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
「快点快点,已经公布了!」
彩音不停催促我,校门后方通往各学年玄关的入口,临时布告栏前的人潮已经多到围成了一堵墙。
一直下到昨天的雨有如谎言,今天竟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里是埼玉县立盛宫高中。我从一年前开始就读这所学校,今天是开学日。虽然昨天已经举行过开学典礼了,但对于在校生而言,今天才算是真正的新学期第一天。
学生们心浮气躁,不只是因为春天到了,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将影响未来校园生活的重要日子就在今天,所以大家才莫名兴奋吧。
我当然也不例外。以前的班级暂时解散,大家即将分到全新的班级。或许是因为和好朋友分开的不舍,再加上期待新的邂逅而让人静不下心来。
彩音紧跟在我背后,白皙透亮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及肩长发中规中矩地在扎成一束,充满好奇心的一双大眼睛正闪闪发光。
她的个子不算矮,但是太瘦了,根本挤不进围在布告栏前的人墙,只能站在最后一排拚命地蹦蹦跳跳,想看清楚新学期的分班名单。但想也知道是白费力气,我在旁边劝她趁早放弃无谓的挣扎。
「奏,你快点去看啦。」
「我去?」
「这不是废话吗?难道要我这个弱女子冲锋陷阵吗?」
「没有人会说自己是弱女子吧。」
我一面反驳,一面对她说:「等一下喔。」摘下威灵顿框眼镜(注:3:形状呈倒梯形的镜框。),放进胸前口袋。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伸手拨开人墙,在人海中奋力前进。
*
我和彩音是青梅竹马。
两家住得很近,从懂事以来就认识彼此了。
我们念同一所幼稚园、同一所小学,要说是孽缘也不为过。理所当然地,两家父母的感情也很好,几乎就像一家人。
但是这几年,我的身高突然一口气抽高,转眼间已经比彩音还高了。与此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她。只是,从小到大都把我当成弟弟看的彩音,不可能喜欢我,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现在的我已经很满足了,能以离她最近的异性身份待在她身边,她对我的依赖也让我暗自窃喜。
钻出人群后,我的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领带也歪七扭八,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简直是演唱会现场嘛,大家都兴奋到失控了。」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这副景象,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寻常呢——我边想边迅速解锁手机,点开通讯软体。
掌心传来的震动让我睁开双眼。
彩音勉强打起精神地说,我则小声回:
两人的语气充满质疑,彩音苦笑着解释。
「给你。」
小学也经常发生这种事。不过想也知道,当时受伤的多半是我。
「这是我的台词吧!真是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段孽缘啊!」
走进教室时,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同学到了。其中也有几个是去年和我或良平同班的人。他们带着开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但一看到彩音,全都露出仿佛看到珍禽异兽的眼神。
「只是凑巧吧。」
「今天只上半天课,明天才开始正式上课。快点把还在放春假的心收一收,也不要在校外惹麻烦,知道了吗?」
「痛痛痛痛!反对暴力!」
「真是个不矫揉造作的好女孩啊。」
「小奏!我们又同班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吗?是吧?」
或许是刚睡醒,脑子还转不过来。在我发呆的同时,手里的东西又震动了好几次,这才想起自己还握着手机就睡着了。看了一眼荧幕,通讯软体MAINE显示大量新讯息,震动个没完没了,甚至在我还没完全清醒时,新讯息仍不断地增加。
彩音急不可待地问我。
我看着彩音气呼呼的表情,回以一脸调皮的笑容。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大清早就过于亢奋的声音:
开学典礼一下子就结束了。
我简单向她道谢,接过讲义。彩音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去坐好面向前方。
「呵呵呵,今年请多指教。」
他发给全班几张讲义,上面列出这个月的行程和升学相关的个人面谈安排,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
我故意装作没好气地对彩音说。
「因为小学毕业后,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搬去别的地方了。」
堆积如山的讯息几乎都是来自「TMKO四重奏」的群组。顾名思义,这是包含我在内的四人专属聊天室。
「妳好。」
「我和奏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么说,原来高桥同学是转学生啰?那妳从哪里搬来的?以前读哪一所高中?」
「你说谁是女王?」
「唉,分开啦……」
两人果然异口同声地在我背后高喊。
从小一起长大的彩音受到称赞,我当然很替她高兴。可是看着她成为男同学目光的焦点,老实说,内心也不免有些复杂。
今天率先丢出第一条讯息的,是和我同样就读高二的大岩幸彦,我们都叫他阿幸。
对大多数学生而言,今天最重要的活动其实是「公布新班级」。一旦分班确定,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就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好痛……」
「等等我们啦!」
「别太勉强自己喔。」
「真的吗?」
津波眼眶含泪地大声抗议。饭冢才不管他,转而对彩音微笑。
我故作沮丧地垮下肩膀,大声叹息,遗憾地垂下眼睫。
「重新分班的结果糟透了!
「都是不认识的人。
面对接二连三的提问,彩音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不知道是不是对她这副努力回答的模样打动了,津波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彩音含羞带怯地笑着回答,反倒是站在饭冢身后的小君和小夏,对这句话反应特别大。
「嗯……差不多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又搬回来。」
水谷良平一把扑到我背上,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良平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损友。
「我叫饭冢千寻,和奏从国中就认识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彩音大失所望。毕竟我们的交情是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互亏、批评对方,所以不能分到同一班,难免有些失落。
每次彩音都以这种方式帮我处理伤口。也因为这样,出于儿时的记忆,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但这已经不是高中生该有的行为了。
听得出来增田老师这句话让彩音有些慌张。讲义一直传下来,但纸很薄,又整叠黏在一起,很难分开。可能是手太干了,彩音试着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动作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偏偏讲义仍继续一叠接着一叠往后传,或许是太着急了,她的指尖不小心被纸割破。
上课钟声响起,校内广播通知全校到体育馆集合,原本被同学团团包围的彩音总算重获自由。
今天一大早天气就很暖和,我们都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只有我的脖子一直在冒汗。
「坐在妳斜前方的女生是小君,站在她旁边的女生是小夏。啊,看到了吗?有个女生从小君前面的座位一直瞪着我们。那家伙姓饭冢,千万不要跟她作对喔,她可是女王。」
相对于此,月下部先生——月下部雄太立即给了回应。
「那当然,也请妳多多指教。」
饭冢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线,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俗话说「眼睛是灵魂之窗」,此刻她充满戒心的视线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妳和奏是什么关系?」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没见过千寻呢?」
紧接在津波之后,有个看起来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两人友好的态度让彩音也渐渐放松了戒备。
看着意气相投的他们还在欢天喜地地打闹,我也没必要打断,干脆把彩音交给良平,自己先往教室走去。
「超——级不安。
当然,和新同学的交流还是很新鲜,但去年此时就已经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如果有参加社团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开学典礼结束,直到新任班导——增田老师上台向大家打招呼时,我的注意力早就飘到校外去了。
「如果妳和一色同学是邻居的话,那应该也读同一所国中吧?」
突然有人向她搭话,彩音吃惊地抖了一下肩膀。只见有个体格相当壮硕的男生站在她身后。
*
「舔一舔就好了。」
新学期第一天还没排座位,大家都随便乱坐。我挑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彩音则坐在我前面。
「啊,这位是彩音同学吗?好久不见,妳还记得我吗?」
「而且也不喜欢班导。」
看见彩音的指尖浮现一道血痕,我情急之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等我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轻轻地贴上她渗血的伤口。
我加入了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对话。
彩音的外表看起来乖巧内向,初次见面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格。但是听到彩音出乎意料的爽朗回答后,原本长着一脸凶相,似乎很难亲近的津波,和完全一副花花公子模样的安仔都不禁笑逐颜开。心情大好的津波开始向彩音介绍周围的同学:
在「尚未读取的讯息」底下,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对话串。
彩音微微点头回应。
「你爸调职吗?」
但彩音似乎没有意识到饭冢的敌意。
我倏地回过神来,立刻放开她的手。幸好选了靠窗的座位,应该没有人看到吧。
增田老师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高,四肢细长,总是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西装。斑白的头发梳得油亮又服贴,镜片后那双小眼睛,给人一种神经兮兮的感觉。
「我叫津波。这家伙是羽根井。」
两人手牵手欢呼的同时,我已经换好鞋子了。
我掰开良平环住我脖子的手,故作嫌弃地说,但良平早已把视线瞥向一旁。
「大家都叫我安仔,妳也可以这样叫我喔。」
同一时间,也对捉弄她的我破口大骂:
「我们都是二年D班,还是同一班喔。看来又得照顾彩音了,真麻烦……」
彩音
简短的讯息一句接一句跳出来。不愧是不善言词的阿幸。
饭冢个子很高,是位明艳动人的美女。她一脸霸气地踩着大步走到津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作势要把耳朵拧下来。
我望向枕边的时钟,才刚过晚上十点。洗完澡躺上床后,就完全没有印象了,看来是直接睡着了。好久没去学校,身体似乎比想像中还累。
「不过这也没办法。即使不同班,我们还是在同一所学校啊!」
彩音转过身,把从前面传下来的讲义递给我。
能和认识的人同班,彩音露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良平那表里如一的豪爽性格每次都帮了我不少忙。
「所以呢?分班的结果是——?」
说完还朝我竖起大拇指,我只能回以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难不成我们同班?真的假的,太好了!」
「谢啦。」
「大家好,我叫高桥彩音。」
「哈啰。
增田老师提高音量叮咛,班上同学则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语气回应着。
「都拿到讲义了吗?发完就下课了。」
彩音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嗯,当然记得。良平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我小声地对拚命想融入班级的彩音说。
「我这边也是,今天开始新学期的课程。
「清纯的新生太耀眼了,看得我好痛苦。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吗……(远目)
「因为阿幸是那种外表比较吃亏的人嘛!
「总之先跟坐隔壁的同学说话吧!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月下部先生传来一连串讯息,最后还附了一张背后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小熊贴图。笑意自然而然地在我脸上绽开。手指继续往下滑,浏览两人的对话。
「办不到,我怕生。」
「所以才要加油!加油,阿幸!」
「要是加油有用,我早就爆红,变成百万订阅的影音创作者了!」
「那就别勉强了,反正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
「这句话从朋友一堆的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也很想加入他们的对话,但两位男生正聊得热烈,实在很难插话,只好默默地等着加入对话的时机。就在阿幸没完没了地抱怨自己不只被女生退避三舍,就连男生也对他敬而远之时,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跳到另外一个话题上。
「啊!差点忘了报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参加春季大赛了。」
此刻正是加入聊天的好时机,我立刻传出「恭喜」二字。紧接着,月下部先生也跟着送上祝贺的讯息。
「谢谢大家。」
阿幸难得用了贴图,那是一只羞红着脸的大猩猩,意外地和本人有几分神似。表面上像是不以为意地分享,但群组成员们都知道阿幸有多开心。
阿幸去年因为拳击成绩优异,被保送上了高中。
没想到就在国中即将毕业前的某次练习时不小心受伤。虽然诊断结果说只要动手术就能痊愈,他也顺利地升上高中,但对阿幸而言,那一年无疑是卧薪尝胆的一年。
无论是区域性大赛还是新人战,就连社团内的提名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只能进行基础训练,甚至没有人愿意认真陪他练习。对从小就一心一意投入拳击上的阿幸来说,这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吧。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自暴自弃,依旧拚命努力,我们全都以他为荣。
「但我羡慕的是能有自己热衷的事物。
「该不会她连在妳的梦里也惹事生非吧?」
「怎么可能!」
「你也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救世主及时出现了。
光看聊天室上的文字,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日向姐才不在乎,继续穷追猛打。看样子她是真的累积了太多压力。原本就是有话直说的个性,今天又比平常更有攻击性。
我不假思索地就把这句话传了出去,讯息立刻显示为已读。
「哈哈哈!那的确也很令人嫉妒www。
「你们听我说!」
日向姐急切地问。阿幸隔了几秒才回答:
几乎能从日向姐的留言中听见震天价响的叹息声。月下部先生立刻回复,附上一张恶魔笑得一肚子坏水的贴图——这大概是他个人另类的幽默感吧。
「话说回来,我因为太气木户了,感觉就连做梦都会梦到她。」
「活力四射、精力十足」这八个字简直就是为日向姐量身打造的形容词。她是成员中唯一一位已经出社会的人。因为年纪最大,是大家可靠的大姐姐,虽然有时不太会察言观色,但这次似乎成功把气氛往好的方向带去。
「是吗?
「啊,被妳发现我在自吹自擂啦?」
事实上,日向姐诉苦的内容就算只听一半,也能确定木户这个人根本就是麻烦制造机。
「成绩不算太差,也很擅长运动。
如今,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大家都高兴得就像是自己也受到肯定一样。
「再说了,雄太,你是在瞧不起谁啊?总之,阿幸先考上国立大学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自吹自擂喔。
「你刚才不是还在烦恼能不能交到朋友吗?
「还说新班导是你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有什么好羡慕的。
「可是却不是那样,
「日向姐,今天也辛苦妳了。」
一直为了做梦这种小事闷闷不乐的阿幸,终于把日向姐惹毛了。
「或许是那种既觉得非赢不可,又怕再次受伤的压力吧?
「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像是撞到人却不道歉,或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突然发脾气。
「其实我也是……」
月下部先生情不自禁地说出真心话,把阿幸吓了一跳。
日向姐今天也滔滔不绝地一吐工作上积累了一整天的苦水,我连忙安慰她。
「我知道了。阿幸是因为这次比赛感到不安吧?
然而,就如同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再收回去,已经看过的讯息也不可能从记忆里删除。
接二连三出现在聊天室的留言看起来都很有道理。我和日向姐也认同月下部先生的推测,一起鼓励阿幸。问题是关键的当事人显然不接受这套说法。
「念的是国立大学。
「那是因为你最近有什么压力或不安吧?
「比赛要以优胜为目标喔!」
「不是都说拳击手的拳头就是凶器吗?
「啊……小彩真是太疗愈了。那家伙要是能有妳一半乖巧贴心,我也不会有这么多怨言。」
「气死我了!啊,对了。阿幸,恭喜你!
讯息如雪片般飞来,打字速度快得根本不让其他人有插嘴的余地。日向姐——宫部日向——以惊人的气势加入聊天室。
「杀人手法也很不寻常。」
「可是啊……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做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杀死任何人?
「雄太哥比我厉害多了。
这几个月来,日向姐快被职场上一位叫木户的后辈逼疯了。木户是约聘人员,结束为期两个月的新生训练后,就被分发到日向姐所在的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
「因为阿幸潜意识里怀有杀意,才会做那种梦喔!」
「不不不。我一定会在梦里扭断那家伙的脖子。不怕老实告诉各位,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可以杀她一百遍。」
她还附上一张企鹅妈妈摸企鹅宝宝头的贴图。
阿幸的留言没有加上贴图,日向姐直接问他。
「我看起来好像什么都能轻松搞定吧?
手机上冷冰冰的文字,让我心底掀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即使日向姐再怎么被木户搞得压力爆表,但这句话也说得太过分了。我正想出声阻止,阿幸已经先传了讯息。
如果要说阿幸有什么赢过月下部先生的地方,我也只能想到这两点。
「嘴里之所以有铁锈味,难道不是因为练习时咬破口腔吗?」
「而且梦里出现的都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人不是常常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吗?
「阿幸,你是不是欲求不满?」
「你说谁暴力来着?」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
平常只会用简短句子来聊天的阿幸,此时突然长篇大论,可见他真的非常害怕。他现在显然是六神无主,但该怎么帮阿幸消除这股恐惧呢?
「吓死人了——」
拜日向姐的留言所赐,聊天室又恢复了活泼的气氛。日向姐乘胜追击地转移话题。
「什么叫做样样通、样样不精啊?
「我也想这么想,
「蛤?」
「好可怕、宫部姐好可怕呀。阿幸和彩音千万不能变成这么暴力的大人喔。」
「这是你回到拳击社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吧?
木户经常在上班时间若无其事地聊天、玩手机和处理私事;帐目对不起来、文件丢三落四更是日常便饭,也经常被客诉。提醒她,她还会恼羞成怒,跑去向主管哭诉说被前辈欺负。这些离谱的行为简直罄竹难书,把日向姐耍得团团转。
「感觉莫名真实,
或许是意识到气氛变得凝重,日向姐终于恢复了理智,发现自己刚刚那番话已经超出失言的范围了,随即删去所有讯息。
一连串太过伤人的话,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月下部先生显然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复才好,迟迟没有动静。沉默笼罩整个聊天室。
「听说这种压力真的会让人做恶梦或白日梦喔。
「什么梦?难不成……」
光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啊,又来了。
「还有受到背叛、被人添了麻烦还能不生气吗?
这次换月下部先生回复阿幸这番淡然的讯息。
大家一边听着日向姐的抱怨,一边试图安慰她。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沉重,还在对话中穿插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在这时,阿幸突然话锋一转,丢出一句大相迳庭的话:
看到那张贴图,我松了一口气,但愿能稍微安慰到她。
「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看到月下部先生冷静的分析,我心想言之有理,对着手机荧幕猛点头。可是阿幸接下来的回复却跟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样。
「早就发现了。不要欺负心思单纯的高中生啦!」
「两个高中生都被你搞得不知所措了。
「但这些都只是样样通、样样不精。
「雄太哥太过分了。」
「月下部先生是羡慕他什么?年轻?肌肉?」
「朋友还那么多。
「蛤?什么蛤。你不是说你总想着要杀死谁吗?」
月下部先生自嘲的留言令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从没说过这种丧气话。
日向姐在刚开始带后辈的时候还充满干劲,但随着时间过去,日向姐的牢骚越来越多。半年下来,如今光是看到木户,就让日向姐感觉有如芒刺在背。
「受女生欢迎。
「又很有人气。
「对于那种人,你难道从来没想过『想踢飞这个人』或『想杀死这家伙』吗?」
「全都给我等一下!
「我好羡慕阿幸啊!」
「我最近也一直做奇怪的梦。」
聊天室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不管是打人的触感,还是用刀子捅人的感觉,还是咬住死人的口感……
「哇,我被可爱的弟弟讨厌了。」
任何人都有过一两次情绪激动、想不顾一切豁出去的经验。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谁也无法反驳。日向姐大概以为其他人都同意她的看法,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越说越难听:
「而是就连睁开眼以后,自己杀了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正当我还在思考着要怎么回答时,有如兄长般可靠的月下部先生抢先说:
我也这么觉得。从头像的照片看得出来,月下部先生瘦归瘦,但长相很端正。而且从就读的学校来判断,他应该也很聪明。在校内好像也是风云人物,聊天时,他常丢来被一群朋友包围、笑得很开心的照片。这样看起来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人居然会羡慕别人,实在令人意外。
「大学也是想说先考上再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是杀人的梦,
人性受到质疑,还被当成心理变态,没有人能不大受打击吧。况且对方还是自己很信赖的人。
「妳什么都不明白——」
阿幸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就退出聊天室了。
奏
新学期已经过了一周。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适应了新班级,也重新分配了座位,我改坐到彩音前面。这时小考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我的名次和去年一样名列前茅,对这毫无悬念的结果提不起劲。我随意扫了眼教室里几人欢喜几人愁的景象,目光最后停在了坐我后面的彩音身上。
这几天,她脸上不时浮现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开学典礼那天,彩音曾被我和原本就认识的前班同学包围,后来很快就跟其他女同学玩在一起。她似乎和碰巧坐在隔壁的弥生很合得来,连带着也和弥生的朋友们变成好朋友。她们正交头接耳地看着彼此的成绩单。
彩音看了一眼成绩单,垂头丧气。弥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别在意。」
看样子,彩音的成绩似乎不太理想。
彩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就趴在桌上,手里还紧抓着成绩单。
「考得这么差吗?」我问。
彩音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伸出手来。我掰开她紧握的拳头,抢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不客气地看了看内容。
「……下次再加油吧。」
看到成绩单上的数字,我也只能这么说。因为她的成绩实在称不上理想,也难怪原本就很努力、很优秀的彩音会大受打击。
「还能扳回一城吗……」
彩音趴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高二才转学过来的她,整个春假都来学校补课,也很准时交作业,已经算是很努力了。
仔细回想起来,彩音似乎是从那天小考以后才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所以拿到这样的成绩,最不甘心的肯定还是她自己。
「可以的啦,毕竟这次不是也出了一些超出课程范围的题目嘛。」
第二天,看到不再浓妆打扮的饭冢,我大吃一惊。不仅如此,她也不再接受男生的前呼后拥,开始和看起来很老实的女生有说有笑。不只我,全班同学都被饭冢的改变吓得目瞪口呆。
看着彩音闪闪发亮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
「那不就好了。」
我连忙提醒堵在门口拌嘴的两人:
良平马上摆出「真拿你没办法啊」的手势,回应我的求救讯号。
听到我这么说,彩音的表情顿时绽放光芒。
「才不要!」
男人注意到我,慌了手脚,情急之下推开饭冢就想逃走。我心想怎能让他逃走,立刻冲上前去,一脚踹在男人的背上。男人来不及反应,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这时警车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来,将男人绳之以法。
「知道了啦。但只能说我尽量喔,毕竟我又没有聪明到可以教别人。」
「哦……今天就算了。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等妳考出好成绩再请我吧。」
没想到听见巷子里传来微弱的悲鸣。我一时忘了自己还在赶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听起来像是男女在争执。如果只是情侣吵架,我原本打算置之不理,但第六感告诉我,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平常为了安全会刻意绕点远路,选择人多的路走,但这天我一心只想快点回家,因此选择了最短路线,在阴暗的巷子里狂奔。如果是女生,对这种暗巷或许会避之唯恐不及。虽然那时的我只是个国中生,但毕竟也是男生,所以并不太在意。
「小奏,我也想买东西,我们一起去吧。」
听到补考这两个字,彩音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
「才没有这回事!」
说起来,我们的相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分,只是刚好编在同一班而已。那时的饭冢外型出众,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把她捧在手心上的男生,这和不擅交际的我完全没有共通点。与其说没交集,不如说我们一开始都不太喜欢对方。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第一时间站起来。
「你今天要去买午餐?」
我在门边停下脚步。饭冢气鼓鼓地斥责拿起钱包冲过来的良平。
「这题数学我不太会,可以教教我吗?」
「才没有那回事!」
「那我就跟着你啰。」
「这还用说?妳知道现在家教一个小时多少钱吗?我只收一顿饭,妳不觉得很划算吗?不然妳打算付我多少时薪?」
「喂,水谷!你也稍微看一下气氛好吗?」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比较要好的异性朋友,只要她们愿意和我维持最基本的互动,我也没必要特别在意。
我阻止彩音正要去拿钱包的手。这时听见饭冢大声喊:
自从那天起,我和饭冢的关系逐渐产生变化。她看我的眼神依旧热烈。我本来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但显然不是。
*
我和彩音异口同声地反驳。时间分毫不差,引来津岛一阵爆笑。彩音以一脸微妙的表情与我面面相觑,闹别扭似地别过头去。
虽然我无法回应饭冢的心意,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还是很愿意打破僵局。不过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解救了饭冢,是她自顾自地将我理想化,擅自喜欢上我。相处的时间一久,她迟早会看见我不完美的那一面。这么一来,自然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吧?
「啊,早……」
津岛不以为意地说。我下意识地否认: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饭冢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事实上也很受欢迎。正因如此,她一定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只见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刻问我为什么拒绝她。
「什么?不要啦。我不适合当老师。」
当时我每周都要搭电车到隔壁镇的补习班上课,一周两次,晚上七点上到九点。下课马上回家的话,大概十点左右就能到家,然而那天的电车出了点状况,我被困在车上。好不容易等到电车复驶,抵达车站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我揹着背包,冲出车站。
「奏,你可以教我吗?」
「快点走吧,挡到别人了。」
「不喜欢也代表不讨厌的意思吧。既然如此,你就尝试着跟我交往看看嘛。」
暑假一结束,她开始用带着撒娇的语气,频频接近我。
饭冢的音量大到足以让全班都听见,让我也不好拒绝。
抱着这样的期待,我和饭冢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如今已是可以互相打闹的关系了。
「当然是在你能教的范围内就好,谢谢你!」
「随便妳。」
我想也不想地回绝了彩音的请求。
但光是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接受。
「早安。」
我和饭冢是在国二那年认识的。
「真的吗?你不觉得这有点像陷阱吗?」
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遭到非礼的人竟然是我的同学。我拨打手机的紧急求救电话,故意提高音量,让现行犯也能听见我正在和警察通话。
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好好好,知道了啦。」
我没好气地回答,只见饭冢满脸都是笑意。
「那就快来吧。」
我老实回答:「因为我不喜欢妳。」
面对她每天那么直接的示好,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可想而知,她向我告白,而我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
没想到饭冢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认为我是因为害羞。
但我毕竟曾经拒绝过饭冢的心意,还把她的告白当作没发生过,内心难免还是有些罪恶感。正因为如此,平时面对饭冢的任性,我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立刻接受了良平的好意。
「啊,等一下!」
她大概对自己很有自信吧,丝毫没有要死心的迹象。我心想要是这次不说清楚,万一让她误以为还有希望,之后只会更麻烦,所以狠下心肠告诉她:
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于是,我在暗巷更掩人耳目的地方发现两道人影。一名女子被男人从背后架住,在他怀里挣扎,怎么看都不是情侣关系。男人粗壮的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至于饭冢本人,有时候还是会对我投以热切的视线,但已经不再积极地倒追了。既然她表面上愿意保持朋友之间的距离,如果我还刻意对她摆冷脸,反而显得很奇怪。
「那今天的午餐就给妳请客了。」
「欸?啊,嗯,可以是可以……」
「那我出钱,刚才约好要请你吃午餐。」
「不好意思,我对妳一点兴趣也没有。」
三个人不可能并肩走在走廊上。所以去买午餐的路上,良平和饭冢为了谁要走在我旁边吵得不可开交。居然能为这么无聊的事吵起来,我简直傻眼,懒得理他们,迳自走在前面。就这样被抛下也不是办法,结果两个人还是跟在我背后。
「我就是看懂气氛了,才要一起去啊。还是妳要帮我们跑腿?」
饭冢不客气地跟着我走向教室门口。这时我不经意地和嬉皮笑脸的良平对上眼,恶狠狠地瞪了他那张明显在看好戏的脸,接着向他使眼色。
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让我大吃一惊。
想到有可能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可不想后悔。虽然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但我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彩音突然抓住我的制服,我整个人被往后拽,心想有什么事,回头看。
「你们的感情好好啊。」
与此同时,也因为这种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严肃气氛,让我感到有些别扭,全身都不自在。
「什么事?」
这样的彩音居然向我低头求助,看来成绩退步确实带给她很大的打击。
「拜托你……」
丢下还想说什么的饭冢,我头也不回地走开——
她的态度实在太正常了,害我整个反应不过来。和之前判若两人,她的声音不再充满媚态,也不再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她完全是以「同学」的方式跟我相处,要是我这时还对她冷言冷语,反而显得我才是坏人。我就这样一头雾水地教饭冢作业。
「奏~如果你要去买午餐,我也一起去。」
我茫然地站在教室门口,和饭冢四目相交。昨天才拒绝她,我不免有些尴尬,下意识撇开视线。饭冢却笑着迎上前来。
可是当我把转开的脸再转回来时,却看见彩音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自从那次以后,饭冢似乎就对我产生了好感。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吧。所以一开始,我也以为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没放在心上。
一旁的津岛看我们讨价还价,忍不住噗嗤一笑。
「称不上陷阱吧。话说回来,妳补考打算怎么办?」
两人果然都乖乖地听我的话,不再吵架。如果是以前的饭冢,才没有这么好说话。肯定会立刻回嘴反抗说:「谁要听你的命令啊。」看着饭冢过去和现在的变化,我不禁苦笑。
彩音夸张地发出不平之鸣。
没想到对于习惯被男生捧在手心的饭冢而言,对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反而格外新鲜。
「对呀。」
饭冢对我有好感之后,其他女生不仅不太跟我说话,甚至刻意回避我。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们很害怕饭冢的目光。即使饭冢表面上改变了态度,情况依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被不喜欢的人追着跑,除了厌烦之外,没有别的感受。尽管我已经明显摆出冷淡的态度试图回避,饭冢仍缠着我不放,我甚至私底下暗示过她「我很困扰」。
无论我再怎么保持距离,都摆脱不了她的纠缠。就在我觉得应该要狠下心来严词拒绝时,某天放学后,我被叫到校舍后方。
性格一向认真的彩音,其实意外有些倔强。她是那种凡是自己能处理的问题,就会想办法独自解决的人。印象中,很少有像这样主动请我帮忙的情况,或许是因为顾虑到大家各自都有事要忙,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吧。
「欸——你打算敲诈我这个穷学生吗?」
*
事情发生在那一年的暑假。
他们口沫横飞地讨论著最近很红的社群网站和热门游戏,我随口应几句。对那些话题没兴趣,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
讨论到一个段落时,良平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这么说来……」
「和我上同一间补习班的家伙,前阵子遇到随机杀人魔。」
良平不以为意地提起这件事,但对饭冢而言却是足以唤醒心灵创伤的内容。我暗自心惊,回头看一看。
果不其然,饭冢脸色铁青。直到刚才还和乐融融的气氛荡然无存。可惜粗枝大叶的良平并未察觉异状,还以为一向兴趣缺缺的我难得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继续往下说。
被害人幸运地保住一条小命,却只在报纸地方版占了一小块的版面。因为是突然从背后遭到攻击,没看见犯人的长相。加上事发地点又是人烟罕至的暗巷,也没有目击者。就连外行人也知道,这种案件很难破案。
犯人尚未绳之以法,随时可能再次犯案。良平以轻佻的语气说着这件事,但饭冢应该坐立难安。
随机杀人魔就在身边,换成谁都会害怕。更何况是曾经有过相似经历的人。
同届学生、补习回家、出事的地点……对饭冢而言,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成为唤醒恐惧的导火线。她的嘴角开始颤抖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事的。别担心。」
为了让饭冢尽量放轻松,我冷静地告诉她。
对饭冢而言,我不仅是她心仪的对象,更是过去拯救过她的英雄。我说的话应该还是蛮有效的吧?果然,饭冢不再发抖,呼吸也稳定下来,随后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我,那双眼睛十分炽热。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让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会错意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良平来回打量着沮丧的我和面红耳赤的饭冢,耸了耸肩。
「太棒了!传说中的豪华炒面猪排三明治还剩一个!」
良平故意大声嚷嚷。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到福利社附近了。
「小声点,吓死我了。」
饭冢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用力撞了一下良平的肩膀。拜良平所赐,原本弥漫在我和饭冢之间说不清的尴尬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再拖下去就没东西吃了!」
良平催促我们,这次换他轻轻捶了饭冢的背。饭冢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烦恼自己要买什么。她踮起脚尖,从人群中伸长脖子,确认还剩下什么商品。
「那、那个……可以先去洗澡吗……」
*
掠食者避开逐渐从白猪变成红色不倒翁的男人,弯腰拎起那块曾经属于男人身体的一部分。那个小小的、苍白而肿胀的断面,裸露出血淋淋的肉。仿佛被那抹鲜艳的大红色与血腥味所蛊惑,掠食者将那个物体送入口中。
「妳真的好迷人,我一定会好好疼爱妳的。」
「啊……呜……」
「啊——」
男人整个人往后仰,全身绷紧。下一瞬间,掠食者将男人的手指按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一口气压在刀子上。
对称的格局下,房间以柔和色调统一,正中央只放了一张加大的双人床。那张充满存在感的床只有一个意义,为了让男女在同一个房间共度一晚。
一对男女走出电梯。
充满恶臭的浴室里,掠食者一手拿着刀子,神情恍惚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恶魔附身的疯子。唯有那双目光凛然的双眸,正燃烧着蓝色烈焰,自始至终都闪烁着冷静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火光。
也许是脑海中浮现了过于赤裸的爱欲,女人将视线从寝室移开。同一时间,男人站在女人背后,他脱下身上的高级外套,熟门熟路地挂在衣架上。
男人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眼前的女人冷眼打量,开始爱抚她的身体。那双白皙却灵活的手指让女人联想到圆滚滚的蚕蛹。男人的动作就像一条肥滋滋的幼虫在女人身上蠕动。
男人将嘴唇凑到微微点头的女人耳边说:
「别说你不记得了。」
耳边传来男人调情的声音。女人稍微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娇嗔一笑。
女人一动也不动地任由男人摆布。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这才慢吞吞地放开女人的身体。
她动作俐落地用毛巾绑住男人的手脚,再把最后一条毛巾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为了让晕过去的男人醒来,她打开莲蓬头,朝男人头上浇灌冷水。
女子比一般的女生还要高,长得很像模特儿;身旁的男人有点胖,至少矮了她一个头。不仅外表非常不般配,年纪也差很多,怎么看都不像是情侣。
「那就下次再一起洗吧。」
「开什么玩笑。妳这家伙,居然敢骗我——是不是这样?」
男人揽着女子的腰走在冷清的走廊上。走廊左右各有一排外观相同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标示房号的门牌。
男人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像个孩子般地拚命猛摇头。女人轻放在他下巴上的手随即松开。为了逃离魔爪,男人像条毛毛虫使劲在地上爬,却很快被浴缸和墙壁挡住去路。被逼到角落的他,脸上充满绝望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看来洗鸳鸯浴对害羞的妳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吧。」
「按摩浴缸很大。妳如果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进来喔。」
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珠子一次比一次往上吊。五秒、十秒过去,男人终于白眼一翻,嘴角流着口水,整个人瘫在磁砖上,失去意识。直到这时,女人才把电击棒从男人的脖子上移开。
「哇啊!」
要不是被毛巾塞住嘴巴,男人肯定会发出足以撼动整栋建筑物的咆哮声。他双眼充满血丝,疼痛与恐惧让他痛得满地打滚、止不住地呻吟。每一次翻动,鲜血就从断指处泉涌而出,迅速染红整片磁砖。
掠食者站起来,拿起她趁男人昏迷时带进浴室的刀。恐惧扭曲了男人的脸。就在男人意识到生命威胁、恐慌至极的瞬间,掠食者抓起他的一根手指,毫不迟疑地把刀刃插进第二节指骨。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喔~」
「说谎的是你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下颚不断上下开合,咬碎骨头的声音与饱含水气的咀嚼声回荡在浴室里。享用完男人的血肉后,口中只剩坚硬的骨头和指甲。猎食者皱着眉头,咽下口中剩余的钙质与蛋白质。这时,她的目标已经瞄准下一顿大餐了。
比女人矮一个头的男人紧紧地贴在女人背后。模样活像巴在树枝上的蝉……不,应该说是猪才对。女人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嘲笑他。
察觉到男人已经开始发情,女人害羞地转过身去。这举动反而刺激了男性的本能。
「请、请慢慢洗。」
她大方地展露匀称的身材,踩着轻盈的脚步,推开浴室的门。
女人用指甲戳了戳男人丑陋松弛的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女人嫣然一笑。
「如何?这可是这家饭店最贵的房间,还不错吧?」
女人露出一副娇羞的表情,轻轻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听话地走进浴室。随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同时,女人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消失。
羞耻与屈辱涌上心头,他开始挣扎,无奈身体早已失去自由。男人气得涨红了一张脸,他想大声呼救,可惜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闷哼的声响在浴室里回荡。
「这样啊。」
与她那含羞带怯的语气相反,女人爽快地脱下身上的洋装。接着,她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四方形的冰冷物体,眼底深处蕴藏着一抹疯狂的神色。
男人温热的气息掠过女人的颈项。女人内心充满抗拒,皮肤冒出鸡皮疙瘩。为了转移男人的注意力,女人故作镇定,伸手拿开男人环抱在自己肩头的双臂。
女人随即撇过脸去,仿佛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男人乐不可支地大笑。
女人微侧螓首,手托着下巴问。
尖叫声戛然而止。男人的身体有如痉挛般颤抖不停。
「妳的身体也太僵硬了……瞧妳长成这样,没想到这么清纯。别怕喔,我在业界可是被称作『黄金手指』。」
她那节骨分明的手指一把扣住男人的下巴,原本姣好的容貌瞬间变成猎食者狰狞的嘴脸。她盯着男人的眼神宛如锁定猎物的猛兽,接着伸出血红濡湿的舌头,舔了舔唇瓣。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兴致勃勃地从背后环抱女人。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慢条斯理、游刃有余,但声调微微上扬。呼吸也很急促,完全藏不住对女人的情欲。
「还有九根。」
房间很宽敞,间接照明营造出成熟稳重的氛围。以白色与米色为基调的装潢十分优雅,与充满高级感的家具相互衬托。不愧是一流的饭店。
女人模仿男人的语气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女人的轮廓深邃,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此刻盈满了恶毒的笑容。男人满布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女人,当他看见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双眼顿时瞪大,随即换上不敢置信的神情,凝视着女人裸露的胸口与下身。大概是逐渐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原本的惊吓转瞬化为如野火燎原般的怒火。男人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扭动被五花大绑的身体,大声呻吟。
掠食者残酷地向男人宣布。持续的剧痛早已超出男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加上恐惧,两腿之间流出黄色的液体。原本充斥铁锈味的空气里,又多了一股刺鼻的氨水臭味。
女人将视线从床铺移开,语带嘶哑地恳求。那副怯生生的反应让男人心情大好,他一边观察女人的表情,一边戏谑地问:「要一起洗吗?」
女人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耸肩装傻。她摘下假发,扔到男人脸上。男人以为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眼神极为慌张。女人以干涩的声音笑着说:
男人在和房卡号码一致的门前停下脚步,将房卡刷过门把上的感应器。解除门锁的同时,男人放开女人的腰。女人伸手转动门把,开门走进房间,脱下平底鞋,环顾室内一圈。
女人语气轻快地说。她暂时离开浴室,从更衣处拿了三条毛巾过来。
男人把脸抵在女人背后,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女人不悦地蹙起眉头,看着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见饭冢的反应,我松了口气,随即和良平冲进福利社,加入热卖商品的争夺战。
男人正好在洗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回头。就在硬物抵住脖子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电流声响遍整间浴室。
「呵呵呵。妳紧张吗?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男人反射性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模样,脸部肌肉瞬间绷紧。
男人猥亵地舔了舔舌头,揽住女人的肩,把她带到床边。
伴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喀嚓」声,原本坚硬的触感从掠食者手中消失。与此同时,男人的一根手指被切断了。
「嗯……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男人仍在她脚边挣扎。女人弯下修长的身体,把耳朵凑近男人被毛巾堵住的嘴边。
女人吹了声口哨,以示赞叹之意。但是看到后方的房间时,鼻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女人的回答不带一丝感情。以女生来说,她的声音过于沙哑。即使待在最好的房间,女人的反应依旧冷淡。但男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心满意足般,笑得眯起了眼。
「我瞧瞧,这就睡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