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双眼时,我一时无法分辨这里是哪里。或许是因为刚醒,脑袋还转不过来,只能用眼角余光环视四周,简陋的室内被四堵白墙包围。
「啊……」
我慢慢地撑起千斤重的身体。虽说打了点滴止痛,胸口仍不免隐隐作痛。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不让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伸手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荧幕里正播放着公共电视的新闻节目。
「以下是发生在埼玉县埼玉市内的连续杀人案系列报导。警方目前对现正就读东京都内某大学的月下部雄太,依杀人罪嫌发布通缉。嫌犯月下部雄太除了涉嫌犯下三起命案,还涉及绑架和施暴,目前警方正深入调查中——」
我不等主播说完就转台了。
画面切换成晨间的生活节目。目前大受欢迎的艺人正在介绍年轻人趋之若鹜的甜点。我没太大兴趣但还是开着电视,为了让死气沉沉的房里有点声音。
视线从画面中移开,望向自己的手。反复地握紧再放松、放松再握紧。
「感谢你让我回到这具身体里。」
我把手放在胸口,表达谢意。手心传来的心跳声强而有力,仿佛是在鼓励我。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让我激动落泪。
我静静地闭上眼,流下眼泪。
「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泪流满面地把脸埋在掌心里,奏的笑脸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仿佛昨天才见过。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不禁失声痛哭。
*
我在案发的三个月后才得知奏的死讯。
一刀刺进心脏,本该当场死去的我却在医院醒了过来。意识十分模糊,只记得依稀回应着「请握拳」、「请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指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接受了心脏移植。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政府对移植了「死刑犯心脏」的我法外开恩,同意让我再动一次手术。这简直是奇迹,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讶,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直到看见父母因为昏迷了好几个月的女儿奇迹式生还,感动到喜极而泣时,我这才感觉到活下来的真实感。
又过了一天,这时的我才察觉到异状。以前只要我面临重要检查或手术时,一定会来医院探望我的奏,这次居然全程缺席。我战战兢兢地问母亲。
「奏呢?」
我记得当时月下部先生手里拿着刀。在我昏迷之后,激动的月下部先生很可能转而攻击奏。
「哼……原来如此。」
「恭喜妳手术成功。」
月下部先生扬起嘴角、眯起眼睛的表情,简直像是瞄准猎物的野兽。我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我放任内心崩溃的冲动,放声尖叫。接下来的事我就没有印象了,后来才听说,母亲和护理师压住嚎啕大哭的我,强行打了镇定剂才让我冷静下来。
说到这里,我顿时语塞。如果说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这颗适时出现的心脏捐赠者,还有在神志不清时听见奏说的那句「一起活下去吧」。
那个声音让我全身一僵。走进病房的男人打扮成外送员,带着眼镜和帽子。帽沿压得很低,盖住眼睛,他抬起头来盯着我。
「月、月下部先生……」
我还来不及回答,月下部先生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嘴角貌似微微上扬。
他走到我身边。我吓得肩膀抖了好大一下,他硬是把那束花塞进我怀里。
我紧张地问。母亲摇头,但从她苦闷的表情中,最糟糕的剧本闪过脑海。
母亲视线低垂,死都不肯正眼看我的态度等于默认了这个事实。
听说他在地板上用血写下「把我的心脏给彩音」,口袋里的器官捐赠卡也写着相同的备注。这时我才知道,奏早就查过自己的心脏适不适合我了。
「那就改天见啦。」
几秒钟的沉默后,月下部先生直勾勾地凝视我的眼眸最深处,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妳不要跟我说,奏死了喔。」
低沉的嗓音震动着我的耳膜。冷冽如冰的声音令人备感威胁。脑海中又浮现出仓库里的那一幕。
门慢慢打开。出现一大把玫瑰花。
丢下一句语带玄机的告别,月下部先生转身走出病房。从紧绷的恐惧和紧张感中解脱,我筋疲力尽地躺回床上。
我不满地对那再也看不到的奏轻声抱怨。哭过头了,口好干。我从冰箱拿出矿泉水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来了,但他可是通缉犯呀。冒着被抓的危险来找我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对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感到无地自容,母亲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预兆。
我希望奏「活下去」,奏也希望我「活下去」。结果在我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这个愿望却以「奏活在我的体内」的方式被实现了。
「骗我的吧……奏被杀了?」
「咦?」
「……难不成……难不成这颗心脏是……」
室内再度恢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是什么……」
「这么一来……我只能活下去了嘛……」
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月下部先生见状,耸了耸肩说:
奏亲手割开自己的脖子。
恐惧让我表情呆滞,我想喊救命,手却颤抖得连急救铃都按不下去。
「不是。」
这个时间大概是护理师来巡房。我擦干眼泪应了一声。
「奏该不会受伤了吧?」
「……妳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