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雅环境
享有上百年历史与荣誉的萨赫蛋糕
绝对不是相似的原料与外观所能取代的
——张芷芊
「欸,廖古源我找到了。喂喂,有没有在听啊?」看到我的脸,卢正胜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就像被泼了冷水一样。
「喔,有啊……」我反而不知道是在为谁找解答了。
「我猜你一定是刚出去又遭遇了什么打击对吧?」他搬了椅子坐在我旁边。「否则你不可能想回来这间情敌所在的宿舍。」他补充。
「不管怎样,我先听听你的发现好了,不然太对不起你这么认真替我寻寻觅觅。」
接着正胜开了特大包洋芋片分我一起吃,然后开始讲述他得到的资讯。原来上次来历史所演讲的是他们系的老学长,现在是某私立名大学的教授,他跟廖古源在大学时期就认识了,碰巧变成硕士班同学。两人的研究专长都跟科举制度有关,前者偏重政治领域,廖则偏重经学。对方只有跟正胜说廖也在大学教书二三十年了,但没有谈细节。
「为什么说『碰巧变成硕士班同学』?不是大学就认识了吗?」我想了好久才发现这个问题。如果是小芊,依她的敏感度早就劈哩啪啦问出一堆关键。
「没人说他们同一所学校吧?老学长是没说这么仔细,可是我觉得既然硕士才变同学,直觉来看就是读不同学校,不然就无法解释了。」
「喔……」我又陷入沉思,忽然发现一个矛盾:廖古源是不是出现在我们系刊上?那一篇什么三经新义的,不就是廖古源以副教授身份投稿(或被强迫邀稿)的吗?历史系的副教授给中文系的系刊投稿,还是学生办的系刊而非专供研究论文审查投稿的学报,这未免太……我无法想像。
「怎么?感觉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内幕。为什么你会想调查他?」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芷芊似乎很在意他跟他的文章。」
「为什么?」
「这……我真的不知道。」话说回来,小芊当初是怎么查到那里去的?一开始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全忘记了,如今被正胜一点破,我才发现我啥也不清楚。可是我没问小芊,当然就不好怪她为何没告诉我。
「芷芊没跟你说?」正胜问。
「天啊,每天黏在一起,对方却什么事都瞒着你。」王银评不知何时参一脚。想想他说的没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怎么会是虾虎鱼或枪虾呢?而且小芊这么勤劳地明查暗访,完全跟「小龟」的原则不合。我始终没答话,因为王银评的说法无懈可击。
「你也别火上加油了,让东方好好想一想吧!要不三个来干架?」正胜提议,银评二话不说把笔电打开登入游戏,在他们俩的眼神「威逼」与「诱惑」之下,看来我不得不陪他们联机好好打一场。
周一一早我刻意在宿舍大门等,很想知道我是会先遇到小芊、祭司还是吊人。
小芊冷不防投给我阴险的眼神与笑容说道:「他是当年的系主任喔!」
「谍对谍,有人想要掌握我们的行踪,确切来说是想知道我们调查廖古源的进度。」
「妳是怎么找到那本史学报?从浩瀚大海捞出引用到32期的,我看给我十年我也捞不到。」我没说的是那条还是注释,浪费我整晚的时间也没发现。
「证据?」我昨天看了一整晚只知道有一篇讨论科举制度有简单提到经学发展,但没看到什么证据。
来到离学校稍远但人气极旺的欧式餐厅,幸好还剩最后一个双人座位,就由我跟小芊占去。小芊问我能否一起分享炸猪排,我欣然同意了。
「你只是为了许高彦约我出去就开始觉得不对劲,然后后续一连串事件你都用你自己的角度去看、去联想,当然会掉入迷宫里面。不就只是很简单的我被请吃甜点而已?」
「那妳搜寻关键字是用……」
「宏旨!」祭司出来,我点个头,就跟她往校园走去。等我们进教室没多久,小芊跟死神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想必是聊着甜点的话题。由于我刻意等祭司就定位后才坐在她旁边,因此我不会是在以往跟小芊的那个角落位子,而死神为了跟同组组员坐同一区,跟小芊讲了几句就到教室另一边去。我不时回头,小芊自己读著书,大概是上次一起去书店买的新小说。虽然早八教室空荡荡的,但小芊很明显有被孤立的感觉,我有点于心不忍,可是也放不下身段过去关心她或者打声招呼,何况依晨还在我旁边。
不知为何小芊话题跳开了,但我仍是顺着她说下去:「没错,就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先生。」
「啊……对不起……」我低头道歉。
「呃……」我承认我不知道。
「当我发觉很可能有黑幕时,我把史学报那篇文章的作者拿去网路上找,看了很多他在其他地方发表的论文,我发现了一个小疑点。」
「唯一姓廖的不就是……快昏倒,古源跟志坚竟然是同一个人喔?」这时候上菜了,我主动将肉排切块分给我们俩,还刻意给小芊切大块一点,为的就是听她说出结论。
「好啦,时间不多,该……」
「早啊!这是外系开的通识课,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们在一起,坐下来说话吧!」她的表情、声音一如往常,我实在摸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抑或中途有了什么转变。
「咦?发生了什么?」她眼睛睁很大。我只好把那天戏弄吊人的计划给说了,果然惹来小芊的嘲弄:「你还真简单啊,这么容易被人看破手脚。」
「不找你我来干嘛?」她看着我手里拿的学报,愣了一下,看看柜子,并没有动过的迹象。「张芷芊没来?」
真没想到只是聊个天、吃个饭就被小芊说成「投怀送抱」,我内心暗笑小芊该不会也在吃醋,但表面仍要装正经貌。「所以是什么样的问题?」我脑中突然浮现女帝的身影。
「还在生气吗?」我把门关上,坐在门边的椅子看着她。
「没错,系网没这个名字。讲师、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退休教师全部没有,但我们系上就只有一位姓廖的老师。」
「欸……」是女帝,我完全没想到她这个时候出现。「学姐找我?」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许高彦约妳在先不是?照理来说不可能是行动在你们之后的我被设计陷害。」
「其实Schnitzel是肉排,换句话说维也纳炸肉排不一定是猪,最早期应该是牛肉,后来才有猪肉,只不过既然是在台湾开的餐厅,就别奢望能还原奥国风情。至于跟日式相比孰优孰劣,就等吃过再说吧!啊,还是说你比较喜欢跟赵依晨一起吃日式炸猪排呢?」
点餐后在等待上菜的时间,小芊跟我分析:「我们回到今天的重头戏吧!所谓『学报』是刊登论文的,这对老师或研究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投稿园地,绝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如今顺利在其他学报找到引用了32期,就代表那本曾经存在过。既然存在,现在突然消失,除了内容出问题,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早安……」我弱弱地说。
「怎么了?」正胜看得出我倦容中带着绝望。
「欸,怎么说?」
「还记不记得我们中文学报少了第32期的事?」
「妳连这个也可以亏我喔?」我笑了笑。「但是我说的也不完全错啊,炸猪排还是日式最有名。」
「是的。还记得我窝在学会办读系刊的时候,地上放了几本夹在一起对吧?写经学的两篇诗是廖古源投稿,他是爱班的老学长,大学时投稿,等当了副教授又投了三经新义的文章,这就说明这位老学长应该在我们系上任教。」
「许高彦约我跟赵依晨找你,照理来说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可是如果发生在同一天,又偏偏让我给撞见,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妳没生气?」
「这么可怕?」看来祭司时不时问及小芊的行程,以及昨天中午与女帝在学会办碰面一事绝非偶然。
「你只要像我一样吃完整块蛋糕再思考结论就行了。」小芊也给了一个半开玩笑的回复。「不过话说回来,赵依晨忽然对你投怀送抱的我就觉得有问题了。」
「破什么案?」
「疑点?」
「在这次解谜游戏里,中文学报跟史学报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小芊露出邪恶的笑容:「第32期中文学报是『被消失』,而我总算在史学报找到了证据。」
「不打算放弃?」
「天啊,原来是这样……」
「哈啰,吃过了吗?」我无法忍受长达一分钟的静默,最终开口。
「有一篇讲科举的,注释有引用到中文学报第32期的文章,那篇文章作者正是廖古源。」小芊郑重的口吻正好迎来上课钟响,一声声敲入我心坎里。「史学报那篇讲科举没什么问题,而引用的32期中文学报则是探讨讨论王安石《三经新义》和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对宋朝科举的影响,问题可大著呢!」
「现在跟依晨在一起了?」
「对,疑点。他并不是很常引用古源的东西,可是凡引用必然认同或赞赏,唯独那篇是在注释用严厉态度批判古源的文章。你觉得呢?」
「那程明桐为什么要搓汤圆?」用这个暗喻或许不是很合适,但合理推想那件事应该有牵扯到利益关系。
「所以到底……」
等买到蛋糕,她吃完了,满足愿望后,期待的是小芊告诉我古源跟志坚的身份。「接下来呢?」我这句话暗示的是由她接下去说出内幕,不然好歹也跟我说为何蛋糕要多买一块还特地要求店员附上保冷剂。
「是吗……」小芊这话宛如将小石子丢向我的心海,激起一阵涟漪,但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想去碰这一块,于是把话题转回正题。「话说,我还没问学报的事……」
无奈小芊眼里只剩食物,回了我「先吃吧,吃饭皇帝大,其余的晚点再说」后,立刻张牙舞爪地用刀叉「攻击」餐点。
「可是他读历史系耶!」我把正胜的话全都说了。
「那我又该如何改用第三人称那种全盘视角呢?」我半开玩笑地问。
「呃……没有……」不知怎的,我下意识说出这答案。
「蛤?」我愣了许久才意识到小芊想表达的意思。「所以……他知道学报内幕?」
「讲白了就是反计啊!说仔细点,就是你在宿舍的样子不巧让李文彬看到,他来烦你,你设计陷害他,偏偏这一出被人看破,于是将计就计反过来搞你。」说完小芊微微一笑说道:「我一直刻意避免跟你互动,甚至给许高彦假消息,就是不希望被别人掌握我调查的动向,但我万万没想到女帝会利用赵依晨来『袭击』你,还真是防不胜防。」
「所以你以后还是乖乖把蓝莓跟乳酪蛋糕一起吃了再做结论吧!这就像是写小说,用第一人称视角当然无法看清事情全貌。」
「不。」我转身从包包拿出学报:「她生气地把这个丢我脸上,在没问清楚用意之前我不打算放弃。」
下课后大家争先恐后冲去买便当,我们悠闲地走在校园里,小芊却抛了一个难题给我:「你有信心在这几天破案吗?」
「分明就有!」我也以同样音量回敬,但看她瞪大双眼的凶狠模样,其实也有点可爱,我舍不得用系刊砸她。她或许知道我无意吵下去,气势减弱,抓了包包就离开学会办。等她一关上门,我都快哭了,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坐着思考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印象中是我去听历史所的演讲开始……不对不对,她那次并没有很计较害她独自买蛋糕的事,那问题到底出在哪?下一次的冲突是……就是死神约她对吧?然后我们俩的关系就一去不回头了……。
「从网路上能查到廖古源最后发表的论文日期去看,那段时间前后是明桐担任系主任,所以我合理怀疑是他把事情处理掉,最后结果就是学报消失、古源改名志坚。」
下午希望落空,小芊似乎是刻意压线到场,等她就坐老师也从前门进来,我根本无法换座位到她旁边,而且她还刻意挑了正中间的位子,太反常了。此后我试着LINE她,她始终未读,直到今晚十一点多我准备就寝时仍未读取,我都快崩溃了。
「蛤?我以为妳要谈的是史学。」
周二我不打算在宿舍门口堵人,谁知道一进教室就看到小芊跟我招手。
「我!没!有!」她恶狠狠瞪着我吼,然后把手上的系刊朝我脸上丢。
「是……研究出错?」
中午祭司要赶去理工学院,于是我们道别后,我去买了烫青菜配白饭当午餐自己慢慢吃着。吃饱了想回宿舍,但不知为何双脚却不听使唤似的慢慢往学会办移动。考虑了一阵子,还是鼓起勇气敲敲门,轻轻转动门把,果然没锁,小芊仍是倚在书柜旁看系刊。
「真的没生气?那为什么不看我?一副不太理我的样子。」
小芊点头:「不只如此,而且可能更可怕。」看小芊难得露出严肃又阴沉的表情,我不禁背脊发凉,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
「是这样没错……」我不好承认是我吃醋。
「很简单啊,你又只吃蓝莓了。」小芊竟然还扮鬼脸捉弄我。
「她不读不回。」
「喔…可以……但系网没这个人吧?」
「你没带爱心便当?」战车忽然现身,半开玩笑地说。
「等等!」小芊突然打断我说话。「这点时间够我去买萨赫蛋糕!」说完直接狂奔,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跟了上去。她是不是想吃奥地利甜点想疯了啊?
「拜托,这是奥地利有名的料理『维也纳炸猪排』耶,你没看到菜单上特地帮你标示Wiener Schnitzel吗?啊算了算了,你英文这么烂,更不能奢望你懂德文了。」
「下午是明桐的八股文概论对吧?」
「所以是女帝和赵依晨联手设计我的吧?」虽然女帝的作为不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但谍对谍这种电影情节给我在现实生活里真正碰上了还是不免吃惊。仔细想想,看来是时候要斩断我跟祭司的关系了。短短四天,这桃花运的寿命也太短了。
「你……」他似乎有点心虚。不过正如我先前所想,既然跟小芊没交往,那么实在不该把许看成情敌,充其量只能说是我的嫉妒心作祟。前天银评说得没错,小芊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如果小芊心中只有甜点,那就让愿意请她吃甜点的人跟在她身边吧,我没意见。
「没。」她轻轻摇头。
「嗯。」小芊并没有看我,只是出个声、点个头。
「我……」本来要开口,却赫然意识到女帝似乎掌握很多资讯,不,应该不是很多,而是非常非常多!
「什么?妳一开始就锁定他?」
「东方!」
「你没听出重点吗?大学就认识,碰巧是硕士同学,现在我又给你古源投稿系刊的资讯,这不就表明古源学士班是华光中文系、硕士班是历史所?只是你室友没说那位老学长硕士读哪,所以不确定硕士班是不是华光。」小芊说得一脸轻松。
「……对……」看来前些日子班上引起的骚动早已传入女帝耳里。
「总不会是李文彬搞你吧?我是觉得他没这么聪明啦!」小芊淘气地笑着。「但我可不觉得赵依晨是刻意陷害你的喔!赵依晨怎么做怎么想,以及女帝如何设计,不妨认作是两回事,这么去想或许你对赵依晨会有不一样的观点。前提是你愿意的话。」
「既然他曾有过中文系的历练,如此在中文系任教就不奇怪了,毕竟没有规定读历史硕班的人就不能在中文系教书。我当初用廖古源这个名字查到一些研究题目,能看全文的不多,但其中就有列出是华光中文系。而你,就算没查这些资料,也应该能从他用三经新义投稿系刊的事猜出他是我们系上老师吧?」
「没有,真抱歉。」我微笑。过不到半分钟,有人朝我这边走来,没想到不是我心中那三个选项,而是「死神」许高彦。
「已经有电子档了,关键字是个好朋友不是吗?呵呵。」她的笑容让我难以招架,怎么看都像是在笑我笨。
正胜看了好久,还给我时说:「我一时看不出埋藏了什么秘密,但她会给你应该是藏有玄机,建议你好好看一看。晚安。」他先睡了,我把室内大灯关掉,只留桌灯,打算一篇一篇读到天亮。
「你知道我花多少时间在追查消失的原因吗?」
「她是个好女孩,好好把握。」她拍拍我肩膀后就离开了。她跟祭司什么关系?她哪里来的这么多资讯?我看着学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干坐着等小芊,看看她会不会回来。啊不对,下午同一门课就会碰面了,我东西收收就先去教室休息。
此时此刻我完全不知该用什么成语形容内心的讶异,随着老师走入教室,我们的话题告一段落,只怕上课时我脑中仍满满的吃惊与疑惑。
「当然是我们学报消失的案子啊!只要这几天迅速破案,我也就能安心继续吃甜点了。啊,如果今天解决更好。」小芊眯眼笑了笑就往校门口走去,我只好跟上。
在等服务生的同时,我问起小芊选择的料理:「话说炸猪排不是日式的最有名吗?真没想到妳来欧式餐馆却点了不是欧洲的料理。」
「吃饱了!」离开餐厅,小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看着发票跟点餐明细,到现在仍是不敢相信她饭后还能一口气吃掉两球义式冰淇淋和三块提拉米苏。看来她大概是为了甜点才选这家餐厅,并不是真的想吃肉排。
「没没没,别瞎说!」这时候总算有服务生过来我们这一区,我赶紧招手点餐来缓解尴尬。
「看来她跟你分了?」
「廖古源。」
「没有。」这次摇头稍稍大力。
或许我没必要留在这里自怨自艾。我起身正要把书本放回柜子,「欸这什么」,我惊呼。封面大大的「华光史学」四字,我赶紧翻阅,天啊,这是历史系的学报!为何小芊会看这个?我翻目录,并没有廖古源这个名字,甚至整本没有姓廖的投稿人。这一定有问题,可是、可是……
八股文的课程结束,在等待老师宣布下课的同时,我不停用眼角余光确认小芊何时要行动。
「好,今天上到这里,大家辛苦了。下课!」明桐是个「亲民」的可爱老头,不但跟学生们互动良好,还常常能从只字片语中感受到他对学生的关爱。
「走吧!」小芊推我一把。
「妳确定?」面对小芊的怂恿,我无法想像后果,但又不想错过历史上的这一刻。然而还没等我做出决定,小芊已经先出马了。
「嗨老师!」小芊用撒娇的语气喊着。
「嘿,有!什么问题呢?」明桐很亲切地低下头看着身高比自己矮超过半截的学生。
「有论文的问题想请教老师,可以到研究室聊一聊吗?」
「论文啊,当然可以唷!」明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进去研究室,明桐特地从包包拿了两块营养口粮请小芊,看到我鞠躬后跟进来,又拿了一块塞给我。
「真佩服你们这么认真啊!几年级了?」
「我们都大一。」小芊回答。
「大一?唷,还看论文啊!真的太认真了。……啊,坐啊坐啊!」只有一张小椅子,于是我让给小芊,自己站在小芊后面。
「是这样子的,我们看了系学报,有发现一个小问题。」
「华光国学报吗?太认真了!啊,要先介绍一下,以前叫国学报,后来才改叫中文学报,因为也纳入了现代文学的研究,就像历史系的史学报以前叫国故学报,听名字就知道是那些跟着民初老师们学习的前辈创的。」明桐就像在回味往事那般喜孜孜地说着,接着又聊开来,谈了许多以前系上的故事。「哈哈抱歉抱歉扯远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会尽力给答复,如果我真的答不出来,我再安排系上老师们来解答。」
我跟小芊互看一眼,我完全没想到明桐这么认真看待我们的问题,深怕他一知道我们是来「踢馆」的,铁定会变脸吧!没想到小芊却很认真地问起三经新义的问题,我「雾煞煞」地听着,这时才深深体会到小芊为此做了多少功课。「老师,请问学报有相关的论文对不对?我记得好像有看到。」
「嗯,对对对,忘记第几期来着……」他思索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对劲,旋即微笑说:「虽然我研究八股文跟明清科举,但是唐宋那一段我不是很在行,或许你们去查找一些论文来看看,有问题我都很乐意帮你们一起解答。」
「谢谢老师!那系上有研究这个领域的老师吗?有开相关的课吗?」小芊用看到甜点的眼神看着明桐,似乎给他极大压力,明桐拿下眼镜不停用手帕擦额头的汗水。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芊趁胜追击:「啊,想起来了,我看到的论文是中文学报第32期!」
「是……是吗?」明桐几乎答不出话来。
「我认为她在测试我们的能耐,这一切的起源正是夜迎新那天被她发现了我们的小小才华。」小芊有些自鸣得意。「说不定她只是希望我们比奴才再聪明一丁点、够她奴役即可,结果让她失望了,嘻嘻。」
「很抱歉打扰老师这么久,也很感谢您原谅我们的冒失无礼!」小芊拿出中午用餐完我陪她特地跑一趟百货公司美食街买的萨赫蛋糕,外盒上面有保冷剂,小芊还额外买了小型保冷袋装着。
「喔,为什么?」明桐拿起塑胶小叉子切了一小块品尝,同时用期待的眼神等待小芊的答案。
「喂,等等!」我吞一下口水,用疑惑中带有些许不安的眼神看小芊:「我们既然在夜迎新被女帝看出才华,这么想来女帝应该会想积极拉我们进荆杭帮的系学会麾下,或者至少消极避免我们挖出学报与系刊的学术风波往事吧?」
「中文系的诸位元老前辈们慢慢退休后,系务就被女人帮把持着,那些女人们掌握着系上的经费、资源跟人事,在校方高层里又有人脉,甚至能与校内各系互通声气、左右校务基金,这实力之强大绝非三言两语能形容,至今依然如是。原先那群人自命为荆杭帮,其实是自『章黄学派』而来,章太炎是浙江杭州人、黄季刚是湖北人,荆指湖北而杭指杭州。但在我们老一辈眼里,就直接称为女人帮。」我跟小芊再互看一眼,完全无法想像现在这个年代还能出现古老传说的派系斗争。我本想开口问些什么,但小芊瞪我一眼,示意我不要打断老师说话,我只好静静听明桐说下去。
明桐又吃了几口蛋糕,还喃喃自语着「当初真不应该让古源走进中文博士班」,小芊转头对我眨眼,但没说任何话。明桐吃完蛋糕,用和善的眼神看着我们:「国外的萨赫终究不是正宗,如同造假的论文与作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世界不是善恶二元论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希望今天这番对话能给你们人生路上带来新的体悟。」
「系上分成三派,一派女人帮,一派反女人帮,一派是没有明显倾向的年轻人,许多老师们都希望借由退休和招纳新进教职的方式新陈代谢,可惜人事权掌握在女人帮手上,招来的教师多半是自己的人马。当年我没有明显派系倾向,被推举为系主任说穿了就傀儡罢了,但很庆幸我用毕生之力护住了廖古源,也就是现在的志坚。」果然,没有靠山,志坚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但这是我跟女人帮谈判的结果,让我庇护古源、让学报消失,可是权力回归女人帮。此后一直到现在,十几二十年来,女人帮仍旧呼风唤雨。不过,她们是不敢太嚣张的,毕竟古源也把她们的心腹拉下水。这是报应吧!只想挂名的无能学者终究会穿帮。」我不知道为何明桐如此保护志坚,但能在威权下护卫一个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搞垮挂名学者的斗士,我觉得很有文人风骨。
「天啊,妳到底被约出去多少次?」
「嗯……」明桐深思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听过荆杭帮吗?或者被称为女人帮?」
「妳该不会在那时候就想试着挑战女帝吧?偏偏妳又清楚我一着急的时候东西会乱塞。妳是利用我这一点,借此诱使女帝出招,等她的行动露出破绽的同时骗取对方更多情报对吧?」这才是真正的谍对谍啊!看来小芊功力可不输女帝,还害我被史学报狠狠砸头。
「这么客气,我怎么好意思……」明桐小心翼翼地拆开。「哇,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萨赫蛋糕?」
「当然啊,谁敢忤逆女帝?小龟的日子还要照常过呢!」
「要你管?」小芊淘气地笑着。
「学术界派系斗争的黑幕在你们真正踏入其中之前,咳咳……是无法想像的。如果学生不知道这些,或许还会想进学术圈奋斗吧?哈哈哈。」明桐轻松地笑着,某种程度也是一种无奈。不过明桐这番话又让我想起小芊对泡芙的评价,真是的,被小芊搞得满脑都是食物。
「唉,真没想到大学的日子会变成这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是的,老师您也知道吗?」小芊又恢复原本对待甜点那般的笑容。
「这样妳知道问题了吗?」
「这可是你的错了,要不是你东西乱丢,她也不会发现我们在调查廖古源的事,更不会利用许高彦跟赵依晨来搅局。」
「该不会……是为了把挂名的人拖下水?」小芊的答案完全不在我想像的范围内。明桐没答话,只是笑着点头,他似乎为了这件事能说出口而感到如释重负。
离开研究室后,我轻声问小芊:「为什么要把荆杭帮称为女人帮啊?」
「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够正宗。」小芊嘟着嘴。
「妳都把廖古源的旧案捅了个大洞,还说毫无瓜葛?天晓得荆杭帮会怎么对付我们?」我苦笑。
「喔?所以?」
「啊,作者好像是廖古源,咦,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呢……」
「够了!」明桐大喝一声,但他并没有把我们轰出去,而是长叹一口气。
「没错,那是造假是鬼扯,正是预谋。」明桐非常爽快地承认,随后转身看着我们,缓缓说道:「可是那种背景不是你们年轻人能懂的。我真的很佩服妳能调查得如此深入、如此细腻,可是妳可能没注意到,古源那篇造假的鬼扯文是两位学者合写。」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终有宋一朝并未被列入科举考试,直到元代才颁布饬令成为定本,如果是学生出现这种错误还情有可原,但论文却花了很大篇幅论述《四书集注》跟《三经新义》之间对宋朝科举的官方制度与经学风气产生什么影响,这很明显是造假。」小芊停顿了一下,明桐没有回应,于是接着说:「系刊第21期有一篇小文章,请问那是起手式对不对?隔年正好是学报第32期,就延续这个主题写出造假的论文,我怀疑是预谋。」
「嗯……」明桐竟然陷入沉思,之后起身面向后方窗户,静静看着窗外,不发一语。
「这还要问?」小芊瞬间跳来挡在我前方,睁大双眼看着我:「当然是甜点要紧啊!再去吃一波吧!」
「好啦先不管这个了,我突然想到,妳那天说要从第一本系刊看到去年,我怎么觉得妳老早就掌握了什么?」脑袋逐渐涌现那天的情景。
「因为女帝要你整理书柜啊!突然说不要你接干部而是改成一直到要求打扫,还特别叮嘱整理系刊书柜这种突如其来的怪要求只会让我起疑。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我们发现学报少了32期的风声阴错阳差被传到女帝耳里,她才会刻意两次召唤我们进学会办然后更改给你的『命令』,明显暗示系刊值得注意,而我也真的乖乖给她好好『注意注意』了。」
「女人帮?」我跟小芊面面相觑。这个年代竟然还用性别划分派系?
「然后呢?」小芊看着我,接着从口袋拿出巧克力棒开始啃。
「以前就有听说,可是没想到在台湾也吃得到呢!」
「应该是被弄丢了吧!」明桐意外地打断。
「这……」
「可是阅览室电脑查询不到,那一期怎么消失了呢?」
「喂……」我急了,不小心叫出声音来。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小芊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所以呢?」边吃边掉屑屑的小芊真的很欠揍。
「没事。」没想到明桐语气非常柔和,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这该不会是学者的雅量?明桐拿起保温瓶喝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我赶紧上前主动帮他拿去外面加点热水。静静闻着香气,是茶,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保温瓶装茶,不过他若是从早教书到晚,用保温瓶应该是最方便的,毕竟要他这种上年纪的学者喝宝特瓶装的廉价茶饮他大概无法接受。等我把保温瓶拿回来,明桐微笑着道谢,随后看小芊:「妳想说什么?说吧!看来是瞒不过妳了。」
「不告诉你!全都你在想像。」她把剩下一小段一口往嘴里塞。
「唉,妳这只乌龟的复杂心思还真是难懂!」走着走着,我想到了另一个重点:「如今妳还会投稿系刊吗?」
「在奥地利萨赫饭店一楼咖啡厅的那种典雅环境,品尝着享有上百年历史与荣誉的萨赫蛋糕,绝对不是这里能轻轻松松用相似的原料与外观取代的。」
「我乱丢东西?」
「但是我找不到那一期……」
「这么说也确实是如此呢!但明桐是LKK等级的了,我们也不好在他面前说什么性别偏见或刻板印象之类的话题来纠正他。」我笑了笑。我随意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意外摸到了学会办的钥匙,赶紧追问:「欸小芊,女帝给的钥匙写着会长,她是前任会长对吧?明桐不是说系学会也是荆杭帮底下的,所以她就是隶属荆杭帮?」
「啊……」小芊轻声叫了一声。不过学报整本「被消失」,能从他人引文找出存在的证据实属万幸,小芊没发现这一点我倒觉得无关紧要。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要扮演好『小龟』的角色,一方面不跟学会走得近,另一方面乖乖当个安静安分的学生,这才是正途对吧?跟别人对决可不像妳的个性!」
「妳有证据说他造假吗?」明桐没回头,只是问了这句。这时我终于能确认,廖古源就是廖志坚,明桐不可能没听清楚主词,而他不否认代表他默认。
我们告辞退出前,明桐称赞:「有你们这般孜孜不倦、实事求是的学生,是华光中文的荣幸,只是可别对外说了。我并不是在乎自己的名誉,而是希望保护着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毕竟,系学会也是女人帮的。」
小芊滑了一下手机,把荧幕转向我:「找到了,这个挂名的学者,是男的。」
「所以荆杭帮其实跟性别无关,只是一个派系的称号,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人自称章黄学派的后学,然后不巧系上被他们把持着。」小芊偏着头想了想,说道:「明桐虽然说世界不是善恶二元论,可是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身为当事人难免还是会固执己见,所以尽可能把对方妖魔化并称之为『女人帮』,但这也只是碰巧跟他交手的几位是女老师罢了,说不定荆杭帮还把明桐说是『男人帮』呢!所以啊,我们不能只吃蓝莓,不要把学术界的门派之争简单归类成性别对立,如果我们站在中立客观的角度去俯瞰,很可能根本仅仅是系务掌权者与非掌权者之间的争执,连各学派间门户之见的纷争都没有。你想想,现在文字学的课谁不读《说文》、谁不学甲骨文?可以让你自由挑的吗?说到底也没有谁是真正的章黄学派了,大家都必须全体学习而非只采一家一派之说。」
「那她终极的目的何在?」我很纳闷。
小芊却对我翻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我们『现在』又不是系学会的人马,我们跟荆杭帮并无任何瓜葛,不必想这么多。」小芊在「现在」两字上刻意加重音,一副要挑衅我的模样,有够欠揍。
「志坚老师认为重然诺是个君子应有的表现,可是却在论文里造假,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不就那天你把我夹着廖古源投稿作品的那几本乱塞吗?书柜是照着顺序排的,你把关键那几期全部塞在最前面,女帝也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插手管事了。话说回来,女帝这名字你也真会想,我倒想问你如果这么了解塔罗,这张女帝牌是正位还是逆位?」小芊话里明显带有挖苦意味。「不过算了,我也将计就计,赚到好多甜点。」
「老师对不起。」小芊用非常严肃的口吻鞠躬致歉,我也随之鞠躬。
「希望您能告诉我实情。」小芊忽然起立,立正站好的姿势让明桐也吓了一跳。「希望您能告诉我,廖古源那篇论文是否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