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冢咲夜——这是小井冢咲那的笔名。
只要在社群网路上随手搜寻一下这个笔名,「恋冢咲夜、新作」、「恋冢咲夜、下一集」之类的关键字就会直接跳出来,热度超高!她的代表作——呃,虽然目前也就出了这么一部——就是那本《泪洒你的背影》,简称《泪影》!
这部小说描述高中校园发生的爱情故事。一个霸气十足的超级达令不断帮助体弱多病又内向的女主角,甚至后来与她交往、分手、再和好,经历了无数波折,最终迎来甜死人不偿命、皆大欢喜的结局。
尽管讨论区偶尔会出现一些毒舌评论,但整体来说,评价超赞,而且再刷了好几次。责任编辑告诉她,影音串流平台曾找上门,想把这部小说改编成偶像剧,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听说这种事在业界很常见,咲那便没太放在心上。
最初,她只是在一个网路投稿平台默默耕耘。她的作品从来没能在排行榜名列前茅,但每天的点阅数基本上都有破万。为了回应那些鼓励她的留言,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努力完成,结果居然得到出版社青睐,正式出书。
可是,从那之后,恋冢咲夜就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新作了。
她知道大家都在等,老实说,她超级感动,也超级想回应。
但,她就是写不出来。
简单来说,她已经没有什么想写的东西了。
当初,她完全凭借着一股「我也好想被漫画里的帅气男主角宠爱呀!」的冲动写出了《泪影》,没想到居然大获好评,还圈到一大票粉丝,澈底满足了她渴望被认同的心。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被认可的欲望,粉丝那句「期待新作」就已足够。更别提,还有游戏里的那些帅哥能跟她「亲密互动」呢!
咲那最近澈底迷上女性向视觉小说游戏,也就是俗称的乙女游戏。
乙女游戏简直是天堂!
登场人物全是帅哥,会把自己这个「女主角」捧在手掌心宠爱,最重要的是,声优是她最喜欢的寺岛拓笃。
当她正对着手机荧幕傻笑着,沉浸于跟「本命」甜甜蜜蜜的约会场景时,她的手突然停住。
「哇!又来了!」
她明明应该要坐在电脑前写小说的,回过神来,居然又在玩乙女游戏。
而且这已经是第五轮了!
所有CG图、所有结局她都已经解锁了,到底还能玩什么啦!
「这种停不下来的感觉,简直跟中了毒瘾一样……好可怕喔!」
学长真的超厉害,功课好、运动能力强,又长得帅!我会来这间高中,也是因为学长在这里就读,是不是听起来好像跟踪狂?
咲那存好档,关掉游戏,深深叹了一口气。
咲那皱着眉头,咄咄逼人的靠近朝司。
「喔……是吗?」朝司只能这么回答。
朝司说着「原来如此」,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朝司对着咲那微微一笑。
朝司疲惫的叹了口气。
「可是没有适合妳的那种内容啊……」
所以,我想说,差不多该告白了。因为我就是喜欢他啊!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虽然知道根本没希望……
「这未免太过头了吧?」
(得快点写出来才行……)
「你之前还说我像诈欺犯,我看你才更像吧!」
咲那往后靠在用版税买的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盯着日光灯看,又不会突然冒出解决办法。
◆
「嗯,喜欢上了也没办法吧?」
那种诅咒,真的存在吗?
我是一年三班的三峰凛音。关于我要谘询的事情……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没聊过天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只会白白浪费脑容量,你不觉得吗?」
「呃,恋爱八卦通常不都是女生之间在聊的吗?所以我想说,交个女性朋友不是最快的捷径吗?」
「岩永同学!拜托给我一点写小说的素材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妳认为有这种东西吗?」朝司问。
「所以我才说,跟上次九重同学那件事一样,只是表面看起来像神明显灵,其实幕后是我在推动。不知情的局外人看到结果,会判断成『诅咒』一点都不奇怪。」
「小井冢同学,只要妳有心,交到朋友并不难吧?妳的行动力这么强。我觉得妳应该多扩展交友圈比较好喔!」
「我不太懂,听起来这些知识都派不上用场。」
(我这是在瓶颈期吧……)
「你说得确实没错啦!但是,现在已经五月下旬,在交友竞赛里我已经澈底出局了,要逆转是不可能的啦!」
像她出道作《泪影》那样的故事,她想写是能写出一大堆,量产完全没问题。可是,每当她想这么做时,就会感到一种齿轮卡住般的不适,让她的手停下来。一旦闲下来,她就会像是逃避一样,启动乙女游戏。
「上次九重同学的事件,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像是恋爱之神显灵。神迹和诅咒本质上是相同的现象,差异只在于结果是好是坏。」
「我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忙啦!不过,那个白泽裕是谁?我不认识耶……小井冢同学妳呢?」
「詹姆斯•弗雷泽将巫术进一步分为两种: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
咲那决定,明天要找朝司发牢骚,并且努力挖出一些恋爱八卦当作题材!
「但我的烦恼会变多耶!」
「听你的语气……感觉又是一件麻烦事。」
「对了,我最近刚好接到一个很适合小井冢同学的谘询呢!」
「所以我才想借助妳的力量,让它成真。妳看秋月,从那件事之后,他就相信我的能力,还向朋友和认识的人宣传。」
「有什么不同?」
小井冢咲那默默听完朝司的描述,喃喃自语道:「诅咒吗……」
「这不就表示你有很多故事吗!」
正当他想着这些时,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女生。
「简单讲,就是那个叫白泽的家伙身边,发生一连串看似诅咒的事情,对吧?」
「我倒觉得妳那些关于诅咒的知识更浪费脑容量。」
「妳说这是『现象』,但并不具备实质的物理力量,是吧?」
岩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单手托着腮,望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远处传来哨子声,以及学生的加油呐喊。这个声音的距离仿佛成为一道清晰的分隔线,将他与那些热衷于社团活动的人区分开来。
「实际上,岩永同学并没有实现恋爱的能力,我认为纯粹只是谣传。」
「你说的『我们』,其实就是我,对吧?」
◆
我之前读的是公立国中,那个、那个时候,我没考上私立学校,所以我一直有点自卑。那段时间过得很辛苦,但是我在那所国中,遇到了大我一届的白泽裕学长。
「你跟他们又没签保密合约!拜托,告诉我嘛!」
朝司歪着头说:「喔……克苏鲁?」
「这才不是奇怪的书!在克苏鲁神话体系中,《金枝》被视作魔导书,非常有名!是图书馆也列入收藏的书!」
「就算妳这么说,也得顾虑一下隐私权吧?」
「那,我们来查吧!」
所以,下一部作品必须超越现在的自己。可是,这种「求好心切」的念头跟她内心深处那股最原始的冲动和欲望完全不符。如果光靠「上进心」就能写小说,全世界早就有满坑满谷的励志狂人了!
确实用不到,但可以增广见闻。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先不提这个。」咲那打断朝司,继续谈论巫术。
「没有啊!那又怎样?交到朋友跟恋爱八卦有什么关系?」
看来生活充实的人生胜利组和御宅族间的语言并不相通。
「呃,其实……不说也没关系啦!」
「是这样吗?我觉得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啊!」
「好吧!告诉妳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小井冢同学,妳上次为了委托人的事,不是跟班上同学聊了很多吗?难道没有因此交到朋友?」
「我无法断定绝对不存在。」咲那回答:「英国社会人类学家詹姆斯•弗雷泽在他的著作《金枝》(注:Sir James George Frazer《The Golden Bough: 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中曾描述巫术。巫术的理论并非建立在科学之上,而是建立在非理性的信念和思想之上,也就是所谓的封闭式共感。简单来说,谣言之类的东西也成为了构成巫术的共感基础。这称为交感巫术。」
「经妳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但我身为当事人,心情有点复杂……」
「就、是、没、梗、嘛……」
◆
朝司明明说过想宣传恋爱之神的能力,现在却一脸不情愿,这是为什么呢?朝司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咲那无法看透他真正的想法。
「诅咒?」
「嗯,也不是不可能啦……所以呢?妳是喜欢上那个学长吗?」
整齐排列的课桌椅染上了夕阳余晖的色彩。
她有自知之明,一旦听到「还是前作比较好」、「不过是昙花一现」、「好无聊」之类的评价,她绝对会立刻弃笔。
咲那气鼓鼓的坐在一个空位上。
以前和白泽学长交往过的人,全都会遭遇不幸。例如国中时和学长交往的长卷学姐,她原本是田径队选手,厉害到可以参加全国大赛,却因为脚受伤而无法参赛。此外,有人和学长分手后不久企图自杀,也有人和学长分手后,下一个交往的对象是危险人物。之后与学长交往过的人,遇到的事情愈来愈严重……如果只有一两个人,或是交往过的恋人中只有少数几位遇到不幸的事,或许还能说是运气问题,但是学长交往的人,毫无例外的都发生意外。要是我向学长告白,顺利交往后,我也会发生不幸的事吗?
「这个嘛……没有深入调查无法立刻下定论,也无法排除偶然发生的可能性。但让偶然被当成必然,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也算是一种交感巫术啦!」
可是,我很害怕。
「说到底!恋爱之神的传闻不也是一种诅咒!」
咲那觉得那些知识明明很有用,但根据世俗的标准,朝司的论点似乎更具说服力。
「妳说话真难听。我只是想帮大家解决烦恼而已。」
网路小说界瞬息万变,流行趋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走红,读者会蜂拥而至;一旦退烧,大家也会跑得无影无踪。
她翻了翻白眼。
「害怕是当然的,谁告白不需要勇气。」
咲那敲着键盘、拨弄着滑鼠,脑袋里一片空白,连一个有意义的词都生不出来。
「顺势巫术又称模拟巫术,也就是将施咒目标化为物品的巫术,例如使用与人相似的人偶,利用人偶将身上的秽物放到河中流走的『流雏』就属于顺势巫术。接触巫术是透过与下诅咒的对象接触而施行的巫术,像是使用下诅咒对象的毛发或指甲,并于丑时参拜,再放入对方头发的稻草人身上钉钉子,可以说是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的混合。」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等你的八卦,玩了几款乙女游戏?五款!整整五款耶!」
「我不要麻烦的疑难杂症,我要的是普通的恋爱八卦!我需要大量的素材啊!」
那个……我是听了传闻才来这里的。欸,那个,名字……对!我得说名字,对吧?
他才提出建议,咲那就眯起眼睛。看她横眉竖目的样子,继续聊朋友的话题不太妙。
因为有一个传闻,说跟学长交往的人都会被诅咒。
「既然这么喜欢,去告白不就好了?」
我对他其实没有「想跟他交往」的那种喜欢。怎么说呢?就像追星一样,只是远远的看着,这样就够了,就像是「推角」那样!而且学长他,也交过女朋友……
但朝司觉得,放学后寂寥的教室才是他的圣域。只有这个空荡荡的教室,才是唯一允许他存在的地方。虽然他背负着「恋爱之神」的职责,但对现在的朝司来说,这个角色反而维系着他最珍贵的羁绊。
遇到学长之后,我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了。我甚至觉得,我是为了遇见学长,才会考不好的……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就是感觉到一切都是命运之类的。
或许,她也害怕新作失败吧!
咲那滔滔不绝的展现知识时,朝司说:「你常看些奇怪的书呢!」
「话是这么说啦……」
「抱歉抱歉。我没有忘记,只是最近来谘询的人有点多。」
她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一些。
「没错,这次也要借用妳的力量,帮助他们走向幸福结局喔!」
「我连同班同学的名字和脸都对不起来。」
朝司苦笑了一下,开始向她讲述前几天收到的谘询内容。
「拜托别把你们这些人生胜利组、阳光开朗派对咖的社交理论硬塞给我!」
「我没打算硬塞,但有朋友总比没有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干嘛这么坚持要我交朋友?是嫌我来找你谘询很麻烦吗?如果是这样,直接说我还比较能接受!」
「不是啦!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小井冢同学帮了我不少忙。如果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跟你道歉。」
咲那紧盯着朝司的眼睛。
跟其他人不一样,咲那完全读不出朝司的情绪。不,咲那能看出他的表情,但所有的表情都毫无破绽。没有虚伪的成分。
所以,凭咲那的直觉,她只能选择相信朝司。
「好啦!没办法,那个白泽裕我会去查的。查完之后,务必要告诉我一些正常的恋爱八卦喔!」
「好、好,我知道啦!」
真敷衍,咲那叹了口气。
小井冢咲那经常渴望能设置一道「结界」。
那些班级金字塔最顶端的人,仿佛在炫耀他们是人生胜利组一样,讲话特别大声。即使没有他们,教室里到处都有聊得起劲的小圈圈。这惊人的社交成功率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她在网路上看过,说出了社会就没什么机会交朋友,但在这个不到四十人的狭小教室里,无论你愿不愿意,人际互动都像是无法避免的意外事故一样随时发生。
每天被丢进这种吵闹的环境里,她的精神都快崩溃了。她渴望关闭所有感官,脸朝下趴在桌上。
(一股寒意袭来……)
那些大量的对话中,充斥着美化和虚假。无论是话语、表情、肢体动作,这些层层叠叠的谎言所构筑的交谈,咲那实在没办法乐在其中。
(今天感觉特别沉重……)
或许是荷尔蒙的影响,每个月总有几天,她的感官会异常敏锐。一旦变成这样,她就完了。表情、声音、举止、眼神的飘移,她会敏感的捕捉到所有讯息,一眼看穿别人的真实意图。这是她无法控制的,大脑会自动运转。
正当她拿出耳机,想切断外界干扰时,后方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妳还好吗?」转头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身后,脸上担心的神情和她的话语一致。自从调查秋月拓志的事情后,田代就时不时的会来找她说话,而咲那也尽力维持表面和谐。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因果关系未免太过直白了。
「岩永木叶同学。」
但是,咲那讨厌中庭。不,正确来说,她讨厌午休时的中庭。
「因为有谣传说『岩永朝司和岩永木叶在交往』和『表兄妹的禁忌之恋』,我才超级介意,担心得要命啊!」
「四班的白泽同学吗?」
朝司露出苦笑,连忙挥手否认:「才没有这回事!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啦!」
「啊,嗯,没事……啦……」
他语气轻松,却别开了视线。咲那察觉到他话语中的那股无力和悲伤。朝司的表情难以捉摸,至少这点她还明白。
「听说妳最近和田代处得不错。要好好珍惜朋友喔!」
咲那先声明:「我是独生女,不太清楚。」然后追问:「兄妹间会聊恋爱八卦吗?」
「那,你有亲眼见过他们像情侣一样的画面吗?像是两人一起回家,或者看到他们在聊天?」
田代的视线转向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那个空着的、没有主人的位置,是升上高二后就从未到校的学生的座位。
她也想过直接去问本人关于诅咒的传闻,但还是不免顾忌。这超级没礼貌,而且身为「恋爱之神」的助手,必须不着痕迹的解决问题。直接冲上前质问是下下策。
「怎么了?」朝司探头凑近,看着怏怏不乐的咲那问道。
朝司的追问,让咲那更加用力的皱紧眉头。
「当然担心啊!但那家伙根本不听我的。」
他是二年三班的导师,泽渡卓。
而木叶,很可能是白泽的前女友。
朝司轻描淡写的回应,让小井冢咲那的眉头当场皱了起来。她听了那么多有关朝司和木叶的流言蜚语,纠结到最后一刻才忍不住探问,结果当事人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对了,妳认识白泽裕吗?」
中庭的设计让每个走在走廊上的人都能一览无遗。尤其在午休时,大量学生会经过走廊,加上花景怡人,自然会吸引目光。坐在中庭长椅上的人,就算不想看也会进入视野。
咲那叹了口气,观察着坐在某张长椅上的一对情侣。
泽渡的眉头轻蹙,嘴唇紧抿。那是毫无虚假的悲伤表情。
泽渡晃了晃手中的骨骼标本,像在说再见一样,笑着说:「这是骨骼标本。」
「老师拿那个做什么?」
小井冢咲那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会说,木叶是因为白泽才足不出户。
「身为家人,我真的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操心什么?」
「我有止痛药喔!」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人跟他交往啦!听说他现在的女朋友是美术社的。」
田代大概是以为她生理期不舒服。虽然不能说完全无关,但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生理上的疼痛。
「没什么,只是……她一直都没来,我担心她发生什么事了。」
白泽的确是个文科生般的清新少年,浏海虽然偏长,但没有阴郁的气质。他的皮肤白得惊人,但看起来并不柔弱或病态。
如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读完书后,放学钟声响了。望向走廊窗户,能看见结束社团活动、正准备回家的学生。咲那在连通道前停下脚步。走过这条连通道就是教学大楼,不穿过这里,直接下楼的话就能抵达大门换鞋的地方。
「与其说帅,不如说气质好?有点像太宰治那种感觉。」
「要画人体,就必须了解骨架结构。这是要给美术社当作参考的。」
「传闻是这样没错。而且,我们班上就有一位受害者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替你操心的自己像个笨蛋。」
「也是啦……」
(看起来完全不像被诅咒的样子啊……)
她微微点头,这次总算转身走向楼梯,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响起。一回头,只见泽渡苦笑着,夹杂着一声叹息。
听到这个名字,咲那瞬间屏住呼吸。
「那些跟他交往过的人,真的全都变得不幸吗?」
「那个……在学校读书比较有效率。」
泽渡边说着边操纵标本的下巴,让它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
咲那从朝司的语气,捕捉到一丝不协调感,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如果照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忧郁又带点文青气质吧!
「太宰治啊……他那种厌世感确实很像会被诅咒呢!」
「哦?我不知道。」
「算是老毛病,只是有点不舒服……」
「妳认识她吗?」
「有办法见到她吗?」
「泽渡老师,岩永木叶同学为什么没来上学呢?」
白泽裕正在与他现任女友佐藤铃奈开心的闲聊。
「没有……不过,她以前是美术社的。白泽同学也是美术社的吧?所以,就算他们交往也不奇怪吧?」
咲那皱着眉头,从连通道的窗户向下俯视中庭。
咲那看得出田代是真的在关心她。这种不舒服难以解释,如果真的说了,也只会被当成怪胎。但一直被当成病人也很累,所以她决定强行转移话题。
(无法直接接触本人,就只能联系其他受过诅咒的前女友了啊……)
「这样啊……如果有机会见到她,请代为转告,我很关心她。」
没有被施暴的迹象,也看不出有争执的样子。从他们坐着的距离,以及凝视彼此的表情,显现出双方互有好感,但似乎存有畏惧和不安。在这个距离下,虽然无法判读细微的表情,但看得出应该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咲那一点都不想知道这种事,但偏偏就是能知道,让她厌恶至极。
佐藤是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制服穿得非常整齐。班级金字塔顶端的学生经常会故意穿得随性,或是染一些游走校规边缘的发色,但佐藤身上没有那种气质。她是单眼皮,但眼睛很大,脸蛋小巧,下巴尖,是标准的瓜子脸,十足的日本古典美女。她那剪得非常整齐的浏海,显示出她对细节的讲究。
泽渡投来狐疑的目光,并接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在咲那转向连通道之际,有人叫住了她。回头一看,一位穿衬衫、戴眼镜的男老师正抱着人体骨骼标本站在那里。
她犹豫着,到底该不该问朝司岩永木叶的事情。
(真是消耗精神能量啊……)
咲那移开视线点点头,随即走下楼梯。
「他长得很帅吗?」
「嗯,听说是兄妹。欸?我忘了是亲兄妹还是表兄妹了。总之是亲戚啦!」
咲那得知岩永木叶和朝司有某种关系,但她没有立刻冲去质问朝司。她觉得朝司可能是故意隐瞒,所以她犹豫是否要无礼的追问。因为无法读懂他的表情,反而得顾虑他的感受,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们带着平静的微笑交谈,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与坐在他们对面长椅、几乎黏在一起的情侣相较,白泽和佐藤的交往显得纯洁多了。
田代「唔……」的沉吟了一声,目光投向上方。
「如果很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
「咦?为什么这么问?」
上城北高中的中庭被教学大楼、别栋和连通道围成一个U字形空间。中央是花坛,种植各种花卉。虽然春天的花季已过,但绣球花正含苞待放。不久,那些粉色和蓝色的花瓣就会映入大家眼帘。
「可是,她现在都闭门不出,你不担心吗?」
于是,咲那向朝司报告了关于木叶和白泽之间的传闻。
目前,咲那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去问朝司关于木叶的一切。
「嗯……你刚刚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别管这个了,妳快点回家吧!我听说妳最近都待到很晚。」
「喔,原来是隔壁班的啊……」
无论是亲兄妹或表兄妹,她听说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此外,还有一些流言蜚语,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关系匪浅。
咲那差点脱口说出「我们不是朋友」,但在这时反驳未免太孩子气。泽渡这番话的背后,只是想展现对于她独来独往的担忧。咲那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关心言不由衷,既然他想沉浸在「关心学生」的好老师角色,泼他冷水也太不识趣了。
连田代都知道,看来他真的小有名气。
(白泽裕和佐藤铃奈在社群媒体上一点都不活跃……而且他们跟田代同学的类型差太多,看来也难以透过其他熟人旁敲侧击。)
田代略带悲伤的说:「应该很难吧……听说发生了一些状况,她现在足不出户。」
「该不会,岩永同学跟那位『恋爱之神』岩永朝司有什么关系吧?」
咲那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下一秒,她又转头看向泽渡。
「老师,那是什么?」
「是。」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但我明白了。」
「不,我没见过本人……该怎么说呢?算是透过熟人辗转得知吧!」
「听说他是个好人啦!我没跟他同班过,所以也不太清楚。」
「嗯,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涉及个人隐私,细节不方便透露。」
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用了太随意的口吻,咲那赶紧补上一句「不必太担心」。
咲那认为,午休坐在长椅上的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如果被情侣占据,她就确信他们是想对单身狗炫耀幸福的混蛋。她承认,这确实是一种夹杂着嫉妒的偏见。
「他很有名耶!就是那个『和他交往就会招来厄运』的传闻啊!」
「是谁?」
朝司身边居然有相关人士,真希望他早点说!这样直接问本人不就解决了吗?
他的年纪超过二十五岁,负责教美术。他没有体育系的热血气质,而是散发著文科生的清新爽朗,形象良好,很受女学生欢迎。相较于其他老师,年龄和学生更为接近,又带有艺术家气质,男同学也很喜欢他。
「至少,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恋爱对象的事。」
「但我身为导师还是得提醒一下。今天早点回家吧!」
「就感觉怪怪的。你太难看穿了,我无法肯定,只是直觉不太对……」
朝司立刻露出苦笑,回答:「没有啦!我只是在想那画面有点尴尬。」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或者说,咲那也无从判断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你无法确定她是否曾和白泽交往吗?」
「看来是这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白泽裕和佐藤铃奈都不能贸然接触;过去那些前女友,不是茧居,就是失联,不然就是变成难以接近的不良少女,根本无从调查啊!」
「那,要不要去问问木叶?」
咲那诧异的问:「怎么去?你要帮我牵线吗?」
「提我的名字?不过,绝对会被拒绝。」
「不是有传闻说你们是禁忌之爱吗?」
「才没有……大家只是觉得那样比较有趣,才会编出那些八卦啦!妳看,不是亲兄妹的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个设定很像漫画吧?」
「确实是恋爱喜剧常见的套路!让人超向往!」咲那双眼发光,问道:「那样的生活到底如何?我好有兴趣!」
朝司苦笑着说:「呃,如果我们像恋爱喜剧那样两情相悦,或许还不错。」他略带困窘的继续说道:「实际情况其实很微妙,非常需要注意分寸。我跟她不像亲兄妹那样亲近,又不像班上女生那样可以保持距离。要是讨厌彼此,亲兄妹可以选择无视,但我们是想避也避不了。而且我们毕竟是活生生的人类,当然免不了有生理反应……想像一下,刚用完的浴室或厕所,立刻有同年纪的异性进去,妳不觉得别扭吗?」
「这、嗯……确实是。不论喜欢还是讨厌,都有点压力呢!」
「而且我们从十二岁左右开始一起生活,马上就进入敏感的青春期。她穿得清凉一点,不想看都会瞄到。就算我没有色色的念头,也还是会不小心看到,这种眼神又会被她爸妈,也就是我舅舅、舅妈看见,真的超尴尬。」
朝司叹了口气,做出结论:「所以,虽然我们彼此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也只能互相保持距离,一路别扭的走到现在。」
「现实果然不像恋爱喜剧那么美好呢……」
「而且我们是家人,这点又更麻烦了。所以最好别提起我的名字。」
咲那明白了朝司的顾虑,决定换个话题。
「可是,如果没有任何借口,就贸然跑去家里拜访,会不会太突兀了?」
「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会尽力协助。」
「谢谢妳特地跑一趟。」
朝司环抱双臂陷入沉思,然后突然惊呼一声。
「你既然这么排斥,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演『恋爱之神』?而且还想让我来帮你解决谘询者的问题……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是哪里的神社?在你家附近吗?」
「不,不是我家,是我舅妈家附近的神社。好像叫弥彦神社吧?就在弥彦山的山脚下。木叶国中那年暑假,为了画这幅画,几乎住了一个月才完成。」
「是啊!不过,我家离神社有段距离,而且收入似乎有限,无法全靠神社维持生计。我舅舅在市公所上班。」
(唉!跟人交流实在太累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说得对,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才行……」
咲那边想边走进了教室。
她早就心知肚明,不知道别人的情感和思绪才是最好的。自从开始跟朝司说话后,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
咲那不认为自己具备绘画鉴赏力,但即使像她这样的门外汉,也对于这幅画获奖感到心服口服。
朝司开心的说:「我说得没错吧?」
「我是小井冢咲那。泽渡老师应该有跟您联络过……」
「秘密。」
「剩下的,就只有『恋爱之神』这个胡闹的传闻和职责罢了。」
她正看着地图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未显示号码的陌生来电。她不假思索的接起电话,另一头随即传来朝司的声音:「喂,是我啦!」咲那惊讶的环顾四周,只见朝司正站在后方对她挥手。
「用电话交谈就不会引人侧目了,不是吗?」
「以被这幅画感动为由,绝对很有说服力。就照我刚才说的方法,去拜托泽渡老师吧!」
看来,他不是真的讨厌木叶。当咲那意识到这点时,自己的表情似乎瞬间变得僵硬,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朝司的口气充满了无奈与厌烦。
朝司说着便站了起来。
这份沉重的期待让咲那觉得自己根本难以承担。她的目的不过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跟白泽裕交往过」和「传闻中的诅咒是不是真的存在」。尽管是受朝司所托,但客观来说,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抱持着凑热闹的心态。
看来,即使是美术大学毕业的泽渡老师,也认为木叶的画作非同凡响。
「没有那回事啦……」
泽渡带着一丝自嘲苦笑了起来。
女儿茧居在家,让她心力交瘁。木叶从去年七月就没去上学,将近一年足不出户。母亲心里想的,可能是「这样下去会不会一直窝在家里?我该怎么办?谁来帮帮我?」
那幅画描绘一座以小山丘为背景的神社和鸟居。从山峦和树木的色调来看,这应该是夏日的神社。
她从对美术教室前那幅画的感动开始说起,拜托老师能不能代为向木叶的父母转达,表示她有许多话想跟木叶聊聊。
「那么,木叶就拜托妳了。」
「嗯?基因吗?」
泽渡老师听完咲那的话,出乎意料的狂喜,手舞足蹈的大叫:「妳也看懂了吗?那幅画的优秀之处!」
在行人渐稀处,咲那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她边输入泽渡老师给她的地址,边小声的问朝司:「我听说你家经营神社,对吗?」
「小井冢同学的班导不是美术社的顾问吗?能不能利用他?」
门牌上列着一家四口的名字。
这幅画有着写实的美感,尤其那座山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画作运用透视技巧让山体在视觉上显得模糊,却充满震撼力。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灵气逼人的神山。咲那心想,这座神社与山岳信仰一定有很深厚的渊源吧?
「不用了,请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想引人注目。」
咲那默默的点点头。
朝司沉吟一会,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搜寻记忆:「啊……她好像曾经说过……对了对了!美术老师泽渡是木叶的粉丝啦!听说是老师不断恳求,说他非常喜欢这幅画,无论如何都想挂出来展示。」
「可是,我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验啊!」
朝司对她露出微笑。咲那没有回应,直接按下门铃。
「我在岩永的画中,看到了那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既然如此,身为老师,我就必须尽力让她的才能发挥到极限。」
咲那被他的热情震慑,只能点头回应:「我非常明白。」
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
「是什么?」
「原来如此。」
泽渡垂下目光说:「不,该说是我希望能拜托妳才对。岩永经历了很多事,我希望妳能帮她一把。」
但有个地方让她感到困惑。
「那么……就麻烦您了。」
走到一幢两层楼的独栋房子前,咲那才发现朝司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指着房子说:「就是这里。」
「为什么是展示国中时期的画作?」
咲那紧跟在走出教室的朝司身后。美术教室在穿过连通道的别栋三楼。这时社团活动已经结束,没什么学生的身影。
「利用?」
「好好好。」
「我也有想要验证的事情啦!」
「比基因更重要的是运气。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不一定能生出具备相同素质的孩子。所谓的天才,只占人口的百分之二。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人,无论多么努力挣扎,也难以超越天才。」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木叶母亲挤出一个略带忧愁的微笑,说:「嗯,我听说了。请进。」她邀请咲那进门。这句话听起来是发自真心。她大概对咲那的来访抱持着某种期待吧!
虽然大感意外,但透过电话交谈的确没问题。
「用这种方式真的能奏效吗?」
「那么,走吧!」
咲那瞬间洞悉老师的复杂心境,她连忙鞠躬说声:「我会尽力而为。」然后仓皇的离开了。
「公务员不是禁止兼差吗?」
在电车上,咲那始终低着头,完全没有跟朝司交谈。两人默默的在船桥站下车,走出验票口。车站前的确热闹非凡,但走了一小段路就进入宁静的住宅区。
「差异这么悬殊吗……」
「秘密啊……算了,我无所谓,快到你家了。」
「现实真残酷啊……」
「所以,岩永同学家确实经营神社,对吧?」
当天放学后,她被泽渡老师叫住。老师说他联络了木叶的母亲,对方非常欢迎她过去。咲那将这件事转告朝司,朝司便说:「我带妳去吧!」于是两人决定一起回家。
走了一会儿,接近美术教室时,朝司指着走廊墙上挂着的油画说:「就是这幅画。」
「这样啊……」
岩永家位于千叶县船桥市。
咲那心想「其实有你一起我比较安心」,但说出来仿佛等于认输,于是只好点头说:「我知道了。」
「怎么样?很厉害吧!」
接着他灿烂一笑,自鸣得意的说:「嗯,非这个方法不可。」
咲那不自觉的把内心的疑惑脱口而出,随即暗叫糟糕。泽渡的目光飘向远处,没有正视咲那。
因为有总武线快速列车停靠,交通非常便利。朝司说:「车站附近很热闹,但走远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泽渡将放弃艺术家梦想、跑来当高中老师的自己,与拥有才能的木叶进行比较。虽然多少带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崇敬和向往。泽渡的话绝非虚假。
例如,当她跟父母对话时,咲那会听到台面上的内容,以及他们内心说不出口的话语。这种能力无法随心所欲的操控,让她备感困扰。
隔天,咲那依照朝司说的,主动找泽渡老师攀谈。
「那是国中时,御朱印帐(注:日本的神社或佛寺授予的一种参拜证明。)开始流行的时候,电视报导这里是『不为人知的能量神社』。参拜人潮确实在短期内多了一些,但毕竟是兼职,无法全力投入经营,所以热度一结束,人潮也就自然跟着消退了。」
从老师的语气和表情,咲那感觉到泽渡是把她当成「及时雨」。他大概是真心希望木叶能重拾画笔。咲那的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咲那突然产生了一股罪恶感,因为她凭着一时冲动就这么来了。
咲那内心吐嘈「说得比唱得好听」,但还是凝视着画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会在附近打发时间。妳一个人去,或许比较方便交谈?」
「美术教室前。木叶的画就挂在那里。」
「神主不算职业而是『奉献』,所以公务员可以兼任。不过无论如何,那里好像真的不怎么赚钱。舅舅常抱怨,香油钱全都拿去支付神明维护费和人事开销了。」
「这幅画真的非常棒呢!」
「她还说过附近有一条能看见萤火虫的小溪。」
「妳觉得催生一个天才所需的要素是什么?」
「岩永是个天才。那种作品不是想画就能画出来的。如果没有天生的感性和色彩概念,根本无法达成那种表现。」
(我的能力或许也算是一种天赋吧……但可以丢掉的话我真想丢掉啊……)
这种读心术会擅自启动,揭露别人想隐藏的情感,实在让她厌烦透了。愈了解眼前的对象,判读出的资讯就愈精准。偏偏她根本不想拥有这种能力。
他的脸上,交织着愤怒、悲伤,还有一丝羞愧。
「这是木叶国中时参加比赛赢得首奖的作品。」
「就是如此,尤其在艺术领域。而且,即便拥有才能,还得牵涉到遇见贵人的运气,以及时代潮流的机运,能成为名留青史的人物的机率就更微乎其微了。」
「木叶很会画画,我们可以说看了她的画很感动之类的,然后请老师出面协调,让我们能见到木叶,如何?我舅妈对木叶的事情也很烦恼,如果听说学校的朋友想跟她聊聊,应该不会拒绝。这样就不必提到我的名字了。」
「我可以直接告诉妳怎么走啊!」
「去哪里?」
泽渡老师的心情不难理解。这幅画确实充满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
「嗯,我们当时约好要一起去,结果没去成……」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面,但我会尽力去询问岩永的家长。」
出来迎接的是看起来像木叶母亲的中年女性。她并非完全素颜,看起来却很憔悴。一头短发里夹杂着些许白发,让她显得格外沧桑。如果她和咲那的妈妈同龄,应该四十多岁,但就算说她五十岁,也让人毫不怀疑。
「为什么老师这么在意?」
木叶的母亲将她领进一间像是客房的房间。她正坐上沙发,茶点便送上来了。
「您不用忙了,毕竟是我无理的提出请求。」
「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见木叶了。」
咲那带着惶恐的心情接过茶。随后,木叶的母亲像连珠炮似的对她提出各种问题。像是最近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参加社团?与其说是提防,不如说是对事到如今才来造访木叶的咲那感到好奇与疑惑。
咲那深知这点,于是抢先一步回答,消除她的疑虑。
「我被木叶同学的画作深深感动,那个……所以有很多事想请教。」
「那孩子,以前真的很喜欢画画呢……」
她的眼神充满对逝去时光的怀念。
「那么,我可以跟她本人直接说话吗?」
木叶母亲的表情微微蒙上一层阴影。
「隔着房门可以吗?那孩子自从意外发生之后,就开始把房门锁起来了……」
「这样啊……」
「就算跟她说话,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回应……这样妳也没关系吗?」
「是的,我没关系。那个……我只是想再次看到木叶同学画的作品……」
咲那姑且用这个理由搪塞。实际上,这不算说谎。
她对木叶的画感到震撼是事实,如果木叶愿意推出新作,她一定会支持。她甚至觉得,与其给那些网路直播主抖内,不如把钱抖内给木叶。
「那,请跟我来。」木叶的母亲站起身,咲那跟在她身后。走上二楼,木叶的母亲在走廊尽头左侧的房间前停下,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木叶,妳听到了吗?妈妈昨天说过有个喜欢妳画作的孩子。小井冢同学来了喔!」
房间里寂静无声。木叶的母亲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她沉重的叹了口气,转向咲那。
她转过头,朝司正站在那里。
「妳的脑袋没问题吧?」
「妳到底是什么人?」
「没关系。那个,我来试着跟她交谈吧!」
这个房间整洁得超乎想像,不像是一个茧居者的房间。不,应该说,整洁得有点过头了。
咲那握住门把,说声「打扰了」,推开了门。
那天以后,咲那连续一个星期都去木叶家拜访。
(糟了!我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就是这种状况。她可能正在睡觉……」
从中分浏海间露出的,是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目光锐利有神。虽然带着一丝颓废的气息,但她的容貌非常精致,连这份颓废感都显得有魅力。
要说服一个人,或是表达自己的想法,「热情」是不可或缺的。此外,还需要稳定的节奏和语气的起伏。关于简报和演说技巧的书她都读过,甚至把著名政治家的演讲腔调都熟记在脑中。
「中途有稍微偷看一下,但小井冢同学太投入在自己的演说了,我不好意思打扰。」朝司苦笑着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你去哪里了?」
「当然!因为妳每天都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独自一人时,她可以天马行空的自言自语。只要任由那些像泉水般涌出的词汇倾泻而出,再将她读过的书本知识一股脑的背诵出来就行。但她很清楚,那不是沟通。
咲那确实不擅长面对面沟通,但不排斥单方面向他人输出。甚至可以说,她因为渴望表达想法却不擅与人交流,才转而去写小说。
「妳看过《泪影》?」
虽然确实如此,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被他一说,咲那顿时语塞:「那倒是没错啦!」
瞬间,她陷入了窘境。
接下来就是内容了。
「既然如此,我的素材就多到爆了……谈到乙女游戏,我有自信能讲十个小时。」
「那么,今天就来谈谈乙女游戏、声优圈和二点五次元领域吧——」
「或许吧!」
「如果妳这几天有认真听我说话,应该就会知道,我非常憧憬业余爱好者的精神。所以,即便对木叶同学来说只是一幅画,对我而言也极具价值。」
咲那一瞬间觉得她可能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虽然因为被伤害或背叛而茧居,进而罹患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状况很常见,但木叶散发的气息,似乎与这种经典模式有些不同。
情急之下,她立刻垂下了目光。大脑会擅自从木叶的表情和姿态中推测她的个性,为了阻止脑内思绪暴走,她只好移开视线。
「没关系,我会先从美术导向漫画,再将话题转向乙女游戏,把木叶同学推进『乙女游戏的深渊』!」
木叶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困惑与戒心。
木叶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笑容的握住她的手说:「当然可以,谢谢妳。」
「乙女游戏她应该没玩过……吧?」
听到咲那的话,木叶双手交叉并盘起双腿。这是典型的心理防御姿势。
「谢谢妳,小井冢同学。」木叶的母亲向咲那道谢后走下楼。
「我不觉得自己能跟一个连续跑来烦我一周的人当朋友。这样有点吓人好吗?」
「啊,呃……那个,我是被木叶同学画的画感动……」
「那个,我不太擅长跟人面对面说话……请不用在意……」
「抱歉打扰了这么久。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咲那在门前鞠了个躬。
正当她准备开始今天的演说时,一个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推论到这里,咲那对自己擅自进行侧写的行为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不过,多亏了这个推理,她明白了攻略木叶的关键。
「我打算先让她对我产生兴趣,这需要一段时间。这就是心理学上说的『单纯接触效应』。透过定期接触,跟对方拉近距离。如果她真的感到厌恶,那我就用『以后不再来』为条件,请她回答我的问题。」
她热爱文学和艺术,如果可以,她也想靠版税生活,所以这话并不假。
咲那斜眼瞄了一眼朝司,对于依然看不透他的心思感到安心。
木叶的声音轻轻从门缝中流泻而出:「进来吧……」
「所以,妳找我有什么事?」
木叶的母亲硬要塞给她亲戚送的点心当伴手礼,但咲那婉拒,离开了岩永家。一走到大马路上,她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单调中,咲那的目光被书架上并列的各种色彩吸引。书架上排满了漫画,其中有一个熟悉的书脊。
「咦?怎么回事?妳那是什么笑声……」
咲那现在甚至会事先在手机备忘录上拟订演说内容,准备得极为周到。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但边计划着「明天要讲什么」边泡澡,感觉并不差。
虽然没有回应,但隔着门,她隐约感觉到一丝气息。她宁愿相信木叶是醒着的,并且默默听着她的讲述。否则,她就只是在对着一扇门自言自语。
「那个,我只是想跟妳交个朋友……」
(反正没反应,那就干脆继续说下去吧!)
咲那本来还担心她会留在这里,看来是白操心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质疑咲那是不是疯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的?」
她那带着不满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咲那判断,她应该是个性格温柔的人。
这里有床、书桌和书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是个简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房间,让人无法联想到木叶就是那幅画的作者。这个空间仿佛在强烈主张自己的「无个性」,仿佛主人将自己多余的色彩和情感都削除殆尽。
「其实我是受人所托,来调查一些事情。」
(咦?有我的书?)
「我看到木叶同学的画,真的非常感动。虽然我没亲眼见过弥彦山,但一眼就看出它是一座灵山。除了『好厉害』,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没、没什么。嘿嘿嘿……」
「怪人……」
「咦?嗯。妳也是吗?」
「呃、不,那个……」
「为什么妳要因为一幅画做到这种地步?」
「这句话我听过了,但妳为了讲这句话,连续来了一个星期?」
「这不是古老神话中的『天岩户作战(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隐居天岩户,世界昏暗无光。众神为此在天岩户外举办酒宴、载歌载舞,引起天照大神好奇而开了一条缝偷看,众神因而成功请出天照大神,让世界重新恢复光明。)』,而是『每日直播作战』。先让她掌握我的角色形象,再用单纯接触效应来拉近距离。如果可以,我还想建立一些共通点,所以请告诉我木叶同学喜欢的领域或事物,我才能提供她有兴趣的话题。」
她一边说,一边避开木叶,目光在房间内游移。
(难怪跟岩永同学站在一起,会被人幻想成禁忌之恋啊……)
她只能努力让木叶对自己产生兴趣。
咲那看着手机地图开始往车站走,朝司也跟在她身后,看样子是打算送她一程。
与美少女同居的男生,完全是恋爱喜剧的设定。
那本是恋冢咲夜所写的《泪洒你的背影》。
接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一个多小时的文艺复兴美术史概论。正当她准备切入达文西的个人轶事时,她停了下来。
她开口呼唤,但没有得到回复。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木叶睁大了眼睛,反问道:「白泽同学?」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即便大家没跟声优或动漫角色说过话,不也照样支持吗?追星应援不需要实际接触。我只是在支持作为画家的木叶同学。」
坐在床缘的木叶说了声「妳坐啊」,于是咲那盘腿坐在地上。
她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妳认识一位叫白泽裕的人吗?」
「妳终于有反应了!」
她必须提供能够挑起木叶好奇心的话题。
「她以前喜欢动画和漫画。我买的漫画她常拿去看。」
「呃,算是吧……」
书是咲那最好的朋友,她脑海里的知识多到数不清,关于美术史也不例外。
「咦?嘿嘿嘿……不、呵呵呵……」
「咦?是为了妳写的小说吧?」
咲那边打开手机地图,边小声回答:「没有。你想想看,一个从没说过话的同学突然不请自来,而且对方还茧居。换作是我,绝对不理。所以,我只能单方面输出。」
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前准备,咲那有些沮丧。
「拜托妳别玩得太过火。」
木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她因为长期茧居,头发显得过长,是中分的一刀切直发。或许是天生发质很好,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受损,但依旧给人过长的感觉。她的皮肤因为长期没晒太阳,十分苍白。
突然间,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房门打开了几公分的缝隙。
「我们根本没说过话……」
咲那走下楼,向木叶的母亲道谢后,问道:「我明天还可以再来吗?」
咲那当然不能说出她的真实目的。
「那个……岩永木叶同学……我是……小井冢咲那。请多指教。」
「妳刚才不是还滔滔不绝,怎么突然就安静了?」
「木叶同学对美术史是否有涉猎?像是达文西就是将空气表现融入画中而闻名的天才。他使用『空气透视法』,而我发现,这项技巧也深刻的影响了妳的画作!」
「辛苦了。妳待了很久呢!」
「妳真的好像诈欺犯喔……」
第一天从文艺复兴美术史讲起,第二天讲述达文西的生平与谜团,第三天切入日本美术史,第四天是漫画与手冢治虫,第五天则是御宅文化和乙女游戏圈的话题,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虽然中间穿插了周末,但平日她都会在木叶的房门前进行将近一小时的杂学演说。
(与其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不如说是缺乏自信?不打扮、不装饰房间,是因为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吗?如果是纯粹的极简主义者,应该连书都不会有。难道是丢弃所有东西之后,只剩下书和其他与内心有关的事物?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是不是替代性的自残行为?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啊,所以她才怀疑,为了没有价值的自己连续来了一周的我?)
「咦?妳完全不觉得有趣吗?我有点受到打击耶!」
看来这是出乎她意料的话题。她的防御姿态放松了几分。
「是的。美术社二年级的白泽裕。」
「认识,那又怎样?」
「你们两位有交往过吗?」
「我?跟白泽同学?」
木叶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否定道:「不可能,绝对没有。」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应该是事实。
「真的没有交往过吗?」
「没错。难道有传闻说我们在交往吗?」
「是的。」
「我们常聊天,毕竟在同一个社团。但仅此而已。」
咲那紧盯着木叶,她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木叶同学茧居,看来不是因为诅咒的关系……)
虽然有传闻说木叶是因为某个交通事故而开始茧居,但朝司禁止咲那提起那场意外。来这里之前,咲那一直以为「与白泽交往导致事故发生,进而让木叶茧居」的逻辑是成立的。
「妳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是的。那个……想问的就是这些。不过,我还有一些话想对妳说,或者说是有人想转达给妳。」
「什么话?」
「呃……我想说的是……即使无法回到学校,是不是至少试着走出房间?就是这件事。」
木叶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飘向一边,欲言又止的说:「这个嘛……」
察觉对方不悦,咲那仓皇解释:「对不起!那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妳一定有很多难处!我自己也是,朋友也不多!」咲那说着站起身。「呃,木叶同学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领域?我想更换下次演说的主题。」
「如果这样就能得到答案倒好,但假设他真的有下咒,妳觉得他会老实承认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有。」
「佐藤铃奈如果离家出走,会不会是躲在朋友家?」
「这样啊……抱歉。」
「难道妳还打算再来?」
「如果妳很不安,我可以早上叫妳起床,甚至送妳去学校。」
「现在说这些太强人所难了。我已经留级了耶!那样会超级引人注目吧!」
折叠桌被搬了出来,咲那和木叶面对面坐着。当咲那双手合十的说「我开动了」时,木叶立刻吐槽:「这是在演哪一出?」
「这就要看她本人的意愿了,我说再多也没用。」
「我朋友没多到能收到这种评价。」
咲那催促她继续:「说详细一点。」
「妳来学校,我就告诉妳。」
「如果她的妈妈依然故我的话,她离家出走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吧!」
「可以选择去保健室上课。而且,那个……木叶同学看起来比我还会社交,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
咲那立刻追问:「简单来说,佐藤同学从国中开始,家里就一直有问题吗?」
被这样道歉,咲那反而有点受伤。咲那又说了一次「我开动了」,木叶也跟着做。两人一同开始享用咖哩。
「她妈妈是所谓的怪兽家长,动不动就跑到学校来向老师抱怨。国中时,我的画在比赛中获奖,并在校庆时展出,她就说这是歧视。」
「就是这么回事,木叶同学和白泽裕不曾交往。」
「我们只能去找他的现任女友了?」
如果是单纯的离家,倒也不必大惊小怪。但这段期间,她有可能发生意外。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很有可能成为不怀好意的大人下手的目标。
咲那手捂着嘴,目光直视远方,陷入沉思。突然间,她深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妳说话时,都不看着别人的眼睛呢……」
「一个多星期前。」
「如果让妳不舒服,我道歉,但妳也知道,我正在调查白泽裕……」
两人闲聊着日常话题,木叶突然问:「所以,妳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咲那沉思了一会儿,站起身说:「看来没其他办法了。我记得佐藤铃奈同学也是美术社的吧?」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我还会再来。因为我受人所托。」
「好啦!就当作是这样吧!」
「是谁?」
「好像是说,『为什么我家女儿的画不能摆在显眼的位置』之类的。佐藤同学当时的表情真的很为难……」
「诅咒事件本来就是这几次拜访的主要目的,木叶同学的问题是另一回事。」她带着一丝不悦说着,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打算立刻断绝联系啦!」
朝司偶然听到老师之间的闲聊。除此之外,朝司也一直留意着白泽和铃奈。他确定铃奈从三天前就没有踏入校园。
「是的。妳们认识?」
咲那抱着手臂,嘴唇紧抿。她明显不想卷入此事。朝司也认为不该靠近危险人物,对于那些真正遭遇不幸的人,更不应该揭开他们的伤疤。
「应该不会。而且,就算他本人承认了,我们也无法合理的解释,他交往过的对象为什么会不幸。」
咲那告诉木叶,所有跟白泽裕交往过的人都会遭遇不幸的传闻。木叶只是略带不悦的皱着眉头,默默听着。
小井冢咲那与朝司分开后,立即动身前往岩永家。抵达时刚好是晚餐时间,她心想「糟了」,但木叶的母亲以温暖的笑容迎接她,并将盛有两份咖哩的托盘递给她。顺着这股气氛,她决定要在木叶的房间里吃咖哩。
「谁知道?我看她好像没什么朋友。跟妳一样,总是独自一人。」
咲那瞥了木叶一眼。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
「妳不是一天到晚去木叶那里?」
咲那明白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现象会被称为「诅咒」,但她至少想要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答案,她无奈的耸了耸肩。
朝司苦笑着敷衍带过,继续说:「从我调查的结果看来,佐藤铃奈好像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感觉她很依赖白泽裕。」
嘴上这么说,咲那其实是个热心助人的人。她虽然声称讨厌社交,但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想与人交流的吧?这句话朝司要是说出口,她大概会闹别扭。
「既然妳都这么说了。」
「我想她只是耐性被我磨光,受不了才妥协的吧!」
咲那不能说出是「朝司」。
「知道是知道,不过没有很熟……」
「真的吗?」
◆
虽然听起来有点过分,但这大概是咲那自己心中的界线。
「什么?」
「请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木叶神情微愠,咲那却选择无视,合掌说:「多谢款待。」
咲那逃也似的离开了木叶的房间。
咲那简单的向岩永朝司报告这段时间的经过。
「妳对她离家出走的原因有没有一点头绪?」
咲那惊讶的反问:「咦?妳有头绪?」
「她很文静。国中跟我同校,是美术社的学妹。」
「嗯。」
「我大概知道『诅咒』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诅咒正在发生吗?」
「佐藤同学?参加美术社的那位?」
「我妈很会做菜。她对咖哩的味道特别讲究。」
「如果妳能把她带到学校来,那就太好了。」
「我只是偶然听到别人说的……」朝司先铺陈了几句,继续说道:「佐藤铃奈好像请假没来上课。」
「那个……呃……妳相信诅咒存在吗?」
「妳很想知道吗?」
「但事情办完就说再见,不会有点寂寞吗?」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咲那边说边将咖哩送进口中。她细细品尝着咖哩的味道,陷入沉思,接着突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这个问题也太突然了吧!」
「没关系啦……小井冢同学,妳是不是常被说是怪人?」
每个家庭的咖哩味道都不同。咲那家总是使用市售的咖哩块,所以吃起来总是似曾相识,但岩永家的咖哩味道非常浓郁,牛肉也入口即化。
「咦?什么意思?」
木叶想起了过去的事,无奈的叹了口气。
「再说,如果我们说些奇怪的话,被传开来可就麻烦了。我不想引人注目。」
当她说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跌坐到椅子上。夕阳斜照的教室内只有朝司和咲那两人,嘎吱一声,咲那的椅背发出声响。
「我不知道离家出走是不是诅咒的结果,不过白泽裕的女友出了麻烦,应该是事实吧?」
「哦?是什么?」
咲那移开视线嗫嚅着:「因为我不擅长。」随后又重新看向木叶。
木叶叹了口气,嘀咕道:「她妈妈很有名。」
「是老师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看来咲那没有持续关注白泽裕和佐藤铃奈的近况。
她若无其事的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选择维持我的孤傲。我很享受我的独立自主,不需要其他人。别把我和那些庸俗的边缘人混为一谈。」
「木叶同学家的咖哩真的好好吃喔!」
木叶别开了视线,眼神流露出真切的同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款待……抱歉,我实在无法婉拒……」
「虽然确认木叶同学跟诅咒无关,但同时我们也失去了线索。接下来,只能去找他的前女友们了……」
「既然如此,只能去问美术社的其他成员了。」咲那说着走出了教室。
「这是秘密。」她说着拿起了背包。
「他现在的女友也离家出走了。她叫佐藤铃奈,妳认识她吗?」
「妳真是不简单,竟然成功进到木叶的房间。」
「但她看起来没有遭遇不幸。我看到她和白泽在中庭相亲相爱的吃便当呢!」
「但听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而且,她好像是离家出走,她的家长甚至打电话到学校一探究竟。」
「要直接去问白泽裕吗?问他『你是不是诅咒你交往过的对象』……」
木叶气恼的皱起眉头瞪着咲那,但很快又像在闹脾气般,移开了目光。
「木叶同学是茧居族,这在校内传开的可能性是零。」
木叶愣了一下,像是被吓到,然后重新投来探究的目光。
「妳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再怎么喜欢我的画,也太超过了……」
这个问题让咲那很为难,因为她不能说出朝司的名字。
「总之,」她强硬的切换话题:「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剩下的,就看木叶同学有没有勇气了。」
咲那说着站了起来。
「那么,明天早上我来接妳。」
「明天恐怕……不行……吧……」
「总之,我会每天都来……咦?我要每天来吗?早起对我来说是酷刑耶!」
「这不是妳自己提出的吗?」
「呃,那个……我会尽力而为,木叶同学也要加油。不过,我的努力也是有极限的,所以请在我崩溃之前拿出勇气,我会很感激的。」
木叶垂下了目光。她还没办法下定决心吧!咲那判断,再多说什么只会产生反效果,于是咲那拿起空盘,说声「我失陪了」,便走出木叶的房间。接着,她向木叶的母亲道谢后,离开了岩永家。
第二天早上,咲那依照约定前来迎接木叶,但她没有起床。就算已经起床,问她是否能去学校,好像也很困难。
咲那告诉木叶的母亲「我会再来」,便转身前往学校。
不过咲那的心底升起一丝困惑:「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写小说。」
(不过,这好像跟我的小说没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如果半途而废抛下木叶不管,她也觉得不妥。
「小井冢同学,等等我。」
咲那停下脚步,循声转头一看,来的不是木叶,而是小跑步追过来的朝司。咲那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有什么事?」
「想说一起去学校。」
咲那看了一眼朝司,不悦的眯起眼睛。
「被人看到很麻烦,请不要跟我说话。」
「仔细想想,白泽裕身上确实有那种奇特的气质。」
我知道,但如果是真心喜欢,这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拜托我做这件事的,是你吧?」
「等一下。木叶也是这样吗?」
「已经连续三个人了吧?把佐藤铃奈算进去就是四个。用『巧合』来解释,是不是太牵强了?」
「把你的拳头放在我的拳头上面!快!」
「果然根本没有诅咒。」咲那斩钉截铁的说。
朝司照做,把手握紧。咲那也握紧拳头,伸了过来。
◆
咲那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也就是说,白泽裕只与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女性交往。结果就是,跟他交往的女性都会不幸的传闻就传开了。就算她们没有和白泽裕交往,遭遇同样不幸的可能性也极高。」
「说不上圆满,但……嗯,既然没有诅咒,大家就可以自由恋爱了。」
「是的,不是巧合。」
「对了,谢谢妳去接木叶。那家伙早上起不来……不过她本人好像也有些想法了。」
「这是什么意思?」
「那佐藤铃奈也是这样吗?」
岩永朝司偶然听到,关东地区也快要进入梅雨季了。这几天,他没有再和咲那说话。木叶也依然没有来学校。不过,咲那好像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去接木叶。朝司对咲那感到愧疚与感激,但现在的他能为咲那做的,实在有限。
「你应该要选对时间和地点啊!再说,我没能把木叶同学带到学校来,总觉得自己很没用,不好意思来见你。」
「我思虑不周,抱歉。我是真的非常感谢妳,小井冢同学。」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我们来梳理一下前女友们不幸的事件。首先是田径社的女生。据说她在准备全国大赛的过程中,在平坦的地方跌倒受伤。」
「坦白说,这是很久以前的定义,现在这个项目已经从诊断标准中删除了。但,这样的人确实存在。他们会刻意避开快乐的体验,或是将自己卷入痛苦的处境,并做出让人无法帮助自己的选择。有的人有自觉,有的人则没有。」
「他们没有交往,而且木叶同学未必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但如果以施虐或受虐来分类,她应该偏受虐倾向吧?她看起来不擅长拒绝强势的人。」
「而且,白泽裕本人很可能也是刻意瞄准这类女性的。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兴趣还是性癖……」
「抱歉抱歉。」
咲那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朝司道着歉,却没有停下并肩而行的脚步。
见咲那说得面红耳赤,朝司决定不再追问细节。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啊……)
「但这是劈腿……」
「这样的人其实满多的,属于在不幸中才能感到安心的类型。而白泽裕的女友,看起来都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例如田径社的前女友,她在全国大赛前受伤,但目击者说她好像是自己故意摔倒的。企图自杀的前女友,以及无法摆脱不良男友的前女友,都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她们本来就倾向做出这种选择。」
说到这里,都快闻到犯罪的味道了。
学长现在很沮丧……我觉得自己必须支持他。
「那我就会自己去找妳。」
「在平地跌倒,不是更像诅咒吗?」
咲那粗鲁的拉开对面的椅子,「咚」的一声重重坐下。
「正是如此。」咲那回答:「具体的例子包括:不肯离开家暴的伴侣、在血汗企业任劳任怨的社畜、对别人牺牲奉献,却对自己很随便的人。」
「如果我没来呢?」
「之后的事得看当事人了。」朝司无奈的叹了口气。
事实上,咲那自己就毫不客气的闯入她的世界,而木叶也把门打开了。虽然有点复杂,但她那容易招来不幸的体质,确实让人担心。
「事实上,我重新调查了白泽裕的历任女友。结果,她们确实都变得不幸,无一例外。」
咲那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般耸了耸肩。
正当朝司这么想时,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娇小的咲那走路时,有小碎步、蹑手蹑脚的习惯,朝司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朝司用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腮,对来访者笑了笑。
「接下来这些话虽然太过武断,但他身上那种宛如太宰治的氛围,的确可能会吸引那些希望变得不幸的人。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最后会投河自尽』的气质……」
「啊!是诅咒那件事的……」
我今天特地来道谢。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三峰凛音。
「如果你想知道,不是应该由你主动来问我吗?」
「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的人,习惯做出损害自己名誉的社交行为,像是发布不该在社群网站流传的照片,或者发表令人质疑人品的言论……总之,他们有自我毁灭的欲望,而且无法克制。我请木叶同学告诉我学校地下论坛的网址,我调查后发现,三位前女友都有许多『那种状况』的证据。」
「但妳怎么确定?」
「呃,所以,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的人会自愿变得不幸?」
「单凭这些事实,说它是诅咒还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需要再调查一下。一旦确定了,我就会向你报告。」
「是吗?反正,头都洗下去了,我就暂时奉陪到底吧!」咲那将耳机塞进耳朵。这是在明确表示「别再跟我说话了」。
「就是……流出一些不雅影片,或者进行危险直播……总之,她们做出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三个人都一致表现出毁灭性的言行,所以我判断,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那妳为什么要我做?」
「『那种状况』是指什么?」
咲那不悦的抿着嘴,移开了视线。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赌气的转过头去。
「嗯,我很感谢妳。」
我跟白泽学长开始交往了。
「原来如此……」
大概只能提供恋爱八卦。
「所以,诅咒的事呢?」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施虐和受虐倾向的人。而且,受虐倾向也被称作『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
「但它不是诅咒。」咲那紧盯着朝司,突然说道:「岩永同学,请握紧拳头。」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得不有所保留,免得咲那跑掉。
「根本没有诅咒这回事。」咲那低声回答。
「好的。」
「受虐倾向是一种人格障碍?」
「反正他现在有女朋友,谘询者应该也没办法跟他交往。」
朝司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清楚第一个人的想法,但对第二位、第三位来说,她们难道不是因为有『会变得不幸』的传闻才交往的吗?这类人倾向选择那些会伤害或羞辱自己的人,而不是对自己好的人。」
「既然她们想变得不幸,那为什么要跟白泽交往?一般来说,交男朋友是件幸福的事吧?」
「那不就是诅咒吗?还是说,白泽裕对他的前女友们做了什么,让她们不幸?」
只要我幸福,不就能打破诅咒的传闻吗?就算我真的变得不幸,只要能和学长在一起,我想我也能忍受。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那就请用态度展现你的谢意。」
「总而言之,诅咒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这件事到此为止,应该算是圆满结局吧?」
潮湿闷热的日子似乎还会持续。
「她可能有这种倾向。听说她离家出走了,只能祈祷她不要被这种冲动吞噬。」
「妳根本不需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朝司这么一说,咲那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答案。」
「那么,妳有什么发现吗?」
咲那继续说:「只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小游戏,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倾向施虐还是受虐。将拳头放在上面的人有施虐的倾向,将手掌摊开放在下面的人则倾向受虐。不过,这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所以游戏本身没有意义。」
朝司照着她说的,将自己的拳头放在咲那的拳头上。
「咦?啊,嗯。」
「哟!好久不见了,小井冢同学。」
◆
「第二个是企图自杀的学姐,不过这发生在和白泽裕分手之后。第三个,是在和白泽裕分手后,与一个看起来像帮派分子的人交往,开始堕落。最后是离家出走的佐藤铃奈。」
「诅咒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感觉很多日本人都符合这个特征。」
朝司耸了耸肩,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默默的和咲那并肩走到车站。
「听到脚步声就知道了。毕竟听了很多次。」
「是妳说不要跟妳说话,我才不好意思问的。」
「但是,跟白泽裕交往过的人,不都真的发生不幸了吗?离家出走的佐藤铃奈,好像也还没回家。」
「咦?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白泽裕的前女友中,有人是在分手后才变得不幸的,所以应该与他无关。」
◆
「我收到了这样的道谢。」
小井冢咲那听完朝司的报告,皱起了眉头。
「结果诅咒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嗯,是这样没错……那个女生可能也是自找不幸的体质吧……」
朝司的目光望向远方,咲那眉间的皱纹又更深了。
「总而言之,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是吗?」
「这是劈腿吧?」
「要是东窗事发,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人间炼狱,但他们主动奔向炼狱。对他们来说,变得不幸就是圆满结局……难道不是这样吗?」
咲那眼神锐利的瞪着露出干笑的朝司。
「岩永同学,你觉得这种恋爱小说有人想看吗?」
「不,我不想看,感觉也卖不出去。」
咲那刻意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结果这次也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素材。」
朝司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快给我一些可以作为题材的恋爱八卦啦!」
咲那的叫喊声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