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以蔽之
辛口酒就是不甜、清爽、俐落
就跟我与女帝的谈判一样
——张芷芊
「小芊,恭喜啊!干杯!」这餐我请客是心甘情愿的。这一期系刊顺利出刊,获得无数好评,粉专一下子海量的称赞留言进来,我根本回不完。
「谢啦,这也是多亏你的帮忙。」小芊微笑,静静品尝着手中的一小杯「浅间山」。
「话说妳能凭着直觉回过头去恶整女帝跟愚者也是挺厉害的!」
「蛤?」小芊不解,满脸疑惑。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小芊忽然瞪着我质问:「原来你那天偷听我跟愚者、女帝她们讲话?」
「没没没,绝对不敢,我真的是碰巧路过听到的。」我吓坏了,连忙摇手。
「唉,想也知道怎么可能?」小芊冷笑。「真正的推理跟对决谁给你什么直觉不直觉的,这当然是故意刺激对方的说法,而且你也别白目了,难道你这么希望成为女帝跟我斗智的工具人?而且那时候愚者在场,一旦让她觉得你在这场战斗中占有一席之地,而受害的又是她自己,岂不是等于你在欺骗她感情?」
「啊……是这样没错……」早知如此我一开始闭嘴就好了。
「言归正传,这款酒挺顺口的,既然是你请客,总要让你知道一下它的迷人之处。」
「喔?迷人之处?我洗耳恭听。」我不如小芊那么懂酒,更不如室友泰博那么会喝酒,别说是迷人之处,我连各种酒款的差别都不见得知道了,就像上次的丽丝玲,我对于Auslese和Kabinett并没有完全认识,喝过也就忘了,反倒是酒与系学会间千丝万缕的纠缠使我永生难忘。
「这一款『浅间山』的名字来自于日本长野县和群马县交界处的同名火山,当然,使用的原料也是长野当地的米。」小芊刻意停顿看我的反应。
「放心放心,您之前的『谆谆教诲』我还铭记在心呢!日本酒的灵魂就是原料『米』对吧?」看到我信心满满地说出这段话,小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没错,这款酒就是要塑造火山那种浓烈、浓郁或者说厚重的质感,所以选用当地的米,而浅间山系列中,我的这款是『纯米大辛口』,就是要纯米才能感受火山的Full-bodied。」
「唔……纯米我是知道意思,但后面那个……」
「啊,『辛口』是吗?」小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真是没办法,只好再帮你上一堂课了呢!日本酒可以用辛辣的『辛』、『辛口』和甘甜的『甘』、『甘口』来划分,简单来说是看『日本酒度』,而所谓『日本酒度』是清酒与水的密度比。我们都不是学数学的,更不是学酿酒的,怎么计算不重要,总之就是透过一个我自己也看不太懂的算式取得数值,正字表示辛口,负字表示甘口。」
「喔,所以我可以理解成甘口是比较甜的酒,然后辛口……比较辣?」
「不不不,别被汉字骗了,这个『辛』不是辣味的意思。『甘口』可以理解成甜味没错,所以『辛口』是相对的概念,代表不甜、清爽跟俐落的口感。」
但我看不到远方
银评一把抢去:「哇,你可厉害了,当副会长就算了,还有办法生出系刊!」
寻找妳的足迹
「未练」、「未练」……哭那飘落的雨
于家中细细赏玩,画工精美之甚,足与历代幕府将军之屏风争胜,加以岁寒三友庆祥之意,余赞不绝口:松针冒,筼筜生。惟夭惟乔,古色古香。星砂行便面,丹青舞仁风。彩云红以示祥瑞,老松青以彰寿考,寒梅白以衬坚贞,流水靛以显生机。金粉辉耀,状寒岁之生意;银箔雪亮,伴翠竹之高节。把玩良久,迟迟不愿收扇,以其动人可爱之故也。未几闻笛数声,遂持扇舞动,吟唱数句,终觉索然无味而罢。始异之,但觉笛声如旧,歌声依然,因何无有雅致?思之良久,终悟其故,实则余声不配此扇之华丽也。想昔日余以素扇舞,众所好者,余之所唱也;今恃此扇之美,欲炫之于众,虽唱者如一,然终不如是扇之可人,而众目已为其所夺矣。
感叹从前往昔
「最让我意外的是妳还刊了愚者的作品。」我指着特地带在身边的系刊说着。「这该不会是妳跟女帝谈判的结果吧?」
「这样啊,好吧!可是我不懂妳干嘛刻意把我的也丢进去?明明是写着玩的!」我苦笑。
一个难以言喻的 范围
无形的界线遮盖了眼
「时间过得真快啊……所以妳是这次的主席学姐啰?」
大梦初醒,犹是心底盼望
东张西望 没有出口
试着跨越却发现
酒杯,仍留着妳轻淡的吻
桥,望着细雨的迷蒙
回忆里,只有雨中的永东
川流,也冲走恋情的温度
噫!是知戏曲之所贵者,非器也,乃唱者之功力也。倘无有启口轻圆之妙、收音纯细之水磨清韵,卒沦为呕哑嘲哳效颦之辈,何足算哉!揽镜自照,非斯声无以配斯扇,慎之戒之,故撰斯文以为记。
「后续还有什么工作吗?」期中考结束、系刊顺利出刊,我已经想不到后续有什么累人的事了。
「什么啊,别趁机嘲笑我了。」我苦笑。
回忆里,只有雨中的永东
迷宫
的玩笑
「会长不就你女朋友那个?」正胜忽然插嘴,想必是知道我跟小芊在许高彦「退出」后「关系恢复」才故意开此玩笑,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傻笑。他们看过小芊的文章后,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才女。「她会唱曲?」
「嗯,确实。可是如果她文笔不错,那为什么还要剽窃呢?」我很疑惑。
拥有所有 却也似一无所有
「不甜?」我吓了一跳。「妳这种蚂蚁转世的竟然会选不甜的酒,真跌破眼镜耶!」我笑了。
而我还在寻找出口的方向
「哪里,妳这次竟然点这么少,也太客气了。」我把已经放到冷掉的茶一饮而尽。「对了,我结帐前再拜读一次会长大人的大作如何?」
「未练」、「未练」……追那飘落的雨
痛责分手的时刻
「〈迷宫〉虽然篇幅很短,但读了几次我也觉得不错。总不会当初女帝就想压抑愚者,所以不刊她的作品?」我问。
沿着水流,追寻
「不知道耶,反正现在刊出来了,就看之后荆杭帮有什么反应再说。先来读一下你那篇吧!」
松竹梅扇记
「有了会长大人的大作加持,系刊真的变成杰作了呢!」我刻意奉承。
伸手轻触 冰冷冷
一层帷幕 挡住
小芊叹气:「唉,何止知情?我看根本是共犯吧!」说完静静喝着酒。「吃饱了,感谢今天的招待。」
淹没了当年的伤痕
是谁划下?自己,或是命运
「但还是在一般人水准之上啊!我原先想放愚者帮你修过的,让你们一起挂名的说。欸我先提一点,愚者是真的很认真帮你修,你要感谢人家才是,而且还没有任何剽窃,只不过后来在『那个道具』找到她还是小大一时投稿的作品,其实挺不错的,所以我才打消让你们一起挂名刊登的念头。」所谓「那个道具」是指女帝暗藏历届投稿作品的白色箱子。
昔尝游于东京浅草。久闻日人制扇、绘扇之工法细腻独到,故往来街中,惟人潮汹涌,骈肩杂遝,寻寻觅觅,卒见一店隐于市集。壁上众扇齐开,光彩夺目,金粉闪亮如许,不亚于中国。众扇之中,尤以松竹梅扇最似余昔日唱曲所用,遂不惜重金以购之。
无形的界线依旧
此时此刻 没有彷徨
不知是帷幕是玻璃还是空气
不是密室 不是监牢
「你敢?」小芊忽然一掌拍在系刊上。「要看回去自己看!」说完扮个鬼脸就落跑了。真不知道她在害羞什么,明明刚才公然看我的烂作品都没考虑到我的尴尬处境。
「果然跟愚者说的一样,太过规矩,修辞也不够多呢!喔,有啦,像诗经一样一唱三叹,三段长得像孪生兄弟。」小芊的笑容更添几分讽刺,一副老早就知道我这个读诗经的家伙会以诗经笔法来写现代诗的模样。
「啊……」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其实……这是我在餐厅听到日本歌然后改编的。」
伞,却盖不住将逝的梦
大醉不醒,犹是无法忘怀
依偎着妳
「这杯酒代表我对荆杭帮的态度。」小芊露出奸险的笑容,却又瞬间恢复正常表情并转移话题:「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谈系刊,就跟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一样有趣,来吧,来看看我们的杰作!」
桥,看着灯光的流动
「怎样怎样?什么好消息?」
狂饮而醉,责备
回到宿舍,我还是忍不住翻开系刊再次好好品味小芊的古文,毕竟对于小大一来说,能用华丽词藻堆砌出记叙兼议论的美文实在是不可多得。
「应该是作品被封杀之后,才会逼不得已投靠荆杭帮的文学库吧?就是跟着用那些被暗藏的好作品的意思。如果说是因为看过系刊而自惭形秽这我不相信,我认为多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跟着同流合污,换句话说就是想办法集到点数。」
「嗯,毕竟当时只是好玩,根本不是为了投稿。」想想自己也是挺白痴的,当时为了交出新诗给愚者,乱写了好多篇,最后竟然是跟小芊吃完「鳗重」后写的那篇自我感觉最良好。但还是要承认,愚者改良过的更好,只是小芊说的没错,与其让我跟她一起刊出那篇,不如额外把她的〈迷宫〉刊出。
是帷幕吗?抑或玻璃
「别挖苦我啊!就说是随便写的了,当初还不是为了钓鱼,又不是真心来投稿。」
山盟海誓
「啊~~~」一阵狂叫,真是久违了。「要规划一下夜迎新对吧?」
模糊不清,犹是无法忘记
洗不尽往事的悲痛
「被妳这么一念,我怎么觉得更加哀怨了?」我笑着说。
照耀着虚幻的幸福
「不管如何,她能写成这样,全校找不到第二篇能媲美的了。」正胜看着系刊不停点头。「那你呢?怎么突然写出桥的那篇?」
雨中的永东桥
回忆里,只有雨中的永东
「没有啦,那都会长弄的,全都她的功劳。」我脸红了。如今系刊安然无恙诞生,以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知道耶……我只记得她常去帮朋友的戏曲社捧场,说不定是写她朋友的故事。」
「别废话了,先谈谈你有什么疑问吗?」
妳的身影
「改编?」
「好好好不闹你了,再来看一下愚者的〈迷宫〉。」说完小芊把眼睛睁得超大。
早已深深刻在心上
「也没什么啦!」我笑笑。「这是我们的系刊,出炉啰!」
来来回回 始终围绕在
「不是,我只跟女帝谈我和你投稿的事,愚者的作品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未练」、「未练」……叹那飘落的雨
「纯粹假设,如果这是愚者写她在系上的感受,那么我觉得她自己也感受到不自由、被受限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先前说的塔罗逆位愚者所象征的『迷失方向』,虽然我不清楚她还是小大一的时候跟系上荆杭帮究竟关系多深。但撇开这些不谈,这首我觉得比很多学长姐的还要好。」
「系图助教应该知情对不对?」
独自一人,叹气
像是密室 像是监牢
「洵哉斯言!」我轻拍桌子,这一拍倒是让正胜跟银评靠过来。
的温度
桥,听着浸湿的传闻
「我……其实没这么想当……」小芊忽然轻轻叹一口气。学会办冷冷清清,只剩窗外风声入耳,忽然感觉此刻的气氛带有冬季的死气沉沉。已经是春夏之交了吧?小芊的情绪竟能够与学会办合而为一,实在太佩服了。「欸,小东!」
「嗯?会长大人有何吩咐?」
「别开玩笑了!再啰嗦就让你当主席学长给我上台去主持迎新。」小芊噘嘴瞪我。「我是要问女帝的事。她是我们刚入学时候夜迎新的主席学姐对吧?」
「当然,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猛点头。
「可是竟然不是愚者担任,你不觉得奇怪吗?」
「欸对齁……」怎么感觉女帝跟愚者之间有太多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我去查了一下,才发现女帝是三年级,我们当初都误会了,以为女帝比我们大一届而已。也就是说,原本应该由二年级的会长来担任主席的!等于说整个制度都乱了。好啦,没这么夸张,但是从女帝操控愚者的种种情况,我总觉得不寻常。」
「反正我习惯了,妳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要我跑腿的就丢给我吧!妳能跟荆杭帮抗衡这么久,还让系刊的地位一举登天,我以前根本没想过妳有这种能力跟毅力。现在已经是对妳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为学会出一份力也是我的荣幸。」我很认真地说着。这些是实话、是真心话,在去年刚进来华光或者上学期刚破获古源/志坚案的时候,压根儿没想过我们俩能并肩作战对抗荆杭帮直到现在,而且还是大胜。光是学会副会长的头衔就已经是我学生时代最了不起的成果了。
「在查东西之前,或许先跟康乐商量夜迎新该怎么办会更实际一点。」小芊说。
「康乐?老实讲我连康乐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他们干部全是荆杭帮的,谁愿意帮我们?」
「这倒不用担心,要是夜迎新办不好,后续荆杭帮要想掌控系学会可说是难上加难。为了日后会长能继续让自己的人马担任,再怎么摆烂也不至于敢得罪新生。」
「喔……所以他们会稍稍配合对吧?」我总觉得这次「系刊之战」胜利之后,荆杭帮一定会找其他机会扳回一城,说到底我们还是不能大意。
「一定会的,不用担心。」小芊虽然是跟我说话,声音却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啦?」
「嗯?……喔,没事没事。」坐在书柜旁游戏垫上的小芊忽然把双腿弓起来、头低下把脸埋住,典型的「龟样」,我也就不打扰她了。这学期真的太辛苦小芊了,忙自己课业的同时,还要应付学会的事,偏偏必须和荆杭帮周旋,如今她已不似从前在体会查案的乐趣,而是被迫去捍卫自己的系刊、自己的学会,是为环境所逼。
放学后我依约回到学会办,小芊说已经跟康乐联络好约在这里碰面。体谅小芊的辛苦,我说我愿意自己跟康乐交涉夜迎新的事,之后把结果回报给她,让她决定执行方案。为此小芊高兴得不得了,一放学跟我道谢后就冲出校门,估计现在已经准备猎食了。我一边吃便当一边复习诗经,「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读到这里我笑了,以前总以为是平常吃的大木瓜,想说给他「投」下去,对方不死也半条命没了,直到长大才知道这是指中药材的榠樝,不过也因为幼年的误解让我小时候就背下这一段。看着桌上摆着事先准备好的一小盒礼品,是不是小芊想跟荆杭帮「永以为好」呢?嗯不对,说「停战」好像比较正确,毕竟这次是拜托对方协助下一届学弟妹夜迎新的活动规划。
叩叩!两声敲门,这可是我第一次认识康乐是谁,带着期待与不安的心情回头,靠!先走进来的是……愚者,随后另一个跟了进来,应该就是康乐。
「学弟。」
「学姐好……」我起身以示礼貌,康乐则是点头代替招呼。都几月了她还带着外套上的帽子,我内心浮现的第一个形象是塔罗牌的魔术师。
「我把人带来了,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愚者问。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问小芊:「妳们这算是达成什么协议吗?」
「我朋友是少得这么可怜是吗?高中也有同学读音乐系,不要以为全国就华光一所大学OK?」小芊满脸不屑。
「不是都让你给她带话回去了吗?」
「不给菜单吗?」我小声问小芊。
饭后送上甜点跟煎茶。
「妳为了钱果然无所不用其极呢!」沉默半晌,女帝最后还是笑了。
「话说回来,东方!」
随后汤品、鱼、天妇罗逐步上桌,女帝跟小芊的话题又转向夜迎新。
「这些方案大概没什么人赞成,但也没什么人反对吧?」我自言自语,唱歌、话剧、舞蹈、游戏等等大家都腻了,但应该没人会吞剑、喷火、杂耍之类,确实让人烦恼。
「嗯,已经跟古典戏曲研究社的社长确认过了,至于音乐表演,倘若学姐想加人进名单当然可以。」小芊微笑,以口就杯,动作就停留在双手捧着酒杯、嘴唇靠上,两眼却锐利地盯着学姐。女帝的酒是大约300毫升的容量,类似马克杯大小的酒杯,她一听到小芊这么说,就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砰一声颇具威严。
「还有别的事吗?」
「都问有没有对什么食材过敏了,表示餐点早就决定好,只是在等我们确认而已。」
「嗯。」
「怎么可能啊!也太傻了。」愚者旋即打断我的话,但一看到我认真的表情,她停在原地,没有愤而夺门离去。我真的不是要给她难堪,毕竟小芊都说无意担任主席了,借此维持双方情谊可谓一举两得。「张芷芊不打算……」
「蛤?不是吗?」
「为什么?」打死我也不相信!「魔术师都这么不看好我们了!」
「小东!」
之后持续一段沉默,女帝低头滑手机,小芊则是从外套口袋拿出小笔记本看了看,我看了一下,没我的事,也就自己拿诗经来背。前菜上桌,服务生介绍食材后退下,女帝边吃边跟小芊聊学会上杂七杂八的事。我默默吃我的东西,只要这样顺顺地过,吃饱拍拍屁股就走人,我也乐得轻松。
「我哪有经验?你参加的那一届夜迎新不是前会长办的吗?」
「啊……」好失望,生章鱼脚刚吃完就被叫住。
「女帝主动来谈判耶!」她兴奋地挥着双手。
「啊,学姐不是说没办过夜迎新的经验吗?不如这次就让学姐主办……」
「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吧?」她脸色一沉,缓缓说:「张芷芊心机很重,绝对还有别的原因。正如她所说,她跟前会长既是明争暗斗,也是互相利用。这跟同流合污有什么不同呢?」说完旋即离开。
「人家学姐耶,我哪敢这么霸道?」小芊嘴上这么说,可是从她的笑容还是隐约可推测她不必出这一餐的餐费。
「毕竟最后会长的位子还是要交还给那些人吧?」我不好直接说出「荆杭帮」三字。「既然芷芊已经完成办好系刊的使命了,剩下的我们还是得交还回去才行。我们只是代理的,对吧?」
「谢谢学姐招待!」小芊说完,快乐地吃着草莓大福。等我们甜点吃完、煎茶喝完,我和小芊起身向女帝道谢,她点点头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就在我打开包厢门的同时,小芊忽然跑回桌边,拿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女帝的酒杯,说道:「喝辛口酒还真过瘾呢!」
「好吧,不论如何女帝会付钱就是了?」
「你爱看妹子那手机给你,排骨我收下了!」小芊得意地咬着排骨,眼里满是胜利的笑。
今天天气称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唯一担心的是晚上飘雨。路上我跟小芊都保持沉默,她或许正在思考策略,而我则是始终被蒙在鼓里,手头一点资讯都没有,连「任务」也没被交代。这次叫我去的目的到底是啥?
「真没想到张芷芊竟然选辛口!」女帝开口,小芊愣住了,眼睛睁得超大,过好几秒才回应:「我更没想到学姐是超辛口!」
直到茶泡饭送上之前,她们都不再说话,整个包厢陷入死寂。
「嗯,挺好的,没想到她们不反对。」隔天中午跟小芊在林荫大道吃午餐,她虽然有回应我,但戴着耳机、看着手机荧幕,我不觉得她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嗯妳个大头啦!谁给妳夜迎新搞这个?没钱没人啦!」我摇摇头。
「幼稚,今天我请客。」不知女帝从哪里冒出来,我跟小芊面面相觑,超尴尬的,赶紧起身对女帝点头打声招呼:「学姐好!」
「蛤?」愚者跟魔术师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喔……」原来夜迎新在女帝眼里是小事,难怪活动搞得这么烂。我总觉得女帝是个精明的人,要是她自己着手处理这些活动,绝对不可能放着烂来影响声誉。但说到底好像也没多烂,只是不合我跟小芊的胃口而已。
「原来还有这招!」我点头如捣蒜,也真没想到愚者出乎意料如此认真地思考夜迎新的事,虽然究竟是出于想给我们帮助抑或希望能取得主导权,我心里还没有答案。但不论如何,她的想法已经让千古不变的无聊活动踏出一大步。
「想说学姐有经验……」
「什么妹子?」我懊恼地看抢来的手机。「啊不就一群管乐队?」
「妳这么没大没小的,哪里在乎她是妳学姐?」
「啊,没了……谢谢学姐。」
「是又如何、不又如何?我人脉有这么差吗?不至于没钱就邀不到人吧?」说完小芊把手机抢回去,继续看那什么恶魔不恶魔的。
「我直说了,夜迎新每届搞来搞去就那几套,除非有新花样,不然就你或者张芷芊从这些剧本选一个吧!」魔术师语气很冷淡,随后从口袋拿出折了好多次的皱纸摊平放在桌上。果真像是塔罗的逆位魔术师,缺乏创造力、无法善用资源与创意。
「我怎么会知道?」说一说她自己也笑了。看来她的那一届、也就是我跟小芊参加的那一届,并非由她决定。
「其实……」愚者欲说还休的模样有点可爱,我看着她,期待能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点子。「其实关于系刊……」
「我抢!」在小芊伸手拿酒单时我刻意抢先一步。「哈,手短!」
「别说笑了,何况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晚你也得来一趟。」
「请问往年迎新的内容是历届会长决定的吗?」
「别啰嗦,放学后陪我走一趟就对了!」
「啊妳无聊看这干嘛?……天啊该不会……」
「你知道张芷芊为什么要放我的作品吗?」她突如其来一句让我傻在原地。
「蛤?我……」我克制住转头看向小芊的冲动,因为这应该是小芊基于什么理由瞎掰的,但我也不曾排除过这种可能,只好顺着话题缓缓说道:「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愚者跟魔术师互看一眼,没再针对此话题多说什么。我请她们俩坐下,看到小芊在书柜旁留了两瓶汽水,就分她们一人一瓶。
「学姐应该有认识擅长管乐的同学吧?非常欢迎加入表演。」小芊把酒杯放下,再度投以微笑。
入座后,穿和服的服务生随即送上热毛巾跟酒单,询问一下有无过敏食材后就离开。
「当然就夜迎新的事呀!」讲是这样讲,但我还是搞不懂小芊在爽什么。难不成她预料女帝一定会撒钱?还是女帝有把柄……就那个可怕小盒子?然而小芊并没有给我提问的机会,只是自个儿整理「行李」还不停小声喊着「请吃饭饭请吃饭饭」。
「喂,妳有认真在听吗?」我无奈。
「干嘛?」某日中午在学会办吃午餐,难得看到小芊中午时候还没带吃的就冲进来。
来到约好的地点,小芊看着店门口的景观,不断跟google map的街景比对,确定之后才带我进去。小芊一报上女帝的名字,立刻被服务生带往迷你包厢,看起来非常典雅,可惜桌上没菜单,我无法预估荷包的失血量。到底谁请客呢?还是各付各的?现在我最在意的是这件事。
「嗯,只要合作顺利,张芷芊所谓的集点数换奖品我当然会给,我想点数大概就够东方考研究所了。我可不曾对底下的狗食言,除非是已经没利用价值的东西。」女帝每字每句都带刺,让人浑身不自在,可没想到她却接了下一句:「不过东方,我能确保你以后在这个领域能顺遂一点。」
「欸、欸……那是全新的,我连一口都还没吃……」
「喔……可以。」
「决定好喝什么了?」
「妳的意思是?」
「是没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觉得就这样把愚者赶走似乎不太礼貌,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反正啊,小芊应该有算计过,要是不该让愚者留下,她早就警告我了。这次小芊什么也没交代,就当作让我全权处理。「毕竟学姐还是比我懂更多,我想……」
「让学姐选吧!」小芊双手将酒单递过去,女帝只是摇头,说:「一人一杯,你们自己选吧!」
「话说回来,张芷芊,妳给的名单是确定能上台的?」女帝喝了一口酒,带着杀气问。
「芷芊是真的觉得学姐那篇值得刊登。说认真的,这一期系刊是我收稿加初审,学姐的作品比其他高年级学长姐的还要好。」我不认为对于愚者〈迷宫〉的评价,小芊有什么原因必须在我面前说谎。
「超辛口,辣!」女帝微笑。她们俩在酒款选择上也要暗中较劲,我真的佩服极了,这也让我想起小芊之前跟我介绍辛口酒的时候曾有段弦外之音。
「那我再问问芷芊好了。谢谢两位。」我送她们出去,忽然想起礼品,想把盒子交给……该交给谁好呢?小芊原先是约魔术师来的,于是我把礼品给她,她满脸疑惑地离开了。我想一想发现一个小小疑问,于是问还没离开的愚者:「学姐,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别紧张,就那个小礼盒。」小芊脸上的邪气愈来愈重,看来她脑子里又开始谋划什么可怕的战术了。「啊,还有,愚者帮了个大忙,毕竟魔术师不会不把戏曲的提议转告女帝的。」
女帝挑起眉毛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干净俐落不啰嗦,就像我一样。」
「好好好……现在有人了,那钱呢?」
「有啦!」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死命盯着手机。我伸手把她手机抓起来,小芊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筷子一夹竟然很该死地把我整块排骨给夹走,还大剌剌咬了一大口。
「妳有把握她会请客?还是妳会死赖皮要她请?」
「所以是前会长决定的吗?」
「我不看好但也不反对。」魔术师冷冷地说。
我怕喝醉就选了酒精浓度不高的樱花气泡清酒,小芊选了一款纯米大吟酿。女帝看了一眼,招手让门外的服务生进来,结果她自己选了山丹正宗本酿造。服务生离开后把拉门拉上。
「橘色恶魔。」
「未必,说不定她指定好餐点然后逼你付钱呢!」小芊冷笑。
「妳的东西都被刊登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魔术师的口吻一听就知道她跟愚者感情不睦,而且带有浓浓火药味。荆杭帮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对愚者这么深痛恶绝呢?
「不是不是,不是要谈我自己的问题。是说张芷芊在系刊既然写了戏曲的古文,代表她对戏曲是有了解的,那为什么不试着让夜迎新多一些不曾有过的表演呢?我想说的是这个。」
「随便啦,重点是钱在女帝手上,妳要怎么……」
「噗!」喝水喝到一半差点吐出来。「华光哪里冒出音乐系?」
「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啊!」看愚者满面愁容,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确定不是。」
「你不知道?很有名耶!只可惜没来过台湾就是了。」小芊啃着排骨的声音跟我心碎的声音遥相呼应。
「女帝应该会想办法。」
「蛤?我?为何?」
「谢谢学姐!」小芊不等我开口直接替我回复,我只能尴尬地笑。
「魔术师?呵呵呵,你叫康乐魔术师?」小芊满脸邪恶。
「芷芊说她没打算当主席。」我赶紧把话补上。
「有几个音乐系的好友……」
「这样说来女帝请客的机率比较高对吧?」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要你付钱吗?」小芊趁隙把酒单一把抢来,还往我头上砸了两下才甘愿。
「橘色恶魔?什么东东?」
「带话?给谁?」我慌了,明明不记得小芊有特别交代我该说些什么。
「东方,真没想到你想做研究。」
「蛤?谈什么?」我吓坏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次要用什么来跟女帝交换条件?用命吗?
「学会的大事当然由她决定,若是小事琐事,那么她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当有事情要她出面她就会展现权威,其他全都是底下的人在处理,责任当然也是底下的人在扛。她是不会浪费心力在芝麻小事上面。」
「某种程度是。」小芊得意地拍拍口袋,应该是指策略或荆杭帮的把柄都记录在上头。
「我们能获得什么好处?」
「至少夜迎新的支出有着落了。」
「那妳们谈到的集点数到底是……?」
「点数本身算是一种身份标记吧!荆杭帮想掌控系学会,最好的方法就是找自己的人马当会长,而会长几乎历年来都是累积投稿三篇作品,这就是个很明显的标记。而这标记又曾经引起……」小芊忽然拿起笔记本遮住嘴,单看她眼睛那副贼样,我就知道她不会多说什么,只能静候她日后的「突击式演出」了。
「这标记该不会是用来考研究所?」刚才女帝的问话加上现在小芊的说明,我猜出了这层意义,于是随口问问。
「嗯,听说在学术圈很好用,看来荆杭帮的黑手伸进学界挺深的。」
「那妳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既然黑手这么可怕,妳何必淌这浑水?」
「也不是真的都清楚,就一半猜的。不过说实话,我以相当的心力去做事,为的也是同等的回报,在系学会尽心尽力除了给自己荣耀,同时也是追求以后的路……算了,说太多你也不懂。」意外看到小芊脸上带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成熟与冷漠。
「好吧不谈这个。」本以为能像钓鱼那样钓出些什么,结果最终啥也没得到,白问了。「那之后妳打算?」
「目前还在调查以前有关这集点数所闹出的大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自己慢慢查就好。」
「妳查了这么多,都变成了妳跟荆杭帮谈判的筹码对吧?」
「嘻嘻!」小芊不给答案,一味装出天真的模样。
这时候我转移话题:「话说妳刚才点的……」
「京雏的『一刀两断』,跟你上次请我的浅间山一样是辛口酒。辛口酒的口感一言以蔽之,正是不甜、清爽、俐落,就跟我们刚才和女帝的谈判一样。」说完小芊停顿几秒才说:「可是女帝的那款什么山丹正宗超辛口本酿造还大大写个『辣』字,摆明就是要跟我较劲。硬要说的话,女帝想表明她的呛辣,我一刀两断切个干净俐落,才不认输呢!」
「真受不了,妳们连选饮料都要这样较劲?」我脸上三条线,哭笑不得。
「哈哈随便。」小芊走走跳跳的,一副就是刚才在谈判桌上大获全胜的模样。「啊对,既然夜迎新没问题了,该解决下一届正副会长的候选人名单了。」
「蛤?」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啊!看来轰轰烈烈的副会长生涯准备结束了。「那妳打算提名谁?还是直接让荆杭帮决定呢?」
「这我会留一手,以防日后筹码不够。副会长大人!」
「啊啊……不敢当,会长大人有何指教?」
而小芊无法理解的日本酒度计算,简单来说就是看酒与水的轻重,甘口酒含有大量糖分所以比水重,于是用负号标记数字,而辛口比水轻就用正号标记,至于复杂的细节,就不在小芊想厘清的范围内了(笑)。
关于辛口与甘口,简单而言,辛口是清爽俐落的口感、带有酸度、偏向柑橘或辛香料的风味,相对而言甘口则是口感较为醇厚,带有米香与果香甜味。然而日本酒度并不是对于口味有绝对的区别意义,原料米、酸度、酵母等也会产生影响,例如酸度较高的甘口酒仍会带有辛口酒的口感,而辛口酒也可能因为添加的酵母而产生些微果甜或果香。
百江宁的甜言蜜语
「你不敢跟女同学打交道,那就麻烦你从认识的男同学里面帮我找具有良好庶务能力或者有领导潜力的人吧,其他我再好好思考。就这样,掰啦!」看小芊轻盈踏步而去,我内心想着只让她当半学年的会长实在太可惜了。面对学会事务,能以灵活手腕解决、利用谋略与荆杭帮处于合作兼竞争的状态,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办到了。当初在主动请缨接下会长职位的时候,是不是这些问题与交手过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说这种人也算「小龟」,唉,真是够呛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