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音
从学校回到家,才刚把制服换成便服,手机响了。
视线移到手机上,荧幕显示月下部先生的名字。我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
「喂,彩音吗?我是月下部,妳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月下部先生急促的语气让我感觉事情非同小可,紧绷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可以听见话筒那边传来声带微微颤动的声响。
「不瞒妳说,宫部姐……日向小姐好像被当成命案的凶手了。」
这件事还没出现在媒体和新闻上,但月下部先生却已经知道,表示警方大概也找他问过话了。我立刻反应过来,凝重地回答:
「好像是,警察也来找过我。」
「果然也找上彩音啦……」
月下部先生的音调低了几分,像是一切都如他所料的感觉。
「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商量这件事……所以就打给彩音了。幸好我有打给妳。」
月下部先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的日向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想证明她是无辜的,妳愿意帮我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月下部先生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那当然,被别人赋予生命的人不可能杀人。」
我一口答应。
「所以呢,我该怎么做?」
「嗯。我想跟彩音交换情报,但不是透过电话,妳可以出来一下吗?」
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傍晚了,虽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是对女高中生来说,这时间出门还是有点太晚了。我内心犹豫不决,但想到自己在警方面前才做了将嫌疑转到日向姐身上的证词,这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我很高兴日向姐的清白能得到证实,也很惭愧自己居然一度怀疑她。她果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你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身体吧?表情太不自然了。」
「唉……别让清纯的彩音露出那种老奸巨猾的表情啦。」
「我、我没有……」
「警方大概不会相信妳说的话吧……毕竟内容太不切实际了,所以妳也不用那么在意。」
「所以说,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啊!抱歉。还是妳比较想喝咖啡?」
「也就是说,警方推测木户小姐是在午夜十二点左右遇害,但真正的死亡时间也有可能是晚上十点,也可能是凌晨两点。我已经向警方解释过,万一木户小姐是在深夜十一点前遇害的,那日向小姐就不可能杀死木户小姐。」
日向姐讨厌木户小姐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加上她在木户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事实,所以受到警方怀疑也无可厚非。但月下部先生却不这么想。
看到我沮丧的样子,月下部先生把车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用手机支付,按下按钮,伴随着马达的运转声,机器轰隆作响地开始运作。
*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睡着,神经也太大条了。」
我惊呼。顾不得月下部先生正在开车,险些就要激动地伸手抓住他。
再喝下一口,我接着说:
月下部低头俯视还系着安全带就沉沉睡去的彩音,拿起她原本小心翼翼捧在膝上的纸杯。
月下部先生又补了一句。「所以日向小姐不可能杀死那个男人。」
他约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停车场。挂掉电话三十分钟后我就到了,他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等。一看到我,月下部先生从驾驶座探出头来,马上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喂,你在吧?」
我向妈妈撒了谎,说朋友有事情找我商量,约在附近的家庭式餐厅聊聊。尽管良心微微刺痛,但还是起身前往月下部先生指定的场所。
「彩音这么聪明,我想妳已经猜到我和日向小姐的关系了。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晚餐。」
「就算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话还是妳说的呀!」
「不好意思,突然找妳出来。」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喔,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清爽的好青年呢。」
「另一方面,警方认为她杀死木户小姐的动机,在我看来简直是胡说八道。」
「啊……确实蔓延到全身了……」
「等一下。妳在说什么?妳有双重人格吗?」
月下部瞥了一眼从彩音手里拿过来的杯子,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打开车门,倒掉剩下的可可。
「妳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与此同时,我想起自己先前对警察说的话,说她痛恨木户小姐,这么说等于是陷她于不义。想到这里,我后悔不已地垂下了头。
月下部先是用指尖戳了戳彩音的脸颊,接着再稍微出力拍打她的脸颊,但彩音文风不动。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茫然开口。
「背叛同伴的无情家伙,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
「我好失望啊。彩音居然不肯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那就好。一般人通常不想卷入命案吧?老实说,我还担心妳要是拒绝我怎么办。」
「你说那个人是日向姐的前男友?!」
月下部先生的语气冷冽,和我认识的他判若两人,我吓了一大跳。观察他的表情,他冷漠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这件事不方便让别人听见,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可以吗?」
「倒也不是……」
月下部先生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的安静车内。刑警告诉告诉他的事,问他的问题,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饭店遇害的那名男性的身份,让我惊愕不已。
「那我先说啰。」
虽然这是我第二次与月下部先生见面。但我们在网路上认识已经超过一年,我自认对月下部先生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加上彼此都曾接受过移植手术,因为这股特殊的革命情感,让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怎么说……」
「喂!你醒着吧?不要给我装睡!」
怎么可以在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时睡着呢?我连忙掐住左手的手背,但还是昏昏欲睡。我拚命想战胜突如其来的睡意,无奈一次又一次地垂下脑袋。
「妳其实很庆幸正好可以转移警方对妳的怀疑吧?」
这句话尖锐如冷箭,狠狠刺穿我的心。我没有勇气面对他鄙夷的目光,也不敢抬头。
「我还以为彩音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好孩子……没想到妳这么狡猾。」
幸好奏一直陪在我身旁,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多亏这个强大的后盾,我才能抬头挺胸做人。因此当我知道日向姐被警方怀疑时,我明明想帮她的。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却说出违心之论。等回过神来,那些不利于她的证词早已覆水难收。
「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话……」
「睡着啦?」
从月下部先生不以为然的语气可以听出,我已经彻底失去他的信任了。我做的事就是这么不可原谅,指尖因后悔和沉重的罪恶感而瑟瑟发抖。
「妳还记得吗?当时我说,会不会是因为医疗纠纷被记恨,毕竟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日向小姐那时还巧妙地为被害人说话呢。」
彩音对月下部的指责耸肩。
「接下来……」
听完这番话,月下部先生按着额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猛摇头。
月下部先生一针见血地戳中痛点,我后悔得无地自容,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月下部先生把手放在我肩上问。
虽然对一心为朋友着想的月下部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只能做到这里。
窒息般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我的膝头染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看着逐渐扩散的水痕,眼皮却越来越重。
我对体贴入微的月下部先生摇头。
原来如此。
月下部的表情变得恍惚,凝视着彩音沉睡的脸。
「喝点热的,冷静下来吧。」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并非指责我,而是带着关怀的温柔。但这反倒更激起了我的罪恶感。我越来越懊悔,不知不觉间,眼眶盈满豆大的泪珠。
我边回答边上车,月下部先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泪眼婆娑地向月下部先生倾诉,当时感觉自己体内好像有另一个人格,不顾我的意志胡言乱语。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吸着鼻子告诉月下部先生我向警察打小报告,说日向姐对木户小姐的种种不满,以及她在聊天室提到的恶梦。
那对炯炯有神的瞳孔盯着月下部。不知为何,彩音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竟带了点暗沉的浊黄色。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说,而我只能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吵死了……人家好不容易睡着了,就不能用优雅一点的方式叫我起床吗?」
「哦?」
彩音迟迟不醒来,月下部感到不耐烦,粗鲁地摇晃着她的身体。这时,彩音倏地睁开双眼。
听见这番毫不留情批判的话,我大受打击,眼前一片白茫茫。下一瞬间,感觉轻飘飘的,视线彻底陷入一片漆黑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月下部先生脸上那抹晦暗不明的笑容。
「嗯,而且他当初还是为日向小姐开刀的主治医生。」
月下部用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粗鲁语气叫唤,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皱眉,低咒一声。
月下部先生冷眼看着挣扎的我,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
一旁的月下部先生也把纸杯凑到嘴边。
熟睡的彩音口中发出规律的鼻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月下部把手伸向彩音毫无防备的胸前,但动作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欲,他并未触碰彩音那浑圆的双峰,而是把掌心放在胸口正中央。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心跳,月下部闭上双眼。过了好一会儿,还以为他永远不打算动了,下一秒却突然浮现满脸笑意。
「我们要去哪里?」
「可是妳那些证词,确实会影响警方对日向小姐的心证。」
*
月下部先生低眉垂下双眸,语带歉意向我道歉,我摇摇头。
虽然我是第一次听说他们在交往,但是从两人亲昵的气氛来看,我确实也曾经猜想过两人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日向姐或许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只要警方知道这个事实,应该就能洗刷日向姐的嫌疑。
「别这么说,我也很担心日向姐……」
月下部先生的视线直视前方,平静地回答:
「没有,我喜欢热可可。」
意识朦胧中的我无力地反驳。「不是的」,但终究无法抵抗强烈的睡意。
月下部先生递给我的纸杯里装着热可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很舒服。我喝下一口,心情也稍微平静了点。
看着彩音脸上浮现一抹和她极不相称的低俗笑意,月下部失望透顶地说: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安慰我,紧接着说:「可是……
我下意识反驳月下部先生困惑的反问,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倏地消失。
「死亡推定时刻的误差范围其实很大喔。」
「这个药还真是有效啊。」
「不然是什么?彩音确实说了陷日向小姐于不义的证词吧?」
这阵子,我承受着饭冢的霸凌,班上同学都用满是恶意或质疑的眼神看我,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其实早已疲惫不堪。要是最后真的孤立无援,我一定会崩溃吧。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说实话,我之前对警察说了不利于日向姐的证词……」
月下部回头看彩音。
我甚至还向月下部先生坦承,明明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却没有告诉警察,还若有所指地向警方透露日向姐可能因为做恶梦而变得有些焦虑。
月下部先生发动引擎,原以为是要去咖啡厅或家庭式餐厅。但我看着他那握着方向盘,眼中没有一丝迷惘的侧脸,开口问:
月下部先生接着说:「那是因为就算撇除男女关系,日向小姐也很尊敬救了自己一命的前男友,真心认可他那一流的医术。」
充满鄙视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死寂的车内。总是冷静自持、成熟稳重的月下部先生,此刻正燃烧着怒火,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妳敢说完全没有吗?事实上,妳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你的宿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这我倒不否认,所以我才能轻易反客为主。」
月下部露出邪恶的笑容,彩音则是无奈地叹气。
「要是大家都像你的宿主那样简单就好了……」
「这也由不得我们。毕竟凡事总得真的试了才知道。」
「说得也是……算了,虽然目前只有我们成功,但也值得庆贺。」
月下部同意彩音的见解,双眼一瞬也不移地看着彩音的脸。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控制这个身体?」月下部问。
彩音垂下视线思索着,视线随即回到月下部身上。
「我想想看喔——嫉妒心加上疑心病,再加上罪恶感,以及被原本信赖的伙伴完全拒于心门之外,这孩子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我想,大概只差临门一脚吧。」
「既然如此——只要举行『仪式』不就行了?」
「真是个好主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快点准备吧。」
彩音为月下部的提议送上掌声。看到彩音兴高采烈的模样,月下部的眼尾和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两人相视而笑,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奏
放学回家,吃过晚餐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堆满尚未完成的作业,但我却提不起劲来完成。总之,趁着记忆犹新,我拿出笔记本,想整理一下刚才搜集到的情报。表面上我虽然无法左右命案的调查方向,但至少得到了刑警的协助,也向宫部小姐请教了一些问题。只不过,目前还看不出在移植网站上认识的成员跟恶梦之间的关联。
关于被害者的共同点,也让我耿耿于怀。最好先把在东京发生的连续杀人案和发生在大宫的命案分开来思考。性别、年龄、职业……全都不一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尽管警方也往连续杀人案的方向侦办,但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这就像是一块看似可以拼得起来,却又拼不起来的拼图,令人伤透脑筋。
「不可能吧……难道是那时候,记忆的碎片经由彩音的血跑到我身上了?」
「他们的器官全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等我确认她的位置后,我马上通知你。」
「怎么啦?」
「没错,而且凶手会带走那个部分。」
当年媒体纷纷以「坠崖受困半月,八岁男童奇迹生还!」为题,大肆报导了这起意外事故。年仅八岁的孩子,守在父母的尸首旁,等待救援长达两周的这桩悲剧,让许多人都一掬同情之泪。
跟往年一样,一家三口在返乡扫墓途中,不幸连人带车坠落山崖。由于事故地点发生在人烟罕至的深山,整整过了两周才被发现。当时,只有黑井田一个人奇迹生还,他的父母则是以惨不忍睹的死状被抬出车外。
「彩音的手机呢?」
「毕竟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嘛。」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我先去追彩音。」
「阿姨,妳打电话给彩音时,彩音的手机有讯号吗?」
「既然如此,应该有办法找到她。总之这件事请交给我处理。」
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事先得到了彩音同意,在她的手机里安装了GPS定位系统。
看样子,犯人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至今仍不清楚黑井田为什么要带走被害者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是典型的变态杀人魔,往往会对特定部位产生执着,例如手、脖子或毛发等,甚至会搜集起来。
小笠原警官对黑井田进行身家调查后得到的答案,才是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关键所在。
就在警方像无头苍蝇似地四处奔波时,被害人仍持续增加。在媒体的扇动下,社会大众舆论也开始抨击警方的无能。
小笠原警官说到这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小奏,你知道彩音去哪了吗?」
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后,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黑井田的父母出身于深山里的一座小村落。那里似乎流传着极其独特的文化与习俗,但故乡在黑井田的父母成年前就废村了。虽是说废村,也不是就此沉入海底或消失,那里仍留有历代祖先的坟墓,因此凡是那个村落出身的人,每年都会回去扫墓祭祖。黑井田家也不例外,他的父母每年都会带黑井田返乡扫墓。
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我亲眼目睹彩音开门进屋的背影,所以她应该在家才对。高桥家的感情很好,一定是在客厅享受天伦之乐吧。
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建筑物名称,但我大概知道是哪里。
「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这件事听起来太可怕了……」
他们看到的那些相同的梦。
小笠原惊讶地大喊。我们通话的同时,载着彩音的车仍不断地移动。没时间仔细说明了,我掐头去尾讲重点。
这个事实让我原本踩着脚踏车狂飙的脚倏地停下。
「你果然不该一个人去,和彩音同学在一起的人,很可能是杀人犯。」
小笠原警官也说月下部先生的眼神很像黑井田。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惊讶,却也没有驳斥我的想法,反而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得出这个结论。
但黑井田并非如此,因为七名被害人被切除的部位都不一样。
TMKO四重奏的成员全都移植了黑井田的脏器,所以他们才会梦见同样的恶梦。也就是说,黑井田的记忆,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彩音可能被抓走了。」
「我没问名字……」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夜深人静的住宅区,边看定位系统边狂踩踏板的同时也催促小笠原警官有话快说。
我才不会乖乖接受小笠原警官的忠告。只答应他找到彩音一定会跟他联络,就挂断电话了。
然而,这场奇迹生还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他靠啃食父母的血肉才熬过饥饿的事实。小笠原警官这么说。
有人认为,这是为了取乐而犯案,一种异常快乐杀人的心理。然而,这类凶手通常会在案发现场留下特殊的记号,或采取特殊的作案手法,以宣示人是自己杀的。但在黑井田的命案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导致侦办陷入困境。
「我打过电话,也传了简讯。可是她不接电话,也没看简讯。」
「我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个群组的成员,全都在同一时间接受器官移植手术。」
「我有听到来电答铃,所以应该有讯号。」
「可是现在再等警察支援就来不及了!」
绫乃阿姨显然走投无路了。我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我正要挂断电话时,小笠原拚命阻止的声音以极大的音量从话筒那头传来:
「什么事啦?我一边追,你一边说。」
「难不成……」
我急忙追问,听得出来小笠原警官在电话那头苦笑。
我能理解在机率这么低的情况下,还能和同时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人成为朋友的心情。但四个人的器官居然来自同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发生这么巧的事吗?这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状况让我更加混乱。
我站在路边,吐出从胃里翻涌而上的东西。在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后,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心湖掀起一阵莫名的骚动。
我抬起脸,想休息一下。不经意地望向窗外,邻家的窗户还没开灯。
我戴上无线耳机,夺门而出。骑着脚踏车,直奔刚才确认过彩音定位的所在地。
这句话或许可以说是小笠原警官奉劝我别再插手的最后忠告,也可以解读为他自己也感到恐惧。我吞了吞口水。
打开GPS定位,彩音手机显示的移动距离已经相当远了。我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观察。在房间查看时,定位资讯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但现在却停滞不前。
我抓乱了头发,看着画面中显示的位置离这里不远,但是从定位点正以飞快的速度移动来判断,彩音应该在车上。我意识到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能做的事有限,立刻打电话给小笠原警官。电话才响几声就接通了。
无论是黑井田或那些命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若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就只有那一次,我舔了彩音指尖上的血。
「怎么说?」
死刑犯的心脏,现在就在彩音的体内?
「这么说来,今天还没开过灯呢……」
我原本就对彩音有些过度保护,再加上自从回到这里,彩音又是昏倒又是被人欺负,一切都让我放心不下。
「这么说来……我听说有一种叫『记忆转移』的现象。」
我明明和黑井田毫无瓜葛,却梦到黑井田小时候犯下的禁忌。
「你对新宿断肢杀人案知道多少?」
「所以呢,你要告诉我什么?」
全都跟新宿断肢杀人案的细节惊人地吻合。
「咦?我今天也送彩音回家啦。」
「我不相信怪力乱神或形而上的说法。但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很危险。」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问题是,我又没有接受移植,为什么他的记忆会转移到我身上?我回想起做恶梦前后发生的事。
我着急地反问,绫乃阿姨连忙补上一句:
「既然如此,我和垣内马上过去。你只要告诉我们地点在哪里就好。」
虽然这在科学上未经证实,但既然这一切已经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了,我也无法否认。不对,如果从发生在彩音他们身上的现象来看,不得不说只有这个可能性。
我在一片狼藉的脑中,把小笠原警官告诉我的事实和截至目前的线索拼起来。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
耳机里传来小笠原警官慌张的呼唤。尽管对方看不见,我仍点头回应。
我挂断电话,随即打开手机的应用程式。画面中出现彩音手机的定位。
想通这一切以后,我十分激动地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小笠原警官。
内心一阵不寒而栗。我回忆起笼罩在迷雾里的恶梦,黑暗与饥饿感,以及几乎可以用痛苦来形容的干渴,流着泪,却仍拚命啃咬的某样「东西」——
「查到什么了?」
而且器官捐赠者的血型、体格、年龄等条件,也必须与受赠者匹配才行。然而,等着器官移植的人远多于捐赠者。依日本现行的制度,即便等到望穿秋水也等不到合适器官是很常见的事。在这样的环境下,彩音他们不仅成功获得了移植机会,手术还成功了,只能说运气非常好。
「她有说那个朋友是谁吗?」
「而且捐赠者是一名死刑犯。当然,现在的法律明文禁止死刑犯器捐。当时好像是实验性的措举,而那名死刑犯正是『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凶手——黑井田清治。」
为了转换心情,我开始做功课,没多久便接到了绫乃阿姨打来的电话。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绫乃阿姨气若游丝地说。显然非常后悔没问对方的名字。
他那得意洋洋的语气隐约流露出紧张感。我意识到接下来要听的内容,可能会比我想像得还要沉重,身体不由得有些紧绷。
我觉得好想吐,不由得急煞车,粗鲁地停下脚踏车。
「是你拜托我的事。」
「你在说什么呀!连我们通话的这段时间,彩音已经不晓得被载到哪里去了。等你们采取行动,还不如我先过去比较快。」
不仅如此,小笠原警官接着说:
我又开始奋力踩着踏板追问。小笠原警官清了清喉咙,语出惊人地说:
「什么?!」
我掩住嘴角,调整呼吸。冷静思考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呃……那是发生在新宿区内的连续杀人事件对吧?我记得被害人都是先被切除身体的一部分才被杀死——」
原本散落各地的线索,因为黑井田这个杀人魔,终于全部拼凑起来了。
我一边猛踩踏板前行,一边听着小笠原警官说明,一时半刻不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但这困惑也只是一瞬间。就在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正准备开口回答前,小笠原警官已经抢先揭晓答案了。
那是一种伴随着器官移植而发生的现象,捐赠者的记忆及喜好的一部分会随着器官,一并转移到受赠者身上。
即使在医疗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器官移植依旧是高难度的医疗行为。万一中途缺氧、器官坏死,移植手术就难以成功,所以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从脑死状态的捐赠者体内摘除脏器,并迅速移植到受赠者。
「啊,抱歉。我没说清楚,彩音回来过一次……后来说朋友有事找她商量,又出去了。」
「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警方当然也拼上自己的声誉,倾尽全力追缉犯人,进行地毯式搜索,任何蛛丝马迹也不放过。这才终于揪出真凶黑井田,顺利缉捕归案。
然而,就在黑井田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是那里吗!」
是距离我目前所在地大约三公里的废弃工厂。面积宽广,周围盖了很多仓库,这时间几乎没有人会靠近。只能仰赖手机的GPS,所以我无法确定彩音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即便如此,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传简讯告诉小笠原警官大概位置。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上全身的重量,拚命踩着踏板。
从我开始骑脚踏车,不到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这附近只有路灯和月光,十分昏暗。不出所料,这一带沓无人迹。我把脚踏车停在废弃仓库的入口。保持警觉,走向建筑物,深怕发出任何声响。
「那是……」
基地内的角落停着一辆我看过的车。那是随处可见的国产车,我马上就知道车主是谁。
「果然是……月下部先生吗。」
我下意识地加快前进的速度,由于看不见建筑物内部状况。于是走到门口,发现微弱的光线隐约从门缝透出来。
这间仓库应该已经断水断电了,所以对方大概是带了手电筒之类的工具。
我一面留意四周,从门缝偷窥里面的样子。
眼前的景象,简直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彩音正跨坐在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体型看上去至少比彩音壮硕两倍。彩音死死咬住那个男人的耳朵,一副随时都要咬下来的样子。
目睹这骇人情景的瞬间,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彩音!快住手!」
听见我的怒吼,彩音回头。她的双眼看不见眼白,只剩一片漆黑,无异于黑暗本身。太诡异了,我顿时丧失语言能力。
下一秒彩音突然发出高八度的尖锐笑声。
宛如超音波的高音划破耳膜,害我眉头紧锁。
「妳是……谁?」
我不由自主地问。或许是听见我小声的低喃,尖锐又高亢的笑声戛然而止。我和彩音四目相交,那一瞬间,她露出一抹天真无邪却又带有几分扭曲的诡异笑容。
定睛一看,彩音虽然面向我,但双手依然勒住男人的脖子。彩音那细瘦的手臂究竟哪来的力气?男人涨红了脸,口中发出仿佛青蛙被压扁的垂死声响。
「移植眼角膜的男孩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承受不了副作用,自杀死了。那女孩则是移植了换上干净血液的肾脏,但身上却几乎察觉不到『我』的灵魂。不过因为她被我的外表骗倒,对我言听计从,至少可以拿来当祭品。」
看来月下部先生移植的器官应该是胰脏。
「奏才不会做这种事!」
「住手!」
「一色同学给我闭嘴。」
「果然没错……」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语,随后舔舐起从我脖子滴落的红色液体,那黏腻湿暖的触感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月下部先生时的情景。确实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怪怪的。但我依旧沉默以对。
「不行喔。」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你没有接受过移植手术吧?」
我不耐烦地问他,只见月下部先生的笑意更深了。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月下部先生极为遗憾地自言自语,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果然……必须是跑遍全身的东西才行吗?」
「我才没那么变态!」
「只好请彩音的人格赶快因为绝望而消失了。」
月下部先生不容置疑地反驳,我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他用刀柄滑过我的背,最后停在比心窝稍低一点的位置。
月下部先生貌似知道了什么,念念有词。
彩音的视线不安地游移,当我看到那双熟悉的瞳孔又恢复清澈时,内心松了一口气。
「才没有这回事!」
见彩音恢复正常,月下部先生啧舌。
这时,颈部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温热的液体从脖子滴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子划破了。但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威胁就屈服,正当我以愤怒到充血的双眼瞪向月下部先生时,耳边传来金属掷地的哐啷巨响。
「彩音就是彩音,不是别人。现在只是和黑井田的记忆夹杂在一起,一时陷入混乱而已。」
「没什么……你摄取过彩音的体液吧?」
我想起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轻轻摇头。
过于赤裸裸的发言,让我和彩音不约而同地抗议起来,彼此都涨红着一张脸。看到我们的反应,月下部先生笑得可乐了。
彩音不明白月下部先生话中的含意,只是一脸呆滞地发出状况外的回应。
当我眯起双眼,试图看清彩音的脸时,一道划开空气的声音掠过耳边。
我被压制在地,一把刀抵住我的喉咙。
彩音瞪大双眼,凝视着从我的脖子流下的红色液体,嘴唇微微颤抖。从她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彩音在担心我。
「我有说错吗?我需要的是妳体内的灵魂,一个身体里不需要两个灵魂吧?」
又是DNA,又是脏器的,他的说法俨然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实验品,听起来好诡异。不理会我的狐疑,月下部先生接着说:
他在我耳边低喃的瞬间,我瞪大双眼。见我吓得动弹不得,月下部先生摇了摇头。
「看来你体内也融入了少许的『我』呢。」
「嗯。『我』试着透过自己的DNA组织与宿主融合。至于能不能成功,则依脏器的种类而有不同。」
见我默不作声,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
说到这里,月下部先生露出下流的笑容。
「你说的是记忆转移吧?听说有人一辈子都要跟器官捐赠者的记忆为伍;也有人拒绝接收器官捐赠者的记忆,甚至有人那份来自器官捐赠者的记忆会随时间慢慢淡化。但那又怎样?」
锐利的刀刃划开我的伤口。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了,我反而感觉不到疼痛。
「影……响?」
「虽然有味道,但是没有气息呢。感觉像是不小心混入了一点点……」
从眼前的状况来看,我马上明白那东西是从我背后扔来的。这里只有我和彩音,还有那个陌生男人,却不见最关键的月下部先生。
「你想让彩音做什么?」
月下部先生横眉竖眼地瞪着我。
我眉头深锁,完全无法理解月下部先生在说什么。月下部先生露出一口白牙浅笑,看样子并不打算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朝彩音努了努下巴。
「做什么……那头猪的眼角膜移植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最重要的灵魂移植却失败了。辜负了我们的期待,当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我扭动身体,转过头去瞪月下部先生,他笑容满面地俯视着我。
「哎呀呀……彩音这个背叛者还在啊?」
「我不是说过,没有人需要妳这个坏孩子吗?」
头上传来月下部先生的声音,我在他的钳制下不停挣扎。
「妳还不清楚吗?一色同学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妳害的。」
仿佛来自丹田的低沉嗓音,让我感受到切身的危险。彩音显然也是,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记忆,而是灵魂。事实上,你眼前的我不就跟『我』完全融合了吗?」
见我动弹不得,彩音抱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那张扭曲到不自然的脸和我认识的彩音判若两人。
彩音一点也不在乎男人痛苦万分的模样,让我感到愕然。
「你说什么——」
对瞠目结舌的我和彩音视而不见,月下部先生神情专注地闻着空气。
「可以不要多管闲事吗?」
月下部先生充满不耐的低沉嗓音在我耳边低语。
然而,沉默有时也意味着默认。月下部先生观察我的眼神,再把脸凑近伤口,静静地闻着味道,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个味道是……」
「什么?」
眼前这个人是彩音没错,但她身上散发的氛围简直是另一个人。明明是我最珍视的人,此刻的我却觉得眼前这个彩音好陌生,这种有如与恶魔对峙的冲击,我茫然伫立。
彩音极其自然地捡起刀,一把抓住正因恐惧而呼天抢地的男人头发。男人被迫往后仰,痛苦呻吟。彩音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表情,面露喜色地把尖锐的刀刃抵在男人耳边。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语,吓得彩音用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怯生生地低下头,看见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刀,彩音发出微弱的悲鸣声。
然而除此之外,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话已经超出常识所能理解的范围了。我想问,但是从月下部先生身上察觉到怒气,总觉得他不会容许我插嘴。
月下部先生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我望向彩音,她跟我一样,满脸问号。看着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月下部先生,让我很不爽。
「对了,你其实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体内的『我』吧?」
「所以说,我就老实告诉妳,妳已经没有用处了。却在听见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叫声时有了反应。既然妳不愿意乖乖地和『我』融合……」
我连忙进入备战状态,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闪着银光的物体滑过地板,最后在彩音脚边停下。
月下部先生举起抵在我咽喉的刀子。我下意识绷紧身体,闭上双眼。我已经做好迎接紧接而来的痛楚的心理准备,但痛楚迟迟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月下部先生抽动鼻翼开始吸气的声音。
「我想也是,影响程度似乎比接受眼角膜或肾脏移植的宿主还低……」
「好不容易把她逼到这个地步了,偏偏你跑来了,害彩音的意识又浮上来了。」
「像是汗水或唾液……还是有什么更特别的体液?」
「放开奏!」
只见彩音一脸悲痛,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直到前一刻还握在她手中的刀子已经掉在脚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我移植的脏器是负责制造用来调节血液中糖分的荷尔蒙。多亏灵魂跟荷尔蒙一起输送到血液里,才能成功融合。」
或许是看懂他的暗示,彩音扬起嘴角,视线往自己的脚边移动。在她脚边有一把锐利的刀子,是刚才月下部先生扔过来的。
「哦……我懂了。你和彩音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才会这样。」
「才不是这样。」
彩音呐喊,眼眶里满是泪水。月下部先生只是不耐烦地说:
「求求你……放开奏……」
毫无防备的我往前扑倒。失去平衡之际,一只手被人用力地扭到背后。攻击我的人甚至不给我痛得皱眉的时间,整个人直接坐在我背上。
月下部先生笑着对一脸悲痛的彩音说:
那双宛如黑洞的眼睛,肯定也是因为我太紧张、太震惊,所以看错了。我说服自己。
月下部先生语出轻蔑地对彩音说,呼出一口气,低沉浑厚的嗓音说:
下一瞬间,是金属掉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喂,我已经制伏碍事的家伙了,你也快点解决那头肮脏的猪吧。」
看着月下部先生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彩音身上,我忍不住朝他怒吼。月下部先生不爽地冷哼一声。
月下部先生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话。
彩音见状,尖叫着说:
「什么?」
彩音以微弱的声音恳求。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毫不留情地说:
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臭味,但月下部先生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凑近我的脖子。近到鼻息都要吹到我身上了,像是在确认似地狂闻猛嗅。
我和月下部先生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看来『我』的血液似乎也已经循环到她的全身了,现在只差一步。」
「这是……」
月下部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晌,眼神发出锐利的寒光。
「难道不是吗?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发现彩音这一连串的反应,月下部先生冷冷一笑。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回头看我。
月下部先生加重力道,狠狠扭住我被架在背后的手。我痛苦地低声哀号。彩音看到我咬紧牙关、强忍痛苦的模样,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下意识想回头的瞬间,背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听见我的叫声,彩音的身体僵住了。表情倏地凝固在脸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子,眨了好几次眼。
月下部先生问,我微微颔首。
「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是健全的交往啊。」
「都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太奇怪了……虽说只剩下淡淡的气味,你体内为何会留下『我』的痕迹呢?」
月下部先生那副疑惑的表情并非闹着玩,他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嘴边的「我」,大概是指寄宿在体内的黑井田。我还以为是因为舔了彩音的血液,才拥有一小部分黑井田的记忆,但显然不止于此。
「我舔过彩音伤口流出的血。如果是记忆的碎片,我还勉强能接受——」
我坦承地说。只见月下部先生一脸原来如此地点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所有吃进去的东西,本来就会经由消化器官吸收。」
月下部先生的解释听得我目瞪口呆。如果照他的逻辑去想,不就等于我在舔下彩音血液的那一刻,也同时吸收了黑井田的一部分吗?
从没听说光是摄取体液就会发生这种事。话说回来,月下部先生否认是记忆转移。他一直嚷嚷着灵魂移植、灵魂融合……难不成,我根本搞错了?
我回想起彩音梦中的那场仪式。
活生生的人被吃下,为此欣喜若狂的村民们,以及当时村长说的一句话——「我们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既然如此,这场仪式或许是为了让被吃掉的人,能够继续活在吞食者的体内。
小笠原警官说,黑井田祖先居住的村落曾经有过独特的文化及习俗。难道这个仪式,正是那个村子特殊的风俗?我不禁如此猜想。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黑井田为何要透过器官捐赠,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转移给其他人。
而心脏是将血液输送到全身的器官。也就是说,夹杂着黑井田灵魂的血液,如今已绕行彩音全身。
换言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黑井田的灵魂仍经由我舔拭血液的行为跑进了我体内。而已经和月下部先生融合的黑井田,察觉到了那份残存在我体内的灵魂碎片。
但是对我而言,黑井田的灵魂碎片无疑是异物。
一如病毒、细菌或花粉等异物入侵体内时,身体会本能地攻击、排除。就算黑井田的一部分试图和我融合,但仅凭那几滴血,仍无法和脏器移植相提并论。
无论黑井田的力量再强大,终究没办法和我融合。相反地,我体内反而不断发出对异物的危险讯号。
月下部先生刚才说「我已经跟『我』完全融合了」,这是指月下部先生这个宿主,早就和黑井田的灵魂合而为一了吗?
因为担心我而眼神闪烁的眼神,绝对是彩音本人。她亲眼目睹我差点被黑井田杀掉的画面。我认为彩音只是受到打击,一时失神,所以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他们相信如此一来,自己的灵魂就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获得永生。
「等、等一下。所以现在的你,不是我梦到的黑井田,而是黑井田的灵魂再加上别的东西?」
「惊人的事还不止于此喔,我还因此发现了自己新的可能性。」
「啊,对了。就这样被我杀死的话,你肯定也死不瞑目吧。」
「本来一个灵魂只需要一个宿主,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我能同时接收父母两人的灵魂。」
「彩音!」
虽然残酷,但我仍戳破这个盲点。
既然我已经亲身体验过如此超自然的事,就再也无法笃定地说月下部先生是在胡言乱语,反而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一切。
「咦?」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我绷紧身体的瞬间,黑井田加大勒住我的力道。
「就算是这样,这个赌注也太大了——」
从黑井田的话听下来,所谓的灵魂融合就像是把好几个档案整合成一个档案夹。既然如此可以整合,那当然也可以把整合好的档案夹复制贴上,分成好几个。
彩音嫣然一笑,面对着狠狠瞪着她的我说:
我整个人愣住,睁大双眼,和她四目相交。那一瞬间,我觉得彩音的漆黑瞳孔似乎恢复了。但仅仅维持不到一秒,下一瞬间,彩音的唇畔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黑井田斩钉截铁的态度,仿佛在说那是自己身为村子最后血脉的宿命。
听完小笠原警官的话,我确信那一定是黑井田的记忆。就算是在梦中,要与他人共享那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记忆、情绪或感情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黑井田一脸自豪地接着说:
「所以说,我不需要那些会阻碍我重建乌托邦、或是派不上用场的人。」
「你果然很聪明。父母生下我之前,为了确保『那一刻』何时到来都万无一失,早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仪式。」
泪水从彩音眼中夺眶而出。原本朝我挥落的刀子只擦过我的脸颊。
「就如同你很在乎她那样,她也很珍惜你。」
彩音举起刀。我低下头,献出我的颈项。我感觉刀子正从头上砍下来。
「很遗憾,她已经缩回意识底层了。」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我做的梦又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懂了,原来黑井田的灵魂过去已经历过无数次食人仪式。但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
「你有什么目的?」我问。
「该为这场闹剧画下句点了,看来那边似乎也搞定了。」
「什么?」
「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只是绊脚石。只要你一死,根本不用特地融合,我也能得到她的身体……」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黑井田眉开眼笑地说:
「那又怎样!只要是为了彩音,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这是什么蠢问题?当宿主拥有我的灵魂,他的伴侣和孩子们都将成为我的家人……都是自己人。当家族逐渐扩大,总有一天会形成社区、形成村落。」
她的变化让我大受打击,但随即摇头否认。
即便如此,他仍清楚地知道这个仪式的细节,也就是说——
黑井田在我耳边呢喃,我下意识地望向彩音。
「让别人生吞活剥自己的肉吗?」
从彩音口中发出的声音充满恶意。比起自己被杀的恐惧,彩音受到的痛苦更让我难受,因此我恨透了控制她身体的黑井田,恨得牙痒痒。
黑井田是那群村民最后的血脉。在他出生时,村子早已消失,因此黑井田本人从未亲眼见过仪式。
「你不觉得这真是一举两得吗?」
「不算正确,但接近了。真正的仪式,是从七个祭品身上各自切下不同的部位并吃掉。最后,再让想成为宿主的人,吃掉自己的尸体。」
「那也只能等到失败了再说。既然结果是成功的,不就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吗?」
「奏。」
「因为她害你受伤了。」
看到彩音疯狂的眼神,我可以猜到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见我脸色铁青,彩音的视线往上移。接收到彩音的示意,黑井田把我拎起来。
彩音口中发出的男人声音,应该就是黑井田。如他所说,彩音为了保护我,主动沉入意识的底层。彩音甘愿牺牲自己的精神,让我怒不可遏。
「那是『我』呢。」
她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只见彩音一手拿着刀子,面无表情地站着。在她背后,那名壮汉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昏迷了,口中还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真是太荒谬了。
见我一脸不可置信,黑井田噗哧一笑。
我死命挣扎,想摆脱黑井田的钳制。而占据彩音身体的黑井田,则一步步向我靠近。
「不要啊!」
如果是为了活下去被迫吃下父母,只要吃其中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两个人都吃?
「难道说……」
黑井田一脸悠然神往地说着,眼底充满颠狂之气。脑海中掠过小笠原警官对他的形容——那家伙是怪物。
「不然是什么……」
与其说黑井田附在月下部先生身上,倒不如说月下部先生崇拜被判死刑的黑井田,模仿他犯案,并对移植了黑井田心脏的彩音异常执着,试图洗脑她——这种说法还比较合逻辑。
「就是你想像的那样喔。我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不,甚至是几百年前。透过这场仪式,我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新的可能性?」
不知不觉间,彩音已经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和我平视。
那些被害人身体都有一部分不知去向的原因也说得通了。
「我接收两个灵魂的结果大概出现了漏洞。原本应该是父母的灵魂支配我,结果却是我吞噬了父母的灵魂,并巧妙地融合一起。」
「是为了让失落的故乡复活。」
见我承认黑井田的灵魂确实存在,月下部先生开心地说:
「就算这么做,也只能增殖你自己,根本无法让故乡的人复活吧?」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的同时,脸颊掠过一阵灼热的疼痛。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彩音的脸就在我眼前。
「也就是说,新宿断肢杀人案是……」
「虽然只有一点点,一色同学体内也有我的灵魂碎片。你肯定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吧?」
「为我去死吧。」
「你可能宁死都不愿意被我杀死,但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呢?是否就能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彩音的声音震动我绷紧的耳膜,那是彩音本人的声音没错。
「也就是说,你的灵魂……不,你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增殖吗?」
冷汗从太阳穴滑落。我绷紧脸上的肌肉,凝视黑井田。大概是从我的神情看出我想说什么,黑井田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听到「仪式」二字,我立刻想起彩音的恶梦。想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冷不防地打个了寒颤。
彩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颈项。那是我被刀划伤的位置。
疯狂的事实令我丧失语言能力,但黑井田说的下一句话更疯狂。
彩音把刀拿到嘴边,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闪着寒光的刀刃。
「我父母的故乡直到废村前,一直反复举行特殊的仪式喔。」
「怎么可能是这么自私的目的嘛。」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还不够,需要好几个宿主呢?
黑井田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断言。他的回答让我头昏脑胀。
灵魂只有一个。黑井田已被判处死刑。如果是为了免于一死,应该只需要一个宿主就够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惊恐,黑井田反问:「该不会你连仪式的内容都知道了?」
「没错。既然一个宿主可以接收两个以上的灵魂,那么一个灵魂应该也可以拥有好几个宿主才对,不是吗?」
这大概是在回答我的疑惑,但他误会了,我困惑的并不是彩音说的话,而是那根本不是彩音本人的声音。
听完黑井田的告白,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换言之,现在的主人格是黑井田本人的灵魂,但是在他体内应该还残留着父母的记忆及感情吧?
彩音的语气平静温和。她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也是我不自觉爱上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放弃抵抗。
「没错。只要把器官移植到不同人体内,既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能增加与我灵魂共振的人。」黑井田说出我想要的答案,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到,结果会因为器官不同而产生这么大的差异。」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是指那位在进行黑井田的器官移植手术时失败的医生,或是威胁到宿主安全的人,全都是对他造成阻碍的人,所以都被他杀了。顺便用来举行仪式,肯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也就是说,他的父母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吃完了七个祭品的各个部位。我突然感到一阵𫫇心反胃,鼻子皱成一团。
彩音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那么,现在谁是黑井田计划中的阻碍——
但村民的灵魂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剩下与父母灵魂融合的黑井田。就算只增殖一个人的灵魂,也无法让村子复活。
「什么?」
「要是让她亲手杀死最重要的人,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原谅自己吧……就算那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没错,是仪式的前置作业。当死刑定谳时,是我主动提议要捐出自己的器官。」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变了,我发现那是黑井田在说话。黑井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
黑井田八岁那年,因为车祸失去了双亲。当时他也吃了父母的尸体。
如黑井田所说,彩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她的双眼也跟我刚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变成漆黑一片。
然而这时彩音的回应并非我熟悉的声音。
「彩音……是妳吧?」
我半信半疑地问。彩音不停地摇头后退。
「不行……我……快控制不住……」
彩音痛苦得脸部扭曲。
拿着刀的手抖个不停,大概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频频做出诡异的动作。
「快点杀了他!」
背后传来月下部的怒吼。彩音的表情突然变了,眼尾高高吊起,嘴角呈现不合人体极限的歪斜。再这样下去,黑井田的灵魂将再次控制彩音的身体。
「想得美!」我不假思索地大吼。
「彩音!我想跟妳一起活下去!」
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抵抗,而是为了我保持生存的意志。我抱着这个念头,拚命唤醒彩音的灵魂。
此刻,彩音的意识想必正拼了命地对抗黑井田。
只见她捶胸顿足,抱头尖叫。
「彩音,妳没事吧?」
「这个死丫头,快点把身体交给我!」
听见我和黑井田的声音,彩音体内的两个灵魂在激烈搏斗着。她像是坏掉的机器人,全身不停抖动,喜怒哀乐的表情在脸上瞬息万变。
用膝盖想也知道,一个身体里容纳两个完全相反的灵魂,肉体肯定跟不上意识切换的速度。突然,彩音的动作像是快动作播放时出现的残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有如在电风扇前发出的尖叫。仔细一看,彩音的右半张脸充满悲痛的神情,左半边则露出充满颠狂之气的眼神。看在旁人眼里,她那笔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实在太诡异了。
但是看到她这个模样,我反而抱着一丝希望。
那代表右半边彩音的灵魂,正为了抵抗黑井田抢走另外半边的主导权而负隅顽抗。彩音最终没有选择为我牺牲,她想为我奋力一搏。
彩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本人的灵魂控制住自己右半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挥动握着刀的右手,狠狠地刺向她移植的心脏。
「我也喜欢妳。」
彩音瘦弱的指尖拭去我滑过脸庞的泪水,苍白的唇瓣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我声嘶力竭地呼唤她。但彩音紧闭双眼,可能是吸不到空气,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奏……」
我没有理由不开心。
「住手!」
望着彩音表情平静、紧闭双眼的脸,我微微一笑,小声地对奄奄一息的彩音说。
仿佛是为了让我放心,彩音对我微微一笑,两行清泪滑落,随即倒在地上。
「奏……活下去。」
与此同时,彩音的灵魂夺回了身体控制权,混乱的攻防顿时烟消云散。或许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黑井田的攻击慢了半拍。
「一起活下去吧。」
我抱紧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彩音。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我哽咽着回答。
就连我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抖得如有秋风中的落叶。
「我在,妳说。」
不知何时,废墟里已不见黑井田的身影。
我慢慢地把彩音放在地上,拿起闪着寒光的刀。
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传来。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和黑井田灵魂奋战的彩音身上,完全没有发现到危险。
「我会活下去,所以彩音也要一起活下去。」
「不可以……死喔。」
「快住手!」
但是看在已经跟月下部先生合而为一的黑井田眼中,肯定很不高兴。不,恐怕他更担心两个灵魂会同归于尽。黑井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
黑井田单手俐落地甩出刀片,站在他正前方的彩音目睹了这一切,放声尖叫:
原本被反锁在背后的手臂,在此刻不费吹灰之力地挣脱,重获自由。我逃离茫然伫立原地的黑井田,冲向彩音。
她大概很介意自己被黑井田的灵魂占据时,对我说了那句「为我去死吧」。彩音的心愿让我眼眶发热。
「彩音!」
「彩音!彩音!」
「彩音……」
我发出痛彻心扉的咆哮。抱紧心上人的身体还如此暖和。那股源源不绝在内心翻涌的情绪,让我鼻头酸涩到阵阵发痛。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地面,锐利的光芒映入眼帘。
我将利刃贴在脖子上。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手用力一划。
做梦也没想到的告白让我心脏漏跳一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泪眼蒙眬、视线模糊,我仍一瞬也不移地凝视着彩音。
「什么?」
彩音的声音虚弱无力。我马上把耳朵凑近她唇边,深怕漏掉一字一句。
「彩音、彩音,睁开眼睛看我。」
听到这句话,彩音露出丽似夏花的微笑,一脸幸福地闭上双眼。与此同时,原本贴着我脸颊的手无力滑落。
我强忍泪水,请求彩音。终于,她微微地睁开双眼。
「不可以!」
两个男人悲痛的叫声响彻整间仓库,彩音的胸口逐渐被血染红,看到这难以置信的光景,我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别……别哭。」
「我很喜欢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