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特地请我吃的
本身就很珍贵
不因产地而有差
——赵依晨
「嘿,小芊,廖古源这名字我有印象耶!刚才历史所演讲好像有提到他的研究,不过都是集中在科举制度。」快上课了,我提早把她叫醒。
「喔?」小芊又露出了谜样的奸笑,然后用手机搜寻一下,华光历史系教职员名单上虽然没有出现这个名字,但名字丢进google出现许多研究题目。「好吧,先这样,赶课去吧!」小芊一溜烟跑了出去,占个好位子比什么都重要。我这次可是乖乖照着顺序收妥系刊才离开。
尔后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多老师喜欢以分组报告的模式作为评量成绩的其中一项依据,然而不幸的是某些课采随机分组而硬生生打破「虾虎鱼跟枪虾」的关系,我也没辙。虽说许多课都跟小芊一起上,但我们的交集逐渐从甜点移向报告,怪不得小芊的神情愈来愈严肃,略带无精打采貌。
终于迎来期中报告的日子,四书旨趣的报告主题以事先抽签的方式决定,我们这组抽到的是「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报告重点放在「小人言其识量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一段的申述。我跟小芊处理书面报告,上台口头报告就丢给其他同学负责。根据我们的看法,孔子之所以称「言必信,行必果」的人是「小人」,是因为太过固执、拘泥于小节诚信,而此小人并非指德行卑劣的小人,是指「士」的最低一等,但老师听完报告、随手翻了翻书面,并没有给评语,而是直接换下一组上台。
「老师是不是不满意我们的解释?」
小芊不置可否,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有意见,应该会在课堂结束前重点讲评。」
果然,下课前十分钟老师简单总结,这时候忽然拿起书面报告。「那一组是……东方宏旨,你跟张芷芊写书面的嘛!来,东方同学,老师问你,你同不同意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的是个小人?难道诚信不重要吗?」
突然被点到,我赶紧起立,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起立,坐着说就好,不要这么紧张。」老师示意我坐下。
「不能说不同意,不然报告就变成满纸谎言。」小芊用比蚊子振翅声还小的音量提醒我,看来我不能顺着老师的话去作答。
「同意。」我回答。
「为什么?重然诺不是一个君子吗?」老师笑着问。
小芊看我想不出好解答,就继续打pass:「因为比起行己有耻跟宗族称孝,这个是最下等的士。」
「啊,那个……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这是第一名,家乡称孝悌是第二,所以只是个人重然诺的放在第三位我觉得是比较之下的结果。」我如此回复。
「喔,好。基于比较是吧?」老师接着又提出更困难的问题:「孝悌跟诚信哪个更重要?」糟糕,加了一个「更」字,我就不能打哈哈说「两个都重要」了。我转头看小芊,小芊却瞪我,我这才想到我这么做等于是公开求救,小芊也就不能私下支援了,惨了惨了惨了……
「不然芷芊同学要不要说说看?支援一下东方。」老师很仁慈地放我一马。
「不知道奥地利的口感怎么样。本地做的再怎么像,也是没有原产地应有的感觉。」
「依晨吗?有啊!」他的表情有点怪。
「我们两班是同一个?……喔对,文组是同一个。怎么了?」
「再去逛一圈嘛!」我怂恿。
「美食才能让人生更充实好吗?普通的甜食只能泄愤或增加体重,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怎么这么庸俗?」啊,竟然说成这样……看来是扫到台风尾了。
「拉面如何?我刚才那家还不错。」
「蛤?妳讨论的更深更广了。」老师没想到小芊会把话题扯开。「可是我没说要舍弃谁啊!」
现买现吃,买单后在用餐区找了好久才找到空的位子好好品尝。
「会差这么多吗?」我觉得原料、做法一样应该就行了。
「你是指杏桃酱还是甘纳许?」
「怎么会不敢呢……」他还在逞强啊!
「随便。」她不反对,我就带她过去,最后选了豚骨拉面,为了让她消消气,我直接出钱请客。
「那现在约吧!」我挑起眉毛斜眼看他,这时候要是再找借口就等于认输了,吊人找不出脱身方法,只好传LINE讯息,我回座位上继续扒饭。
我赶忙摇手:「不不不,西洋史我一窍不通。」这也是当初我志愿不大敢填历史系的原因之一,但是华光历史的门槛远比中文系高,我就算填了也上不了。
我没听到许高彦说了什么,但小芊一声「好啊!」,如此欣然同意,我猜应该跟食物有关。该不会是请她吃晚餐吧?我靠过去,小芊转头只跟我说「我跟高彦去吃饭,掰~」就走,我连做出任何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而许高彦则是尾随在小芊身后不语,不知是不是刻意避开跟我眼神交会。
该来的魔王终究会来,期中考周如火如荼进行着,直到当周周五最后一门考科结束,呼,可以放松了。
「这个好眼熟。」小芊看了好久好久,才吐出这句话。
「哇,好吃!」才吃一口,小芊兴奋地喊着。「那我不客气啦!」前一秒还正正经经地学日本人拿着筷子双手合十,下一秒倏地换了张嘴脸,筷子插在碗里,「我吃死你这个目录学」,说完张牙舞爪地猛吃猛吃。
「两个男人一起窝在房间吃饭可有趣了。」我挖苦。
「老师下课前那一句话证实我的推测。不管了,目录学的报告还有问题,必须赶在上课前跟组员讨论,有空再聊。」
「想约她出去吃饭就照着做!」他话怎么这么多?再问下去我可就破功了。大概半分钟,祭司竟然回讯息了,天助我也,我可从没想过这招这么有效。
「可能没注意吧……欸不对,前面那区我没印象有走过……」我东张西望,「啊,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地下通道」,我看着小芊,小芊耸耸肩,我们再往前走,找到电梯,一看楼层表,果然是不同百货。
「嗯。」袋子打开,竟然是我没看过的书名跟作者。
「不知道要吃什么。」
「我看你踽踽独行,怎么啦?那个……什么芊的啊……」
「这么厉害的东西?」外观看起来我觉得跟一般的巧克力蛋糕有差,属于更吸引人的那一类,但如果跟其他特色蛋糕相比我可没办法想像它的特殊性。我看了其他蛋糕,我指着其中几个说:「像这个水蜜桃造型的,一看就觉得更好吃,那个橘子造型的也是,连叶片都是用巧克力做成的,怎么看都胜过这个什么赫的蛋糕。」
「如果我没记错,这就是梅特涅的最爱,萨赫蛋糕可是因为他而出名的,我们地理老师去过奥地利之后也变成了他的最爱。」
「为什么刚才没发现?」小芊边走边喝,我能想像沁凉的果汁流入喉咙的瞬间带来甜甜喜悦的感觉,难怪小芊语调变柔和了。可是也有可能其实她是为着今晚晚餐全部免费而高兴。
「当然香啊,又香又好吃,因为是最贵的嘛!」我苦笑。
过了十分钟,吊人就这样待在那里罚站这么久,丝毫没有一声提示音,可见对方没回讯息。「哇,她不理你!」
「干嘛?嫌我矮吓到你了?」
「挺香的。」
「不要,我要喝饮料。这面好咸。」
「这算什么?来,便当留下,我看在同学的面子上帮你解决,我告诉你该去哪里吃,你现在马上约!」我作势要走出门,他慌了,跑来把我拦下:「等一下嘛,怎么这么突然……」
「喔……」我很想问「妳不是才刚吃饱吗」,但不敢开口影响她心情。她跑了过去,我赶紧检查钱包,要是不够付款可糗大了。
「我还想多逛一会儿,如果你想回宿舍休息了就不用等我。」
「拜托,食物传到国外都会为了当地的习惯改口味,我是绝不相信台湾做的这款会跟奥地利一模一样。在奥地利萨赫饭店一楼咖啡厅的那种典雅环境,品尝着享有上百年历史与荣誉的『本格』萨赫蛋糕,绝对不是这里能轻轻松松用相似的原料与外观复制贴上的。喔,不只,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原料也不可能复制出那种感觉。」我没想过小芊这么挑!小芊吃了几口,突然问我:「还记得高中的地理老师吗?」
「嘿,蛋糕店!」
「喂,妳怎么想到这样回啊?」赶往下一堂课的路上我问小芊。
「对呀,米泽穗信的小市民系列都是以食物为主题的推理小说。」
「甜点盲人……妳以为每个人都像妳这样是个甜点百科全书吗?」我笑了出来,真被她打败了。
回到美食街,人更多了,但每一家的甜点都无法吸引小芊目光,我放弃了,只好劝她吃正餐。
「但看起来很甜不是吗?」蛋糕上淋着丰富的果酱,一看就知道热量超标。
「来,我教你!」我挥手叫他过来。「你在LINE上打『我是东方,有急事找』,她回复的机率更高。」
「那要吃吃看吗?」我不知道脑袋在想什么,竟然脱口而出这种伤害荷包的话。
「如果没舍弃的问题,互相比较就不重要了,因为孔子一定会认为最高等的士必须全部都具备。」老师听完张大嘴巴,他大概没想过有学生能这样答复,毕竟一般同学遇到这种问题一定会依照自己的价值观选择,然后旁征博引圣贤所言来说明自己的想法,而非一开始就扭转或否定题目。
「妳到底心中累积了多少怨恨啊?」
「应该不会是我看错吧……书名跟食物有关?」
「奥地利的国宝蛋糕。」
「你有请她吃过晚餐吗?」
「喔……可是我现在已经在吃晚餐……」
「你还是这么庸俗。」小芊对我翻白眼。「真正高级的蛋糕不只是用外型取胜好吗?还有,特殊造型的蛋糕现在已经很常见了,只有你这种活在远古的『甜点盲人』才会看上这些款式吧?」
「看当下环境。」小芊给了一个文不对题的回答。
下课正打算问小芊要去哪里狂吃一顿,没想到同班的许高彦竟然抢先一步跑到她面前。许高彦刚好跟我是室友,但跟他并不怎么熟,如今突然看到他跑去找小芊,内心总觉得有点诡异。
「喔,所以赵依晨每天都接受?」我比较期待的是被他发现战车干掉他的爱心早餐。
「好普通。」小芊兴趣缺缺地说着。
「什么?」
这里比较多卖甜食的,可惜都是饼干糖果类,小芊连店家都没走进去看就一路往前直行,大概是没兴趣。
「有?去哪?」
我随便点了一碗拉面配味噌汤,吃完看一下手机,小芊没讯息,我只好上楼找人。她之前说想看日系推理的新书,我特地跑到日本文学那一区,却一直找不到人(应该不是因为她太矮吧),只好转往其他区寻找。「啊,我笨,应该是侦推区吧?」我在侦探推理区找,却还是没半个我熟悉的身影。「奇怪,人呢?」真不晓得她还有可能在哪一区。我晃到国学区,正好看到一本小书在介绍《汉书•艺文志》,啊,今天目录学报告,小芊那一组就是处理刘向、刘歆父子〈七略〉跟班固的目录编排议题,还是小芊上台报告的,我看就是因为被抓上台才会让她这么厌世。本来想说导师每个科目的安排都相同,谁知道经学考试、四书自由选组、目录学随机分组,虽然能让同班同学彼此更熟悉,但对我跟小芊而言太过辛苦了。
「什么跟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小芊拿DM给我,我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上面这层是甘纳许,蛋糕本体夹着杏桃酱……嗯,感觉挺高级的。」我看了看,对于花贵一点的钱买个质感好许多的蛋糕,我不认为不划算。
「萨赫蛋糕?」我看了看招牌,只标品名不标价格的店最可怕。底下小字还以彰显高贵般的神情标上原文「Die Sachertorte」。
「为什么?」
「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当下环境是孝悌更重要,就必须舍弃诚信;如果是诚信重要,就不得不大义灭亲。」
「嗯……」老师陷入沉思。「看来古今难有完人,圣人或许也考量到这一点,才会分出优劣。好,大家报告辛苦了,下课!」
「好啦,不跟你斗。」我打算就此结束话题。
「喔……好吧!」等她吃完,再陪她去买饮料,可惜她不怎么喜欢化学物调成的手摇饮,找了好久总算找到鲜榨果汁。
「欸,我忘了锁门喔?」我往门口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没有没有……」如果这是24小时书店,我偏偏又是子夜时分来看书,绝对会吓死,虽说读书人死在书店似乎也是死得其所。「买到书了?」
「张芷芊,她今天有事。」或许是嫉妒心作祟,我不愿也不知该如何把许高彦「拐走她」一事说出口。
「你不敢约?不然LINE给我,我帮你约!」
「第一口就觉得惊艳。」这是我给它的评语。
「没差,反正还有别的甜点可以吃上一辈子。」小芊吃完了,用塑胶叉子把盘面刮了好几回,连上面黏的巧克力碎片都不放过。
「怎么自己一个人吃啊?」在宿舍扒饭,吊人李文彬忽然走进来。
「不过算了,这也不可能从奥地利空运过来,当然是本地做的,口味我也不敢保证。」
「你今天请她吃晚餐如何?」我提议。
「跟一群只会摆烂、程度比小学生还差的猪队友合作,还不如让我单独完成。」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今天是第一天认识她。
「没有没有,她可能在忙……」一副心虚的样子我看了就爽。
「前面是正餐,你先去吃吧!我去楼上逛书店。」小芊忽然回头对我说,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因为老师看起来别有用意。」
「所以妳该感谢梅特涅跟地理老师,没有他们两人的『挂牌保证』,妳现在就没这么宝贵的甜点可吃了。」
走着走着,来到面包店,我不想再吃面包了,于是在店外等她。
「当然啊,我还常常请她喝手摇杯呢!」哼,了不起?我还不是常常砸钱买甜点?但这样想有点过分,我跟小芊明明没交往,彼此也不曾告白过,我硬要用这种想法套用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妥。
「没办法啊,我也不曾看过你送爱心早餐。」他反唇相讥。
「就……学校附近买便当啊!」说谎不打草稿,那我就让他自己戳破自己的幻想好了。
「可是没好吃的。」她小声说着。
「喔,想说之前快要期中考,大家忙自己的很正常,都考完了竟然没在一起,我想想觉得奇怪。不然我跟你一起吃!」吊人没等我开口就离开,不久后拿着便当迳自走进房间,坐在我书桌旁边的位子开动。
「祝妳顺利。」我忽然怀念起以前急着抢食物,还吵着要我买单的小芊。
我随手翻翻,放回书架上,一回头,「啊~」大叫了一声,小芊提着袋子站在我身后。
「好啊,当然好啊!」小芊把眼睛睁大到占了脸面积的三分之二。
「还是没喜欢的?」她今天可真反常。看她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地离开,我只能继续跟上。她到底想吃什么?
「喔,怎么看?」老师笑了。
「讲到欧洲的时候有提过梅特涅,记得吗?」
「认输了吧?对待女生可是有诀窍的,你如果想学可以跟我说,我看在同学的份上拉你一把。」他这话可把我惹毛了。虽然我脑袋没小芊这么精明,但对付吊人这种痴汉我还是绰绰有余。看来不动点手脚挫挫他锐气不行。
「好啦好啦,别生气,妳都咬死牠们了不是吗?」看着碗里的豚骨,小芊瞪我一眼,看来这样说仍不能让她消气。「不然等一下去另一家百货的地下街找甜点怎么样?」
「这么酷喔……妳买这种书也代表该吃晚餐了?」我提醒。
晚餐跟小芊去百货公司。还真没想到她吵着要去逛街,我只好陪她去,或许这是为了减轻期中报告跟期中考的压力。果不其然,小芊只逛地下美食街,我跟在后头,顺便寻找适合当晚餐的东西。
「没关系,跟妳一起逛。」我没赶时间,反正明天没报告,期中考考科大多集中在下周,早回宿舍我也不会看书,不如就多陪她一会儿。
「该不会为了报栗子蛋糕的仇吧?」我喃喃自语,孤单买了便当回到宿舍吃。当初无预警放小芊鸽子,现在自己也能体会到这种落寞。不过,我跟她之间并没有约定要一起吃饭,常常一同吃午餐晚餐只是习惯而已,我倒也不该看得这么重。
「又是蛋糕吗?」我内心暗叫不妙,但小芊竟然只是看着柜内蛋糕几眼就走。「没喜欢的?」
「她问『东方吗?跟文彬借手机?』我该怎么回?」吊人把手机给我。我就打字回复「对,有事想谈,正好文彬请吃饭」,对方秒回「约哪里」,我赶紧回「文彬去订位,现在宿舍门口见」,她一回「好」,我就推吊人出去。
「听好,那家餐厅知道吗?订位说十到十五分钟过去,快!」我让他去订我跟小芊在新生训练时喝西瓜汁的那家餐馆。他一离开,我就冲去宿舍正门。
「东方!」祭司在角落等,如我所料战车也来了。
「文彬请吃饭,希望依晨跟佩慈妳们能一起赴约,不介意的话我也会在场。」
「李文彬又在密谋什么?」祭司一脸不屑的模样,却意外被战车打断:「我觉得反而像是李文彬被别人密谋恶搞,嘿,东方,你跟李文彬有过节对不对?」
「妳问得很直接嘛!并不是过节,只是他既然想炫耀,妳们赚免费晚餐没什么不好。」我内心暗自承认我这么做根本就是小芊所谓「思想未臻成熟的无聊男大生的所做所为」,但想趁机「报君子之仇」的当下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看来你应该是不会恶整我们。」战车说完就跟祭司耳语几句。看祭司皱眉,我立刻补充说明:「看在他送了半学期的早餐的面子上,何况今晚又是他请,没道理拒绝。是吧?佩慈同学?」我刻意说给战车听,毕竟她才是真正得利者。而且我的话也透露重要讯息,如果愿意接受爱心早餐却不愿接受晚餐,怎么想都有诈。
「好吧,我会带她一起去的。」战车问了地点,就跟祭司回宿舍。十分钟后我到餐馆,吊人脸上已经毫无骄傲之气,显然他根本没把握对方会到。
「女生总是会让喜欢的男生等候,你别太紧张。」我尽力保持冷静,虽然内心一想到等一下他出糗的画面就很想拍手叫好。
过了十五分钟,祭司跟战车姗姗来迟。
「来了!」吊人忽然兴高采烈,我都开始怀疑他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还是脑神经回路有问题?
就坐后,大家静静点餐,等待餐点上桌的同时,吊人爱夸耀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东聊西扯,似乎在抢话语权,滔滔不绝谈着自己的「丰功伟业」,我们三人只能礼貌上听听,但时不时就低头滑手机解闷。
好不容易上菜了,大家开始吃,吊人也就没这么多话了。等吃到一半,是时候该我主导好戏。「感谢文彬,这餐馆的东西不错嘛!」
「干嘛这么客气,小意思!」看他装阔的模样挺有趣的。「不过还是没我买的爱心早餐好吃。」他死不要脸地硬加了这句,我们三人脸上都挂了三条线。
「你的爱心早餐这么好吃喔?」我顺水推舟,再假装若有所思:「不过你那些都是路边摊买的不是吗?这附近的路边摊……」
「什么路边摊?是早餐店!」他马上打断我。「高级的早餐店,还是我特别要求阿桑客制化的,绝对顶级的早餐。」
「这样啊,依晨,他的爱心早餐真的这么好吃吗?」不等回答,我再开一枪:「那今天他请妳吃什么啊?」
不出所料,依晨愣了老半天,答不上话来。
「今天考试最后一天,总该准备更特别的活力早餐吧?」我提高音量。
「不要讲得那么肉麻。」吊人红着脸用手肘狠狠撞我,但也看向祭司,期待她回答早餐是什么。可惜祭司完全答不出来,于是随口说出「萝卜糕吗还是蛋饼」之类的答案,不只吊人脸色阴沉,连战车也皱眉。
「所以说……失恋了?」正胜要笑不笑的表情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
「可是吃了他半学期的早餐还是不好意思,所以刚才那餐我还是自己付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就在我跟祭司有说有笑的刹那,不远处街灯下竟然多了一个阴影!我仔细一看,嘴里吃着棉花糖的学生睁大眼睛盯着我,我眨了几次眼,天啊,小芊,是小芊!她眼里满是困惑,随后手一松、吃剩的棉花糖就这么掉在地上,她头也不回走进女宿。
「不用啦,我也替你出了。」
「嗯,怎么了吗?」
「没事怎么能让妳请客?」
那么祭司呢?我又是抱着什么感觉跟对方共餐?我抬头仔细端详,她在安静时刻所营造的气质与高雅,和夜迎新当晚的闹剧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你能想像这种事有多干吗?」我还是飙脏话了。周六一大早就醒了,为着昨晚的事根本睡不好,于是出门晨跑,没想到卢正胜比我更早就出现在操场,于是运动结束我请他去早餐店吃东西,顺便聊昨天的事。
「妳……不不不,这怎么行,我马上还妳,妳等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讲得非常非常小声。
「未必,看心情吧!」她给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毕竟是你帮我甩掉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啊!」灯光下,她的笑容更添几分妩媚。
「可以啊!」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指定到百货公司地下街,要走一段路,不过想想我没差,路上边走边聊也可,而且昨天欠她一餐,今天还她就是了。
「恋爱了。」
「唔……随便啦!」我心烦意乱,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错。」正胜点头。「这就是恋爱。」
「妳该不会去过?」我愣住了。
「昨天让妳请客,我回请是应该的,而且这蛋糕是我真心认为与众不同的好吃。」我带她去专柜,买了两块萨赫蛋糕,再到公共用餐区享用。
「啊……那我还是下周一早八还他钱好了。」祭司都自己出钱了,我总不能白吃吊人那一餐。
「不知道?」正胜一手撑头,用无奈的眼神看我:「那这样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啊等等!」说到研讨会,我想到一个重要的名字:「能不能有空帮我查一下廖古源这个人?古代源流的古源,拜托了!」
「你们平常在一起干嘛?除了报告之外。」
「那她的兴趣是什么?」
「为什么?」
另一处还有个黑影,虽然我无法看清楚他的五官,但我肯定他就是许高彦,或许此刻他仍得意窃笑呢!
「就吃?难怪你变胖了,多运动比较好哈哈。言归正传,那你不会买她喜欢的东西给她吃就好?」
「我之前偶然吃到一家蛋糕店的经典,甚至可以说是经典中的经典,如果妳不介意的话。」
「没有,我只是在观察你。没别的意思,只是你平常在班上的存在感太低了。」
「喔,依晨。」只有祭司一人前来,战车没跟来,难道她想说什么秘密吗?
「就那个什么芊的……」
「喔,上次演讲有提到很多他的研究嘛!好,我帮你留意,可是你多注意,芷芊对你来说应该还是比较重要的。」
「也是啦,我们同班的室友……」想到许高彦就生气,不说了,电脑关机后到外面等。
「你有联络她吗?」
「不是,都不是。」吊人双手握拳、但面无表情地说:「我今天根本没送。我说了,我会补给妳,因为早上我赶着去新校区考通识课的期中考,妳不是回我说没关系、考试加油,还说最期待我的早餐了吗?」换我吓了一跳,怎么想也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这场面太劲爆、火药味太浓厚,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看一下笔电上的时间,天啊,现在九点多了。
我们静静地吃着。然而对我来说,还是比较倾向小芊的说法:奥地利的才是货真价实,不论台湾的做得再怎么相似。现在的处境也雷同,不论依晨表现出跟我多亲密,还是无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点的那种感觉。眼角似乎瞥见一对情侣吃着巧克力香蕉船是如此甜蜜,我不禁转头一看,在我用叉子切下萨赫蛋糕一小块的刹那,也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不远处有说有笑吃着甜点的那两人,正是张芷芊和许高彦。
刚考完,假日又没事做,真的好无聊。自从大学平常都能跟小芊出去吃吃喝喝之后,假日就不再像高中以前那样一起外出觅食了。然而前几周都还能待在宿舍悠闲看书,如今要我跟许高彦待在一块儿就觉得𫫇心,就因为许高彦介入了我和小芊的「甜点生活模式」把我整个行程都搞乱了,我总觉得生活一切不顺遂的罪魁祸首就是许高彦,他就像塔罗的「死神」一样,并非指涉物理生命上的死亡,而是诉说着稳定关系的转变与结束。为了躲开「死神」,最终我把笔电搬去图书馆,找个安静的角落自己戴起耳机听音乐放松。
「我刚聊说想进新闻业,其实就是答案。」
「当然没有啦,如果我真的去过,刚才买单的当下早就惊呼了,怎么可能等你介绍完。」她笑了。也对,我也觉得自己反应好迟钝,小芊在这方面可厉害得多!
「她有说要聊什么吗?」
「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宏旨特地请我吃的,我觉得它本身就很珍贵,不因为是哪里制作的而有差。」没想到她是班上第一个以名字称呼我的,更没想到的是她会说出这种话。有点感动,却也五味杂陈。
「蛤?所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哪个她?」
「吃。」真的就这一个字,吃。想起各式各样的甜点,想起小芊看到美食的笑容,想起小芊对着食物张牙舞爪的模样,内心一阵痛,对许高彦那个混帐的恨意猛烈上升。
回到宿舍,特别检查房门有上锁,随后来解决吊人剩下的便当。室友——历史系的卢正胜和应用数学系的王银评——边吃卤味边聊着今天的考试,我心情轻松,也就加入他们的话题。
「嘿东方,赵依晨是你们班的?」饭后闭目养神、戴上耳机听音乐才听到一半,就被银评狠狠拉回现实。
「跟李文彬撇清关系了,这还要谢谢你。」
「为什么读中文系?」在沉默的空档,我想了想问了这个问题。
她选了日式炸猪排店,我跟小芊好像还没吃过。嗯,对,从认识到现在我们一起吃过的正餐太少太少了,但甜点却多得不像话。「这家可以吗?」或许发现我盯着招牌发呆,祭司小声问着。
「啊……妳找我?」我赫然发现祭司一直盯着我的双眼。
「新生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没在听齁!」
「好吧,抱歉,我没能帮上忙。不过如果你之后还想找人聊聊,我非常乐意倾听。」他把豆浆喝完,起身告辞。「我去跟学长讨论研讨会的事,掰啦!」
一边用餐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她并没有急迫想认识我或想让我认识她的感觉,而是慢慢用聊天的方式聊到兴趣、专长等等,一餐下来我忽然觉得我认识祭司的程度远远超过认识小芊。但她聊天不时会穿插对小芊的关心,除了有关系学会的我不敢多嘴,其余我能回答得出来的还真的不多。
或许是过了午餐时段,很容易找到空位,但要找到桌面干净的就不太容易了。挑了一个比较整洁的位子,我简单介绍了萨赫蛋糕的来历,她眼睛为之一亮。「就是奥地利那个萨赫?」
太常跟小芊一起吃甜点,我都快忘记自己对炸物的喜爱了。「当然可以!我喜欢炸物,已经好久没吃到炸猪排了呢!」我微笑回应着,主动推着她进去餐厅。
「哪这么简单?」小芊心思就是这么细腻、对外界这么敏感,才会期望自己变成一只不问世事的小龟,如今我似乎害她……等一下,我害了她什么?在看到向来不擅长跟异性互动的我如今跟祭司有说有笑的,她的棉花糖掉落的刹那,到底是惊讶还是心碎?我赶紧把脑中这些混乱复杂的想法说给正胜。
「我也不知道啦!」我索性这么说。毕竟除了我跟小芊知道外,不论谁我都不想提到虾虎鱼跟枪虾的关系。或许现在对我来说,跟小芊有交集的回忆已经成了内心的最珍藏。
「又没交往,所以我们跟谁在一起都不影响对方,只是……这种感觉……」
等吃饱后,站在门口,我看了一下店家的相对位置,确认好方向后,转头问祭司:「依晨,妳想吃甜点吗?我请客。」
「这样很不好意思……」她竟然脸红了。
「她问说你在不在宿舍?想跟你聊聊。」
「嗯,还没。要一起吃吗?」虽然昨晚与祭司在宿舍外街灯下的独处实在出乎意料,而宿舍也有些许流言蜚语,看来我这种边缘人跟小芊以外的女生相处就会变成惊天动地的新闻,说不定后天在班上还会引起更大骚动。
不知该说是深秋还是已经进入冬天,但幸好穿件薄外套就能应付晚风。路灯不是很亮,我选在最亮的那一盏底下等着。
此刻的我,内心想着的是与不同人共餐的不同感触。我很少有机会跟别人认真地一起用餐,所谓「认真」,是为了聚餐而聚餐,并非只是为了吃而吃,然而从小到大我几乎都是后者,典型的代表就是学校的营养午餐,跟全班一起吃饭就只是为了吃而吃。至于小芊我不太确定是属于何者,但小芊又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可能知道。
「确实有这样想过,但那也是四年后的事了。」她叹了一口气,静静端起抹茶喝着。
「欸……」祭司脸上完全没有接收吊人早餐或代替战车赚取免费早餐的那种表情,我相信她此刻内心并没有嫌恶或贪婪的想法,而是单纯面对朋友或普通同学的邀约去思考。
「听说奥地利的还是比台湾的好吃。」
「喔是吗?我本来以为妳是想说毕业后读新闻所。」全国有名的新闻所没几间,公立的更是少之又少,一个非专业背景出身的想要挤进窄门,只怕并不容易。
「没有,她说你知道,就晚餐的事,她说你们班有人太过分。」银评一脸想听八卦的模样,却没主动问,看来他还算有礼貌。
「没什么,我只是受不了他这种变态。」谁叫他当个不速之客来吃饭就算了,还要拿小芊的事扰乱我心思,搞到原本要背的几段诗经没背完,从满腹诗书瞬间堕落成满肚牢骚。
「就……其实我也不知道。」
「东方!」
「那我要先走了。」吊人似乎想落跑,于是我赶紧起立:「抱歉,再怎么说也是我多嘴惹事,你们慢慢聊,我有事先回去。」说完立马冲出餐馆,反正只要一离开,再怎么样也不会轮到我结帐。
「怎么在这儿?」我被推了几次才知道有人找我,看来我音乐听得太入神了。「你都没吃饭喔?」等我拿下耳机她又说了一次,其实我很期待是小芊来找我,可惜并不是。
「是吗……」那我在她心中是什么模样?这话我问不出口,当然我也不敢多想;如果用问卷的概念,大概全班除了小芊以外都会勾选中间的「普通」或「不知道/无法作答」那一格,而非左右两边的好坏光谱。
「蛤?」
「不用!」祭司面带笑容、迅速打断我。「就当我请你的好了!」
「那帮我回说我可以在宿舍门口等她,谢啰!啊对了你上次说通识跟她同一组?」
「喔喔,我以为你说依晨。没有,事发后我一直不敢找芷芊,连传LINE都觉得怕怕的,到最后什么也没做就出门运动。」我第一次这么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啊……抱歉……」我脸红了。毕竟当时我连大家的姓名跟长相都记不得了,根本不可能去记其他内容。
「对,如果没紧急事情,她大概不会用这种方式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