后马上转身,回到刚才搁置一旁的平底锅前。
哪有那么夸张——我心里暗笑,但我没表现在脸上,而且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注视我的那对眼眸无比冰冷,化为「空洞」。
话虽如此,这么好康的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那是第一次闯进我枯燥日常生活中的「案件」。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在它开店的同时,我会骑车在它周边游荡,尽可能承接和这家「店」有关的订单。因为Beaver Eats在订单进来时,会优先提供给在那家餐饮店附近的外送员。
这家「店」的开店时间是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共七个小时。作为一家外送专卖店,这可说是从未听闻的营业模式,总之,一到它的营业时间,我就在那附近游荡,一有订单进来,就马上接单。然后亲自跑到那家「店」拿商品。如此一来,便有很高的机率会承接「追加任务」。他会跟我说,希望我把这东西送去某某地方;或是希望我去某某地方拿货。光是这样「跑腿」,就能当场付我一万日圆。坦白说,真是做梦都会笑。他给钱这么阔绰,生意做得起来吗,我反而替他感到不安。或者应该说,他到底是请我运送什么东西?该不会是利用我来运毒吧——我也曾这样怀疑过,但这个疑问也在我了解这家「店」营运机制的过程中消除了。
它的营运机制如下。
基本上和一般的外送专卖店一样,订单来了之后就马上做,由外送员送到客人手中。就只是这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对特定的某些商品下订,就表示是对这家「店」进行「某项委托」。「味噌炖鲭鱼、打抛饭、吻仔鱼丼」表示要「寻人」,「梅水晶、比利时松饼、印度干咖哩」表示要「外遇调查」,就像这样,会准备几种「隐藏指令」。当中最热门的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个地狱组合餐。
这四道菜表示要「解谜」,简单来说,就是有侦探工作要委托。一旦来了这份订单,接单的外送员就会被赋予「去现场听取谘询内容」的「追加任务」。报酬是现金三万日圆。因为比「跑腿」的难度高,也更花时间,所以这样的金额还算合理。而在彻底听完整个始末后,再马上返回「店」内,报告任务内容。说来也真不可思议,老板总能俐落地解决案件,真是可喜可贺。
话虽如此,光凭当天听取的事项就解决问题,这种情况很少见,有时也会追加出「习题」。这时候,同一位外送员会接案,也就是以专案人员的身份持续处理这个案件,这是惯例。当然了,对这项「习题」也会支付报酬,金额比「跑腿」高出数倍。由于这会长时间限制住以工作方式弹性为卖点的零工工作者,所以才给较高的工资吧。
梶原先生说完后,再度抬眼瞄我,但有个短暂的瞬间,他的眼眸深处带有一种充满黏性的光芒,我全瞧在眼里。
照片里的男子当然是身穿西装的梶原先生,不过……怎么看都像是知识型恶霸,失敬失敬。另一方面,照片中的女子身穿米色的夹克,搭配同样是米色的宽裤,是一位冷峻且知性的欧美风美女。嗯,两人很搭,太搭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在他的促请下,我腋下夹着外送袋,走进房门。这样的场面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很可能会心想:「咦,最近Beaver Eats会走进顾客家中,协助配膳或用餐吗?」幸好大楼的内部走廊上没人。
接着他所说的前后经过,就像我先前跟老板报告的一样。
他带我走进的,是很普通的一房一厅一厨的房子。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整齐摆设的深棕色家具。充满一致感,呈现出高雅、沉稳的气氛。屋内摆设不多,可能是独居吧。而且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香气,也不知是香草,还是香料,总之就是类似的感觉。不管怎样,看起来都很适合居住。
我不知道。应该说,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警方怀疑也有其他可能——搞不好可能是杀人案。因为酿成这起火灾的始作俑者,他的前女友化为一具遗体,出现在火灾残骸中。倒不如说,会怀疑才是理所当然。举例来说……对了,好比感情纠纷。在我贫瘠的想像力下,顶多只能想到这点。
东京六本木。
——是这样的,我在六年前离婚了。
——目前姑且认定只是一般的失火。
——抱歉,说了没必要说的话。
火灾发生当晚,她穿着睡衣冲出大门,这时那名女子突然现身,朝那起火燃烧的公寓仰望了一会儿,接着低语一声「活该」,就此走上外部楼梯,消失在火海中。嗯,都是已经知道的事。
3
——请进,虽然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我全力踩下踏板,一股激昂感和优越感——也许还夹带一抹不道德感,在背后推着我前进,我在黑暗中朝明天飞驰而去。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毫不犹豫。」
诸见里优月就是在这里丧命,而且是采自己投身火海的方式。
「可是,自己冲进火灾现场,不可能有这种事啊。那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在某个角落里,认真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别的我。
「虽然她戴着口罩,声音比较含糊,但我应该没听错。」
就此失去收入的他似乎变得自暴自弃,成天沉溺于酒精和赌博中。对他失去耐心的妻子,带走了儿子,不久寄来离婚申请书——他在上面盖章,退掉当时在横滨租的大楼住处,现在一个人住在六本木的这栋大楼。
「我一时想不到其他的话,例如呢?」
梶原先生说明结束后,压低声音,像在打探般抬眼瞧我。
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或者是什么案件?
——我从传闻中得知有一家很有意思的店。
她说得没错。我如果是嘻哈歌手的话,就会马上说出其他押韵的话语,但可惜嘻哈音乐不是我的菜。
他说是前些日子意外得知。
——我要谘询的,是关于我儿子的事。
「您会不会是听错了呢?」
——能外包的部分就外包,降低成本。这很理所当然吧。
如此一来,可能也会有人为了被指派「习题」,而杜撰前面听取的谘询内容,但至少我完全不会有这样的念头。这么危险的事我可不会干。这也是因为,我从一位认识的资深外送员那里听过这样的传闻。
虽说那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想必很难受吧。
——我一直在等您,敝姓梶原。
——孩子的扶养权在我妻子手上,我很少和他们见面。
话虽如此,因为这事与外观有关,所以我也试着针对这点深入打探。
梶原先生说完后,耸了耸肩。原来如此,所以现在他才会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必是他已看出我心中「你家人今晚在哪里?」的疑问,抢先为此解释吧。至于离婚原因,还是别刻意询问吧。如果有必要,他应该自己会说……正当我心里这么想,他马上便谈到这个话题。
它是二层楼的木造房,每层楼各有四间房,规格小巧,不过整栋房子约有七成都已烧毁,模样惨不忍睹。虽然勉强还保有建筑的主架构,但二楼——尤其是起火点的边间二○四号房,以它为中心烧成焦黑的墙壁,像溃烂般崩塌,屋顶整个不见,整体变得毫无遮蔽的建筑内部,零乱地露出已看不出是什么残骸的废材。
我因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而发出「咦」的一声惊呼,从照片中抬起脸来。
每次请外送员「跑腿」或出「习题」,就要支付上万圆的工资,这样会有助于降低成本吗?我不懂,不过他应该是研判这样能处理更多案件,整体来看收益更大吧。这样就不算是Beaver Eats,该说是Beaver Detective(河狸侦探)了。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侦探业务的时代终于到来,便觉得很耐人寻味。虽然老板说「我不是『侦探』,我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但我可没那么傻,会相信他说的话。
话虽如此,那名「闯入公寓的女人」也是个谜。如果那是真的——应该说,既然有那么多目击者,想必是真的,但如果真是那样,也不能否认那有可能是一场匪夷所思的自杀。虽然猜不出女子的动机,但如果不是自杀的话,为什么她非得自己投入那炽盛的烈焰中不可呢。
——要比警方早一步查明。
——说来惭愧,是因为遭遇裁员。
发生火灾的「Masion de com」,情况比想像中还要惨。
这事先不谈,话说,过去有一次我也曾向老板本人询问:「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顺便问一下,那天晚上她身上穿怎样的服装?」
我双手合十,默祷了二十秒左右,但这段时间里,疑问仍一直在我脑中缠绕。那是什么意思?妳是针对哪件事,而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要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就能采取某些对策。
订单来的时间是今晚十点多,几乎与那家「店」开店的时间同步。
「幽灵餐厅兼侦探社」——这样的多角经营,完全发挥了极致。
因为听到对讲机铃声而前来应答的这位妇女,一开始感到怀疑,但在我说出自己身份后——「我是前些日子在火场中丧生的那位女性的朋友。是这样的,我听到奇怪的传闻……对,没错,就是那件事。但我一直感到难以置信……所以我才在想,不知能否向当时在现场的人当面请教」,可能是我传达出认真的态度,她便很爽快地请我进入屋内。虽然讲出这种会遭天谴的谎言,但毕竟这也算是权宜之计。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出现在房门前的,是一位态度温和,模样绅士的男子。
他递出两张照片——构图全都一样。一对模样洁净的男女,站在一名戴眼镜的少年两旁。地点是在校门前,背后是灿放的樱花,三人的旁边都立着写有「入学典礼」的大型立牌。我右手边的照片是小学时代,左手边的照片是国中时代。
——某天他突然失踪了。
因为我只是个「外送员」。虽然觉得大半夜的,最好别点大碗,但我还是只能按照吩咐将牛丼送到客人面前。这当中没有我个人的价值判断能介入的空间,也没必要让我这么做。停止思考这个名称,隐约带有一种受到拘束的自由。不过,没想到却也因此感到意外地自在。
总之,明天我将会投入老板吩咐的「习题」中。
——拜托了,为了我心爱的儿子。
——我手上就只有这两张照片。
「例如听起来像是『活该』,但其实说的是别的话。」
「她戴着口罩是吗?」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多不自然的事。
我暗自展开这样的思索,梶原先生没理会我,逐渐谈到话题的核心。
照片中的少年,外表看起来似乎很聪慧。不论是那度数深到连脸部轮廓都为之凹陷的黑框眼镜、眼镜底下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角,还是不显一丝犹豫地直挺腰杆。虽说这只是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但在这个年纪能展现出这种气质的男孩,感觉并不多。柔顺的黑发长得几乎都盖住了耳朵,整体显得肤色白净,线条纤细,乍看之下甚至会误以为是女生。
交通号志转为绿灯。
不过话说回来——我重新背好背后的外送袋。
呃,这个请收下——我递出塑胶袋,里头装的是那徒具形式的订购餐点。
嗯——她停下剥橘子的手上动作,反过来问我。
事实上,当我坐向餐桌与梶原先生面对面后,他便开口道出缘由。
——或许是失踪,也可能是被失踪。
我当时忍不住这样询问,结果目崎太太「咦?」了一声,纳闷地蹙起眉头。
附带一提,在众多的外送服务中,「一次下单,可同时点多家餐厅菜色」的,就只有Beaver Eats,因此,事实上也只有Beaver Eats能接这样的订单。就这层含意来看,这可说是极度的利基市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小众市场。
4
我再次遇上红灯,就此停下共享单车。
不管怎样,这正是这家「店」的真正样貌,我多次暗中执行的「跑腿」,是送报告资料给委托人,或是拿取追加资料,有其正当的目的。
那就是重新向先前提到的那名家庭主妇打听当时的事。日薪五万日圆——我隐约可以看出,那将只是单纯的「跑腿」,当真好赚,怎么可能会没干劲呢。
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某种无常观。
现在已是隔天下午,时间已过下午一点三十分。
的确,除了透过传闻外,无从得知这家「店」的存在。它完全不张贴广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算知道它的存在,想要一时兴起,抱持「那我来试试看」的恶作剧心态下单,倒也没那么容易。四道菜合计十万日圆——也就是所谓的「订金」,不惜花费这笔钱,表示确实面临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我希望你们务必要查明真相。
我不得不说,这次的案件相当棘手。
「不管我再怎么叫唤,她都不听。」
——这件事我只私下跟你说,之前不是有个也会接案的人吗。
梶原朝它瞥了一眼,应了声「啊~」,面露苦笑。
那一带说好听一点,是「仍洋溢着昔日的市井风情」,说难听一点,则是「杂乱拥挤」,再普通不过的住宅街。就像在表明「我们就算死也不会留下空地」这样的决心般,密集而建的民宅、只能供轻型车勉强通行的窄小巷弄、杂乱无章地在头顶上交错的电线。火灾没往四周延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按照老板的指示,马上投入「习题」中。
他儿子——梶原凉马在外头居住的公寓被烧毁了。
某些对策——要是儿子涉及犯罪行为,他打算采取某些掩盖处置吗?对于他刚才那可疑的眼光,我做这样的解释,可能太过度扭曲了。
一点都不会——我低头应道,重新环视室内。这个居住环境真不错。而且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在东京六本木。虽说地点较偏外围地带,但房租应该是不便宜。他一度那么落魄,后来能重新振作,真不简单。
年纪介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高挑清瘦,容貌端庄。此时他全身穿的都是宽松的运动服,但就算这样仍呈现出「休闲模式下的IT界迷人社长」的气息。一头清爽的短发,搭配无框眼镜,眼镜底下的犀利双眸,平日这副模样再搭上西装,怎么看都像是知识型恶霸,不过他的措词和态度都很讲究,而且高雅,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服装?嗯……我不太记得……」
带有感官性、享乐性、刹那性。
点这些菜是规矩,所以这也没办法——他没接着这样说,但想必是这个意思吧。我心想,既然这样,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吃,不过,直接扔掉确实又于心不忍。这是对浪费食物的小小顾虑,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续发展目标。
附带一提,要是碰巧有客人点同样的菜色怎么办?关于这点,有个很明确的回答。没人会点这样的菜。结束。因为那四道菜看起来像是不同餐饮店才会有的商品,而且单一道都要两万五千日圆——也就是说,如果四道同时点,金额高达十万日圆,所以只要对方不知道这四道菜会启动的「隐藏指令」,应该就不会这样点,除非他是嗜好异于常人的亿万富翁。
梶原先生拉开餐桌的椅子,朝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她感觉也不像是要去解救住户——妇人边剥橘子边自言自语,我没理会她,试着再次针对事故现场展开回想。
我一如往常地接单,前往下单者那里。配送处是六本木外围的高级大楼「Crescent六本木」一○一一号房。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骑向溜池山王方向,从大路转进一条小路后,一处幽静的住宅街突然出现眼前,我要找的大楼就位在其中。
说到这里,目崎太太——住在「Masion de com」对面,提出那名神秘女子相关证词的那位家庭主妇,啜了口茶杯里的热茶。她脸上的浓妆,以及一头鬈发,让人感觉不出真实年龄——不,我更正一下。这些都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称,她是位随处可见,很爱跟人聊天的豪迈大婶。
当然了,或许只是因为搬家,而换了跑单区域。也可能是到某家企业任职,辞去外送员的工作。应该说,如果采一般的想法,可能是这样的理由。但如果不是呢?一想到那天老板「空洞的双眸」,便不禁觉得这话也不无可能。
据目崎太太所言,和之前得知的消息没什么出入。
活该、活该——
在拜访目崎太太前——应该说,那栋公寓就在目崎太太的住家对面,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火灾现场我当然已亲眼确认过。
目崎太太说,她穿着一件淑女风的宽裤,身上搭一件特大号的长版帽T,还有白色的运动鞋,而且帽子深戴。这姑且算是新消息,但实在很没特色,感觉联想不出什么。
不妙,找不出线索。
正当我开始感到焦急时,突然想起老板奇怪的委托。
——你见了那位家庭主妇后,希望你向她确认一件事。
——就问她,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现身的,是这名男子没错吧。
他递出的,是我从梶原先生那里拿到的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国中入学典礼时拍摄的全家福。当然了,这不是原本的照片,是梶原先生事先影印的,但还是想不通。因为这是将近七年前的照片。
我调查后得知,梶原凉马不知是网路素养不足,或是自我表现欲太强,用脸书或IG马上就能找到他的帐号,上面大量刊登了他的近照。还是一样给人很女性化的感觉,穿衣风格也很中性,那随性的发型也很时尚,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上学后的全新造型,不过,他拿掉眼镜,改戴隐形眼镜,眼神变得更酷了,整体看起来就像当下正流行的韩流偶像,总之,我要表达的是,他似乎很有女人缘,看了很不顺眼。
我个人的嫉妒先搁一旁,我问老板,光这样的资讯还不行吗,他点头应了声「嗯」。
——我要的不是社群网站上的资料,而是要以拿到的照片去确认。
的确,梶原凉马有张娃娃脸,就算拿着他国中入学典礼的照片,肯定也能认出是同一个人,但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我还是按照老板的指示,朝目崎太太说一声「不好意思,再问一个问题就好」,朝她递出那张入学典礼拍的照片。
「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的男人,是他没错吧?」
「呃,我看看。」目崎太太马上接过照片,皱起眉头细看,接着她点头应了声「对」。
「因为眼镜的关系,一时没看出来,但确实是他没错。」
「原来如此。」
完蛋了,完全没收获。
我暗自叫苦,正准备就此告辞时。
「啊,对了,我现在才想到一件事……」
感觉视线在空中游移的目崎太太——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先跟我说一声「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接着说出以下的内容。
穿着一件内裤从二楼冲下楼的梶原凉马,就这样逐一叫醒一楼的住户,最后来到马路上,就像力气耗尽般,直接跪坐在地。然后像在说梦话似地脱口说道——出大事了,我捅了大漏子了。
从血中酒精浓度来推断,这也几乎可以确定。因为喝多了,觉得想吐,而冲向厕所——如果是这样的情节,可以接受。不过,这种时候要脱衣服吗?是因为很喜欢这套衣服,不想弄脏吗?不过,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不会脱吧。
我根据昨天从目崎太太那里得来的消息,跟之前一样查看梶原凉马的IG,马上就发现我要找的人。
「嗯,是真的。」
这妳管得着吗。
那天晚上,我向老板报告当时的来龙去脉,他听完后表情不变,就只说了这句话。
——不好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配合。
不过,我隐约明白她对梶原凉马的母亲抱持敌意的原因。对孩子管东管西,什么都要干涉,亦即所谓重视教育的妈妈——芹泽本身也遭受不少波及,对于男友(看起来)总是看母亲脸色的这种态度,也感到不满。
接着她说出以下的内容。
虽然很常有,但她话可真多。想必她在吵架时,会展开比现在强上数倍的强力扫射。嗯,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这时,球场上传来「朱音,下个换妳哦」的叫唤声,这场会面就此结束。
5
我有同感。应该说,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
——离将军只差最后一步了。
「之前他都很留意穿着,但最近变得很马虎。头发蓬松零乱,而且没戴隐形眼镜,改戴起了一般眼镜,衣服也都是穿运动服或休闲服。」
「起因是我说了一句:『你到学校来上课,穿着可以讲究一点吗?』」
——还有另外一个消息。
「原来如此。」情况似乎超乎想像的急迫。
「道歉?」
——她昏倒的地方,似乎是卫浴两用的浴室,不过这里有个重要的消息。
一般人会受不了什么,我也是大人了,自己默默知道就好。
「这一定是为了『复仇』。」
——不管再怎么想忘掉,一定也没办法。
——附带一提,当时她的服装与目崎女士提供的情报一致。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在打零工吗?
——应该说,委托人难道是凉马的母亲?
这样姑且说得通。虽然还有几个未解的疑点,但感觉这样的脚本最为合理。不,真要说的话,也有可能她就是纵火犯。睽违许久,她的心上人梶原凉马找她出来,她心想,来得正好,就此决定执行「脱离常轨的殉情计划」。问题是,如何才能证明这项推论——
我暗自嘴角上扬,她没理会我,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关于这点,从皮肤上残留的纤维来看,可以确定。如果是这样,「她的衣服跑哪儿去了?」当然就成了疑问,不过,浴室前的走廊上似乎发现像是衣服的残骸。
原来如此,他另外还有其他专门处理这种事的「手下」是吗。打断你的话,真是抱歉。
——那天傍晚,她的手机有一通用公共电话打来的电话。
每个都是不能听过就算了的情报,不过,老板的「某个管道」是何方神圣?这种情报应该只有警方才会有——我感到纳闷,直接向他询问,结果他回了我一句。
虽然我认为她是个把自由和任性胡来搞混,一个很典型的无脑大学生,但也许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所以我选择沉默。
梶原凉马认得对方,也许是现在交往的对象。
「听说她只要喝了酒就会失控。完全拿她没辙。之前她对我说『我要杀了妳,然后再自杀』时,明显也觉得是喝醉了。好像从他们当初交往时就这样,会变得情绪不稳,大哭大闹,很折腾人。不过她酒量不好,好像很快就会睡着,又变得安分。」
但紧接着下个瞬间。
——所以芹泽朱音的事,就麻烦你了。
「你要是日后知道什么,要跟我说哦,侦探先生。」
「原来如此,所以妳才会去公寓找他。」
——很有可能是梶原凉马打电话叫她来。
这名女子或许没别的意思,不过,这时候提到「酒」这个关键字,变得格外重要。这也是因为昨晚为了报告从目崎太太那里得到的消息,而到「店」里去时,老板告诉我这么一件事。
「——辛苦了,这样就全部凑齐了。」
说个题外话——她接着说道。
「冒昧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顺便问一下,芹泽小姐妳那天也去男朋友家对吧?」
——你这种看起来像普通大学生的人,会是侦探?
——关于丧命的诸见里优月,我透过某个管道展开调查。
他们背后纠葛的内幕,多少已逐渐变得明朗。
我在脑中的记事本里写下「朱音」二字。
她一开始充满戒心,但当我提到自己是接受委托,要针对梶原凉马家中发现焦尸的事展开调查后,她便显得有点感兴趣。
——咦,怎么了?你是谁?
「例如像在大学正门埋伏,一整晚狂按公寓门铃,写恐吓信投进信箱里。一开始对象只有凉马,但最近连我也遭受同样的对待,老实说,我有点害怕,担心她会对我怎样。之前有一次她在附近的车站埋伏等我,对我说『我要先杀了妳,然后再自杀』——」
我人在离京王线明大前站不远的明央大学和泉校园内的网球场。
「复仇?」我因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而纳闷地偏头,她点头应了声「没错」。
「那天,我们两人在大学里吵架。」
她来到东松原站,是那天晚上九点二十二分。车站周边有多个监视器拍到她的身影。
芹泽朱音。因为他很仔细地加上标签,而且还PO出双人合照,说是三个月纪念。我直接连向芹泽朱音的帐号,得知两人都是同一所大学的网球社团「Tie Break」(决胜局)的同学。「Tie Break」这个社团有官方网站,星期二、三、五会在校园内的网球场练习,所以我刻意突袭采访。
「的确,我知道凉马有女朋友,还故意接近他,就这点来说,就像是横刀夺爱,但现在不是讲求自由恋爱吗?这样就当起了跟踪狂,根本就搞错方向,是自己有问题吧。」
目崎太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在约莫二十公尺远的地方,站着一名和他年纪相近,模样花俏的女子。她望着起火的公寓,就只是一直呆立原地。
「我犹豫很久,但因为勉强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电车。」
因为老板委托我处理这件事,所以我决定切入正题。
老板从金鱼缸抬起头,转头望向我。
我向她发问后,她露出「问得好」的神情,开始说个没完。
——我要是就此葬身火海,凉马就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咦?真的假的?」
——火灾发生时,她身上似乎只穿着内衣裤。
「妳说她是跟踪狂,可有什么具体的行径?」
在学校餐厅闲聊的两人,因为一件小事而演变成争执。
「咦?」这可是惊人的新事证呢。
老板没理会愣在原地的我,说了一句「因为这个缘故」,始终显得一派轻松。
——哦,原来是他父亲啊。那就没关系。
真是位温柔的好爸爸——她自顾自地点头,不过,她的说明能让人接受。对另结新欢的前男友展开的「复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句「活该」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我看照片后,突然想起这件事。」
白天时和现任女友吵架,一时兴起出轨的念头,而打电话约前女友见面,这也是常有的事。而幽会结束后,离开梶原凉马家的诸见里优月,因某个原因——可能是东西忘了拿,或是觉得依依不舍,总之,她因为某个原因而重回现场,就此目睹起火燃烧的二○四号房。面对那展现诡异舞姿的烈焰,她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最后终于有点收获。当然了,我指的不是这两颗橘子。「脑中记事本:朱音」——接下来该查的线索,应该就是它了吧。
「因为那个女人对凉马怀恨在心,变得跟跟踪狂一样。」
芹泽朱音眯着眼望向夕阳,不屑地说道。
「人有时会因一时冲动,而口无遮拦。我对他说:『你绝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绝不会顶着发蜡或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在这些方面出奇的神经质。但到学校来,却这么不在意外表,别人看了,觉得我男友竟然是这副德行,真的很丢脸。而且你和那个女人分得不干不脆,留下祸根,连我都受牵连。你干脆早点搬离那处破公寓吧。』连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心里想的全都毫不保留地说出口。」
那天晚上芹泽朱音出现在现场,是纯属偶然,还是必然的结果呢——她一时露出迟疑的神色,但后来可能是觉得缄默或是做伪证对自己不利,所以改变想法,她点点头,回了一句「没错」。
「到了晚上,他也始终都没回我LINE。一直显示未读。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安。心想,我可能讲得太过分了,他该不会是勾搭上别的女人吧。」
——虽然离婚了,但果然还是很关心儿子。
而且已经锁定,是来自离「Masion de com」徒步约五十公尺远的公共电话。有目击证词指出,在她手机响起的时间,好像有人正在使用那个公共电话。
「所以我是在看到火灾后才想到。她一定是心里想,自己要是冲进火海丧命,凉马就永远都不会忘掉她。不管再怎么想忘掉她,一定也没办法……」
「这也是常有的事。」
「他望向道路前方,低语一声『朱音』。」
来了一位穿着整套运动服,模样花俏的女大学生。一头及肩的长发,染成亮丽的金黄,但发根处微微泛黑。她顶着一脸浓妆,一点都不像接下来要上场运动的人,还有那时下流行的粗眉、特别强调眼线的大眼、水亮光泽的口红,很典型的量产型女大生。
正因为这样,被一个外人戳破这点,梶原凉马想必是无法忍受吧。妳没资格说我,局外人闭嘴。如果处在同样的状况下,我应该也会粗声粗气地这样说。
因为这样而展开的争执,慢慢愈演愈烈。
——还有,她当时似乎是处在喝醉的状态。
宽松的宽裤,搭配特大号的长版帽T,白色运动鞋,深戴的帽子,还有口罩。
据说她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除了火灾造成的烧伤、裂伤之外,没有其他不自然的外伤。
抵达球场后,我跟一名看起来像学弟的男生说:「我有话想跟芹泽朱音小姐谈谈。」他虽然显得一脸纳闷,但还是帮我叫她过来。
如果是这样,我家也是一样的情形。之前我说想搬出去自己住,我爸妈之所以强烈反对,说到底,就是这个原因。要我们出钱很简单,但这样反而是害了你。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自己想办法吧。他们并非刻意整人才这样说,而且孩子也都明白。虽然俗话说「子女不知父母心」,但人到了这个年纪后,正确来说,应该是「子女虽知父母心,却无法坦然以对」。
「因为我想跟他道歉。」
——咦,难道是像侦探那样?
我低头行了一礼,还带了两颗橘子当伴手礼,就此离开目崎太太家。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是关系不睦吗?话虽如此,这不是他母亲的委托,而且女子要是不配合的话,我可伤脑筋,所以我很老实地回答「是他父亲委托的」。「违反保密义务」一词从我脑中闪过,不过,我又没签订这类的合约,管不了那么多。
「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一夜过去,现在是傍晚四点多。
「哦」,情侣拌嘴的起因,往往都是这种小事。
这是值得关注的新消息。
「他说,公寓的事,他母亲管得很严。他母亲还常说『太过宠你也不好』,寄来的生活费,也只够他住这样的房子。还不光这样,他母亲常对他说,别交女朋友,学生的本分是顾好学业,真的很啰嗦。也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不想跟警方说那个女人的事。因为要是让他母亲知道,会有很多麻烦。很傻对吧。不,其实我也明白。虽然明白,但还是觉得太严厉了点,或者应该说,现在已不是那种时代了。他的住处,我之前也去过一次,邻居们生活的声响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耶。一般人应该会受不了吧。」
芹泽朱音向我挥了挥手,就此朝同伴奔去。我要声明一点,我不是「侦探」,是「外送员」——我在心里嘀咕着这句曾在哪儿听过的台词,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话虽如此,这位母亲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离婚,靠自己独力扶养——是否真是这样,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她亲手拉拔长大的宝贝儿子。管教上当然会比较严格。
已即将进入「最后步骤」——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里拜访时,会决定好「暗号」。取什么暗号都行,但梶原先生说「想不出该取什么暗号才好」,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议「就以座右铭当暗号如何?」,催他决定。
——你是指像「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这种吗?
最后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清汤」或「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建长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不论价格多高,只要不点这道菜,委托人就无法知道答案,所以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黑心的生意了。(注:7据说来自于镰仓的建长寺,是用麻油炒香豆腐,与大量的根菜、昆布、香菇制作的高汤煮成。)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注:8日文的「汁物(汤品)」,音为しるもの,与「知るもの(知道的人)」同音。)
「价格大概是五十万日圆吧。」
我一时怀疑自己听错,瞪大眼睛,这可是截至目前为止最高的金额啊。
「开这样的价格……对方会点吗?」
我忍不住这样询问,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放心,不管价格再高,他应该都会想知道。」
「咦,这到底是……」
现场沉默了半晌。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后,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因为交通号志转为红灯,所以我握住煞车,让共享单车停下。
轮胎发出「叽」的一声尖锐悲鸣,被开始往前行驶的车辆噪音掩盖。
我右脚抵向路面保持平衡,重新系好自行车安全帽的系绳。车衣发出摩擦声,装有「那个东西」的外送袋在我背后微微摇晃。
那天,商品品项中追加的「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汤」,马上便被下订,就此静静地从商品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而且他似乎涉入违法的勾当,例如大麻的栽种、走私——也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住在那么好的房子,不是吗。」
他这样问我,但我也只能纳闷地偏着头。
说完这句话后,点了点头的目崎太太。
说着这句话,芹泽朱音鼓起了腮帮子。
「之所以小声地说『活该』,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是要『复仇』。」
后来从他口中说出令我难以置信的全新事实。
刹那间,不知为何,他脸上浮现笑意。
「不过,关于这点,他还是有可能找理由脱罪。」
但这时候我试着刻意提出反驳。因为也有可能他单纯只是刚好没戴眼镜。我并不是想站在梶原凉马那边,而且像他这种因为戴上眼镜,使得脸部轮廓都为之凹陷,视力这么差的人,能否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四处行动,我也很怀疑,不过,我还是必须指出这点。
原来如此,这样就很完美了,一切都说得通。
根据证词描述,女子走进公寓后不久,像是二楼住户的人们依序冲下外部楼梯。而最后现身的,是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的梶原凉马。也就是说,是在他走下外部楼梯之前。
「然后就这样走进屋里,两人喝了许多酒。」
「因为他不是出声叫唤吗。」
「如果和平时一样上床就寝,他应该会取下隐形眼镜。但来到马路上的他,并未戴眼镜。」
这时候应该想到的,是他那女性化的感觉,以及平时也都显得很中性的服装。当然了,就算是女性的衣服,他穿起来应该也都没问题。何况那天诸见里优月穿的是宽松的宽裤,以及特大号的长版连帽T。不见得只有梶原凉马,如果是体格中等的一般男性,应该都穿得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次的事,他可能也是要拿来当勒索的筹码吧。」
「对于委托人梶原这名男子,我也透过同样的管道调查了他的来历。讲明白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此同时,委托人梶原先生的脸浮现我脑中。
老板就像在测试我似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出结论。
「不,他不可能没戴眼镜。」
——拜托了,为了我心爱的儿子。
走到这一步,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很遗憾,凉马杀了人,这里有确切的证据。那么,妳打算怎么做?如果妳希望我保持沉默的话——他会这样向他前妻胁迫吗?
一点都没错,我完全忽略了这点——我才刚这么想,老板已经进展到下个阶段了。
「因为他醒来后,为了自己灭火,努力了好一会儿。如果是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下,有可能办到吗?」
可能是发现我已察觉一切,老板点着头说道「就是这样」。
我大感错愕,眼前为之一黑。
那就是包括目崎太太在内的附近居民目睹的「神秘女子」——其真实身份是男扮女装的梶原凉马。
「要导引出『原本没有某样东西』的证词,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就结论来说,这一切全是梶原凉马的自导自演。」
咦——这句话令我大感意外,就此说不出话来。
最后,将它送去给梶原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虽然很遗憾,但由谁来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朝站在约二十公尺远的女子叫了一声「朱音」。
要是直接被问到他是否戴着眼镜,因为问得太精细,或许会想不起来。所以才刻意用俯瞰的角度——让目崎太太看梶原凉马小时候戴眼镜的照片,唤醒她「隐约有哪里不太一样」的感觉。
「这可说是霉运的开始。」
而且——老板单手托腮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梶原先生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完酒后,和平时一样换上睡衣,上床就寝」——
——我对他说,你绝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绝不会顶着发蜡或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在这些方面出奇的神经质,但到学校来,却这么不在意外表。
「那天晚上,梶原凉马没睡。」
我为之瞠目,但心里也暗自点头,心想「果然没错」。因为我脑中隐约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话虽如此,这未免也太怪异,不太可能——我心里这么想,而且也没掌握能加以印证的重要证据。
「话虽如此,当初听到这件事情时,我就觉得奇怪。」
「话说回来,这整件事让人觉得奇怪的,就是女子走进火灾现场的时机。」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戴眼镜才对吧?」
在此同时,陆续有几句话浮现我脑中。
坐向我对面的老板,接着断言道:
「而他只要让所有住户到外头避难,就能打造出这次的状况。」
这时,那天的记忆在我鼻腔深处闷烧。我一被请进屋内,就从某处飘来一阵香味。也不知是香草,还是香料,总之就是类似的感觉。那难道就是——
他食髓知味,之后动不动就跑去要钱。有时是很恭顺地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有时则是语带胁迫地说「妳要敢不给的话」,前妻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他破坏,尽管明白不能这样下去,但每次都还是会给他钱。而他就像寄生虫一样,紧紧依附着前妻。
「这就是取名『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的由来。」
竟然利用它来做这种事,他这样也算是人家的亲生父亲吗?
老板吁了口气,往后靠向椅背。
啥?我全身为之一僵。
当时,他想必是算准了声音会穿帮的可能性很低吧。那是因发生火灾而闹哄哄的现场,而且他还戴着口罩,声音含糊。不管怎样,只要有人提出这项证词,那「女人」的身份就会是对梶原凉马怀有恶意的人——肯定就是化为焦尸被人发现的诸见里优月。所有人都巧妙地落入梶原凉马的计谋中。
因为他四处叫醒公寓住户时,遇上没上锁的房子,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入。如果是这样,女子就可能在这样的空档下,从那个房门前走过,直接抵达二○四号房,而没遇见他,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很肯定地说完全没这个可能。此外,说得更精细一点,也有可能是趁他在睡觉时,偷偷潜入他屋内的浴室。当然了,这得假定他房门没上锁才能成立。
之后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呢?
「以他的视力,应该没办法判别吧。」
的确就像他说的。
叫唤谁?
「他的证词有个更大的疑点。」
「所以刚才我也说了,不管开价多少,他应该都会想知道。」
「话说回来,他手上只有两张照片,从那时候就不难猜想,他们当初离婚时肯定不太圆满。」
「照片」中的他瞬间从我脑中掠过——度数很深,令他脸部轮廓为之凹陷,像奶瓶底端般的黑框眼镜。虽说那是攸关性命的场面——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是那样的场面,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应该也需要眼镜。
不过——老板的眼眸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
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他可以投入这样的小众市场,做到这样的地步?
「梶原凉马将她搬往浴室,脱去她的衣服。」
「为什么有必要比警方早一步知道真相。」
「你似乎误解了什么。」
啊——我发出一声惊呼。
我一面因寒冷而打着哆嗦,一面回想那天的整个经过。
这时,老板说了一句「关于这点」,将下巴往内收。
用公共电话打电话给诸见里优月,叫她来公寓。什么理由都行,例如说很久没见了,想和她见面,或是说有话想跟她说。不管怎样,对方应该都没理由拒绝。
酒量不好的她,马上便睡着了,应该会很安分才对。
然后发生什么事呢?
「明明有个这么好的爸爸……」我忍不住如此低语。
「因此,他提供的证词,说自己和平时一样上床就寝,十之八九是伪证,这样想准没错。」
然而,离婚后他仍不时跑来找前妻。他对前妻说,是我不好,我们重新和好吧,一再逼迫她,最后妻子递给他一叠钞票,对他说「以后我们别再有任何瓜葛」。
「如果是这样,她不就会遇上梶原凉马吗?」
所以老板指示我拿给目崎太太看的照片,不是梶原凉马最近放在社群网站上没戴眼镜的照片,而是将近七年前的全家合照。
然后梶原凉马穿上她的衣服,朝自己屋子里纵火后,跑到屋外去。
「啥?」老板偏着头,趋身靠向桌子。
看过报告资料的梶原先生,心中想的是什么呢?
这么一来,脱在浴室前的衣服,以及他只穿一件内裤便冲出来的行径,就能解释了。话说回来,就推论来说,应该没人会觉得后者有什么不对劲。虽说现在是冬天,但只要打开暖炉,盖上棉被,就算只穿一件内裤一样能睡觉,而且最重要的,他是自己房间失火——从床上跳起身后,应该没时间穿衣服,所有人都自行接受了这项推论。
成天喝酒、赌博,动用之前夫妻俩为了儿子攒下的存款,妻子责备他,他便动手打妻子——就这样,离婚申请书送到他面前。
当他知道真相时,他心里会怎么想?会泪流满面地说「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还是为了心爱的儿子四处奔走,以采取「某些对策」。
——因为眼镜的关系,一时没看出来,但确实是他没错。
然而,老板却很明确地否定我的反驳。
「咦,眼镜?」
「他回到自己屋内后,马上脱去衣服,再次来到屋外。把诸见里优月留在浴室里。」
「听说从那之后,他就显露出本性。」
那么,为什么他要撒这个谎呢?
也就是说,自行走入火灾现场中的「神秘女子」,最后化为焦尸被人发现。原来如此。对所有状况都做了详尽的说明,只会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问题在于「如何才能加以证明」。
「他可能做了以下的事。」
老板暗哼一声,就像在说「悟力真差」,接着向我明确说出原因。
「啊」,我的视野为之摇晃。
「不久,他看准火势蔓延的时机,回到现场。」
——所以我希望你们务必要查明真相。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紧盯我的,是之前那「空洞的双眼」。
我只能为之无言,但老板却还继续展开追击。
老板说,梶原被裁员的原因,是侵吞公款的事穿帮——但不想将此事闹大的公司高层,没让它变成刑事案件,最后决定以惩戒解雇的方式平息这件事。
「如果是不能接受警方做出的结论,倒还能明白他委托的用意。但当时不是对外声称那只是一般的失火吗?这样不就没问题了吗?真要说的话,就算比警方早一步查出真相,在火灾发生已过了五天的那个时间点,已来不及采取什么『对策』了。」
因此——老板往后倒向椅背。
「他是别有所图。」
我已无言以对。
「不过,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别说『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梶原凉马为了达成目的,甚至还『刻意夸张地跌一大交』呢。」
老板一边说,一边望向层架上的金鱼缸。可能没什么特别含意,不过,这时我脑中浮现某个画面。
他端着金鱼缸想要换水,结果绊了一下,重重跌了一交,就此摔破了金鱼缸。当然了,金鱼也死了。看到这一幕的人可能会训斥道「都是因为你走路看别的地方」,但应该会更加担心「有没有受伤」。不过,听到声响赶来的人们都没发现。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杀死金鱼。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用意,而「刻意夸张地跌一大交」。
总结来说,这就是他做的事。
如果没公开真相,他顶多只会被问一个失火罪。虽说有人丧命,但有人自己冲进火海,这是无法预料的事,可能不构成过失致死。如果是为了掩饰杀人的真相,就算会被判失火罪,那也是无可奈何。如果是为了隐藏一棵树,别说藏在森林里了,甚至还要自己种下整座森林。
「而且,他放火烧房子本身,或许有特别的意义。」
我想起芹泽朱音那皱眉的模样。
——人有时会因一时冲动,而口无遮拦。
——干脆早点搬离那处破公寓吧。
——公寓的事,他母亲管得很严。
——寄来的生活费,也只够他住这样的房子。
也许他甚至认为这么做是一举两得。不仅可以收拾反复展开跟踪的前女友,解决这个麻烦,而且要是现在的住处烧毁,就能换新居,他应该是抱持这样的期待吧。如果是这样,那实在太胡来了。要是真那么想,不管是当外送员还是什么都好,努力存搬家的费用,这才合理吧?正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所以他那天真的想法令我作呕。
「话虽如此,这是否就是一切的真相,还不确定。」
照这状况来看,只能说梶原凉马自导自演的感觉非常强烈,而诸见里优月自己冲入火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定。
「不过,这样已符合客人的要求。这样就算解决了。」
解……解决了?
今晚,我同样一面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在这充满着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以及某种无常观的城市角落,持续踩着单车踏板。胸中怀有激昂感和优越感——以及比以前又增加些许的不道德感和一抹怀疑,默默地一路向前。
——我不是「侦探」,我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
「我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厅。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填饱客人的肚子。
我不知道。应该说,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对那些因某个欲望而饥饿的人们,填饱他们的肚子。活用目击证词和现场状况等等名为客观事实的「素材风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调味。这正是这家「店」——与众不同的「幽灵餐厅」存在的意义,同时也是它的价值。在烹调的过程中,不管想在菜肴中掺进多少添加物、化学调味料、猛药、毒物,只要这是客人想要,能因此吃饱,就算日后会对身体带来多大的危害,都无所谓。
说这什么不负责任的话,我差点气忿地这样说道,但过了一会儿,我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就此接受了他的说法。
「就只有这样。」
因为我只是个「外送员」。
「喂,你可别误会哦。」
这个男人果然够敏锐。因为他从一个人的动作——而且不光是「动态」,就算从「静态」的动作中,也能解读出对方心中旋绕的各种想法。
交通号志转为绿灯。
见我沉默不语,老板不客气地出言提醒。
不,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解决了吗?倒不如说,根本什么都没解决吧。因为解开了这个「谜」——或者应该说,单纯只提出了一个「解答范例」,却因为这么做而势必得产生更多的连锁悲剧,如果是这样,称得上是解决吗?
就像老板只是一位普通的「主厨」一样,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外送员」。不管这道菜可能会对健康带来多大的危害,我都只能依照吩咐送到客人面前。这才是零工工作者应有的姿态,应有的坚持。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我背的外送袋里,今天同样装有某人点的「那个东西」。想得到它的这位客人,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而饥渴呢?想尝到怎样的「滋味」?应该让他填饱肚子,还是让他活活饿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