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当我听到这声尖叫时,身体已完全从重力中解放。我轻飘飘地飞向空中,上下的概念就此消失,飘浮着碎云的三月天空出现在我正前方。我不觉得痛。应该说,我几乎没任何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马上理解现在的状况。
我被车撞了。
——我会死吗?
这样的预感从我脑中掠过,同时心中隐隐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这样的结局也不坏。
这么一来,全部都结束了。
我终于解脱了。
伴随着安心感从我脑中掠过的,是「她」的身影。一笑便会眯成一道细缝的眼睛、高冷的唇形、白皙透亮的肌肤上的两颗爱哭痣——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听一次她的声音。想再次碰触她的肌肤。最重要的是,我想向她道歉。
对她说「对不起」。
之前一直都没说,抱歉。也许因为这个缘故而伤害了妳。不过,我是真心爱妳,我只想告诉她这句话。
为了留住「她」的残影,我朝眼前的蓝天伸出手。什么也不去想,使出我最后仅剩的力气。努力伸出我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
接着碰的一声,传来一阵撞击。
在此同时,世界化为黑暗。
1
「是一具少了手指的尸体。」
我一说出这句话,在水槽里清洗金鱼缸的男子就此停手。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像风吹柳树、和暖帘比力气一样,完全不为所动的他,这次似乎也被好奇心的网子套住了。
「尸体少了手指。」
「不是少了头?」
他马上向我问了这个可怕的问题——那口吻就像在说,如果是没有头倒还比较能理解。不过,看他的表情可以清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是说俏皮话。哎呀呀,真是一场荒唐的对话。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务所的主人——不,即便如此,这样的对话还是太奇怪了。
「不管怎样」,我避开他的视线。
不,这可难说——我再次扪心自问,耸了耸肩,露出感到傻眼的神情。当然了,令我感到傻眼的,不是这个问题的荒唐无稽,而是自己的处境,我竟然对这样的提问拿不出绝对的自信。
我回到家,打开大门一看,室内已是一片漆黑。时间是深夜十二点三十分。当然了,这已是我妻子咲江入睡的时间。上头画着大门牙河狸的外送袋,里头空无一物,我将它摆向一旁,静静地脱下鞋,走进屋内。
「Club LoveMaze」——直译的话,应该是「爱的迷宫」吧。花俏的草书体加上立体设计,而且名片右半边是一名女子微微侧向一旁的半身照。亮眼的金发梳成公主头,脸上露出挑逗的微笑。她的花名似乎叫「东堂凛凛花」。有趣的是,她长得和赖子有点相似。虽然花俏和出色度没得比,但白皙的肌肤、感觉得出坚强意志的大眼、丰厚的嘴唇,这些个别的部位都能看出些许的类似处。可能大志郎就喜欢这种感觉的女性吧。
「原来如此。」老板仰望着天花板,就此合上眼。
老板来到烹调空间后,拿起他刚才搁在水槽里的金鱼缸,开始用毛巾将它擦亮。
「他是左手少了手指没错吧?」
「这么说来,男方在这位『东堂凛凛花』身上砸了不少钱喽?」
「不过,委托人还是想知道。」
「而且假设你自己没主动告诉你太太。」
他会不会是向人借高利贷,一时周转不过来,为了做个了断,或是遭受胁迫,才被人斩断手指呢?
你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谎——就像这样在对我施加无言的压力。
她自己才刚这样说,便又马上摇头。
「不过,她说的话有点奇怪。」
我静静拿起这些盘子走向厨房,放进微波炉里。按下加热钮后,接着开始传出「嗡——」的机器运作声,听起来也像是在向我抱怨「这么晚」。除此之外,家中再也没其他声响。
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时间是晚上九点。」
丈夫少了两根手指的真正原因。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年男子。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还有,她本人提到这么一件事。」
「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我猜也是。」
「一辆无视灯号乱闯的车子撞向了他。」
上头写的地址,确实就在港区六本木。
「我想,再怎么样总会发现吧。」
「原来如此。」老板再次点头,缓缓起身离席。
这么一来,确实有可能靠信用贷款借钱,如果说是因为超出借款额度限制,而向非法的高利贷借钱,也不无可能。
「我明白了。」
「不不不。」
「希望你三天后再来一趟。」
「因为不像是什么案件,所以警方没展开搜查。」
这个双面镜紧抓着我不放。
因为她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从名片之类的物品中,得知大志郎常进出酒店。而且似乎在某个特定人物身上投注了不少钱。
「没有。」
「嗯。」
「你是问我吗?」
事情的概要如下。
「点什么菜?」
「这家店离这里很近呢。」老板将名片拿到面前看,如此说道。
「有可能会有这种事吗?」
「对,是左手没错。」
「你的意思,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会发现是吗?」
过了十秒、二十秒,他开口说了一句:「顺便问件事。」
「那个东西。」
「好像是。」
她并不是长得多出色的美女,不过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听人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不会矫揉造作,也不会给人冷漠之感,还会适度地附和。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都抬头挺胸,就像向日葵一样姿势端正。这些细微的举止,令我对她抱持好感。拿筷子的姿势也很好看,看得出家教很好。听说她在某大企业里当柜台人员,但她从未抱怨过工作的事,和她在一起,她总是满面笑容。
「不过,她会有那样的想法,也有她的原因。」
看起来发质柔顺的长发、冷峻中带有一点人工味的剑眉、聪慧与慵懒并存的长眼。虽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忍不住赞叹的完美外型,但唯独那对眼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冰冷、没有情感。仿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他们两人也没分居?」
「有订单吗?」
「不,没那么简单。」
老板如此自言自语,接着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看来,似乎又有人有困扰了。」
走进右手边的客厅后,我摸黑按下电灯开关。就像刚睡着就被叫醒般,日光灯一阵闪烁,平时看惯的客厅旋即被照亮。
经警方联络,而前往认尸的赖子,突然发现一件事。她丈夫的左手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都从指根处断了。她问警察,这是否是车祸造成,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根据检查,伤口看起来已受过治疗约有半年之久,原本就少了这两根手指。
在这约十张榻榻米大的小空间里,一概没有任何会吸引人注意的时髦家具或家电。只有量贩店买来的量产型电视、很常见的不锈钢置物架、很普遍的餐桌。上面摆了几个套上保鲜膜的盘子——当然不会附上写有「辛苦了♥」这行字的字条。
「结婚了吗?」
「就是这个」,我朝桌上递出刚刚才拿到的名片,老板拿过去细看后,单边眉毛上扬,发出一声「哦」。
「你是要问,如果是我少了手指吗?」
妻子白天出外打工,我则是担任Beaver Eats外送员,忙到这么晚才回来——不,今天还算回来得早了。有时一忙,会拖到旭日东升时才返家。总之,因为我都这样四处奔波,所以几乎没机会和妻子在家碰面。我休息时她出门,她休息时我返家。唯一能真切感受到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就只有用微波炉热她事先为我作好的晚餐时。
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但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令人纳闷之处。驾驶是住附近一位八十多岁的男性,他供称自己没发现灯号已转为红灯。虽然对大志郎和他的遗孀有点抱歉,不过发生这种事,也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转紧水龙头,以毛巾擦手的男子——戴着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微微偏着头。
问题在于之后。
「停!」老板打断了我。
「那你可真幸福。」
开什么玩笑啊——我差点发火,但急忙住口。因为我突然失去自信,心想,我会怎么做呢?我的妻子咲江,如果是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发现我缺了手指吗?在平日的生活中,我们几乎没什么时间打照面,也没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而且还分房睡,非但已好几年没有性行为,就连牵手也没有。
我们是在二十年前结的婚,当时我二十八岁,咲江二十六岁。经友人介绍,就此开始交往,最后顺理成章地共组家庭。或许不是像世人常说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热恋,但当时我们大概——不,确实是爱着彼此。我们相爱,互相尊重。
他觉得不对劲的点,果然和我一样。
「是手指」,我一面向他确认,一面环视四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望向套着保鲜膜的盘子心想。同时也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呢?不过,在淡淡橘光照射下的盘子们,就像在对我说「你问我们,我们哪知道啊」,它们就这样默默地待在原地,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
「她似乎连丈夫的薪水明细和奖金明细都会检查,所以丈夫应该没办法存私房钱才对。」
「什么?」
——这应该不可能吧。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距今约一个礼拜前的三月某日,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在埼玉县春日部市的某处,一位名叫指宿大志郎的男子遭车撞,当场毙命。他年纪三十五岁,只有妻子一个家人。他是某家大型建设公司的员工,三年前开始在春日部分店工作。这天原本同样预定要到某位希望住家改建的客户家拜访,而就在他把公司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正走过斑马线时——
「这就怪了」,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
他妻子在现场才第一次发现,反过来说,之前她一直都没发现。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之前我一听到这件事,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丈夫少了两根手指,而妻子却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没发现——
「咦,您已经知道了吗?」
「也就是说,她那时候才发现丈夫少了两指?」
所以——老板如此说道,拿起厨师帽,重新戴好。
因为委托人不在这里,所以我毫不顾忌地冷哼一声。话说回来,是在什么情况断了手指?医院都没联络吗?如果没联络的话,这又是为什么?
的确,现今这个时代,黑道不会这么做,而且他又不是黑道的自己人,是正经人,我不觉得黑道会强迫他这么做,而且也没这个必要。如果他少的是肾脏,那还能理解,他们应该也会说「我不要手指,你快点还钱吧」。
也就是说,他出「习题」给我。不过,报酬会因此增加,所以这不算是坏消息。
我正面右手边,是平时应该会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不是右手?」
「我结婚了……」
2
因为她的丈夫大志郎理应手头没那么阔绰,可以供他那么频繁到酒店寻欢。他每个月零用钱只有三万日圆。扣除零用钱后,剩余的薪水全部都汇入家庭的户头里。
老板没理会即将沉溺在问号之海的我,单手托腮说了一句「对了」。
「没错。」
对——我点头,马上加以补充。
「好像是。」
「这次的委托者是指宿大志郎的妻子赖子。」
「接着说。」
我一时不懂他这句提问的意思。
「啊」,我望向平板时,老板已经朝平板走去。
所以我毫不犹豫就和她结婚了。因为我心想,或许往后不会是波澜万丈,充满野心和冒险的人生,但如果是和她共结连理,应该能享受脚踏实地,适合我的幸福。
婚后确实也过了一段一帆风顺的日子。
周末一起出游,下班回家到附近的超市采买。这段时间,我们会手勾手,手牵手,一对标准的鸳鸯夫妻。婚后她改当起家庭主妇,但周末我有时也会下厨。我的拿手菜是炒饭。她几乎每次吃都会皱着眉头说「口味有点重」,但还是都会吃完,不曾剩过。她去美容院换发型,我没发现,她会不高兴,要是我擅自改变放遥控器的位置,会挨她骂,两人之间的小争吵多得数不清,但我们还是都会一起同床共枕,最后这些纷争都只成为笑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并非是什么明确的契机所造成。就像猛然发现时,季节已由夏转秋一样,当我发现时,我们两人之间已形成一道难以走近的鸿沟。
所谓的婚姻,就某个含意来说,就像两个「国家」的合并——风土民情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为了寻求进一步的繁荣和幸福而统一。过程中当然会产生摩擦,所以才必须多次坐向谈判桌,探寻能相互折衷的条件。
但我们懒得这么做。
外表上是成立了一个国家,但其实内部各地纷争不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对话次数减少,过去原本都能当笑话看的小争吵,结果接连好几天吵个没完。只要一碰面,就会燃起新的火种,所以我愈来愈少待在家中。工作忙到三更半夜,忙完后和同事一起喝酒,周末出门打高尔夫。就这样鸿沟愈来愈深,火种愈烧愈旺,已无法扑灭,我们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收拾才好。
虽然没有造成这一切的明确契机,但我们两人没有孩子也许是原因之一。有孩子的家庭,就像总是窗户敞开的房子一样。因为不时会有麻烦事从窗外飞进来,所以夫妻俩为了因应,会忙得不可开交。有时是吹进雨滴或枯叶,有时是虫子或小鸟误闯。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对,在忙着对应的过程中,免不了会有几次产生摩擦或争吵——虽然没有喘息的机会,但也因为这样,家中的空气不会沉闷不通。
但我们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两人成天困在没有窗户,通风不良的屋子里,在那浑浊、停滞的空气中,我们就像不想接触对方呼出的气息般,背对着彼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件事感到自豪。
——我们能够过日子,都是因为有我赚钱养家。
我们是在婚后第五年时,在三田买了这间公寓。这是为了日后生孩子所准备,当时有点大手笔,选了两房两厅的房子,现在真有点怀念那段时光。想到得背负三十五年的房贷,那看不到终点的感觉令人晕眩,不过,那同时也是我的依靠。撑起这个家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因为有我在,才得以有现在的生活。以此强行让变得愈来愈傲慢,完全不顾家庭的自己合理化。
而就在三年前,我上班的公司倒闭。
那无疑是晴天霹雳,只能苦笑以对。
同时,我觉得有一根「支柱」被硬生生拔掉。那是支撑这个家的「顶梁柱」,同时也是我的「脊椎」。
——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还有房贷要还呢。
在熄灯的客厅里,咲江如此说道,手肘撑在桌上,紧紧抱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丧气话。
——说这个也没用啊,只能努力想办法了。
——感觉就是在那样的机缘下开始交往,然后结婚。
站在厨房的男子也没转头看我,便如此说道。他直接将冷冻煎饺放在平底锅上,打开炉火。难道他打算直接这样提供给客人?
温度没想像中的烫,用手直接拿也没问题。
位于幽静的住宅街一隅,一栋五层楼建筑,亦即所谓的低楼层大厦。他家位在四楼的四○二号房。两房两厅,一进门就是客厅,屋内深处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左手边有两间房,这就是它的格局。至于那两间房,前面这间是大志郎的书房,后面那间是夫妻俩的寝室。室内装潢很漂亮,不过已有相当屋龄,今年已迈入第二十五年。
就这样,我每个月固定多赚了一笔不小的金额。虽然和以前在公司任职的时代还是没得比,不过加上妻子打工的收入,总收入还不差。反过来说,我也因为这样而持续陷入这泥淖中——
他说的「这件事」,指的是他提供冷冻煎饺给客人还装不知情这件事,还是这件神秘的「任务」呢?大概两者都是吧。
如果改为用心摆盘,适度弄得美观一点,看起来就会可口许多。
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背后滑过。
——住在广尾,是我的梦想。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只要这么做就有一万日圆?
我打开微波炉的门,伸手拿取盘子。
话虽如此,只要能如他所说,拿到这笔报酬,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恐怕会没命。
——虽说公司会出住宿补贴,但凭我先生的薪水相当吃紧。
——满口谎言,你明明没玩过柏青哥。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妻子是什么时候这样问我的呢?
就像我们这对夫妻的关系一样——我心里这么想,就像事不关己似的。
那是为我每天灰暗的生活增添色彩,意想不到的「奇事」。
记得找到这分工作的契机,是有天在电视上看到零工工作者特集。一名遭到裁员,现在靠当外送员维持生计,看起来和我年纪相近的男子——看到他接受访问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用力朝膝盖一拍,暗叫「就是它了!」。可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尽情的工作,不用看上司或前辈的脸色。此外,如果采取策略性的安排,要月入几十万日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说是再适合我不过了。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是朋友介绍。
我正感到纳闷时,男子突然转头望向我。
从那之后,我整天都窝在这家「店」里。
一听到这件事,一股同情感在我心中扩散开来。从广尾搭电车到春日部,单趟约八十分钟。工作异动后的这三年间,每天通勤都得花这么多劳力,而且赚来的薪水,自己能自由花用的金额,一个月只有三万日圆。如果是选在地价较低的地区,手头就不会这么紧了——大志郎可能会觉得很懊悔。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饺子飞车角」——这店名我没印象,但没理由非得是听过的店家才肯接单。不管怎样,我试着前往APP指示的地点,结果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一栋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以及一面奇怪的立牌。
——超市不是都会卖现成菜吗。
「妻子赖子小他一岁,今年三十四岁。结婚八年,现在是家庭主妇。两人邂逅的契机……」
当我告诉咲江我要开始当外送员时,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既没大力赞成,也没明确反对。
只要我这样凶回去,她就不会再多说,只会以悲伤的眼神看我。也许她是想质问我「你该不会是做什么危险的事吧」。最后她是因为相信我,才不再多说,还是因为对我已彻底失去耐心,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呢?
明明是个年轻小伙子,讲话却这么不客气,真不像话——我不会有这种想法。我甚至还有种清新舒畅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太欠缺「人味」吧。现在站我对面的,是一具作工精巧的蜡像,或是活了超过上百年,一直维持同样外貌的妖魔——我有这样的错觉。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我都无所谓。
正好那时候Beaver Eats改采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外送的报酬比白天高出许多,所以我满怀期待地在深夜的六本木街头蹓跶,刚好来了一分订单。
原来如此,听得似懂非懂,他大概是在糊弄我,但不知为何,他说的话,我却又不自主地无条件相信「他说得对」。他就是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但此刻我的意识仍飘浮在厨房的半空中。
老板没理我,一样语气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你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他的说话口吻滑顺悦耳。
「断指的时间,研判是车祸发生的半年前,但不知为何,他妻子赖子不知道这件事。」
男子说这话时,那对眼眸无比冰冷,化为「空洞」。
这应该是所谓的「幽灵餐厅」吧。
出现在门口的指宿赖子,看起来形容憔悴。剪着鲍伯头的短发失去光泽,气色也不太好;眼窝凹陷泛黑,两颊也很消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丈夫死于意外事故,而且还留下奇妙的「谜」。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是我打柏青哥赢来的。
——我想请你这就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过往,面对这样的她,我心想,跟我们夫妻的情况很像,为此暗自苦笑。像是经朋友介绍才认识、妻子婚后走入家庭、设下零用钱的规矩,全都很像。
传来叮的一声轻快声响,微波炉停止运作。
车祸本身没有疑点,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怎么想都很可疑。毕竟这家店可是打着「饺子飞车角」的名号,实际卖的却是普通的冷冻煎饺,一定是暗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的理性确实这样提醒我,但很遗憾,挂在我面前引我上钩的一万日圆实在太有诱惑力。这也是因为我现在为了每天的生活,以零工工作者的身份卖力地四处奔波挣钱。到底要跑几家外送,才赚得到一万日圆啊?当我开始在脑中展开这样的计算,就已经没理由拒绝了。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你是新面孔呢。
「指宿家的所在地,以地址来说的话,是在涩谷区广尾。」
是三天前我送「那个东西」过去的时候。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别再想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身为一个小小的外送员,却还这么多管闲事,而且还问了这种很可能和对方起口角的问题,但说来也真不可思议,我竟然没半点犹豫。这也是因为他「欠缺人味」。我完全无法想像眼前的男子会皱眉,或是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挥除感伤,专心听老板说明。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这样,才会严格规定,大志郎每个月的零用钱只有三万日圆。
——为什么你最近收入增加这么多?
——我做的是同样的事。
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你要小心别发生车祸哦。
——这都是我个人的任性。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我因为这难以置信的提议而瞪大眼睛。
男子来到我面前,缓缓伸出右手。我皱着眉头接过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他点着头,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大步朝我走来。
3
他是一位看了会令人着迷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看起来感觉年纪比我小,但具体是小我几岁,却又看不出来。如果说他不到二十岁,能够接受,但就算说他年近四十,也能接受。
我逞强回应,同时四处求职,在重获新天地之前,我开始打工应急。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要找到哪家公司肯雇用一位坐四望五的中年男人,可没那么容易。通知我「未录取」的电子邮件不断增加。
——而我也就这样辞去了工作。
——不管怎样都行吧,反正我都会赚钱回家。
他们已结婚八年——当初这时候,我和妻子又是怎样的关系呢?现在看在别人眼里,依旧能说我们像鸳鸯夫妻吗,还是说,我们两人的关系已冷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每次完成他提供的「任务」,就能拿到几万日圆现金,简直可说是超乎常规,或许就像是一旦踏入就难以自拔的泥淖。
最后收留我的,是Beaver Eats外送员这项工作。
而就在九个月前,我邂逅了那家「店」。
我没理由刻意跑远路,所以三田、六本木一带自然就成了我的地盘。不论刮风下雨,我都会踩着共享单车四处跑,赚取日薪。我戒酒戒烟,赚来的钱全部交给妻子,每个月只留两万日圆的零用钱。如果说对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那是骗人的,但有取就有舍。因为现在的我就只能这么做。
——能找到这家「店」,也算是一种缘分。
之所以指定开店前的这个时间,应该是为了不受其他外送员打扰吧。说来令人意外——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不过,作为一家普通的外送专卖店,这家「店」生意相当兴隆。但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在这种深夜时分还营业的餐饮店并不多,而且当中约有三十家店的订单都集中在这家「店」。当然了,点餐的人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是直接用冷冻煎饺来提供。
她谈到买这间房的经过。
「车祸死亡的指宿大志郎三十五岁,在某大型建设公司上班,是很一般的上班族。」
请问——我开口询问。
起初我猜想「他应该是做什么黑心生意吧」,但随着后来逐渐看清全貌,便明白他这是正当生意。当然了,是否该说这种生意「正当」,尚有讨论的空间,但至少不是协助犯罪,所以还能接受。
这点也有点难以置信,但还有另一点也不太自然,那就是大志郎没告诉妻子这件事。总该不会是打算瞒一辈子吧。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还是有难言之隐?
在打工处,我请年纪小我一、两轮的前辈教我,受人颐指气使,有时也会挨骂,最后每项工作都做不久。对方明明只是个小毛头,还那么猖狂,开什么玩笑。我那理应已化为灰烬的尊严,仍持续展开最后的抵抗。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如果买回来一样装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摆餐桌上,看了会没什么胃口。
所以我脱口这样应道。为什么我以为这样子解释她就会接受呢,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
——您该不会是要直接那样提供给客人吧?
面对她的提问,我答不出话来。
真可笑,那才不是威胁呢。虽然心里明白,但每次想到那天那「空洞的双眸」,不知为何,就会感到一阵寒意袭身。
——请稍候一下。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元祖串炸 胜川」、「咖哩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等等。我要找的「饺子飞车角」,确实也列在上头。
话虽如此,我终究也上了年纪。实在没办法和二、三十岁的时候相比。长时间骑单车,膝盖发疼,路稍微走多一点,就气喘吁吁。这老迈的身躯已在哀嚎,没办法一直这样鞭策下去。但我现在实在也没力气再去找工作。因为已被拔去「脊椎」的我,很自然地弯腰驼背,抬不起头,觉得就算我再去找工作,最后也只是被打回票,变得自暴自弃。
——对。
对了,我想起她低着头的模样。
「到目前为止,是对你前些日子打听到的内容所做的复习。接下来要谈的,是在这三天当中,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的消息。」
我挺直腰杆,暗自吞了口唾沫。
「指宿大志郎断指的时间,跟警方的看法一样,大约是半年前的事。」
正确来说,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应该不会有错。
「治疗的地点是位于广尾的宫坂记念医院,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也就是挂急诊。」
「原来如此。」
可能是赶往最近的医院治疗。不管怎样,目前都还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若真要说有哪里不自然的话,就是「那『某个管道』到底是何人」,但我并未刻意问这个问题。要是随便打探,搞不好会「小命不保」,而且向来都是如此,所以这事暂且先搁置一旁。
「关于断指的原因,他本人说『是阳台窗户夹断了手指』。」
「窗户夹断是吧。」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应该这么说吗?以足以将两根手指从指根处截断的强劲力道关窗的模样,一时难以想像,不过,我也想不出他非说谎不可的理由。除了被黑道切断手指之外。
「此外,之所以没联络他妻子,是因为他本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去冲绳旅游。
——要是告诉她这件事,这难得的愉快旅行就失去意义了。
他一再苦苦哀求。乍看感觉是位很为妻子着想的好丈夫,但问题是他之后没亲口告诉妻子自己断指的事,而且他妻子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关于这点,实在有点古怪,隐约可从中闻到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附带一提,公司同事是这样形容他的。」
他工作态度很认真,业绩也很优秀。虽然态度不够强势,但上司、部下,还有顾客都很信任他。不过,他有时会一脸憔悴地到公司来,尤其是在他断指后,更是显得意志消沉。
「所以一开始听闻他死讯时,大家一时还怀疑他是自杀。」
虽然就结果来看,这只是单纯的车祸事故,但既然同事们都会这样猜测,可见他确实是被逼入绝境。
话说——老板眼中带有含意深远的光芒。
「这里有以下两个重点。」
——当初我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之前我一时气愤,拿去扔了。
但也仅止于此。不知道是出于信赖,还是对我无话可说——这点我不清楚,但至少她没再进一步干涉。
她凝望玻璃柜,暗自吸着鼻涕,看着这样的她,我心想。
虽然我不知道,但我感到庆幸。
我不知道。
猛然回神,发现一双黑眼珠特别大的眼睛窥望着我,从他的双眼一样感觉不出任何情感。
咦——她抬起头,接着露出柔弱的微笑。
要求丈夫提出薪资明细和奖金明细,贯彻严格的零用钱制度,顺着怒火将丈夫心爱的塑胶模型丢弃,在丈夫挥汗工作这段时间,自己和朋友到冲绳旅游。这样根本就是签订了某种不平等条约。大志郎这个国家的主权不存在,简直就已经半殖民地化了。
如果处在同样的状况下,我会怎么做?会大喊一声「开什么玩笑啊妳」,一副要打人的模样,向她逼问,还是像她丈夫一样,只能呆立原地呢?
确认这种事做什么?我偏着头感到纳闷,但还是紧收下巴应了声「是」。
明天我该前去的地方,是委托人指宿赖子的住处。
老板说的话,听起来感觉很遥远,这时候我的意识又在半空游荡了。
「咦?搭计程车是吗?」
挤出这句话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和我太太也许还比他们好。
「对,当时我确实正好在冲绳旅行。」
我们是特别奇怪的夫妻吗?
「我在听。」
「关于他妻子赖子,当时正出外旅行,但行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这关系着指宿家真实的夫妻关系。」
「意思是……」
「二是他当时好像是搭计程车去医院。」
「您旅行回来时,不觉得您先生的样子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大志郎断指的那天,是她出外旅游的最后一晚。所以当她问我为什么这么问时,我颇感为难。
我告诉她我开始当外送员时,她对我说了这句话。
大志郎哀求「请别告诉我旅行中的妻子」这件事,我也顺势告诉了她,她右手紧握左手无名指,低下头去。
丈夫出门上班的时间,我还在睡,而他回来后,也没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基本上,我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准备睡觉——
据说以前里头摆了许多塑胶模型。有跑车、战斗机、军舰,以及她所说的「像钢弹的东西」。
各自的家庭,在各自的形态下成立的夫妻关系。
既然你要把钱用在这种东西上,那你的零用钱干脆再减去一些好了。不,零用钱要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大概就像这样争吵。虽然我没实际听闻,但可以清楚想像当时的模样。
——哦,那个是吗?
——如今我很后悔。
我家的事。
「原来是这样……」
「你还在听吗?」
「现在我已经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摆在房内角落的玻璃柜——或许该称之为收藏柜吧。总之,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它该有的样貌」。
不知情的他回家后,就像失了魂一样,茫然呆立原地,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不剩了。面对丈夫这个样子,她还继续落井下石。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忤逆我会有什么后果——
——你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这已是隔天的下午一点多。
——请往这儿走。
落向客厅的沉默无比沉重——五秒、十秒过去,接着她就像下定决心般,做了个深呼吸后,如此应道:
但老板接下来说的话,远超乎我的预料。
「九月十六日是吗?请等我一下哦……」
首先是查明九月十六日的动向。
——但我没发现。
「我家也是类似的情形。」
「奇怪之处……或许有。」
我忍不住询问后,赖子流着泪道出原委。
她闭上眼,双唇紧抿。
——为什么你最近收入增加这么多?
我按下对讲机,告知要追加问几件事后,她便直接让我进屋。现在我和上次一样在餐桌前与她迎面而坐。
——你要小心别发生车祸哦。
隔天,她趁大志郎出门上班时,全部拿去扔了。
然后——老板仰望天花板。
「此外,请他妻子赖子出示丈夫的薪资明细。」
看她这个样子,我感到心痛,但还是努力打开沉重的嘴巴补上一句「顺便问一下」。这可能会让她觉得我是在责怪她,但我还是得重新确认才行。
——不过,我们为了家计的事起了争执,我忍不住动气。
关于这点,在前些日子「打听调查」的阶段,我也不是完全没自己的想法。当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踏进大志郎房间的那一幕。
「之所以没发现他断指,是因为在我们大部分的生活中,都没什么机会碰面……」
「因此,为了逐步解决问题,我想请你去确认几件事。」
既然这样,离婚不就好了吗,这种话外人说来简单。要怎么跟妻子开口?开口后能冷静讨论吗?向双方父母解释、向当初在婚礼上为自己致词的上司报告此事、财产分配——要想的事多得跟山一样,肯定会耗费不少精神和体力,此事不难想像。最后会停止正视现实,哭着选择顺从现状的道路,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薪资明细?」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曾对我抛出这样的猜疑。
听完委托内容,准备离开时,我说想看看大志郎的房间,就此被带往他的书房。当时有件事特别令我感到在意。
现在就只是知道他断指的时间和状况耶?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至少可以确定,他没叫救护车。」
「刚好那阵子我迷上线上瑜伽,脑中想的全是瑜伽的事,但这大概也算是借口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实在太过分了。我竟然这么忽视他……」
——那是他的嗜好。
为什么?因为它里头空空如也。
「线索?」
「十三号到十七号,五天四夜。」
我要说喽——他身子微微前倾。
4
「为什么您会没发现您先生断指的事呢?」
我们已无法变得像以前一样吗?
就这样明确地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当然了,我们两人的关系降到冰点,几乎处在两国断交的状态。如同北半球和南半球一样,生活节奏互异,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只有套上保鲜膜的盘子。
正因为我已做好准备,所以听他这么一说,我微感期待落空。啥……然后呢?这是我真实的感想。倒不如说,像他那样很普遍吧。
他们住的大楼面向大路,就算晚上一样车流密集,应该是马上就能拦到计程车。如果是这样,与其叫救护车,等他们赶到,不如直接拦辆计程车,这样还比较能及早接受救治吧——他也可能是这么想。更何况那是处在无比紧急的情况,就算一时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感觉也不是多不自然的事。
「这怎么可能!」我之所以忍不住发出惊呼,是因为我对这点明显感到不对劲。如果我遇上同样的情况,一定会叫救护车……
「向东堂凛凛花询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
说完后,指宿赖子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开始翻页。
「关于这点,想请你去跟他妻子赖子,以及东堂凛凛花这两人打听一下。」
——啊,您是之前那位。
「他们两人的关系有多深。」
但至少咲江不会做出这样的侵略行为。
「是几号到几号呢?」
「一是他当时到医院,身上只带了钱包和手机。」
「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老板果然也认定问题出在这里。
指宿家的事。
单纯只是给钱大方的常客,或是有更深入的关系是吧。
不过,指宿家是怎样的情形呢?
「另外有一些细部的确认事项。」
「啊,好。」
他说现在已经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不对——我改变想法。
「当中应该会有线索。」
「您先生断指的日子,好像就是在十六日的晚上。」
「我太太大概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我心里如此暗忖,暂时配合她的话回应。
她再次微微一笑,视线投向窗外,像在凝望远方般,眯起眼睛。
「我一直都束缚我丈夫——例如零用钱只能给多少、嫌他在塑胶模型上花太多钱,总为了这些事生气,有时还会对他咆哮,大声责骂。不,不光只为了钱的事。每次他说要参加公司的酒局,我就会追问『在哪儿喝,几个人』,就连参加高中同学会的日子,也会提醒他『在续摊之前一定要回来』……我自己明明用他赚来的钱去旅行,却又非得掌控一切才满意。我真是太糟糕了。」
悍妻,或者该说是「恶妻」——这句话从我脑中掠过。
「这是为什么呢,当初我们认识时,明明不是这样啊。」
我懂——我在心中暗自点头。
一切没有明确的转变契机。但等到发现时,已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许夫妻都是这样吧。
我就像追循她的视线般,也跟着望向窗户。
这时,我想起老板下达的指示。
——你到了指宿家后,要先看阳台的结构。
——要具体地看出扶手的装设方式,以及排水口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开口道:
「可以让我看一下阳台吗?」
我如此提议后,她先是眉头一蹙,接着点头应了声「请」。
我起身离席,走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当然了,现场没留下一看便知的血痕。
这问题所在的阳台,格局很普通,除了摆放冷气室外机外,没什么特别吸引人注意的地方。老板指示的扶手我也看了,但同样没什么值得一提,或是特别之处。是在外墙上装设横杆的类型,和我家一样。排水口一时没找到,但后来在左手边深处——与隔壁阳台分隔处一带,找到像是排水口的东西。
「谢谢。」
我低头行了一礼,回到餐桌。
那是有什么问题吗——一脸有话想问的赖子,一直皱着眉头,但我也不懂这么做的含意,所以我马上提出老板托我办的另一件事。
赖子那如同刀子般尖锐的声音,令我猛然回神。
用不着讲得那么难听吧,就只是一次忘了戴而已。也许大志郎心里这样反驳。尽管如此,大志郎还是忍下了。他非忍不可。因为他太怕妻子了。为了不让这场无妄之灾闹得更大。
我将戒指归还赖子,同时脑中浮现东堂凛凛花印在名片上的笑容。那就像在挑逗人,充满诱惑力的微笑背后,真的暗藏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真面目吗?
「如果婚戒和手指在那个女人那里,我绝不容许。」
「请帮我拿回来。」
是趁大志郎熟睡时,或是将他束缚?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因为嫉妒、执着,或是与他妻子的较劲心态,而将象征夫妻情感的无名指连同婚戒一同斩断,恐怕也不能说完全没这个可能性。虽然一时间难以置信,但我知道世上确实存在着这种扭曲的占有欲。最重要的是,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大志郎没告诉妻子——或者应该说他开不了这个口,也就不难理解了。
「您不认识吗?」
她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但过没多久便泄去肩膀紧绷的力气,开始娓娓道来。
我开口提到这件事情后,眼前的女子——东堂凛凛花纳闷地偏着头。
——这有那么重要吗?
我如此告知后,赖子突然转为严肃的神情,注视墙上的某一点。
我说出大志郎的年纪和职业后,她似乎这才明白。
——我已经跟那边知会过了。
这当然和大志郎的经济状况有关。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她并未明确知道大志郎已婚。
请看——她将婚戒递给我。
她一直默默聆听,接着问了我一个问题。
东堂凛凛花好像是店里的大红牌。想必是考量到业绩,不能让她长时间离开工作岗位吧。不过,他们也做好了安排,在这段时间里不让其他酒店小姐进来打扰。有这么好的待遇,想必也是老板的威望使然吧。
「你说的难道是小大?」
「他既没借高利贷,也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被斩断手指。」
正因为这样,老板才会向我确认这件事。
她那严肃且冰冷的口吻,令我不自主地挺直腰杆。
「因为有一些考量。」
「他果然结婚了。」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她这么问的意图是什么?
「您或许会觉得,一个连丈夫断指都没发现的妻子,事后说这些有什么用,但我好歹也有身为女人的自尊。」
「难道是赖子小姐?」
她没回答。
「是那个女人切断的吧?」
我感到胆怯,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说明来意,结果柜台的黑衣人动作夸张地向我鞠躬说道「没问题」,直接带我到后台去。不知道该说是老板人面广,还是准备周到。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向东堂凛凛花询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发现丈夫摆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后,马上怒气腾腾地逼问他,为什么不戴,是做什么亏心事吗?
如果他们两人之间是超乎酒客与酒店小姐的关系。如果大志郎告诉对方「我就快离婚了,所以妳和我在一起吧」。但这天一直没到来,东堂凛凛花就此等得不耐烦,怒火勃发的话。
前天老板一派轻松地这样说道。
「啊,您知道?」
「指宿大志郎先生?」
「假的?」
「从那之后,我先生就都不会摘下戒指了。」
——你只是嘴巴说说而已对吧。
不过,真的有可能是这种情形吗?
我马上说明来意,她听了之后,应了声「咦」,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嘴。
换句话,有可能连同手指一起遗失吧。
那是别有含意的口吻。这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大概是用Excel之类的软体自己作的吧。虽然格式很像,但她手上这张只是用一般的影印纸列印而成。而「实物」用的则是像明信片般的厚纸。
「哦,那肯定是小大没错。」
赖子说完后,像全身虚脱般,颓然垂首。
「我只是猜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凭女人的直觉。」
我叮嘱了这么一句。至于她肯不肯说,只有五成的可能,但再怎么说,我终究是那表情凶恶的黑衣人以VIP般的待遇迎接的对象。所以她很可能会察觉出我背后有什么「靠山」,而愿意开口。
「您原本不知道吗?」
当时他柔弱地这样笑道。
不过——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露出落寞的微笑。
她这分心我当然能理解。
接着我告诉她最基本的资讯。提到车祸本身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不过遗体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研判是在半年前断了手指、我参与解开这个谜的调查工作。
她的声音暗藏着她坚决不肯放手的决心。
——他们两人的关系有多深。
那是为什么——她偏着头感到纳闷,缓缓坐在我对面,接着开口说道: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如此反问后,她急忙摇头否认。
但至少比起黑道斩断他手指,这还比较有可能,这也是事实。
他少的是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5
「我顺便请教一下,您和大志郎先生是怎样的关系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又一夜过去,现在是隔天晚上九点多,我被带往「Club LoveMaze」的后台。
果然——我下巴往内收。
真的是东堂凛凛花切断拿走的吗?
「我们结婚后不久,我先生曾经不戴婚戒去公司。」
从薪水中扣除零用钱后剩余的钱,全部都要汇入家庭的户头里,这是指宿家的规矩。也就是说,只要提报比实际薪资还低的金额,手头就会有超出三万日圆以上的零用钱。
「他的薪资和奖金少报了吧。」
——如果你看到薪资明细,请马上和这张做比较。
「当然了,我们的谈话就只限于这里,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我认识他,是我还在春日部当酒店小姐的时候。」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这样总行了吧?
——是左手少了手指没错。
屋内顿时布满紧张气氛。
「能让我看看您先生的薪资明细吗?」
「我只是觉得,小大以前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因为店里生意的关系,只能提供您十五分钟的时间。」
这话姑且不提,看来,大志郎没告诉她自己的本名。
「上面刻有我们两人的名字。」
「是可以啦,不过……为什么要看?」
「果然是假的。」
昨晚老板如此说道,拿向我面前的,是大志郎公司的薪资明细——是实物。老板说是透过「某个管道」取得。虽然名字的部分涂黑,但这样的机动力实在惊人。
「听您这么一说,我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是这样的,他前些日子已车祸身亡。」
这正是指宿家「真正的夫妻关系」——丈夫瞒过高压统治的妻子,持续展开小小的抵抗。持续了数月、数年之久。如果每个月少报五万日圆,一年就会多出六十万日圆。包含奖金在内,这金额还会更高。这么一来,当然手头就会比较阔绰,足以上酒店了。
「不过,在他丧命时,发现几个疑点……」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接过来看,戒指内侧确实刻有两人的名字「Taishiro & Yoriko」。
「我问一下,您是受谁的委托调查这件事?」
这次她眉间的皱纹明显加深了。
东堂凛凛花像在打探般,抬眼望着我。肩膀整个敞开外露的深红色礼服,搭上一头染成金色,梳成公主头的长发。又圆又大的眼珠,微微噘起,显得高冷的嘴型。还有那透亮的肌肤。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她和指宿赖子长得很像,我甚至觉得,婚前的指宿赖子要是也当酒店小姐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找到。」
——你只要跟柜台说「我是为东堂凛凛花的事前来」,应该就能进去。
她取下无名指的戒指,摆在桌上。
「我是想询问指宿大志郎先生的事。」
墙边的整排镜子、朝四周满出的化妆用品、现场弥漫的甘甜香水味和香烟的烟雾,教人浑身不自在。这原本就不是像我这种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会涉足的场所——
不管怎样,这么一来,「那个假设」就完全遭到否定了。
面对我指出的这点,赖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个就是。」在大志郎的书房里一阵翻找后,赖子递出明细——我一拿到手,马上便确认了一件事。
在上次「打听调查」的阶段中,我对此感到在意,老板肯定也注意到这件事。
「是死者的夫人。」
大志郎陪公司同事前来光顾,当时负责接待的就是她。
「他很喜欢我,所以我改到这里上班后,他还是常来光顾。」
他的消费方式总是很节省。不会很豪爽地喝完整瓶香槟,基本上只会喝几杯威士忌加水。就这层意涵来说,这样对她的业绩未必能带来什么贡献。
「不过,该怎么说好呢。他很需要我。」
「需要妳?」
「在众多想要拥有我,或是想独占我的客人当中,只有小大一人需要我。虽然感觉很类似,但这当中有很大的差异。」
原来如此,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还有——她像在凝视远方般,眯起眼睛。
「他不时会露出很落寞的笑容。就算我问他『怎么啦』,他也只是耸耸肩说『一言难尽』。」
虽然他少言寡语,很少谈自己的事,但一看就知道他有什么烦恼。「这世界充满太多不合理的事,实在教人无法忍受,我就真那么糟糕吗?」他不时会像溃堤般大发牢骚。感觉像是工作方面的事,或者是……
「不过,虽然他这样向我发牢骚,但说来也奇怪,我并不感到排斥。」
她说,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话语中,暗藏了不少悲哀和认命的想法。他并不是想借由大吐苦水来宣泄压力,也不是想装出悲剧主角的样子。就像是朝杯里倒入满至杯缘的水,因为一时内心松懈,而就此满出一样——他给人这种禁欲的感觉,而最后总会像猛然回神般闭上嘴,一脸歉疚地缩着脖子说「糟糕、糟糕」、「说了这么无趣的话,真是抱歉」。
「他这方面特别可爱,惹人怜惜,所以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私下也会和他见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见面当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没上班的晚上见面。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和下班的大志郎在六本木喝酒、聊天、欢笑。她家住六本木,所以没必要在意电车的时间,但大志郎最后还是一定会赶在末班电车的前几班结束聚会。这也给了她好印象。
「我们真的聊了好多话题。不,与其说是聊,不如说都是他在听我说。」
谈到她打算辞去酒店小姐的工作、为了取得资格,从一年前开始,每周二、四、六三天都不上班,开始到专门学校上课。她聊到这些私人的事,而聆听的大志郎则是听得嘴角上扬,开心地应道「这样啊」、「好好加油」、「我全力支持妳」。
「我们没有肉体的关系,就只是像那样一起共度。」
不过——隔了一会儿她补上这么一句。
「我很喜欢他。不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名男性,他都很吸引我。」
虽然她一直都将视线转向一旁,但就我所见,她不像在说谎。不过,我的看人眼光有多少可信度,我自己都有点怀疑。
问题在于掉落在阳台的情况——
谢谢您——我低头行礼,但她没回应,就只是全身僵硬地注视着某一点。她的眼神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心不在焉地展开遥想,不如说是很明确地望着「某个光景」——我就这样留着遗憾,离开了「Club LoveMaze」。
「我们依序来验证吧。」
「啊……」一路听到这里,就算我再驽钝,也全明白了。
「从结论来说,是指宿大志郎自己切断手指。」
最后,将它送去给指宿赖子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很想亲自跑这一趟,但谁会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包含取回戒指的手续费,粗估约三十万日圆吧。」
那天,商品品项中追加的「鸳鸯夫妻香蒜奶油鸡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从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如果当时叫救护车,可能救护队员当场就会问他。
「疑点?」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就此停止运作。
因为切断手指,连戒指也一并遗失。俗话说,要隐藏一棵树,就要藏在森林里,他则是反其道而行——为了隐藏被砍倒的一棵树,而将整座森林的树全部砍倒。
她看完报告资料后,会有什么感想呢?
我已好久没在这个时间待在家中。
如果是这样,他因为焦急而忘了带手指的脚本就行不通了。
那件事就这样平安落幕。
这时从我脑中闪过的,是指宿赖子那天眉头紧锁的脸。
哪有这种事。不可能。
老板没理会说不出话的我,始终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之后这两个女人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像在回溯记忆般,视线开始在空中游移。
接着老板重新将厨师帽戴好,一派轻松地说道:
「这时候能想到的借口,就是截断的手指遗失了。」
就结论来说,只明确问出两人的关系。当然了,不能完全照单全收,不过事实应该大致就是如此。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九月十六日」那天的动向,依旧不明朗。从气氛来看,她刻意隐瞒了「什么」,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
我在餐桌上托着腮,再次回想那天的经过。
我听了,也只能发出低声沉吟,难怪前几天老板会语气平淡地说那句话。
「这是什意思?」
「删除了?」
她这样说道。
但他的手就这样从指根处截断,没做进一步处置。
这句话就如同是在逼问「和妳有关吧」,但因为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没空让我采取迂回战术。
无法收拾——也许干脆一死还一了百了,肯定是无比惨烈的地狱景象。毕竟她可是会趁丈夫不在的时候,将他的塑胶模型全部拿去扔掉的恶妻。想必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没弄好,可能椅垫、杯子、盘子就朝他飞了过来。你为什么要摘掉戒指,你果然做了什么亏心事,今天我绝不跟你善罢甘休——
我因太过惊讶而目瞪口呆。为什么?已经凑齐了?我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心中百般焦急,被逼入绝境的大志郎,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在危急时刻想出这种脱离常轨的脚本。」
「我已经删除了,不知道。」
——取回戒指。
时间已过傍晚五点半。
自己切断手指?换句话说,就像他在医院说的一样,是「被窗户夹断的」?
啊——我脑中亮起了灯。
6
「不,不是这样。那不是意外事故,是他自己切断的。」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鸳鸯夫妻玉米浓汤」或「鸳鸯夫妻义式蔬菜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没错,为什么我没发现呢。
因为无事可做,我先坐向餐桌前,等候妻子返家。
不可能吧——我在心里提出反驳,但从她的口吻可以感觉得出她非比寻常的坚定决心,透露出「你别再追问了」的想法。
如果是掉在室内,总不会遗失吧。
对——老板下巴往内收,接着说道:
她发现丈夫摆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后,马上怒气腾腾地逼问他,为什么不戴,是做什么亏心事吗?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因此,不太可能是掉到楼下去。因为扶手是在外墙上装设横杆的类型,不是那种会从缝隙处穿过的构造。此外,落地窗离排水口有一段距离,也不太可能是一路滚到那里遗失。
「咦?」
——一是他当时到医院,身上只带了钱包和手机。
「好烫」,马上又缩手。前几天我空手拿没烫手,似乎单纯只是微波炉一时高兴。
我用抹布包好拿取,回到客厅。餐桌上有用大盘子装的炒饭,以及面对面摆放,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汤匙、筷子——现在又加上我刚热好的这盘现成菜。
「——辛苦了。这么一来,就全部凑齐了。」
「他之所以不叫救护车,原因就在此。」
「如果是被阳台的窗户夹断,应该会掉在室内,或是阳台上。」
我打开门,心不在焉地伸手拿——
原来如此。之前那教人费解的指示,原来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我向她建议「例如您和您先生的关系之类的?」。
我由衷感佩,这时老板补上一句「还有」,微微趋身向前。
「指宿大志郎可能是弄丢了戒指。换句话说,他在某个时间点取下了戒指。」
「如果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才不叫救护车,这样说得通。」
我忍不住插嘴——
我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双目圆睁。三十万日圆的价格也很令人惊讶,不过,刚才老板确实说了一句话。
「就只是想删。」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酒店小姐的情况,所以不懂这是为什么,但一般来说,客人的联络方式都会刻意保留,不会删除才对吧。
「大志郎先生断指赶往医院,就是那天。」
——因为有可能缝合,你最好带着断指去医院。
「时刻快到了。」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现场沉默了片刻。
——虽然有点讽刺,但这也带有自我警惕的意思。
我来到那家「店」报告结果后,老板表情不变,如此说道。
「九月十六日那天发生什么事?」
「不管当时劲道多强,也不会飞出数公尺远。」
「对这样的妻子,要是将戒指弄丢的事告诉她,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换句话说,被截断的手指,应该可以当场拾起。」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那天你们见过面吗?」
「不,如果是回头看LINE上面的聊天记录……」
她听了虽然瞪大眼睛,但马上以坚决的声音回答道:
「咦?已经凑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不把断掉的手指带去医院?」
——顺便问一下,你截断的手指在哪里?
——这里有以下两个重点。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朝我对面坐下的老板,接着很肯定地说道:
「就算不知道能否接得回去,但如果是发生意外事故,一般都会为了请医生缝合,而把断指带去吧?」
「什么?」
「首先来看他说的『被窗户夹断手指的可能性』。对于这点,有个很明确的疑点。」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从那之后,我先生就都不会摘下戒指了。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老板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一派轻松地展开他的推理。
——我们结婚后不久,我先生曾经不戴婚戒去公司。
这时,随着敲门声,黑衣人走进。
「为什么?」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就用「鸳鸯夫妻」,如何?
可是——老板盘起双臂。
——现在我已经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虽是意外事故,却不带断指去就医,而且还不叫救护车,自己赶去医院。光从这两件事实,就已看出大志郎的用意。如此过人的洞察力,实在令人吃惊。
「那么,为什么会弄丢戒指呢?」
老板眼中绽放锐利的精光。
「是东堂凛凛花偷的。」
「什么?」
「他们两人见面时——例如大志郎因为上厕所而离席时。」
东堂凛凛花原本就已觉得大志郎可能是已婚人士,但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她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趁大志郎离席时,翻找他留在桌子或吧台的钱包。结果发现里头竟然放了一枚戒指。她发现后,有种自嘲的感觉。啊,他果然已婚。他一直瞒着这件事和我见面。
——我很喜欢他。不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名男性。
——他都很吸引我。
「然后一时起了邪念,偷走戒指。」
也许只是想让他伤脑筋,也可能是有明确的恶意。她心中的想法无法说得准,但不管怎样,最后是她偷偷将戒指放入自己怀中。
「如果相信东堂凛凛花当时的反应,想必她还不确定指宿大志郎是已婚人士。」
——他果然结婚了。
——我只是猜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凭女人的直觉。
如果他们见面时,大志郎都戴着婚戒,那应该就有确切的证据。而反过来看,他每次在幽会时,想必都会摘下戒指。这么一来,当然会把戒指藏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口袋里,或者像老板说的,放在钱包里。他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东堂凛凛花会翻他钱包,而且这样的情节也不会太牵强。事实,我过去有几名同事也是这样。话虽如此,她偷走戒指的事,还是令人出乎意料——
「不,肯定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开头不是有这么一段对话吗?」
——我问一下,您是受谁的委托调查这件事?
「不过,实际情况是位于外侧的两根手指断了。」
「如果是这样,东堂凛凛花怎么会知道他妻子叫什么名字?」
「断指的时间是在半年前。而东堂凛凛花开始上专门学校,是在一年前。因此,只可能在星期二、四、六当中的某一天。」
「当然了,也无法完全否认是东堂凛凛花斩断的可能性。非但如此,也可能只是像大志郎自己说的,是被窗户夹断的。」
「不,这几乎不可能。」
执行的场所是不是在自己家中,无从查明——也许是在靠近医院的公园。不管怎样,他因为太害怕妻子,而做出让自己身体残缺的异常判断。
「啊」,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
——我做的是同样的事。
「而被逼急了的大志郎,在近乎错乱的状态下,做出斩断自己手指的疯狂举动。」
这时大志郎心里做何感想,实在难以想像,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早疯了。而他就这样错失开口说的机会,半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
话虽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
尽管如此,我还是重新获得真切的感受。
如果改为用心摆盘,适度弄得美观一点,看起来就会可口许多。
是我的妻子——咲江回来了。
「不过,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旅行归来的妻子竟然没发现他断指的事。」
「一个在幽会时会摘下戒指的男人,会说溜嘴讲出自己妻子的名字吗?」
但事实上,确实也是因为这起事件。
「不过,我要告诉赖子的,是东堂凛凛花斩断她先生手指的情节。」
「后续的事交由我来处理,我会把一切都还给委托人。」
「再怎么说,丈夫因为太过怕她,而自己斩断手指这种事,她应该不会想要知道。她提出的『暗号』是『鸳鸯夫妻』——姑且不谈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否符合这样的称号,事实上,研判大志郎也是因为不想让妻子内心受伤,不想惹她生气,才斩断自己手指。即便这看在别人眼里是无比愚蠢的行为,但为了回报他这分觉悟,我们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当然了,他应该也向东堂凛凛花打探过。」
一旦得知真相,赖子会做何感想?
照理来说,我不该拿自己家和别人相比。每个家庭都是各自在不同的形式下建立起夫妻的相处模式,没有所谓的优劣之分。
「因为她相信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小大以前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啊——」
「要取回戒指,只要请她上班的『Club LoveMaze』去处理就行了,小事一桩。她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因为窃盗罪而被逮捕。」
是不是妳偷了我的戒指——虽然无从得知大志郎是否直接这样询问,但至少他心中暗藏这样的猜疑。
「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为什么?」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哦,原来是这个啊。
——当初我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可能就是在他找出戒指的最后期限。」
详细的对话,已无从得知,但过程中可能起了口角。最后她将大志郎的联络方式删除。觉得遭到背叛,以及更胜于此的自责念头折磨着东堂凛凛花,但事情至此,已无法回头,她变得有点半自暴自弃。
我听了之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没错,重点在于多花一分工。
「理应是能让他喘口气,放松自己的东堂凛凛花,难道突然对他露出獠牙。」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后来实际是怎样处理,老板没告诉我。当然,我也不想刻意向他确认。不过,他说「一切」,这说法令人感到在意。如果照字面意思来看的话,感觉不光戒指,似乎连手指也会一并归还——
要跟东堂凛凛花交涉。说得更明白一点,要威胁她是吗?我们知道戒指是妳偷的。虽说是在私人的场合,但一个会偷客人东西的酒店小姐,店里会继续让妳待下去吗?就算会,这当然也构成了窃盗罪。如果妳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
我叹了口气,往后靠向椅背。同时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无奈。做出异常自残行为的大志郎、将丈夫逼入绝境的赖子、触发这起悲剧的东堂凛凛花。
咲江一走进客厅,视线便往餐桌上摆出的好几盘菜游移,一脸纳闷地停下脚步。
但他根本没理由这么做。更何况在那种状态下,不可能星期五还去公司上班。
不过,就算真是那样,现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也没为什么,就只是想这么做。」
我就此回过神来,心脏开始噗通噗通跳。额头、腋下、掌心都微微冒出冷汗。不过只是迎接妻子回家罢了,却紧张成这样,实在太没用了。
当然了,严格来说,不能保证那就是婚戒。因为它也许只是普通的对戒。但正因为这样,东堂凛凛花的反应也才说得通。虽然觉得大志郎十之八九是已婚人士,但最后还是没有明确证据。所以当她听我说「是死者的夫人」,才会马上反问一句「是赖子小姐吗?」,就此得到确认。
大概——不,现在绝对还来得及。倒不如说,就算是现在才开始,我也非得重新来过不可。与指宿家的「惨状」相比,我们还不算太糟。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想得太美好了。也可能有人会说「你真的相信这样就能恢复原来的关系吗?」而感到傻眼。要怎么想随便,我不在乎。
「妳是指什么?」
老板仰望天花板。
他记得自己在见面前摘下了戒指,但始终遍寻不着。虽然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掉落,但他觉得还有另一个假想得到的情节——
这和一名因为害怕妻子而斩断自己手指的丈夫有关——这我当然不能说。也不是因为我害怕老板那「空洞的双眸」,而是因为妻子曾经问我:「你该不会是做什么危险的事吧?」我不想让她操心。
——如今我很后悔。
从我干渴的喉咙硬挤出这音调偏高的声音。
——删除了?
——就只是想删。
「如果是这样,连同小指一起斩断,也太过分了。」
根据老板的某个管道得知,那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的事。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所有状况中最不会产生矛盾的,就是这个情节了。
——我已经删除了,不知道。
「如果是在幽会时,她利用饭店或在她家动手斩断大志郎的手指,大志郎至少是撑了一天以上才去医院。」
老板想必是看穿我心中的疑问,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说道:
「她可能是看到了吧。」
我们迎面坐向餐厅。
「手指。」
的确,她那恶妻行径透着疯狂。但这是为什么呢,总觉得继续对她落井下石,有点太过残酷。
「换句话说,他是在星期五斩断手指,而且肯定是在下班后。」
「也就是说……」
后来她递给我看的戒指,内侧不是有刻印吗?
「说得也是……」
「那是怎么回事?」
哎呀,当真是无话可说。
想到这点的大志郎,想必也跟她联络过。
因为隔天他妻子赖子就要从冲绳旅行回来了。
「意思是?」
——超市不是都会卖现成菜吗。
——是死者的夫人。
不过……
那就是将东堂凛凛花塑造成坏蛋,然后佯装成毫不知情,将戒指归还给赖子。
就在我冷哼一声时,传来咔嚓一声,大门开启。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上拨。
——啊,您知道?
这时我脑中想到的,是那天指宿赖子愁眉不展的神情。
「更何况他连自己的全名都没告诉对方。可能是因为他有家庭,懂得危机管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更不可能会一时说溜嘴,讲出自己妻子的名字。」
大志郎缺的是小指和无名指——如果是她斩断的,应该只要斩断无名指就行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她朝桌上的盘子仔细打量,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我开动了」,便舀起一匙炒饭送入口中。我战战兢兢地问她「如何?」,她朝我望了一眼,困惑地皱起眉头说了声「咦」。
「我只是在想,偶尔这样也不错。」
在一般的生活中,唯独少了无名指的情况很难想像。正因为这样,为了看起来比较自然,连同小指也一起斩断的话……会有这样的想法,除了是当事人自己斩断的之外,没其他可能。
「以目前的资讯来看,最有可能的情节,是指宿大志郎自己斩断手指。」
话虽如此,我自己亲自下厨作的,只有一道我拿手的炒饭。其他现成菜都是刚才从超市买回来的。
——难道是赖子小姐?
「这应该不可能吧。」
她确实这样说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私下也会和他见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见面当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没上班的晚上见面。她没上班的日子是星期二、四、六——为了取得资格而到专门学校上课的日子。
不,倒不如说,她希望是这样——老板说。
「而大志郎跑医院就医的日子,也是有力的证明。」
就在我兴起这个念头时。
这是为什么?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事实,但还是无法确定就是这样的情节没错。因为就像指宿赖子所说,有可能是东堂凛凛花以某种方法斩断大志郎的手指。出于无奈,我还是试着提出这样的反驳,但老板直接摇头否定我的说法。
写着「Taishiro & Yoriko」。
这也说得没错。
「据东堂凛凛花所言,他们幽会的日子都在『她没上班的日子』。」
——如果买回来一样装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摆餐桌上,看了会没什么胃口。
「刚才在切菜时,菜刀划了一下。」
我难为情地举起缠着OK绷的左手无名指——前端。
「因为你不习惯下厨。」
「说得也是。」
「要小心一点。」
就是这时候。
我感到胸口微微发热。
一种类似安心感的「某个东西」,从腹中不断往上涌。
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那还用说吗。
——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会发现是吗?
——你是要问,如果是我少了手指是吗?
——而且假设你自己没主动告诉你太太。
那天,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点头。虽然心里愤慨,但对于自己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深感幻灭。
但现在我能抬头挺胸地回答。
咲江一定会发现我的异状。
——那你可真幸福。
「还有」,咲江接着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
「果然口味还是有点重。」
哦——我松了口气,紧绷的脸颊转为放松。
刹那间,我确实感觉到家中的「窗户」是开着的。
因为她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如同随着窗户吹进的柔风而摇曳。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不会有错。
「不过,很好吃。」
「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过,尽管她那么说,却还是把炒饭全吃完,一粒不剩。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