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比邻居更满不讲理。
温暖的家庭,有位体贴的妻子,以及爱笑的女儿。
生活绝对称不上富裕,但这种平凡的幸福——我也曾经拥有。
这些幸福随着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脖子涌出。即使我拼命按压,依然从指间一滴滴流下。眼看妻子替我熨烫过的白衬衫逐渐染成鲜红,女儿在我出门时对我说「路上小心」后递来的粉红色条纹手帕,终究无法再吸收涌出的血。
「啪哒」一声掉落的手帕,绊到拖着的脚背。
——碍事。
我一脚踢开,手帕碰到掉在走廊上的一根粗大钉子。
那正是让妻子跟女儿惨死的「异物」。
妻子被迫咬着口塞,被折磨到最后一刻,头往一旁偏去,瞪大双眼。她视线看着怀里抱着红色书包,用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女儿。吸入暗红色液体而造成阻塞的扫地机器人,在木地板上发出警示异常的音效。
——我绝对要杀了凶手。
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疯狂。
——在杀掉凶手之前,我不能死。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时,我立刻抓住墙壁,指甲深入其中,不小心踩在破碎的整模蛋糕上。鲜奶油让我脚步不稳,踉跄地猛然撞上墙壁,身体顺着反作用力向前倒去。我总算得以前进,但没能抓到敞开的玄关门把,无力地摔倒在地。
痛觉与热度同时渐渐从脖子上烧灼般的伤口散去。
我大概——已经……死了。
……好暗……
好冷。
非常……想睡。
只要就此阖上眼,我就能前往妻子跟女儿的身边。
那恐怕是最不痛苦的决定。
住在杉并区×××町二丁目一栋公寓内的主妇——一之濑明日香小姐(二十九岁)与其长女一之濑真由(六岁)遭人杀害。
遗体的第一发现者是其丈夫一之濑朱理先生(二十九岁),似乎正好碰到刚杀害妻女的犯人,遭到对方用利刃砍伤颈部,身受重伤,一度陷入昏迷。
现场没有现金或贵重物品遭窃,由于两位被害人都是受到强烈施暴后杀害,因此警方认为这是一起以满足欲望为目的的杀人事件,正在进行调查。
——我当然想杀了那家伙。
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就算我为了想起身而猛抓水泥地,不断挣扎,双手的指甲都剥落了,也只流出了一点鲜血。
——我想杀了他。
「喔~~有意思,那就是你的恐惧啊。」
我没有回应,那道询问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再等我一下。
不停殴打他,直到他死去,再狠狠践踏。
——……有。
远方的我不断喊着「不要死、不要死」。
二○××年三月三日,晚间十点左右。
全身上下都只求一死。
——不是。
「你就这么想杀了那个逃走的鼠辈吗?」
要逮住那道黑影,痛殴一顿。
——我绝对要亲手杀了凶手。
「你让吾有了兴致。」
如果你可以帮我复仇,不管是怎样的约定,我都在所不惜。
——我不怕死。
——……
明日香。
「约定并非单方面立誓,而是彼此说好未来不会打破协定的一种承诺。吾给你机会满足那股深沉的憎恨——但是——」
即使如此,我想必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等我杀了他……就马上过去。
四肢逐渐僵硬,我的意识被推入黑暗中,渐渐模糊远去。
不管我听到的声音主人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
被夺走一切的人进行复仇——有什么不对?
「这样啊,你怕死吗?」
另外,事发当晚,被害人一家原本计画举办朱理先生的生日派对。
我已经死了,却没有彻底死去的身体无法再流出血液。
这是人在临终时会听到的,引诱死者前往阴间的幻听吗?遗憾的是,来迎接我的既不是妻子,也不是女儿,而是陌生的声音。那道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兴奋地大笑。
——闭嘴。
在混浊的意识之中,我只上下转动眼球,表示肯定。
「恶人求生,善人才能从生命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坦率面对吧,要说的话,你属于后者,而且你应该知道死亡才是正确的选择。」
……
只要就此放弃无谓的挣扎,不再苟延残喘,顺从身体对「休息」的强烈渴望,就能前往心爱的妻女身边,我对这件事没有丝毫恐惧。然而对我来说,这不是现在要做的选择。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道带着愉悦的年轻男性嗓音,对我问道。
粗糙的黑色世界格外寂静,令人喘不过气。耳膜感到膨胀,鼻腔深处也变得冰冷。这就是——死亡……身体沉入超越苦痛的绝望泥沼之中。但是,我憎恨着杀害妻子跟女儿的那家伙,只觉得恨之入骨,要是就这样留下这污秽的情感离开,我死也无法瞑目……
他笑着继续说下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约定……?
——不要死……
据说他不记得犯人的长相。
面对这个根本无需迷惘的问题,情绪震颤,甚至让人感到烦躁。
真由。
「有什么比死亡让你还害怕吗?」
×
「那是什么?」
「这是在虚张声势吗?」
「跟你做个有趣的『约定』吧。」
……但是,冲下外侧楼梯的沉闷脚步声,响亮地打上抵在公寓走廊的单耳耳膜上,让我的脑袋像被狠狠揍了一拳,清醒过来。
「真是有趣,你就算死了但也没死吗?」
就算凶手说着「对不起,杀害了你的家人」并向我低头道歉,妻子受到的屈辱及绝望也不会只因为杀人犯肮脏的灵魂而抹灭,更无法拿回女儿被阻断的未来。我心知肚明,但只凭深爱她们的记忆,就能驱使倒在地上濒死的我重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