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眺望着窗外。
操场上,棒球队正在进行投球和打击练习,田径队的学生则从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冲出。朝司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朝司以前是田径队的成员,他的专长是长跑。
他不是个备受瞩目的选手,也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在跑步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思考生活上的琐事。不用想父母的死亡,不用想和木叶的关系,也不用想自己的未来和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
放学回家后,晚上跑步也成了习惯。他会边听音乐,边按自己的节奏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奔跑。
他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车祸。
咲那曾说,一般肇事逃逸的案件,有很高的机率可以锁定犯人。
通常会根据目击证词和推定死亡时间,调查附近的监视器,从而确定车辆。或者,犯人将肇事车辆送修时也会因此东窗事发。
不幸的是,朝司的事故发生在晚上,现场没有目击证人。而且他被撞飞后,掉进河里冲走了,导致难以准确还原事故现场。
因此,要透过监视器来锁定车辆也变得困难。如果犯人没有将肇事车辆送修,就无计可施了。
(果然,我完全不记得了……)
对于没有记忆的事情,很难产生怨恨或愤怒的情绪。
即使成了幽灵,他唯一记得的只有担心木叶的感受。他明白自己是带着这份思念待在这里,所以擅自判断自己是被跟踪狂杀死的。说到底,或许他只是像个恶灵一样,对木叶心存执念。
(如果没有跟踪狂,木叶就安全了……)
他是真心这么想。
木叶喜欢他,令他感到又惊又喜,同时也后悔不已。
他喜欢木叶。
但他绝不可能说出口。
父母过世后,他一直受到舅舅、舅妈的照顾,如果他对木叶有所企图,将会辜负两人的信任。何况,要是被木叶拒绝,也会破坏以往平静的生活。
他害怕那样的后果。
(太过分了……为什么只有我要经历这种事?我也想和岩永同学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啊……哪怕失恋也没关系……为什么只有我……)
「所以,妳想聊什么?」
(这不会是幸福的结局……)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任性。随心所欲的出现在别人面前,随心所欲的把别人卷进来,现在又随心所欲的说想消失。」
(对此,我竟然……)
咲那并不想明白。
竟然感到窃喜。
「妳和木叶都快要毕业了吧?」
「没关系,只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没睡好而已。」
田代回过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调查岩永同学是否真的成佛了。或许真如木叶同学所说,他现在可能在家里……」
「我?在哭?」
「要我帮忙吗?」
「田代同学,妳知道驱邪仪式吗?」
她对朝司充满执着。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进到朝司的房间说早安,回家后也会去朝司的房间,仿佛朝司依然在世般对着空气说话。那样子让人看了很心疼。
「小说写得出来吗?」
即便如此,她知道自己在朝司面前绝对不会再哭。
「妳觉得该怎么办?」
隔天放学后,咲那叫住正要去社团活动的田代。
「嗯,我想消失。」
(我真的是个恶灵啊……)
自从知道朝司变成幽灵后,木叶就变得不太正常。
咲那躲在房间,她躺在床上裹着棉被,压低声音哭泣。失恋没关系、朝司喜欢木叶也无所谓、无法将这份爱意传达给朝司也没关系。
如果能那样,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咲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朝司。
朝司发自内心渴望消失。
「除了我以外,妳还是多交些其他朋友吧!」
木叶露出活泼开朗的笑容,离开二年二班的教室。咲那朝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的说:「她好像走了。」然后转向朝司。
朝司自己没有察觉。
「我也只是稍微看得到那种东西而已,没有通灵能力……」
这个能力是木叶所没有的,是她和朝司之间唯一的羁绊。
「他原本有心愿未了,现在已经解决却依然无法成佛,所以他问我该怎么办……」
(只要我在,木叶肯定无法往前走……)
咲那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声嘀咕:「他现在好像不在。」
「我希望能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消失……小井冢同学,妳能帮我吗?」
在木叶向咲那提问之前,朝司连忙大喊:「跟她说我不在!」
「写写看嘛!」
「二年二班的岩永同学希望成佛。」
朝司没有把握能控制自己。
「怎么了?」
「算是吧……我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聊吗?」
(我才不要朝司消失……)
说到底,木叶的心理创伤还没有愈合。
如果能实现朝司的愿望,她觉得朝司会像往常一样,带着微笑消失。他那种困惑又温柔,有时又带点坏心眼的样子。
仅此而已。
「我觉得木叶同学有点不妙。虽然看起来很有精神,但感觉是勉强装出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啊!」
「我为什么还没有消失呢?」
即使咲那引导朝司,成功阻止他消失,她有预感之后的朝司会感到悲伤和愤怒,甚至可能会怨恨咲那。一部分的她觉得「就算被怨恨也无所谓」,另一部分的她则觉得「这么做绝对不行」,目前后者稍微占上风。
「妳是无意识的在做吗?那很危险喔!我奶奶说过,净化灵体会吸收负面能量,所以会受到相当大的反噬。最糟的情况可能会危及性命。」
「嗯,说得对。我知道了。那么,小井冢同学,明天见。」
「这样啊……」
「我只是要去图书馆看书,我想妳帮不上忙。岩永同学或许正在家里等妳回去呢!妳应该先回家看看比较好?」
「你想消失吗?」
◆
「可是,他没有消失。而且他本人也说,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小井冢同学一直在做这件事耶!妳看,妳不是常常和岩永学长在一起吗?说实话,我之前就觉得妳是不是在做净化……」
她打从心底厌恶不坦率的自己。
「我会写的。不用你说我也会……」
「谢谢妳这么说……」朝司露出苦笑。「但是,我知道自己愈来愈糟。现在虽然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不,我是无法改变吧!妳们会不断往前走,而我则被困在这里……在原地腐败,只有污浊的沉淀物不断堆积……我将不断往坏的方向堕落。最糟的情况,我可能会变成恶灵,夺走木叶的性命。」
只要咲那愿意,并非做不到。虽然朝司的表情难以捉摸,但她擅长意识引导,最坏的情况是朝司变成恶灵,但她无所谓。就算被朝司夺走性命,她也心甘情愿,她不在乎朝司可能会杀死别人。她有自信,她会一直喜欢朝司。
「我可没当你是朋友喔!只是觉得你好像还有心愿未了,所以才想说在那之前陪着你。再说,幽灵题材在小说界也很受欢迎呢!」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田代点点头,然后跟着咲那来到连通道。
「要找我讨论烦恼吗?」
「这个嘛……我过世的奶奶好像有那种能力……」田代沉吟着表示:「让我想想……我记得,驱邪好像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驱邪,就是强行制伏灵体;另一种是净化,就是有灵异体质的人将灵体吸入自己体内进行清理。我认为第一种方法需要不同于我和小井冢同学的另一种能力。」
她忘不了朝司那张悲伤、苦苦哀求她的脸。
「可以耽误妳一点时间吗?」
咲那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妳的亲戚里没有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吗?」
「请妳告诉她,我可能已经成佛了。告诉她,我已经消失了。」
「你也可以附身在我身上啊!不过,浴室之类的地方可不行喔!」
如果可以,咲那希望就这样一直和朝司在一起,以恋爱之神的助手身份解决有关恋爱的问题。如果能随心所欲的依自己的情感去行动,该有多轻松啊!她多么希望能成为只考虑自己,或是只凭容貌和经济能力来决定恋爱对象的那种人。
说不想和她在一起是骗人的。可是,以幽灵的身份待在木叶身边,又有什么意义?他希望木叶能幸福。然而,他讨厌看到木叶和别的男生谈恋爱、结婚的样子。光是这么想,就让他想呐喊。实际上,他也真的喊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
木叶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也许他在家里。小井冢同学,我们回去吧!」
也许正是这份后悔化为执念,才让自己仍待在二年二班的教室里。
「木叶同学,今天妳一个人回家吧!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
「调查什么?」
某一部分的自己,想要更进一步的接受木叶对自己的执着。
朝司本想说「明明是妳先缠上我的」,但又作罢。他开口换了个话题。
(只考虑自己就好了。因为喜欢,所以不必尊重朝司怎么想,只考虑自己……这种事,我做不到啊……为什么?为什么?自私一点有什么关系!自欺欺人的活下去就好了啊!我喜欢你啊!我不希望你消失啊!为什么……)
(算了,反正办不到,放弃就好了……放弃吧……)
(真是残酷……)
「他可能已经成佛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岩永同学……」
但是,朝司本人并不希望如此。
「妳还好吗?黑眼圈好严重喔……」
(说到底,我就是个胆小鬼啊……如果当时说出来就好了。不,别再说「如果当时」这种话了,死都死了……)
咲那大可以从明天开始,慢慢让朝司打消「想消失」的念头。
咲那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朝司身边。
突然,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转过头,是咲那和木叶。
她无法下定决心,只能哭泣,哀叹自己的处境。
难道是因为她无法想像朝司在未来会感到快乐吗?
咲那赌气似的说了一句,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就像被心爱的人要求终结他的生命。但是,能实现朝司愿望的人不是木叶,而是咲那。
「什么?」
「你为什么在哭?」
「咦?是这样吗?」
「朝司,你在吗?」
「就这样待着也没关系吧?如果你寂寞的话,我可以当你的聊天对象。」
「那么,我们只能试试看第二种吗?」
至少对朝司来说是如此。
咲那不发一语。
「嗯,我想也是。小井冢同学身上附着的那些『烟雾』也变淡了……我觉得小井冢同学能做的净化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那么,岩永同学为什么还不能成佛呢?」
「嗯……」田代沉吟着思考咲那的提问。过了一会儿,她先说了一句「这只是我的假设」,然后继续说:「会不会是因为岩永学长是恋爱之神呢?」
咲那反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看到的是生灵、死灵,或是像念力一样的东西。情感是双向的吧?幽灵对活着的人的留恋,这种执着让幽灵得以存在,但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信仰也会成为强大的意念,将灵体束缚在现世。特别是神明,被许多人的意念所束缚,如果惹祂们生气,会非常可怕。我奶奶曾告诉我,绝对不能对神明失礼。」
「那么,恋爱之神的传闻变成一种信仰,束缚着岩永同学吗?」
「大概吧……如果他本人没有留恋或执着,就有这种可能。再来,是不是有谁强烈希望岩永学长不要消失?这种情况也会让他被束缚。」
「原来如此。幽灵的机制是这样运作的啊……」
「我也只是把我奶奶说的话擅自胡乱解释给妳听。只是,岩永学长身边确实缠绕着各种不同的『烟雾』。最近可怕到我都不太敢靠近了……」
「现在的岩永同学很可怕吗?」
「从我来看是这样啦!说实话,我不太想靠近……他本来只是像个普通的浮游灵一样……」
尽管这些都只是假设,但咲那总算抓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小井冢同学,妳真的打算让岩永学长成佛吗?」
「因为这是他本人的愿望,而且我都已经插手了。」
「妳觉得这样好吗?」
面对田代突如其来的询问,咲那故作镇定的反问:「什么好不好?」
「没什么。确实,再这样放着不管会更危险……」
从田代的角度来看,朝司的状况似乎很危险,咲那却完全看不出来,显然两人看出去的世界确实不同。
「谢谢妳,田代同学。总之,我会尝试各种方法的。」
「以后有什么事再找我商量。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有事吗?」木叶转过身,连忙在脸上挤出笑容。
朝司温和的笑了。
他对木叶的占有欲与日具增,伴随而来的是一些邪恶的念头。无论怎么努力,朝司都无法触碰木叶。他无法复活。但是,如果木叶也像他一样死了——他阖上眼,抵抗这种可怕的冲动。
◆
突然,眼前的木叶失去了笑容。
「小井冢同学,请妳帮我。」
「嗯,我会的。如果有我能做的,我全都愿意做。」
「不行!」
如果能说出「因为喜欢你,所以连讨厌的事情我也愿意做」,那该有多轻松啊!朝司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她为什么不说呢?
「我知道妳还喜欢岩永同学。也许,我永远也赢不了。即使如此,我还是……」
「因为我担心妳啊!」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妳做的呢?」
朝司不满的用手摸着自己的脸。他那个样子既有趣,又令人心酸,让她忘记菠萝面包的甜味。
「不过,木叶同学也很执着呢!就算跟她说你已经不在了,她也不相信……木叶同学其实有病娇特质呢!」
原本,他只专注于找到跟踪狂及保护木叶。当这个目的消失的那一刻,他空虚的心灵正快速的被浓烈的感情填满。赤裸的利己主义盘踞在他的内心。
辰吉一脸不悦的看着朝司。准确来说,是瞪着朝司生前常坐的靠窗最后一排座位。
「如果出现一位比恋爱之神更能解决问题的恋爱占卜师,大家就再也不需要依赖恋爱之神了。这样,束缚岩永同学的力量应该就会减弱。」
朝司自暴自弃的笑了笑,回瞪辰吉。
岩永朝司看着眼前独自滔滔不绝的木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了。
看到木叶快要落泪的模样,朝司也感到很难受。如果她这么痛苦,不如就让她像自己一样——
「虽然如此,但毕竟只是传闻,还称不上真正的信仰。而且,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即使他无意作祟,但被死者束缚,就像是一种诅咒。
辰吉看着木叶,表情沉痛的说:「岩永……岩永同学已经不在了。」
咲那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想去想,也不想去执行。但是,她也不愿意让朝司觉得她不可靠,因为合作关系是她和朝司之间的连系。
「我没有要求你担心。跟你无关。」
「就是找一个人来代替岩永同学当恋爱之神。」
「但是……妳不是讨厌看穿别人的情感吗?」
「我喜欢妳。所以,我会担心妳。如果妳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说了,但我还是会担心妳。」
「原来你还会关心我呢!」
听了田代的话,她的脑中浮现出几件必须要做的事。
朝司很后悔当初告诉她自己的存在。只是,当时的他一心只想知道关于跟踪狂的资讯,完全没有余力去考虑木叶的感受。不,或许有一点。他早该预料到,因自己的死而足不出户的木叶,一旦知道自己化为幽灵,可能会情绪崩溃。
「你觉得我疯了?」
「这么说,只要传闻不消失,我就会一直这样?」
「除了我来做,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而且,我最久只需要忍受到毕业前夕,但岩永同学可能会一直被束缚着,永远当恋爱之神。如果比较两者的不幸,我的还稍微好受一点。」
「这……」
「咦?」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希望妳说『合作』啦!我也告诉妳一些恋爱故事了吧?」
「妳觉得我怎样才能消失?」
(这样下去不行……)
辰吉看着朝司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相信恋爱之神传闻的人们,追求的是愿望实现的益处。或许,他们也想借由倾诉恋爱烦恼来获得解脱。
「能做的事?」
「我知道妳忘不了他。或许我处在和妳一样的立场,也会变成这样吧……」
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朝司苦笑了一下,但还是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咲那。咲那希望他别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会害羞。咲那像是逃避似的,大口咬下菠萝面包。
「不、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传闻是集合了我的各种特质……」
咲那没有转向朝司,回答说:「木叶同学在,我当然不能去。」
「岩永同学能做的事,大概就是在我面前笑吧!像平常那样,用可疑的样子偷笑就好。」
◆
朝司大喊的那一瞬间,一名男学生说着「妳又在这里啊?」走进教室。他是和木叶同属美术社的辰吉隆史。
「就算我说朝司在这里,你也不会相信吧……」
午休时,小井冢咲那独自来到顶楼的门口。她在这个没有人会来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啃着面包。突然,身旁有人坐了下来。
「嗯,我很期待。」
「该怎么办?」
如果说了,她觉得朝司一定会受伤。他会对咲那感到亏欠,可能就不会再对她微笑了。她不喜欢那样。
木叶猛的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留下怅然若失的辰吉呆愣在原地。
我就带她走。
「可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讲什么输赢,真无聊。少啰嗦了,有种就去把她抢走啊!如果你做不到的话——」
木叶沉默的僵住了。
「这个嘛……最近是有木叶在,但她不在的时候,会有其他人来。」
无论他如何自欺欺人,现实都摆在他眼前:自己是一个死去的人,一个被执着和留恋束缚的恶灵。
「妳说话的方式能不能再……」
「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具影响力的是『恋爱之神』的传闻。现在不是还有人会来找你谘询吗?」
「不,她说她没有那种力量。不过她说,现在的岩永同学是被许多人的意念和情感束缚在这个世界。」
朝司不知道作为一个人——一个已经无法带给木叶幸福的男人,该如何看待这一切才是正确的。只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情感在心中翻涌。被甩的辰吉活该,木叶是我的。我不会把她让给你。她只需要喜欢我就好。
「我知道妳很难过。我觉得岩永同学是个好人。」
「这太卑鄙了。与其这样假装温柔,不如自私的拜托我,那样我还比较有动力。再说,你以前为了达成目的,不也一直利用我吗?」
「我不会输的,岩永同学。」
「真的吗?好厉害。那个人能让我消失吗?」
如果说没有执着或留恋,那一定是骗人的。
(木叶这样对我说话,让我感到难过……但又有一丝喜悦……)
咲那恭敬的低头致谢。
「妳就忘了我吧!」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小井冢同学能看到你,我却看不到?」
「喂,说点什么啊!」
辰吉像是受到打击般垂下视线。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
咲那希望朝司别再当滥好人了。他不经意的温言婉语,刺痛了咲那的心。
「是木叶的执念吗?」
「这说法真过分。我有那么可疑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达成自己的目的。
朝司露出惊愕的表情。
「当然!我也给妳添了麻烦,受了妳的照顾。我不想强迫妳做不喜欢的事情……」
「好的,谢谢妳。」
「总而言之,大家都相信这个传闻,希望岩永同学能帮助他们。这是一种信仰,神明不会消失,是因为有人信仰。」
「我认识的熟人里有灵能力者……」
「我回到了美术社,我想再画画看。」
「当然讨厌。」
「什么办法?」
辰吉只是悲伤的说:「我很担心妳。」
「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就是那种能瞬间看穿别人情感,大脑擅自推断资讯,然后知晓一切的能力。拥有这份力量,我能成为最强的占卜师。」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请好好感谢我吧!」
木叶对辰吉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之后再想。」咲那将包着菠萝面包的塑胶袋折起来,站起身。「放心,我会让你们的恋爱故事有个美好的结局。」
放学后的二年二班教室里,木叶对着朝司坐着的空位独自说话。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她完全不在意别人是否看到,自顾自的说着。有些人觉得木叶可能疯了,说是岩永朝司的诅咒。
朝司以理性压抑嫉妒。这是不对的。如果被这种情感左右,一定会走向不好的结局。
「我觉得你们两个根本天造地设。不过,如果不斩断那份留恋和执着,岩永同学应该无法成佛。」
「我来当。」
「最近妳都没来。」
咲那微微一笑,走下楼梯。
这算什么关系呢?她想。是单恋吗?还是友情呢?无论是哪一种,在这场名为恋爱的战场上,两者都会留下失败者的烙印吧?
所以,她不希望是这样。
她希望这是更为珍贵的东西。
至少,这一定是能让现在的她感到骄傲的事物。
放学后,咲那拦截正要前往社团的田代。
「那个……呃,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妳。」
田代像往常一样,用开朗的笑容问道:「好啊!什么事?」
咲那对田代说「这里不太方便」,然后把她带到连通道,确认四下无人后,怯生生的开口:「那个……田代同学的朋友当中,有没有喜欢八卦、人缘很好的人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像我之前说的,为了让岩永同学成佛,我有件事想拜托妳。」
咲那告诉田代自己取代恋爱之神的方法。听着咲那的话,田代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井冢同学,妳不是讨厌直视别人的表情吗?」
「是这样没错,但也是无可奈何。」
「嗯,他确实已经变得有点像恶灵了呢……」
「真的吗?」咲那忍不住惊叫出声。
田代神色凝重的继续说:「感觉黑色的『烟雾』愈来愈浓了……话说回来,这似乎也跟岩永木叶同学有关……」
看来没有闲工夫磨蹭了。
「总之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就是要宣传小井冢同学是一个神准的恋爱占卜师,对吧?」
「是的。」
咲那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信任和协作关系。她们是同班同学,所以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建立协作关系是为了让谘询者主动发言。「很准」、「有想到」等反馈,是引导谘询者进入容易做出反应的氛围。
在预言之前,信任关系已经建立,而且这是一个无法立即证实的答案,因此不会被当场否定。
加奈紧盯着牌,认真切牌。她能乖乖听从咲那的话,表示信任和协作关系都已经建立。从对方主动要求占卜的那一刻起,建立基础就很容易了。
咲那遵守承诺,每天放学都坐在朝司的位置替同学占卜。一开始只有二年三班的同学,后来二年二班的学生闻风而至,原本来找恋爱之神朝司谘询的人,也开始透过咲那的占卜找出答案。
一旦确定方向,接下来就是拓展发挥了。
咲那回以一个客套的微笑,从书包里拿出刚从网路上买来的塔罗牌。
「嗯,对方回复讯息很随便。常常已读不回……」
「是木叶吗……」
咲那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她并不相信占卜,因为其中大部分都可以用「冷读术」来解释。
「妳想占卜什么?」
说实话,无论抽出什么牌都无所谓,甚至不需要塔罗牌。但是,营造这种氛围是冷读术的常用手段。它可以是灵视、手相、姓名判断等,是为了增加权威性的步骤。人们容易屈服于权威的这种倾向,正是米尔格伦实验所揭示的结果。
「占卜这种东西,只要知道技巧,谁都能做到。」
「这次我们只用称为大阿尔克那的二十二张牌来占卜。如果包含小阿尔克那,总共会有七十八张牌,但大阿尔克那比较容易理解,而且力量比较强。」
植草加奈一脸好奇的看着咲那。
(我快消失了吗……)
咲那将洗好的牌叠成一叠,递给加奈,让她切牌。
咲那接过牌,又切了几次牌。
冷读术的流程大致包含四个要素:关于性格的要素、关于事实和事件的要素、引导出对方资讯的要素、关于未来事件的要素。
他应该是不想给木叶带来不好的影响。虽然他会对咲那说出自私的话,对木叶却很温柔。她的心脏一阵绞痛,同时心里在想,也许她就是喜欢他这种温柔的地方。
例如,说「未来将会一片光明」,既不设定期限,也不说具体会发生什么。如果被问到,咲那会回答,但会抛出「是关于恋爱,或者生活方面的事情」这种能涵盖所有事物的语句,同时加入对方想听的话。这样一来,当下就能满足谘询者「美好的恋爱在等着我」的欲望,如果谘询后发生了什么好事,他们就会觉得「很准」。
即使在这些说话有分量的人面前,只要谘询者大喊「好准!」或「妳怎么会知道!」,咲那的可信度就会节节高升。
对方就会不敢置信的问:「妳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植草同学是个温柔的人呢!这张牌看起来虽然可怕,但代表着自我牺牲。」
咲那一边想着,这种人最容易被自称占卜师或灵能力者的人骗,一边继续进行。
只要掌握技巧,用占卜的方法让别人相信是很容易的。更何况,咲那能读懂别人的情感,因此她比一般占卜师更能引导对方的心理。
「或许,植草同学在恋爱中也容易忍耐。例如,是不是有话想跟对方说,却说不出口呢?」
「咦?结束了吗?」
「可能是因为——」
岩永朝司察觉,最近自己总是在恍惚中度过时间。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意识变得模糊。以前只有晚上会这样,但现在白天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
「但是,我还没消失。妳觉得是为什么?」
田代像往常一样,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说了「再见」后离开咲那。咲那低着头,脑中无法摆脱朝司正在变成恶灵的事实。
咲那难得在午休时间待在教室,因此木叶找她说话,接着她就顺势被拉进田代的午餐小组。正如她和田代事先计划好的,话题转到咲那会占卜的事情上,加奈就这么被吸引住了。
「虽然妳经历了一段苦涩的恋爱,不过在这之后,妳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我应该可以消失了啊……)
除了咲那的特殊能力,朝司还会将听到的秘密转告咲那,让占卜结果更具说服力。而且,咲那简直就像从来没有社交障碍般,与谘询者建立了信任关系,让他们对占卜结果感到满意。
就这样,她的占卜大受欢迎,口碑也透过口耳相传散播开来。现在,咲那的占卜在校内成了热门话题。
例如,关于性格的要素,就用巴纳姆效应让对方相信,一边在对话中套取资讯,一边不断运用技巧来猜中谘询者的事实和事件。到了这个阶段,基本上就能建立起信任关系,接下来只需要传达一些看似合理的未来,让对方信服即可。
每个人都有自我牺牲的一面。咲那可以透过敏锐的观察,看穿加奈是否对这句话表示认同。听了这番话的加奈频频点头,看来进行得很顺利。
「今天的谘询差不多结束了吧……」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教室里,咲那低声说道。
最重要的是,与其说占卜是预测未来,不如说是一种技巧,目的是在之前的准备阶段就让谘询者相信「这个人知道我的一切」。一旦建立起这个基础,只要说出不会失准的预言,就能让人成为信徒。
每张塔罗牌都有不同的涵义,但对咲那来说无所谓。这不过是利用巴纳姆效应的开场白而已。巴纳姆效应指的是,人们倾向将一些普遍适用于任何人的描述套用在自身的心理现象。
「妳还记得涉嫌跟踪的辰吉隆史吗?」
咲那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自己要成为恋爱之神。
「请切到满意为止。结束后,再把牌还给我。」
「占卜是一种暗示,有时可能会出现让妳感到困惑的结果。我也还不太熟练,这点请妳见谅。」
「The Hanged Man,倒吊人。」
「妳真是太受欢迎了,小井冢老师。」
上课钟响时,还没被占卜到的同学发出惋惜的声音。
加奈回答「OK」,看着被洗开的牌。
「如果继续下去,我想会变成这样。」
「塔罗牌无法揭露所有事情。它只是一种暗示,而我只是从旁协助。很多时候,是植草同学妳自己有所察觉,请不要忘了这点。」
「感觉有点可怕耶!」
这种「即使现在很痛苦,未来也会是光明的」积极话术称为「波丽安娜效应」。是一种典型的心理技巧,据说源自艾莲娜•波特(注:Eleanor H. Porter。这里指著作《波丽安娜》(Pollyanna)。)的书中那位乐观的少女波丽安娜。
「嗯,我记得。」
「来找恋爱之神谘询的人,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而且,这占卜真的很准。
「妳是不是觉得不被重视,心里很难过?」
咲那说:「占卜不一定要准。人们只是想要一个符合期望的答案。」
朝司坐在咲那的对面,对她微微一笑。
为了让过程顺利,咲那会使用各种技巧,在心理上引导对方。
「我听说妳最近和交往的对象分手了,是不是因为这种摩擦造成的呢?」
咲那心想,这对她而言根本小菜一碟。
「真的?可以吗?」
是「恋人牌」(The Lovers)。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关于未来的事情还没有应验。而且,占卜出的未来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会发生。如果结果是好的,也需要本人努力去抓住它。」
「对啊!」
咲那边说边翻开了一张塔罗牌。
尽管如此,朝司却仍然存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胸口。在这样的朝司面前,咲那一边切着塔罗牌,一边叹了口气。
咲那借着牌的内容,引导对方吐露心声,在发问时抢先预测出对方的思绪,准确转述她的情感。这样的对话持续进行后——
「小井冢同学,妳真的好厉害喔!超准的啦!」
(岩永同学想消失,肯定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吧……)
「可以啊!」
◆
「谢谢妳。」
看到加奈秒答,周围的人不禁苦笑。据说加奈最近刚和男友分手。
咲那将塔罗牌摊在桌上,像是在洗牌一样。
「当然是恋爱!」
这句话完全是依循巴纳姆效应说的,但加奈却一脸惊讶的问:「妳怎么知道?」
这样占卜着,田代小组以外的金字塔顶层同学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凑过来问:「你们在做什么?」
这样说,谘询者就会自己朝着占卜的结果前进。
「真的吗?」
「是的,我最近迷上塔罗牌。要我帮妳占卜看看吗?」
她本以为是田代主动跳下来当桩脚,但看起来她是真的相信了。
咲那的占卜实力愈传愈远,朝司的恋爱之神封号则逐渐被人淡忘,因为原本向朝司谘询的人,都转而请教咲那。何况,比起只会默默倾听的神,能提供实际建议的占卜师更受欢迎,这完全合情合理。
「嗯,我会帮忙的。我明天就跟朋友说这件事。」
除了加奈以外的午餐小组成员也兴致盎然,最让她惊讶的是,明知这是诈术的田代居然嚷道:「也帮我算一下。」
「大概就是这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快要化为泪水的痛楚尽数吐出。下定决心后,咲那迈开了脚步。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这是合理的猜测。
咲那一直占卜到午休结束。
咲那为可能出错的时候找好借口,接着翻开最上面的那张牌。出现的是——
咲那继续说:「既然要进行占卜,不如沾沾恋爱之神的光吧?放学后我们借用二年二班的教室吧!有灵性磁场的话,占卜的准确度也会提高。」
咲那说得轻描淡写。
「请妳一边想着恋爱的事情一边切牌。灌注的意念愈强,暗示的准确度就愈高。」
朝司望向窗外。现在,只剩下斩断木叶的留恋了。
「小井冢同学,妳真的很擅长占卜吗?」
加奈似乎想起过去的事,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低下头。
「喜欢岩永同学的人还没放下执着吧?」
「如果放学后想占卜,我可以帮你们。」
此外,咲那还会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判断,或是关于事实的预言,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失准,但对谘询者来说,这些都是当下能让他们信服的话语。
「前不久,他向木叶告白,被拒绝了。」
「这样啊……」
「木叶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嗯,她好像有参加美术社。」
木叶复学后,重新加入了美术社,此刻似乎也在画画。在咲那开始占卜之前,木叶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到二年二班和朝司说话。最近,因为咲那在那间教室待到很晚,加上咲那一再说朝司已经成佛,所以她来找朝司说话的次数变少了。
但是,她偶尔还是会看向朝司坐的那个座位,与朝司的视线相交。
「虽然不知道木叶是否喜欢辰吉……但有没有可能让她开始下一段恋情呢?」
「人的情感没那么单纯。这种事情往往只能靠时间来化解。」
「如果是妳,应该可以帮忙加速这个过程吧?」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咲那无奈的切着塔罗牌。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我认为妳很了不起。妳明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却还是陪着我。」
「是为了写小说。而且,成为占卜师可以听到很多恋爱故事,并不是没有好处。」
「我要怎么做,木叶才能忘了我呢?」
「想忘记喜欢的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般来说,女生不是会用新恋情来复盖旧记忆吗?」
「我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不过,在喜欢的人面前想着别人,不就是对感情不忠吗?喜欢就应该要专注于那个人。」
咲那说着翻开了一张塔罗牌。
「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别人。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你。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是吗……」
「我们一起努力向前吧!」
「我……」
「我明白。虽然不想明白。」她用微小的声音继续说:「我会尽力而为。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会让木叶同学走向美好的结局。」
「谢谢妳,真的很谢谢妳。」
咲那紧紧的握住木叶的手。
「朝司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妳好像有烦恼喔?」
咲那照着朝司的话回答:「他说『请忘了我』。」咲那转述的同时,心里想着「明知道不可能」。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朝司正用痛苦的表情凝视着木叶。
朝司能做的,只有表达感谢。
木叶对咲那的话回以一个暧昧的微笑。她来这里应该是想找朝司吧?咲那开始在桌上洗塔罗牌。
咲那对自己面不改色的撒谎感到惊讶。她心想,明明说是朋友,却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谎,自己简直就像个精神病患。
「说不难受是骗人的……」朝司笑得苦涩。「但是,看着木叶不幸或伤心令我更痛苦。既然如此,无论以什么形式,我都希望她能笑着,希望她能幸福。我本来希望亲手带给她幸福,但我办不到了。」
「正因为快消失了,所以有时候会被这股怒气吞噬……这股怒气是针对那个不存在的跟踪狂吗?如果我任由这股怒气扩散,可能会伤害木叶。」
咲那从牌叠上方翻开一张牌,展示给木叶看。
「但是,岩永同学已经不在了。」
◆
「小井冢同学,妳为什么开始占卜?而且选择坐在这个位置,像是在代替朝司一样。」
「真的好准……」
「怎么会……」
「话说回来,木叶同学还没找我占卜吧?」
「从塔罗牌来看,这也与刚才的命运之轮有所关联。那个人有可能是木叶同学的命运。」
「忘了我吧!」
咲那说着,将摊在桌上的塔罗牌收拢,然后切牌。
木叶垂着头,开始流泪。
「是的。」
「怎么样?算一次吧?」
是「死神牌」,她将牌面展示给木叶看。
木叶垂下头。咲那伸出双手,温柔的握住木叶放在桌上的手。
「我明白,我想妳是无法原谅自己吧?但是,能原谅妳的只有妳自己。而且,岩永同学也希望妳能原谅自己。」
我不想认识这样的自己,咲那边想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朝司一眼。
听到朝司的低语,咲那看向他。
「要让木叶同学忘记你是不可能的……」
「是『星星牌』。象征希望、灵感、愿望实现、绝处逢生。如果是逆位,则代表失望、绝望、无力、奢望、误判。」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木叶是她的情敌,她也认为木叶是她的朋友。
「希望我推木叶同学一把。其实,岩永朝司同学曾经以幽灵的身份存在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木叶同学,因为会将妳束缚住。」
「妳好像有些迷惘?而且这似乎与岩永同学有关。」
「妳现在或许正处于绝望和失望之中,但同时也有绝处逢生的暗示。而且,命运之轮也有意想不到的幸运或偶然机会的涵义。」
「事实上,妳现在也仍然被束缚着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岩永同学预见了这点,所以才来拜托我的。」
「起初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我把木叶同学当成朋友了。」
木叶惊讶的睁大眼睛。咲那确定她果然是在想辰吉的事。
咲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垂下头,大叹一口气。
「妳不需要忘记岩永同学,但是妳不能被这份情感束缚。岩永同学就是担心这件事,才会请我担任占卜师。」
「即使如此……」
木叶没有回答,而是走近咲那,坐在她的对面,紧盯着她。
咲那讶异于自己的转变。原本那个渴望诚实的自己,如今却像个沉溺于爱情,并为此犯罪而登上八卦节目的罪犯。
「那……说的是小井冢同学吧?如果没有妳,我可能还会一个人躲在家里……」
「妳心里有底,所以才想否定吗?」
「像吗?」咲那吃着果酱面包,回应了朝司的话。
「正义牌有几个涵义,公正、客观判断……除了我跟妳的家人,难道没有其他人担心木叶同学吗?我有这种感觉。」
朝司现在正站在咲那的身边,但他担心贸然的看向木叶,可能会让她有所察觉,只好别过头。
「对啊!因为大家都想算嘛!」
「什么约定?」
「木叶好歹也是个外貌协会……」
木叶将视线转向一旁,似乎有事想隐藏。咲那猜测是辰吉的事。她又翻开一张塔罗牌,是「正义牌」。这张牌有很多涵义,但塔罗牌的好处是无论抽出什么牌,都可以强行引导到话题上。
(为了喜欢的人,我竟然变得跟诈欺犯一样……)
「他最后说了什么?」
「不可能的,那种事……」
「妳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朝司……真的什么……都没再说了吗?」
接着,咲那又翻开第二张牌。出现的是「命运之轮」。
朝司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这件事,这一切都只是塔罗牌给我的启示。所以,这个嘛……也有可能不准。木叶同学对那个向妳告白的人,有什么想法呢?」
「是朝司拜托妳的吧?」
咲那认为要让木叶向前迈进,除了木叶自身的改变,周遭的协助也很重要。
咲那自然没有说是从朝司那里听来的。
「是被告白了吗?大概是这样吧?」
咲那坐在顶楼的楼梯间,吃着果酱面包。她没有插话,只是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咲那希望朝司至少能笑一笑,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愿望。
「不用让她忘记。让她向前迈进就好。」
「这张牌是什么?」
「虽然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情绪……说到底,我变成现在这样,与其说是想保护木叶,更像是想对那个跟踪狂复仇。」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喜欢木叶同学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爱上别人,不是很难受吗?」
「我心里有股怒火……」
「辛苦了。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咦?嗯。」
小井冢咲那像往常一样在朝司的座位上当占卜师,时间就这样流逝。放学钟声响起,正当她准备回家时,木叶来了。
「是的。」
「只是还没有熟到可以分辨喜欢或讨厌的地步。」
「妳怎么知道的?」
咲那叹了口气。
咲那脸色沉痛的皱起眉头,垂下视线。
「看来妳并不讨厌他。」
这不是谎话。
「不用急。计划正顺利进行着呢!」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人告白有点困扰……」
「那种事……」
「明明我都快消失了,心里却还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燃烧。我还在对某个东西生气,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妳不需要忘记喜欢的人,罪恶感也不会轻易消失,妳只能带着这些东西,向前迈进。虽然我的力量微薄,但我会帮助妳的。不,不只是我,妳的家人也是,还有像占卜结果显示的那样,有很多珍视木叶同学的人。」
「我无法忘记朝司。即使被别人告白,我还是喜欢朝司……」
「因为这是我和已经成佛的岩永同学之间的约定。」
「对于跟踪狂的谎言,岩永同学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感到安心。所以,妳不需要再有罪恶感了。」
木叶垂着头,抽泣着。咲那紧紧握着她的手。
咲那随意翻开一张塔罗牌。
「我不知道木叶是不是喜欢辰吉,但辰吉那家伙的气质有点像我,我觉得应该很有机会。」
咲那眼神哀凄的看着朝司。
「嗯,我明白。最爱的人死了,正当妳快要忘记他的时候,却得知他其实以幽灵的身份存在,并试图帮助妳。对心灵脆弱的木叶同学来说,会受到冲击也无可厚非。」
「我们也推辰吉一把吧!」朝司突然这么说。
木叶沉默了。
「或许是吧?不过,如果谈论未来,就代表已经有新的机会来临了。该说是机会吗……有可能是新的邂逅。」
「你正拐弯抹角的夸赞自己是帅哥耶!」
「我应该可以算中上等级吧?」
朝司的外表像个阳光爽朗的运动员。咲那觉得他的五官端正,不过还不到偶像的程度。恋爱是主观的,客观的评判根本不重要。
「我觉得辰吉不是坏人。而且他的宅男兴趣,好像也跟木叶能聊得来。」
「我觉得这种事不应该由旁人插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适得其反。」
「我也不想硬把他们凑在一起。做决定的是木叶,我只是想给她一些建议。」
「为什么?」
「美女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有男人黏上来吧?那种不怀好意的人通常都很强势。」
「嗯,木叶同学确实不太擅长面对强势进攻……」
咲那有切身体会,毕竟她就是靠着强势施压,让木叶走出茧居状态。
「我不希望她被奇怪的男人缠上,变得不幸。她就是有这种问题,桃花运不佳。」朝司苦笑着说。
咲那叹了口气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你这是在推你的情敌一把喔?」
「我觉得我连情敌都算不上。」
听到朝司的自嘲,咲那的心感到一阵刺痛。他俩的处境很相似,察觉到这点后,疼痛竟转变成麻痺般的快感。她觉得自己那不断变化的内心很可笑。
如果问咲那想不想这么做,情感上她是不想的。她觉得干涉别人的恋爱是煞风景的事,而且木叶也没有拜托她。为了他们的私心而引导木叶的心理,让她感到不安。
咲那缺乏正大光明的理由。站在木叶的角度,这甚至是可以视作背叛的行为。她觉得朝司是个自私的人,或许这就是恶灵的一面吧?
「拜托妳了。」
朝司像小狗一样恳求,她根本无法拒绝。可恨的恶灵,竟然利用别人的弱点,不可原谅。咲那觉得自己很窝囊。
「我知道了。我就随便给他一些建议吧!」
「谢谢妳帮了大忙。」
「为什么是今天?」
「你是不是说过之前和木叶同学约好要去这里看萤火虫?」
「在光线中,有个人俯视着我。那个俯视我的人的脸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我一直以为他是木叶的跟踪狂,所以才会认为自己是被他杀死的。」
「是吗……那么,我给你一些关于如何和木叶同学建立关系的建议吧?」
「应该还没决定吧?她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算是吧……」
「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希望一直看到我的朋友闷闷不乐。对我来说,只要木叶同学能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对方是谁都没关系。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大可以去帮助其他人选。」
辰吉温和微笑的样子,确实和朝司的气质有几分相似。辰吉没有某些男生特有的那种急躁感,反而温文儒雅。
「要不要交换LINE?或许我能给你更多建议。」
「好……不过,如果真的要消失,应该会是今天吧?」
「这个嘛……我尽量不去看,所以不知道。倒是小井冢同学,妳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接受木叶的谘询吗?」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情急之下——「我只是好奇岩永木叶同学现在在画什么。」
咲那避开视线回答。
看着微笑说出这句话的朝司,咲那真想揍他一拳,但是她做不到。
期末考结束,暑假即将到来。近几年的气温逐渐上升,教室里的冷气也愈来愈不凉。即使如此,咲那放学后仍留在二年二班,持续进行恋爱占卜。
「因为七月二十日是我的忌日。」
站起来的辰吉让咲那一时语塞:「没什么。」
「原来是这样……那个,她大概在画什么样的画呢?我问木叶同学,她也不告诉我。」
当时,朝司可能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防范跟踪狂的骚扰,所以在发生事故的瞬间,认定肇事逃逸者就是跟踪狂,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我说错的话很抱歉,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因为木叶曾找我商量,而且我觉得跟踪狂可能也在针对我。」
「真像妳的作风。」朝司苦笑着站了起来。「应该在美术教室吧?」
「我有意识到那不是真的记忆。梦里的记忆和实际的记忆会有点不同吧?就是那种感觉。」
朝司说着,朝着美术教室走去,咲那赶紧跟上,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男学生。她本以为还会有其他社员,因此她有些惊讶。
「假记忆?」
辰吉猛的递出他的手机。
辰吉诧异的睁大双眼。
传闻是一种权威的建立。能顺利被相信,真是帮了大忙。
「我是很乐意,但妳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经常和木叶在一起,而且对方寄来了照片。我记得……」朝司说着,沉默了一会儿,试图回想什么,然后说:「啊!对了。照片的背面写着我的生日。」
「岩永同学在社团里还好吗?」
「小井冢是那个恋爱占卜师吗?」
「应该是吧……谢谢妳,多亏了妳。」
木叶已经不再到二年二班来了。这代表咲那的心理诱导战术成功了吧?咲那知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
「妳要马上过去吗?」
「我以为你会观察他们。」
「那倒是帮得上忙……」
「对啊……」
「只是凭着一些微小的异样感或气氛,随便猜猜而已。不是什么厉害的能力……我看不到灵光之类的东西。」
「木叶同学很受欢迎啊!虽然向她告白的可能只有你,但班上的男同学也都很关心她。说不定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又有人跟她告白了。」
「现在可能还很困难,但她其实也有很难拒绝别人的时候,所以你要努力和她当朋友。另外,让她意识到你喜欢她也很重要。」
「例如恋爱方面。你是不是向谁告白了?」
「留恋吗……和木叶同学的约定?对肇事逃逸者的怨恨?话说,你不记得过世的瞬间吗?」
她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有什么事吗?」
「她本来就有认识的人。我觉得她应该还好……」
「我想木叶同学已经向前看了。束缚你的东西应该已经没有了。」
「妳问了些奇怪的问题呢!」
「会不会是肇事逃逸的犯人撞了你之后回来确认?光线是车灯之类的,然后把你扔进河里?」
她确实听说过照片被投递到岩永家信箱的事情。但是,那些应该都是木叶的谎言啊?
朝司没有立即回答。
咲那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不让朝司发现。
「没经过岩永本人同意,我不能给妳看她的画。抱歉。」
辰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肯定有所隐瞒。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朝司说的是真的,辰吉曾经向木叶告白。
卸下占卜师的身份后,她仍排斥看着别人的脸说话。
这时,朝司突然提醒她:「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嗯,虽然说太多次可能会让她觉得烦……还有,如果你提起她喜欢的漫画或动画,她会变得非常健谈。」
「原来如此……真意外啊……」
「要不要我帮你占卜?」
「你向木叶同学告白了?」咲那故意装傻,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啊,不,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妳怎么会问我?」朝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
太过贴近的距离让咲那的脸颊发烫,她假装咳嗽来掩饰。
「原来如此……」
朝司在她耳边低语:「跟他说不要只尝试一次就放弃。」
「妳真的能看穿人的内心啊!」
「嗯,不记得了……该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跟踪狂杀死的,所以被那个假记忆给束缚住了。」
还不会消失,太好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锥心刺骨般的自我厌恶感袭来。她没有把情绪表现出来,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情。
为了厘清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她将脑中的思绪化为言语。
「能告诉我妳的联络方式吗?」
听到这句话,咲那一时语塞,原本玩弄着塔罗牌的手停了下来。她仿佛为了打破连心跳声都听得见的沉默,艰难的开口:「现在已经没有愤怒之类的情绪了吗?」
「原来如此。总觉得我好像露馅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这个推论不够严谨……)
朝司望着远方,悲伤的苦笑。
「不用了,那种事有点……」
咲那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辰吉却叫住了她:「妳说『其他人选』是什么意思?」
「我的原则是,麻烦事要尽快解决。」
「走吧!」
「那么,辰吉同学在哪里呢?」
「啊!妳是之前来参观的……我记得是……」
「我是……小井冢……」
咲那撒了个谎。
「是岩永告诉妳的?」
咲那并非完全看不到朝司的脸,而是觉得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咲那竭尽所能的对辰吉煽风点火。
「或许吧……」
「嗯,她说那附近有个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邀我明年暑假一起去。」
她读了一些神秘学的书籍,书上说幽灵因为无法映照在镜子里,所以会从自己的脸开始遗忘,最后只剩下手和脚。但她觉得纳闷,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以前的传闻都说幽灵没有脚呢?
「还是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难道还有留恋吗?」
光是看到朝司松了一口气的微笑,咲那就感到心脏爆击。她感觉像是在分泌脑内啡,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制约。客观来看,这很不正常,她知道。为了掩饰这样的自己,咲那将果酱面包的塑胶袋揉成一团,站了起来。
最近,咲那愈来愈看不清朝司的脸了。
辰吉会感到疑惑很合理。如果能说出是为了喜欢的人,那该有多轻松啊!但咲那不可能说出口。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通常会和社员一起吃午餐,美术社大概也是如此。咲那走下楼梯,将揉成一团的塑胶袋丢进走廊的垃圾桶,然后朝着美术教室走去。
「请不要毫无预警的突然消失。如果你要离开,至少先跟我说一声。」
「话说,木叶同学和辰吉同学的关系还顺利吗?」
「因为我问她本人,她也只会说『还好啦』随便应付我。」
「我们不谈这种话题。」
「是什么假记忆?」
事实上,咲那闲聊时问起,木叶也只是含糊其辞。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可能成为目标?」
美术教室的门口没有人,木叶的画作依然在那里展示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咲那小声的对朝司说:「木叶同学的这幅画作,写生地点……我记得是弥彦神社,对吗?」
辰吉苦笑着。
「假如那个光线中的人是肇事逃逸者,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是跟踪狂?」
咲那现在坐在靠窗的最末排,朝司坐在她的对面。
「是这样吗?」
「那张照片有岩永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样的照片?不是木叶同学的照片吗?」
「嗯……有几种。有只有木叶的照片,也有我和她在一起的照片。」
「咦?」
咲那的思绪瞬间停滞。
「还有,我的生日就是今天。因为忌日和生日是同一天,所以想忘也忘不掉……」
「等等,照片中的你们在哪里?是在学校拍的吗?你们有察觉到相机的存在吗?」
令人心生疑窦的地方太多了。
「我记得是我们一起走到家门口,两个人都穿着校服。我们当然没有发现相机,那应该是偷拍的吧——」
朝司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一时说不出话来。
咲那犀利的切入核心追问:「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既然穿着制服在家门口,应该是上下学的时候吧?是早上还是下午?」
「我想是早上吧……不,但是……」
「你会特意拜托朋友在一大早帮忙偷拍吗?如果我是木叶,要拜托朋友帮我演这场戏,一定会选择不造成对方困扰的时候,例如在学校的期间,或者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途中。请朋友到家门口偷拍显然不合理。」
「等一下。木叶说那些都是谎话……」
「而且,岩永同学家周围是普通住宅区,除了别人家,几乎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会有人特地冒着非法入侵的风险帮朋友偷拍吗?」
「这么说来,拍照的人在哪里?拿着相机应该会被发现吧?」
「车里。如果把车停在路边,就不会被发现。」
各种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等一下。不是说没有跟踪狂吗……」
木叶所说的跟踪狂并不存在,但会不会在木叶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她的身边真的出现了跟踪狂?
在木叶发现之前,被谎言困扰的朝司已经将那些证据处理掉了。这样的话,木叶就无从得知了。
咲那立刻明白木叶是去扫墓了。
「可是,不能随便——」
如果有这么多事实串连在一起,朝司认为肇事逃逸者是跟踪狂也不足为奇。
咲那用力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正在画画的社员们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她。
「等一下。岩永同学的忌日是……」
咲那立刻认真思考。
「为什么?」
「有些地方是这样的。代替亡者吃喝供品,也是一种供养。透过妳的嘴,岩永朝司也算是喝到了这瓶运动饮料。」
直到一周年忌日,她才终于能站在墓前。
墓前有悼念花、快烧完的线香和短小的蜡烛。应该是木叶的父母上午来过了。本来说好全家一起扫墓,但木叶说想要放学后一个人去,所以就在下课后直接过来了。
「那么,有没有人会拍照……不,有没有人持有相机?」
难道是已经厌倦了吗?
不,应该不可能。总之,犯人完全就是个心理变态。如果美术社突然出现另一个受害者,一点也不奇怪。
「是传统冲洗照片。」
她紧盯着辰吉,问道:「你有偷拍过木叶同学吗?」
木叶没听过这种习俗,但她以前扫墓时也没供奉过食物。如果是规定也没办法,丢掉也很可惜。
「对不起,身为家人却爱上了你……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
「有写生日的是哪张?」
「她今天请假。」
「可以吗?」
「这么说来,真的有危险的跟踪狂吗?」
「是泽渡老师……」
是美术社顾问,也是她的班导师泽渡卓。
「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先在墓碑上洒了水,然后插上在花店买的悼念花。她也把放在书包里的线香插上,并将它点燃。线香的烟雾袅袅上升。
木叶垂下视线,只说了声「对不起」。
「那么,我收下了。」
当她听到朝司出车祸过世时,因太过震惊而失去意识。她没有参加守灵夜和葬礼,甚至在朝司入殓时,都无法踏出房间。
「木叶呢?」
「那些是和你的照片一起寄来的吗?是装在同一个信封?还是分开装?」
「只能直接问木叶本人了。也有可能是她请朋友拍的。」
咲那逼近辰吉。
「是的。」
◆
小井冢咲那焦急万分。
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讯息给木叶,但讯息并未被读取。不仅如此,打电话给木叶也没有任何回应。
「供品好像在祭拜结束后就要带走。有些地区也会在墓前吃喝。」
岩永木叶独自站在刻有「八岛家」的墓碑前。八岛是朝司的旧姓。朝司就长眠在这座墓下,木叶却没有真实感。
「岩永木叶同学有跟踪狂。岩永朝司在世时,曾经收到骚扰照片,据说照片上写着岩永朝司的生日。」
「老师……」
「还有一个问题。信封里的照片是传统冲洗照片吗?还是那种手机拍了之后,用相印机印出来的照片?」
现实不断施加种种痛楚。木叶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干脆随朝司而去,该有多轻松。但最终,她认为那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陶醉,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我不喜欢甜的饮料。如果妳不喝,就只能丢掉了。」
「为什么提到相机?」
「请告诉我。」
「我好想再听一次你的声音……」
「而且,岩永朝司在他生日当天遭遇事故不幸身亡。据说寄来的照片中,还有木叶同学画画的场景。」
泽渡将放在墓前的运动饮料轻轻拿起,转开瓶盖,问道:「要喝吗?」
「岩永……妳也是来扫墓的吗?」
假如真的有跟踪狂,而且是他杀害了朝司,并且现在仍对木叶抱有某种恶意。
「这个嘛……因为今天是岩永同学的忌日……」
「是谁持有?」
她说着,合起了双手。脑海中浮现出朝司的样子。
「少啰唆!」
泽渡看着木叶的作品所露出的表情——既不是爱慕也不是恶意,而是憧憬。同时,咲那也感受到其中带着自嘲与自卑。
听到泽渡这么说,木叶觉得为了朝司,她应该喝下这瓶运动饮料。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小井冢同学。真的……」
当咲那说她听到朝司说话的声音时,木叶立刻相信了。不,是紧抓不放,她以为自己也能和朝司说话。但是,朝司好像已经成佛了。
「什么?真的假的?」
木叶本来下定决心不哭,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溃堤,她用手指拭去泪水,目不转睛的盯着墓碑。她想听听他的声音。
或许木叶不想承认朝司的死亡吧?
木叶脸色沉痛的垂下视线。泽渡在她身旁闭目合掌,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
「喂,如果木叶没有找人协助,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在等什么……)
「我知道他每天都在跑步。因为这样发生了事故,实在是很不幸……」
「不算是。他不是问题学生,也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老师的类型。不过,我知道他在田径方面很努力。是长跑,对吧?」
线香的气味轻轻拂过鼻腔,带来仿佛即将化为泪水的痛楚预感,她赶紧闭上眼睛,调整紊乱的呼吸。
「妳在说什么?」
「妳在慌什么?」
尽管木叶喜欢朝司,但她无法确定朝司是否也有相同的心意。咲那说朝司担心她,那也可能是家人之间的担心。
「是这样啊……您和朝司经常聊天吗?」
「装在同一个信封。照片不只一张……」
「有可能是跟踪狂……不,正确来说,是对岩永同学心怀杀意的人。你们两人的合照应该视为某种警告,照片背面写着岩永同学的生日,而且和忌日重叠,摆明事情不太对劲。」
「大部分都是木叶画画的照片。」
她认识的只有辰吉,于是她直奔辰吉的座位。
「木叶同学呢?」
没有木叶的身影。
「对不起,我来晚了……」
◆
辰吉看着焦急的咲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泽渡说着,从塑胶袋里拿出一罐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放在墓前。
(为什么他没有在木叶返校后立即行动?)
咲那说完站了起来,心想直接问应该在美术教室的木叶是最快的,朝司跟在小跑着赶去的咲那身后。
「我开车来的。我送妳回家吧!」
朝司一脸担忧的看着咲那,咲那气恼的咬着牙说:「她没有接电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有几种照片,对吧?还有什么样的照片?」
「回程打算搭电车吗?」
「岩永朝司一年级时,我是他的班导师。初次担任导师就遇到这种事,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只有拍到我的照片上有写。等一下,难道说……」
她接过饮料,问道:「要在这里喝吗?」
「我也想顺便跟妳谈谈下一幅作品。」
「相机又不稀奇……每次比赛初选都要用图片审查——」
「但是……」
「七月二十日。就是今天。顺带一提,这里现在没有疑似跟踪狂的加害者。我联络不上木叶同学。」
她从辰吉的脸上看到惊讶和疑问,似乎没有说谎。既然如此——
「辰吉同学,请把木叶同学复学后的画作给我看。」
「那些可能是杀人预告……我在书上看过,有些跟踪狂会用这种可怕的方式表达意图。」
「朝司,我喜欢你。现在依然深爱着你……但你已经不在了,对吧?」
假设泽渡卓是跟踪狂,他会基于什么理由行动呢?泽渡希望木叶复学,以跟踪狂的角度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行动,他在等待,等待什么?朝司的忌日吗?不,不对。
木叶忍不住问:「咦?」
突然,木叶感觉到身后有人。她以为是朝司,猛的回头,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咲那愤怒的逼近,辰吉只好不情愿的指着立在画架上的一块空白画布。
「我的意思是,给我看木叶同学的作品——」
「她什么都还没画出来啊……」
咲那紧盯着画布。
「她说没有想画的东西……」
咲那有种不祥的预感。为了找出答案,她不断追问。
「我记得,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的那幅作品,是木叶同学国中时画的吧?」
「咦?对。」
「她高中以后画的作品还有留着吗?」
「咦?不,这里没有……」
「也就是说,泽渡老师没有保留木叶同学高中以后画的作品吗?」
「一般都是本人带回家。如果有得奖,那就另当别论,因为会展示在校内。」
「木叶同学没有得奖吗?」
「不,她一年级的时候有得奖……」
「那幅画有展示出来吗?」
「这么说来,好像没有特别展示……」
木叶升上高中后的作品也有得奖,但是泽渡没有展示那幅画,反而特地向木叶借来她国中时的画作,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这个行为让她觉得很不正常。这是怎么回事?
咲那用眼角余光瞥了朝司一眼。
「木叶同学什么时候开始找你商量跟踪狂的事情?」
辰吉在一旁说着「我怎么会知道」,朝司回答:「大概是刚上高中的时候。」
「这只是推测。如果能联络上木叶同学,就只是虚惊一场。」
咲那和朝司兵分两路,探头查看病房里的情况。房间太多了,锁定目标会比较快。从建筑物和城镇的角度来看,走廊尽头的病房比较有可能。咲那一口气跑过去,冲进三二四号病房——木叶正躺在床上。
辰吉摇头说「不知道」,朝司则懊恼的咬着牙说「想不起来」。就在这时,咲那传讯息给木叶的母亲,告知她联络不上木叶,同时询问了朝司的墓地。
「木叶同学现在可能被泽渡老师绑架了。更糟的是,她可能会被杀害并伪装成自杀。另一个可能是被监禁。虽然她也有可能被强迫殉情,但跟踪狂的性格通常极度自我中心,因此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较低。无论如何,犯人都需要把她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会带她去哪里?」
「小井冢同学!」
「这个!」
「我觉得不可能是别墅或自己的家,那样会留下证据。所以,很可能是……废墟之类的场所,或者自杀胜地。帮我查一下光羽灵园附近有没有那种地方。」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朝司不满的吐出这句话,四处搜索。
他从小就喜欢画画,自认比周围的人都画得好。他想以绘画为生是在高中时,但他没有顺利考上美术大学,重考两年后,勉强考上一所二流大学的设计系,没能进入他想读的油画系。
搬动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很吃力,但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唤起了他内心的悖德感。一想到拥有比自己优秀的人的生杀大权,一股令头皮发麻的全能感油然而生。他勃起了,他对自己的卑劣感到绝望,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走吧!」
如果真是这样,他正在对木叶施加自私的关怀。
泽渡甚至可能直到杀人的那一刻,都坚信「这是为了木叶好」。如果他抱着这样的认知扭曲,他会怎么想、怎么行动?
朝司立刻点头回答:「就是那里!」
咲那说着,一边查看手机应用程式,但讯息仍然没有被读取,打电话过去发现对方关机了。
「即使考进美大,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也寥寥无几。泽渡老师选择成为美术教师,他对此一定感到无地自容吧?就在这时,木叶同学出现了,甚至拥有他所没有的才能。」
就是在那个时候,泽渡看到木叶的画。
「嗯,有。」
面对咲那咄咄逼人的质问,辰吉有些畏缩的回答:「我不知道……」
「快点!」
辰吉跟着咲那跑出美术教室。
「是妳不好……」
泽渡爬到三楼,调整呼吸,然后走向目标病房。
那间写着「三二四」的病房,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尘土飞扬,但这也没办法。泽渡将木叶放在一张废弃的病床上,从斜背包拿出刮胡刀和调色刀。
(不能玷污岩永木叶。她必须以美丽天才的身份结束……)
「泽渡为什么要这么做?」朝司烦躁的喊着。
找不到木叶。
「是妳的错,岩永。」
「连画都画不出来了。」
「嗯,我觉得有些变化。怎么说呢?感觉色调比较阴暗,但我觉得那样也很好。」
◆
「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永出事了吗?」
接着,和朝司一起跑了出去。
咲那没回答,立刻跳下车。身后传来辰吉的呼喊,但她没空理会。
「所以他杀了改变木叶画风的我?」朝司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问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可是,理应从恋情中重新振作起来的木叶同学却……」
「泽渡老师憧憬木叶同学的画。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才能感到自卑。」
泽渡喃喃自语,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后车厢,取出折叠式轮椅和斜背包,并将斜背包挂在肩上,粗暴的展开轮椅。准备就绪后,他走向副驾驶座,打开车门,摇晃着失去意识的木叶肩膀。确认她不会醒来后,泽渡解开安全带,将木叶抱上轮椅。
「恣意妄为的家伙!」
泽渡在楼梯前停下轮椅,绕到睡着的木叶面前。他背起失去意识的木叶,爬上楼梯。本来在一楼解决这一切也行,但作为一位画家,他想让她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入眠。
「是光羽灵园对吗?」咲那说着,打开Google地图。
就在这时,他的父母因事故去世了。在他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偶尔发生的特殊事件也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庸悲剧。面对父母的死亡,泽渡感到惊慌失措、心痛不已,他对自己庸俗的反应感到绝望。
「妳到底在说什么?」朝司探头一一查看房间。
「咦?我也要去?」
咲那对着惊讶的辰吉说:「我没叫你!」
泽渡认为,让岩永木叶这位天才崭露头角,就是他这个凡人的使命。像他这样毫无长处的凡人,如果能成为推动天才展翅高飞的风,就能成为改变世界的齿轮,这不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吗?
有时候,心里的那份爱恋会让人受伤,这并非坏事。在自我伤害的过程中,逐渐理解自己与所爱之人的距离。但是,有些人却会将那份私心贯彻到底,这种人就会变成跟踪狂,或是像泽渡一样做出凶残的行径。那些眼中只有自己的极度自私者,往往会落到这种下场。
「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偶像』背叛了。」
「但妳让自己枯萎了。」
楼梯前放着一张簇新的轮椅,他们在楼上。咲那直接冲上去,思忖着「如果我是泽渡,我会怎么做?」
辰吉慌忙拿出手机,问道:「老师真的是犯人吗?」
泽渡将视线转向在副驾驶座上发出鼾声的木叶,看来混入运动饮料里的安眠药起作用了。他试着叫了一声「岩永」,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的猛跳,兴奋、恐惧、不安……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哪种情绪。
如果能成为天才的恩师名垂青史,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木叶。
「木叶同学!」
咲那立刻说:「在顶楼!」然后跑上了楼梯。朝司也跟着跑了上去。
「『狂粉』通常无法接受偶像改变风格,所以……」
周围有比他画得好的人。泽渡拚命努力,但无论他画什么,都只会变成似曾相识的东西。泽渡三年级时,得知一位应届考上的学妹在比赛中获奖,那是他连初选都没通过的比赛,他对自己的才能澈底灰心。
一个拥有泽渡梦寐以求的才能的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狂粉』。他们爱上自己脑中幻想的完美形象,一旦对方的行为举止出现落差,就会勃然大怒。因为这样就杀死憧憬对象的恋人,或是企图杀死本人,我觉得他们的脑袋根本有问题……」
◆
他听说有新生在比赛中获奖,就随意的查了一下。他并没有抱任何期待,但看到那幅只留下影像的画作时,他受到极大的震撼。虽然木叶的技巧尚显稚嫩,但色彩感悟力超越了某种界限,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泽渡对自己的才能感到绝望。
听到咲那的声音,辰吉惊讶的说:「那是泽渡老师的车。」
「什么?是谁要杀她?」
咲那在二楼停下脚步,望向窗外。从走廊可以看到停车场,从病房可以看到城镇。
「那里停着一辆车!」
泽渡毫不留情的将放在木叶手腕上的刀刃划了下去。
父母曾要求他至少拿到教师资格,幸好他的学分足够,于是决定成为美术老师。讽刺的是,他顺利的找到教师的工作。
咲那身旁的辰吉大喊:「找到了!光羽灵园附近有间废弃医院!」
「木叶同学正从泽渡老师喜欢的样子开始劣化,泽渡老师大概是希望她能保持美丽的样子消失。如果能将憧憬停留在现在这个阶段,他就不会再感到失望了。」
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如果凡人只能这样心力交瘁的活下去,那么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木叶白皙的手腕,血管清晰可见,透着十几岁少女才有的水嫩。泽渡咽了咽口水,呼吸愈来愈急促。他要终结这位天才,这个事实让他脑海深处像闪烁的灯光一样发热。
「有变化,对吧?」
「泽渡老师。」咲那边回答辰吉的问题,边拿出手机,对朝司和辰吉说:「请问岩永同学葬在哪里?」
「辰吉同学,木叶同学国中时的画和升上高中后的画有很大的差异吗?」
辰吉则脱口而出:「别墅之类的?」
「他这么有钱吗?」
朝司说:「他自己的家……不可能吧……」
泽渡推着轮椅朝废弃医院走去。建筑物任其荒废,杂草肆意生长。也许是因为有不速之客闯入,要找到没有破碎的窗户很难,周围散落着垃圾,墙壁被灰尘和霉菌染黑。他从事先查好的路线进入里面。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来杀她?」
小井冢咲那从计程车后座望向涩江综合医院的停车场。
泽渡一定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木叶好,否则不可能毫不犹豫的行动。他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对木叶的慈爱。
「如果我的推理没错,木叶同学会被人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害。」
咲那和朝司一起跑向泽渡的车。咲那把手靠近车尾的排气管,还有余温,证明车子停在这里没多久。
看到空白的画布,泽渡大概也绝望了吧?
换句话说,在木叶刚上高中的时候,朝司就在她的身边,卷入了这场骗局。
司机问咲那:「在这里下车吗?」
他认为,要营造天才自杀的氛围,比起用普通的刮胡刀割腕,用调色刀会更好。事实上,旧的调色刀更加锋利。泽渡让木叶的右手握住调色刀,然后将刀刃放在她的左手腕上。
听到这里,咲那已经得出最糟糕的答案。
「泽渡老师爱上木叶同学的才能,想培养她吧?但是,木叶同学的画变了。或许是对岩永同学的爱慕之情,让她改变了画风,这让泽渡老师无法接受。简单来说,就像是原本走清纯派路线的偶像,突然转型成搞笑艺人一样。」
咲那说着便跑了起来。因为窗户破碎,很容易就能进入医院。她边大喊「木叶同学」,边在周围搜索。朝司走在前头,查看每间病房。
泽渡卓将车停在涩江综合医院的停车场,它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周围被树木环绕。这间医院在十年前破产关闭,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会来这里的,只有少数喜欢探访灵异景点的人。
事实上,泽渡看着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的那幅画时,脸上确实透露出憧憬和对作品的热爱。
听到朝司的声音,咲那跑了过去。
咲那确认了辰吉手机荧幕上显示的资讯,记下医院的名称,在手机地图上输入地址。
「我走左边!你走右边!他一定会在风景好的病房里!」
「糟了!」
教师生活非常忙碌,他无法挤出私人时间。即使不再画画,也能若无其事的活着,看来自己果然只是凡夫俗子吧!他以前的同学也没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大多进入企业,从事插画或设计工作。包括自己在内,大多数人都必须接受自己是凡人,必须找到凡人应有的小确幸,必须获得人人称羡的平凡幸福,为毫无意义的人生找出意义。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结局唯有死亡。
(他一定会选视野最好的病房!)
「什么?」
泽渡意识到,木叶就是他生命的价值。
突然,一股力量从旁将咲那拉开。下一秒她被人从背后抱住制伏,嘴巴也随即被捂住了。她惊慌失措的挣扎,但无力抵抗。
「不准动!」
刀子在咲那眼前闪过的那一刻,她瞬间感到虚脱,眼泪夺眶而出,她还是判断错了。不,她其实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是「一定要救木叶」的念头太强烈,让她乱了手脚。
(我要被杀了……)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厘清现况。床上的木叶没有意识,看到这一幕的咲那心想,极度自恋的泽渡一定在思考如何保全自己。
现在不应该激怒泽渡,否则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杀死。
「木叶!」
朝司气势汹汹的冲进病房,目光随即与被制伏的咲那对上。他怒不可遏的朝咲那冲过去,却迳直穿透而过。
「该死!放开她,你这混蛋!」朝司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帮助咲那,却徒劳无功。
突然,捂住咲那嘴巴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请您冷静。」
泽渡微微一颤,朝司也停了下来。
「『我们』只是来找木叶同学的。」
咲那话音刚落,泽渡就大声喝斥「闭嘴!」再次捂住她的嘴巴。朝司愣怔的看着咲那,仿佛领悟了什么,立刻冲出病房。
◆
朝司飞奔着。
尽管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他依然拚命狂奔。
「辰吉!你到底在哪里?」
朝司边喊边跑。
他不会气喘吁吁,因为他已经死了。
朝司救不了她们,因为他无法触碰任何人。
「小井冢同学!」辰吉跑进医院。
「是吗……那个,妳今年有打算去新潟吗?」
随着朝司的吼叫,手机持续响着,但辰吉立刻挂断来电。
「救救木叶!」
「那就去看看吧!」
「那里在新潟耶?」
「对,是我!别吓得发抖了!拜托你,快去救她们啊!」
朝司苦笑着坐在她身旁。虽然朝司的身影比以前更模糊,但他还在这里。
「没关系,冷静点,慢慢来就好。一一〇。」
泽渡试图用刀刺向挣脱的咲那。但在那之前,辰吉已经冲上前,抓住他拿刀的手。他顺势用柔道的大外刈足技将泽渡摔倒在地,接着踢开泽渡因冲击而松手的刀子,随即以关节技制伏泽渡。
辰吉借着来电铃声的提示,跑上楼梯。他爬上三楼,冲过走廊。
「总是给妳添麻烦……」
「这不算麻烦。」咲那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喂、喂?」
「在楼上!」
「妳在这里啊?」朝司苦笑着走上楼梯。
被辰吉制伏的泽渡挣扎着大喊:「应该让她死!保持天才的样子!必须在美丽的状态下死去!就这样堕落成凡人,太可悲了!」
「小井冢同学,妳到底去哪里了?」
「岩永?」
辰吉对着大吼大叫、拚命挣扎的泽渡怒吼一声「吵死了」,并加重力量制伏。朝司只能在一旁守护失去意识的木叶。
「咦?未显示号码?」
朝司呐喊的瞬间,所有手机同时响了起来。泽渡被这个情况吓了一跳,咲那连忙抓住空档挣扎,试图摆脱束缚。
「如果才能枯竭,变成凡人,就应该让她以天才的身份结束。这样,她的人生才能被守护。是你们妨碍了我!」
「老师是为了保护木叶同学的画,才杀了岩永朝司吗?」
「放开我!这是为了岩永好!不准妨碍我!」
警察来到废弃医院,咲那接受询问,隔天也无法去上学;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又立刻面对同学们的追问。随后,媒体也涌入校园,这起美术老师连续杀人事件被大肆报导,成了耸动的新闻话题。
「待在教室会被问个没完没了。」
「小井冢同学!快报警!」
「真是应验了俗话说的『一技在身,终生受用』啊!」
「辰吉!」
就在辰吉纳闷着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瞬间,朝司又大喊了一声。
「老师,您在做什么?」辰吉大喊。
「我把老师的发言录下来了。详细情况请向警察解释吧!」
「辰吉同学真的很厉害。『咚』的一声把老师摔倒在地。」
「听说他从小学柔道。国中时比现在还胖。」
咲那忙着应付各种提问,丝毫没有时间进行占卜。不过,匆忙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不准动!」
「但是,我还没有消失呢……」
「所以您就想杀了她吗?」
即使如此,朝司仍然持续嘶吼着。面对怎么挂都挂不断的电话,辰吉虽然恐惧,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嗯。」
学期最后一天,咲那没有去二年二班的教室,而是坐在顶楼的楼梯间。
在三二四号病房前,辰吉大喊:「岩永!」
辰吉与从背后紧抱着咲那的泽渡四目相交。
「您是无法接受木叶同学的画变了吗?」
朝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悲伤的说:「只有一个。我跟木叶约好要去看萤火虫。她的画不是有间神社吗?听说附近有个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我们约好下个暑假一起回舅妈老家,一起去看……」
虽然木叶手腕上的伤口不浅,但幸好发现得早,没有生命危险,而且在事发当天就恢复意识。
「她毁了。岩永她……」
「你忘了吗?明天开始放暑假了。而且因为这次的事情,木叶同学应该很感激我。这样的话,我想即使强行跟去也没问题。你只需要附身在我身上就好。」
辰吉咽了咽口水,捡起手机。他点按荧幕,拨打给某人。远处传来铃声,但没人接。
「别开玩笑了啊啊啊啊啊!」
「对!她的画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有,怎么了?」
「木叶同学,妳的身体还好吗?」
「跟踪狂被抓了,恋爱之神的传闻也消失了。虽然不知道辰吉和木叶会不会交往,但听说辰吉每天都去探望木叶。」
咲那依辰吉的指示,慢慢的拨打一一〇。电话接通了,她虽然慌乱,但还是向警察解释情况。
在辰吉的怒吼声中,咲那握着木叶的手,拿出手机。她点了几下荧幕,然后用挑衅的眼神望向泽渡。
「你还有什么留恋吗?有没有什么还没实现的约定?」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混蛋!」
咲那听到后,立刻拿出手机。但她的手指颤抖着,无法顺利操作。
「妳在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起来。辰吉惊叫出声,朝司持续大喊。
咲那拿出手机,打开应用程式,拨打语音电话给木叶。
咲那说着,点击手机荧幕。
「我没有错!都是他害的!」
◆
朝司看着咲那,同时确认木叶的状况。木叶的左手腕正在流血。
就在他跑向错误的方向时,朝司大喊。随着他的喊叫,手机又响了起来。
「请再多感谢我一点。」咲那爱理不理的回应。
咲那靠近木叶,用手帕紧紧按住木叶的手腕,并将手腕抬到高于心脏的位置。
「开车撞击就可能致人于死地,何况您还把有气息的岩永推到河里不是吗?」
辰吉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进入医院。朝司大喊了好几声,辰吉都没有反应。
「拜托你了!我只能依靠你了!我已经死了,根本保护不了她们!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求你帮忙!我也喜欢木叶,但我已经不能和她在一起了!你可以待在她身边!我很羡慕你!我嫉妒得快发狂了,混蛋!」
他发现站在医院前的辰吉,立刻从窗户跳了下去。朝司没有恐惧,也不会疼痛。
「刚才的声音……」
辰吉害怕的看着手机。
辰吉猛的将手机扔了出去。
泽渡发出一声惨叫,他那被辰吉制伏的关节似乎脱臼了。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多亏了妳。」
「够了。」
朝司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带着歉意苦笑。
「辰吉!木叶有危险啊!」
「啊啊啊啊啊啊!」
朝司应了一句「说得也是」,然后凝视着咲那。
「辰吉!」
咲那回答了朝司的问题。
「都是因为他……都是他毁了她的画!我本来只是想警告他!根本没想杀他!」
「别再废话了,快去救人!你不是喜欢木叶吗?」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恋爱之神了呢……」
回想起来,小井冢咲那觉得发生了好多事情。
泽渡怒吼:「不准动!我会杀了你!」
因为暑假要开始了。
咲那说着站了起来。
「不是这边……的意思吗?」
「嗯……好像会留下一点疤痕,但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时,辰吉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吓了他一跳。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铃声立刻停止。
「小井冢同学,木叶的左手腕被割伤了,必须止血。」
响了几声后,另一头传来木叶的声音:「怎么了?」
咲那向警方提供她用手机录下泽渡的自白,泽渡因此受到审问,并否认犯行。但很快的,在泽渡千叶的老家车库里,发现一辆车身凹陷的车子。鉴识结果显示,这辆车极有可能是撞了朝司的车,警方将调查结果告知泽渡后,他坦承所有罪行。
「说得没错。我觉得木叶同学的画非常特别,但是她大概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旅费我会自己出。」
「妳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回乡下的感觉。我父母都在东京出生,在乡下没有老家。」
「该不会跟朝司有关吧?」
听到这个问题,咲那一时语塞。
「我听辰吉同学说了。他说在他去救我之前,有未显示号码的电话打来……然后听到朝司的声音……」
就在咲那思忖该怎么回答时,木叶问:「妳说他成佛是骗我的吧?」
咲那偷偷瞥了朝司一眼,点点头说:「是的,他拜托我这么说的。」
「去爷爷家也是朝司提议的吗?」
「岩永朝司同学还没有完全成佛。」
电话那头传来木叶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站在一旁的朝司也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似乎明白了谈话的走向,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咲那。
「或许是因为还有某个人的留恋。可能是木叶同学,也可能是岩永同学……」
或许连自己也包含在怀有留恋的其中一人当中。
「岩永同学的目的已经达成,却没有消失,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恶灵,甚至可能会诅咒木叶同学。他本人不希望这样。」
「因为我的关系……朝司才会痛苦吗?」
「不一定都是木叶同学的错,也可能是岩永同学很在意那个约定的关系。」
「是约好一起去看萤火虫的事吗?」
木叶立刻就想起来了,这让咲那觉得「我赢不了」。她不得不承认那两人之间是互相珍惜的。
「是的。所以,我打算暂时让岩永同学附在我身上,一起去看萤火虫。如果实现了这个约定,没了留恋,或许就能毫无牵挂的成佛了。」
电话那头持续沉默。
咲那总不能说自己有社交障碍,幸好坐在后座看不到祖父的脸,所以咲那也能做出不失礼的应对。
爷爷说完,带着木叶往回走,咲那却说:「对不起,请你们先走。」
朝司绝望的在小溪边抱膝坐着。
「还有……辰吉是个很好的人。我也调查过了,从同为男人的角度来看,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他还学过柔道,如果没有他,妳可能就遇害了。所以,妳不用害怕辰吉。」
木叶轻轻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坚定的望着朝司所在的方向。
「妳要画画吗?」
白天一望无际的翠绿田园风光,此时已被漆黑如炭的黑暗取代。此刻的光源只有三道摇曳的光线、零星伫立的路灯、无数星辰,以及皎洁的月亮。不过,并不会感到寂寞,因为虫鸣和牛蛙的合唱让黑暗变得热闹,一开始觉得吵杂,不知不觉就不以为意了。咲那心想,即使是住在都市里的人,也能慢慢适应自然、与之融为一体。
「是的。他现在正站在木叶同学面前。」
「今年萤火虫出来了吗?」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都说不出口了。」
木叶挥着手大喊:「爷爷!」
爷爷问她:「妳想做什么?」
「请妳说出告别的话,斩断我的留恋吧!」
「欢迎。谢谢妳们大老远跑来。」
远处传来沙沙的声音,木叶的爷爷出现了。他担忧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再见了,朝司。」
走出车站,咲那首先惊讶的是道路的宽度和天空的辽阔。
「嗯……我也是……能和朝司……相遇……真好……很开心……」
据说走路就能到萤火虫出没的河畔。
「嗯……我会继续画的。会画很多画。」
「这里跟东京不一样,夜晚很深沉。」
「请转告朝司,我很想和他一起去看萤火虫。」
朝司轻声说着,站在木叶面前,就在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睛的瞬间,木叶的手机响了。木叶惊讶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朝司……」
「嗯……我也喜欢朝司……」
咲那听了祖父的话,心想「原来如此」。
木叶回答时,咲那在一旁深深鞠躬。
「哇……」
咲那移开视线,喃喃的说了声「是为了我自己」。
「再走一会儿,就要往堤岸那边走了。」
木叶正在拆封事先以宅配寄来的画架和画布。
「我因为爸妈过世而自暴自弃,是妳拯救了我。因为有妳在,我才能笑出来。妳就是这样的人,妳能让身边的人露出笑容,自己也能笑得很开心。所以……」朝司以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着木叶。「谢谢妳和我相遇。能喜欢上妳,能让妳喜欢我,这样我就满足了。我的人生很美好。」
「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我知道了。等细节确定后,我再跟妳联络。」
「是谁?」
「是我。」
「什么都好宽广。」
「有什么事就大声呼喊,爷爷会立刻飞奔过来。」
「嗯,我不会再哭了。」
「才不是。妳愿意为了我和朝司跟来这种地方,我真的很感谢。」
夜晚不是黑,而是深。那种让人看不清几公尺之外的黑暗,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仿佛望向光线无法抵达水底般的深坑。只有悬挂在天空的明月,照亮着流动的白云,星星像眼妆的亮粉一样闪烁着无数光芒。
爷爷向咲那投来询问的目光,但她没有回答。
「星空原来这么美啊……」
咲那说了声「麻烦您了」,然后和木叶、朝司一起坐上厢型车。在车内,木叶的祖父问了她们很多问题。
她们拨开沿途的枝叶,继续向前走。木叶说了声「关掉手电筒」,就在咲那照做的那一刻,星空仿佛坠落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木叶。
听到木叶祖父的话,咲那代替木叶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过了片刻,咲那叹了口气。
木叶接起电话,直直的望向朝司。
「嗯,再见。」
木叶的爷爷似乎被咲那的气势震慑,他说了声「我知道了,但要快点过来喔」,随即搂着木叶的肩离开。
「我又没做什么值得妳道谢的事……」
「那么,我送妳们到半路。」
「嗯。因为我想画……」木叶转身看向咲那。「小井冢同学,谢谢妳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非常感谢。」
于是,现在三人走在夜路上。沿途,木叶一句话也没说,咲那只好和爷爷交谈。
是未显示号码的来电。
「是朝司吗?」
「是萤火虫……」咲那轻声说。
「前面有条小溪。在那里可以看到萤火虫。」
「好的,不好意思。」咲那再次鞠躬。
「好美啊……」
「嗯……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咲那忍不住发出声音。在漆黑的小溪旁,无数萤火虫飞舞着;与星空不同,牠们的光芒闪烁不定,而且在移动,有时像静止的星星,有时像流星般划过。萤火虫飞舞的样子,仿佛星星正随心所欲的玩耍。
「嗯,谢谢爷爷。」
「我们回去吧!」
木叶哭着说:「没事。」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哭也没关系……但妳要向前看。忘不了我也没关系,但别被束缚住。因为我喜欢妳,所以我希望妳能一直笑着。」
朝司悲伤的露出温暖的笑容。
咲那在朝司身旁坐下。
「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吗?」
咲那平时看惯了东京狭窄的街道和被建筑物切割的天空,因此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木叶也静静的说:「今年好像很多呢……」
木叶点了点头。
电话里传来了带着鼻音的声音。
咲那对着笑咪咪走近的老年男子深深鞠躬。
「是的。」
「嗯。」木叶静静的点头。
之后,木叶和咲那到了祖父母家,并被带到一个空房间。这里原本是木叶母亲的房间。她们在床和地板上铺了棉被,在这里过夜。
「现在正是最多的时候。今年的萤火虫出来得比较晚,所以数量很多。要去看吗?」
木叶和朝司都以同样的姿势仰望天空,向前走着。走了一会儿,他们从柏油路转入山中的碎石路。
「嗯,真的好美……」
朝司的声音也透过电话传递给木叶了吧?
「就算告别了,你还是没有消失呢……」
「看得到山……」朝司轻声的说。
朝司看着四周说:「萤火虫好美啊……」
电话似乎挂断了,木叶拿着手机的手无力的垂下。她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萤火虫似乎被她的哭声惊动,突然集体飞了起来。飞向天空的萤火虫群,像流星雨一样划过。
「这是朝司的愿望,对吧?这代表他以后就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答应我,妳要幸福。当然,人不可能一直都幸福,但我希望妳能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觉得『活着真好』或『人生真快乐』。」
「别哭。」
咲那心想,日本海沿岸的夏天比太平洋沿岸更闷热。
木叶颤抖着,试图忍住泪水。
「我喜欢妳画的画,什么样的画都好。如果不想画也没关系……只是……妳画的画没有任何错。」
出门时,爷爷说晚上危险要陪同她们,但木叶拒绝了。木叶说她和咲那有话要说,拜托爷爷让她们自己去。爷爷似乎也知道木叶经历了很多事情,一再确认「真的没问题吗」,最终被木叶认真的表情说服了。
「嗯……」
咲那语气坚定的说:「对不起。请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马上就追上你们。」
三盏手电筒照亮了夜路。
「既然如此,束缚着岩永同学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而且,如果远离海岸,空气就像水一样缠绕在身上。
两人用手电筒照着,走进黑暗中。光源被树木遮挡的那一刻,她们被黑暗包围了。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那黏稠的黑暗。又走了一会儿,她们听到潺潺流水声。同时,她们注意到零星的小光点在飞舞。
听到这句话,咲那的心头一痛。啊……就是这份痛楚束缚着朝司吧……
「嗯……我知道。」
「这是……」
「咦?」
朝司发出惊讶的声音。啊……他真的毫无所觉呢……
这让咲那很生气,她希望朝司能稍微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毕竟她帮了他这么多不是吗?她支持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恋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如果朝司就那样消失,她会把这份心情藏在心底,一个人哭泣,然后结束,她就能避免用「恋爱」这个词来概括这段相遇。
一旦用这两个字表达出来,她觉得这个词语的涵义就会离现在的自己远去,她讨厌这种肤浅的感觉。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能如此轻易的用「爱」、「恋」、「喜欢」这简短的一两个字来概括一切呢?
她的思绪和情感,绝非简单到能用这两个字来传达。正是这种自尊心,推动着咲那不断向前。
「岩永同学从头到尾都不顺我的心呢……要是你早点消失该有多好……直到最后都这么过分。」
咲那知道自己的说话方式并不可爱。
但这就是理性、不被情感左右的小井冢咲那的自我形象。所以,她本来不想把这份感情告诉朝司。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彼此的困扰,无法产生任何益处。只会伤害自己,让心爱的人为难。
但或许,正是她的倔强束缚着朝司吧?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说出口。
即使违背自己的本意,也必须传达。
即使知道会受伤,也只能选择告别。
「我喜欢你。」
这是画蛇添足。一个对于朝司和木叶的美好结局来说,完全不必要的告白。一个无聊的、扣掉主词与受词,仅存两个字的告白。
「所以,请狠狠的拒绝我吧!让我的留恋澈底消失……」
朝司受宠若惊的睁大眼睛,然后悲伤的垂下眼帘。接着,他像下定决心般看向咲那。
「我早就知道了。」
咲那心想,真是拙劣的谎言。
既然知道咲那能看穿谎言,就该再努力一点。不,事实上,她读不出他的情感,但她希望这是谎言。
「够了。」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说这种过分的话。」
(来写小说吧……)
无论是残酷的真相,还是温柔的谎言,她已遍体鳞伤。即使如此,她仍然喜欢朝司,让她觉得最难控制的就是这份心意。
在这一刻,咲那澈底失恋了。
(当然是幸福的结局……)
咲那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
咲那希望他不要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
「对,我一直在利用妳。我现在也只是个为了自己能成佛而挣扎的废物。」
《唯有这份爱,我无法明白》
朝司消失了。
「我最讨厌岩永同学了。」
要写的内容已经决定了。
「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对吧?」
星空扭曲了。意识到那是眼泪的瞬间,咲那压抑着哭声,难过的痛哭。
一点萤火虫的光芒飞向天空,追随那道光芒,眼前是一片星空。咲那凝视着满天星斗,进入沉思。
「我对岩永同学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再见了,岩永同学。这就是我们的告别。」
朝司选择说出最伤人的话语。咲那不知道这是谎言还是真心话,她为此感到悲伤。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的能力,根本没有意义。但是,也正因为她无法得知,所以她才会喜欢上他。
「我也讨厌妳。」
咲那早就知道了,她总算用言语确认了这点。
为了与改变样貌和名字的朝司相遇,她要写小说。
朝司的身影变得模糊,融化在夜色中。他像是要说「对不起」,却又把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像初次相遇时一样,对她笑了。
「对,我不是妳会喜欢上的那种男人。我现在也只想着木叶。我对妳一点都不在乎。」
她已经决定好书名。
咲那尽可能的露出笑容,看向朝司。朝司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着凝视咲那。
「我一直在利用妳的感情,我就是这样的混蛋。明知道妳喜欢我,我却只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付出。真是太差劲了。」
「没关系。我已经能讨厌你了。」
咲那知道她和朝司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性,但她仍紧抓着微弱的希望。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
不是这样的。朝司是个专一又诚实的人,只是那份心意没有向着咲那。
结局会如何呢?
她为了实现朝司的愿望而撒了谎。
骗子。朝司根本没有讨厌她,然而咲那无法确定。
「嗯,再见——」
一个不懂爱情的少女,爱上幽灵的故事。
最喜欢了。
咲那要让朝司说出那些她希望他说的话,她要实现那无法实现的愿望。只有将那些无法传达的心意和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写下来,她才能再次与朝司相遇。
「你真是个过分的人。」
「对……因为我喜欢木叶。」
无论多少次,他们都能再次相遇。
「谢谢妳。」
她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而撒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