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美丽的死亡。
如果有的话,不流出鲜血的死法,或许就是最美丽的。
×
不只是外县市,实际上东京也到处遍布废弃工厂。
这栋建筑物或许该说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遗物。长期密闭又被熏黑的漆黑空间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生锈的铁制机械。
过去这间工厂应该曾不分昼夜地制造着某种物品。墙壁格外厚实,天花板却很低,照明设备不多。几乎所有日光灯都被拆除,或是因为年久劣化而破裂。废弃的工厂当然早已被断电,就算打开开关也没有任何反应,是个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又昏暗的地方。
只有阳光透过等距嵌入的小窗户照进室内,淡淡照亮遗留在这座工厂内的物体。
「唔呼……呼喔……唔……!」
头上纹着刺青的男人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就连「好痛」两字都没办法清楚说出口。双腿不停挣扎,使堆积在地板上的煤灰及尘埃扬起,四处飞扬。
「拜……别杀……我——」
最后男人——不再动作。
「……四十五秒。」
一之濑朱理看了一眼手表,将右手的手枪放回挂在左胸前背袋的枪套里。黑色西装外套上别着一个发亮且镶着金边的黑色圆形领章。形状虽然跟搜查一课的刑警配戴的红色圆形徽章相似,颜色却是深沉的黑。
这个黑色圆形徽章所代表的意思,就是不受限于警察法第六十七条以及警察职务执行法第七条中关于持有枪械的规定,得到了特别许可。
持有填装实弹,而非空包弹手枪的搜查官。
然而现在的朱理不觉得那是一项重责。
「真难看……」
他只觉得又看到了一场腐败的死亡。
朱理无法对变成死尸的男人送上任何吊唁的目光。
冰冷又混浊的双眼微微颤动。朱理那对晦暗的黑色眼瞳,就像在俯视着一只死去的害虫,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死亡。
就像被捞上岸的虾子一样不断挣扎的刺青男,双眼痛苦地睁大。男人最后用双手紧紧抓住胸口,蜷起身子朝右侧倒去,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变得僵硬。
「你如果想跑现场,就跟着一之濑一起去吧。他总是一个人扛下许多事情,而且工作本来就不是分担处理,而是要合力完成。」
只有两个人的奇特搜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当时的朱理确实没什么个人的意见,但在神乐坂课长追根究柢的强硬询问之下,他才总算会害臊地说起关于自己妻女的事情。面对时不时就看向摆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并趁着休息时间一边打盹一边准备升迁考试的他,神乐坂课长也感到莞尔。
既不是告知搜查进度,也不是要商量。
朱理在前来支援的警车抵达之后就离开了现场。
「课长也是这么想的吧?」——健一拉长尾音说。
他拉开抽屉,翻开自己的私人相簿。照片上的他面带幸福微笑,身旁有妻子及女儿陪伴,以及调皮地吐出舌头的爱犬。像这样看着泛黄的全家福,被凄惨生活蹂躏的心灵就感觉变得滋润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看向朱理的办公桌。
健一的上半身靠上椅背,向后仰去。这个办公室原本是搜查一课的资料室,他仰头望着满是昭和时代留在天花板上的焦油污渍。
水分摄取不足的喉咙干渴,让他本就低沉的嗓音更加沙哑。
「好的。我先挂断了。」
×
「我为了调查府中的强盗强奸杀人案件,现在在秋留野市的边界。」
「是喔……」
「也没有多快吧,只是把自动验证筛选出来的资料贴上去而已。这种事情任谁都会做。」——他的语气中不带任何嘲讽,是真的这么想。
「是的,我没有杀了对方。」
平时就被要求保持纪律言行的警官,会在除了工作之外——也就是从家庭中寻求生存动力是理所当然的欲求。
「算了啦,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为什么?」「等一下再跟你讲——」
「这样啊……那这次应该也跟之前一样,不是你杀的吧?」
「不要这样臆测同一个部门的伙伴。」
然而,他在几个月后遭遇了惨剧。重返工作岗位后,他就变得不太对劲,不但将全家福盖在桌上,彷佛是被某种附身似的,开始着手调查猎奇案件。
只要报上名号,说他是警视厅奇特搜的一之濑朱理,任谁都会板起一张脸。只有一无所知的派出所年轻员警,会尽责地为了从朱理身上问出情报而靠近他,接着被后来抵达的前辈连忙抓住肩膀拖回去。
「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电话响起,直接接通奇特搜的座机放在健一的办公桌上。由于液晶萤幕年久失修,显示出来的数字淡得无法辨识来电号码。尽管整个警察组织都迈向数位化,但在高层的命令下,这个搜查一课的角落部门仍遵守着「还能用就用」的指示。
「动……动作真快啊,佐藤。」
「啊,有。又是心脏啊,但我记得府中的那个嫌犯没有什么慢性疾病吧?」
自从发生那起事件之后,就再也无法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感情。
健一默默地喝光能量饮料,将空瓶「哐」地一声放到桌上。
刺青男还说着「拜托别杀我」——临死前都表现出对于活下去的执着。
新人困扰地皱起眉头,这不知道是课长第几次提议要团队合作了。他不会拒绝,但总是会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碎念道:
「装备的一把手枪以及手铐都没使用。我请他跟我回局里时,他就逃走了,我一路追进废弃工厂内,不得不在适当的使用范畴内举枪以示警告,但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接着他就突然按住胸口,自己倒下去了。死因大概是心脏病发之类的突发性疾病。」
挂上电话之后,神乐坂课长垂下一双眯眯眼。
「只是巧合接连发生而已吧。」
「课长~」
他平淡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单纯地描述眼前发生的事实。
「伙伴?这就难说了……他应该不这么认为吧。」
健一搓了搓包裹着喀什米尔名牌西装的双臂。
健一这么说完,偷偷连上警察资料库。他看着朱理的资料。没有被特别要求写悔过书,乍看之下也是个经历极其普通的警察,但更新的大头贴有着一双死鱼眼,看起来就像罪犯被拍下的入狱照。
「佐藤啊……」
『没有。』——朱理立刻回答。
「保险起见,你说明一下状况吧。」
「那就是认为说谎也是权宜之计的认真警察呢,是最恶劣的那种人。」
那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大多都简称为奇特搜,是个专门调查非正常死亡、猎奇以及奇异杀人事件的部门,墙上挂着三名所属搜查官的名牌。
精神饱满地接通电话之后,健一的语气顿时沉下来,毫不掩饰嫌弃地回应「啊,是一之濑前辈啊……」。他也没问对方有什么事,立刻就按下保留键,转接到神乐坂课长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反而更毛骨悚然吧。」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今年二月,带着一些隐情分配到这个部门的新人——佐藤健一,在三台大型电脑萤幕围起的办公桌前翘着脚,托着脸颊散漫地坐着,时不时喝一口大罐的能量饮料,只有右手操作滑鼠的点击声十分忙碌。
「……又闹出人命了吗?逮捕令呢?」
神乐坂课长忍不出发出已经变成习惯的叹息。
在一排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办公桌后方,还有另一间办公室。
从电话的另一头能听见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靠近,似乎是朱理叫来的支援。重要嫌疑人都在眼前死亡了,他却不见一丝动摇,冷静说明状况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栗。
「一之濑是个认真的搜查官。」
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就像这样逐渐传开。
「……我是一之濑。是课长吗?对。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健一也算待很久了,神乐坂课长已经目送过好几个才调到这里,没过几天就请辞的人离开。这个新人贯彻不前往凄惨的现场,只处理内务的工作态度,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喔,一之濑啊。辛苦了,今天去了哪里?」
……自私的杀人犯。强奸了七名女子,杀害其中六名后埋在深山里。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子只留下线索就自杀了。以现行法来说,那是仅供参考的间接证据。依据那些微的线索找出那个男人之后,朱理给他一项提议。
「是啊。」
是要认罪,还是要当场死在这里。
「——以上……课长,你有在听吗?」
又来了啊。听出话中含意的神乐坂部长心想,用一声苦涩的叹息回应。
这道慵懒的声音让神乐坂课长收起笑容,绷起脸来。
「一之濑,虽然不能说得太直白……但像这样一再发生突发状况的话,我也会被要求进行说明。我不是在怀疑你,但你真的没有触碰到嫌犯吧?」
他成为了一名无论面对什么遗体,都能泰然自若的优秀搜查官,但现在的他只会向身为上司的神乐坂课长「报告」,而且他的报告总是——
报告——
「……饶了我吧……」
「照你的经历来说,原本不该让你处理这种无聊的工作啊。」
这让神乐坂课长感受到不同于昭和时代的压力,按了按肩膀。对于凡事都靠纸笔解决的传统世代的老年人来说,长时间用电脑处理工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那就好。遗体应该会马上送去解剖,就算其他人说些闲言闲语,你也别放在心上,把报告交过来之后去调查下一个案件吧。刚才来了一起要交给奇特搜的案件,我看过之后就把资料传给你。」
「……」——佐藤弹了一下放在办公桌上,坚决不戴上的黑色圆形徽章。
神乐坂课长点开电脑桌面上名为「报告书」的资料夹,里头存放着一个月前也是相同结果的案件报告,撰写人员的姓名栏中写着一之濑朱理。即使神乐坂课长向法院申请了逮捕令,也还是无法成功逮捕犯人,因为嫌犯就在拿着逮捕令前往逮捕的朱理面前,跟这次一样突然心脏病发,离奇身亡。
话虽如此,神乐坂课长也觉得不能强迫他照做。如今时代发展快速,更强烈地要求高效率及迅速,因此搜查一课对于证据繁多,辖区也不愿处理的复杂杀人案件会以「之后交由专门搜查猎奇杀人事件的部门进行调查」为借口,把案子丢过来。如此一来,即使案件搜查的时间拉长,也能保住搜查一课的面子。不过,有搜查官为此牺牲是事实,也有不少人对奇特搜专门处理猎奇杀人事件的特性感到厌恶,因而逃离这个部门。不知不觉间,这里就被当成逼人主动离职的降职部门,就算有新成员进来也会马上离职,以至于一直以来都只有从部门设立之初就在的一之濑朱理跟神乐坂课长待在这里。
朱理心想——不愿意跟自己扯上关系是最好。
挺着大肚腩坐在主管座位上的,是四年前从搜查一课调到奇特搜的课长,神乐坂修造。平常总是穿着鲑鱼粉的西装背心,还有一张看起来性格开朗的福神脸是他的个人特色。挂在椅背的灰色外套上,别着证明奇特搜搜查官身份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由于奇特搜侦查的都是特殊案件,因此这个徽章被警察职员称为「不祥之黑」。
——为什么自己杀了人却害怕被杀呢?
「长时间用电脑处理工作真累人……」
摘下具备阻断蓝光效果的老花眼镜,他揉了揉出油的鼻梁。
「是那起案子啊。你跑到真远的地方去呢。状况如何?」
「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佐藤,抱歉,一直跟你说这种话——」
「那么——」
脸色苍白的男人口中淌下口水,那滴唾液静静地滴落,弄湿了地板上的尘埃,将一小部分渲染成灰色。
「解剖结果说明了一切。一之濑真的没有触碰到对方。」
「自从我分配到这里之后,已经是第五个人了耶。一之濑前辈该不会是其实觉得逮捕之后还要让对方坦承犯案很麻烦,就不小心把嫌犯杀了吧?」
「什么?」
任谁都不想跟诡异的奇特搜扯上关系,尤其对方还是一之濑朱理。
然而男人没有做出任何选择,逃跑了。他落荒而逃的行动,等同于承认了杀人犯行。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朱理面不改色地操作智慧型手机,贴在耳边。
「前科资料完成比对了,我寄给你喔。」
听到新人不停讲着一之濑的坏话,神乐坂课长只能露出暧昧不清的苦笑。
「适度的休息也很重要」——神乐坂课长对自己这么说。
×
放在他办公桌一角的相框依旧盖着,上头积着薄薄一层尘埃。健一似乎对盖上的相框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只要看一眼就能了解一之濑真实的为人。三年多前那个个性低调,一脸幸福地支持着妻女,一之濑一家的「父亲」——
「姑且正以违反毒品防制条例为由申请中。」——但很可惜,只能留下遗憾。
「一之濑前辈的眼神真的很可怕啊,那是杀人犯的目光。他绝对有碰触到那些嫌犯。如果没有推倒对方施予外力压迫,不可能会引发什么心脏病。」
神乐坂课长将相簿收进抽屉里,重新戴上老花眼镜,连上共用网路打开资料。点击经过压缩的档案进行解压缩后,画面上一口气出现了满满的资料,这让他的双眼顿时更加疲惫,他呼出一口鼓舞的叹息。
以非公务员的身份进入警视厅的一之濑朱理,原本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负责教育他的人留下的评价是「枪法超群,各方面还算优异,但个人意见略显不足」,在个性鲜明的强行犯组中,似乎总是被前辈耍得团团转。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他在四年前自愿调到奇特搜——他说「既然没有人愿意,那由我去吧」——主动加入了。虽然沉默寡言,但神乐坂课长认为他是个正义感比任何人都强的青年。
就跟大多数的民营企业一样,警察组织也为了速度及效率,迈向无纸化。搜查资料大多都是以档案共享。
这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朱理持有的手机只有为了工作得到的配给品。自从妻女遭人杀害之后,他的私人手机就解约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不再跟他人连络。
瞥了一眼匆忙处理现场的警察人员,朱理拿出手机。神乐坂课长传来的邮件里写着案件编号及密码。连上警察的共用网路,输入那两串字串后,打开搜查资料档案。
「……是那起案件啊。」
朱理迅速浏览过案件内容。
虽然在社会上没有成为头条新闻,但警方怀疑可能是一起连续犯行的悬案——强奸杀人——……朱理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关上手机萤幕。
任谁也无法阻止朱理草草交接,就离开案发现场。
朱理在JR五日市线转乘,搭上京王线驶往新宿方向,各站停靠的列车。
一只大苍蝇像跟着朱理似的飞进车厢。车门关上之后,那只苍蝇完全不在意轰隆吹着的空调强风,开始在车厢内四处飞舞。
四月中旬的傍晚,前往市中心的列车上没有太多乘客,大部分的人都坐着。
可以听见看似刚买完东西的一家人的欢笑声。朱理跟他们拉开距离,选择坐上车厢角落的三人座。对面座位空无一人,朱理驼着背,注视着跟着不断流逝的景色一起倒映在昏暗的玻璃上,自己那张令人害怕的脸。
脸色苍白,不健康地消瘦凹陷的双颊,嘴唇气色尽失。
随手乱剪,剪得稀稀落落的长浏海之中,白发十分显目。
失去扬起笑容的机会,整张脸都松垮下来。
凹陷的眼窝像涂了黑炭一样漆黑——
我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朱理心想。这么说来,最后一次躺在床上睡觉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即使想随着电车的晃动稍微闭目养神,也只是让眼睛深处变沉重而已,他已经忘记「想睡」是什么感觉了。似乎是疲劳不断累积,脑部陷入了一种清醒状态,周遭的声音响亮到令人不悦,神经也变得敏锐。
春天宜人的气候笼罩着大地,体温极端下降的朱理反倒十分冰冷,必须连衬衫的第一颗钮扣都紧紧扣上,再披上一件外套,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动。灰黑色配上金色条纹的深蓝色领带也紧紧系着。
——简直就像一具活尸……
直到终点站新宿站为止,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就在盯着自己一点也不重要的脸,以及逐渐变成都市的景色中度过。
「爸爸!」
听到年幼女孩突然发出的惊呼声,朱理颤了一下。
青年说着「就是这里吧」,将运动鞋的鞋底踩上一块凹陷的土地。
朱理走下电车之后走了一阵子。
「那个啊,是熊熊的。爸爸,拿给我。」
「讲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了犯罪现场一样呢。」
「哎呀,真的耶,我说不定是第一次看到金色的苍蝇。真是罕见,一般都是银色的。那可能是很稀有的苍蝇,所以我们用眼睛看就好了喔。」
一缕金发飘然落在朱理的肩上。只转动眼珠,就在极近的距离对上那双深感兴趣望来的蓝色眼睛,他将浅鲑鱼粉的嘴唇靠到耳边来。
女儿坐在父亲的腿上,手指着空中,双眼发亮。穿着POLO衫的父亲似乎生性认真,紧紧抱住女儿,以免她往前摔下去。
「这附近以前有一处农业大学的校区,但随着人口减少,小规模的农家纷纷倒闭,后来连固定班次的公车也废除,交通变得十分不便。」
「看来有女人在这里受到凌辱后遇害了,也就是说,是就读那所大学的女人在放学途中被人袭击了吧?」
「……我只是洗个脸而已。」
这种情感不同于羡慕,甚至不是嫉妒。
「看到一家人幸福的样子,应该会让你觉得活着很痛苦吧。」
青年兴致缺缺地将双臂高举过头伸展。
「但是它在闪闪发亮,很漂亮耶。」
「因为顺利杀害了第一个人,所以就食髓知味……是很常见的淫乐杀人吧。他会不断反复行凶,应该就是尝到了甜头。既然都杀了三个人,剩下就只是单调作业。」
而是让朱理重新体认到,自己只是带着虚无的内在苟活着。
夕阳被住家遮蔽后,黑暗顿时笼罩了附近一带。
金发碧眼的青年噘起嘴。
「不会因为偶然的车祸而强奸被害人。」
「什么嘛,都枯光了啊。真没意思。」
青年嗅了嗅,像被某种飘出的气味吸引的虫子一样,走进田地中。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那一家人看去。
不对,这家伙不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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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上写着『活着好痛苦』喔。」
另一个重要的证据,就倒在距离被害人的遗体几十公尺远的地方,那正是被害人的脚踏车。轮胎爆胎,上头附着了疑似是犯人驾驶车辆的银色烤漆,也有碰撞后产生的痕迹。
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有碰到任何行车或路人。
傲慢到反倒令人感到爽快的声音传来。
去年十月——第一个遇害的女大学生在这片废弃的草莓园中,遭人用废弃的残留物捆绑双手,加以勒毙。从作为凶器的物品上,只能检验出在国外大量生产的工作手套的纤维。工作手套是一百圆左右就能买到的便宜货,市场相当广泛,至今还无法锁定贩售店家。从现场留下的足迹大小,判断出犯人是中等身材,经过资料比对后,认为是血型为A型的男性,没有前科纪录。
「这次不是那样。」
他用双手捧起河水清洗嘴边。四月的天气虽然温暖,但河水还很冰冷。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脏脏吗?」
「这起事件之后,东京都内就不断发生类似的案件。现场都有坏掉的脚踏车,而且被害人都是在距离脚踏车几十公尺远的地方遇害,嫌犯没有处理掉被害人的脚踏车,可见他不打算隐瞒碰撞事故,再加上都有验出A型男性的DNA,所以能视为同一个犯人犯下的连续杀人案。」
「哼,谁要去超市买啊。你明明是日本人,却不懂得享受情调吗?在产地现采现吃才『有趣』啊……不过这里还真昏暗,明明是日本,也太少灯光了。」
朱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也不搭理他,迳自向前走去。被称作巴力的美青年身高稍矮,但不同于几乎皮包骨的朱理,他的气色很好,身材也秾纤合度。就算被朱理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他也不怎么在意,愉快地跟了上去。
弯成月牙的蓝色笑眼望来。
「说不定是一时兴起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草莓!真不错,让吾吃现采的吧!」
「是说朱理,今天的不怎么美味,一点饱足感都没有,吾的肚子叫个不停,这次吾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吧?」
「这是两码子事。对人类来说,水跟食物也不一样吧。就算喝水可以润喉,但吾的空腹可是会直接导致你丧命……难道你忘了这件事吗?」
瞥了一眼在身旁开心到跳起来的青年,朱理轻叹了一口气。
岁月会不容分说地让人适应一切。
虽然父亲立刻遭到女儿嫌弃,但他的脸上幸福地笑了。
「就算不说明,你也知道啊……」
这并非是因为被人看着而表露出厌恶,对上眼的那位母亲应该也没有特别的想法,但朱理不同。他无意间察觉到奇异的「自己」存在于那个幸福家庭的背景中,突然感到一阵作呕。
「你的意思是,碰撞事故是为了强奸对方而采取的『手段』吗?」
他外貌年轻又俊美,个性却很傲慢。
朱理望着那一家人开心的模样,无意间跟那位母亲对上眼后,起身离开座位,默默走到隔壁车厢。
从岸边延伸而出的狭长道路夹在两侧的小农地之间,或许是无人管理,大部分的田地都相当荒芜,杂草丛生。
抵达天色昏暗的荒川岸边时,朱理再也忍受不住地倒下,并吐了出来。但即使他抱着腹部按压,也只能吐出胃液。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不知不觉间,站在眼前的青年一把抓住朱理拿着手电筒的手,彷佛没有血液流动的冰冷指尖环住手腕,灯光忽地照向朱理的脸。
「是说,今天买了怎么样的绘本呢?」
朱理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小型手电筒,照亮前进的路线。裂开的草莓园招牌嘎吱作响,腐朽的木头支柱上挂着裂开的网子跟塑胶布,还有无法结果、变成野草的农作物,以及生命力强大的杂草缠绕在上头。
「得赶紧在下一个人遇害之前——」
「哈哈哈!难道你是在怀疑吾吗?」
那位父亲似乎不晓得要怎么应付好奇心旺盛的女儿。两人的对话有些生疏。父女俩平常大概很少相处,所以趁着久违的休假日,来享受天伦之乐吧。
「你干嘛擅自跑来……我说过,等我叫你再过来吧。」
「你在说什么?反倒应该让他多杀几个人才好。那样无论是对吾来说,还是对你而言都『比较好』吧。」
「别讲得这么大声,说不定会被别人听见。」
「这么昏暗的道路,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撞到的吧。之前也曾发生过以驾驶汽车维生的人,不小心撞到人之后,因为害怕被吊销驾照而将对方杀害,进而弃尸的事件呢,是为了掩盖小伤,反而让伤口变得更大的典型例子。」
白色T恤搭配浅蓝色的刷破牛仔裤。最喜欢日本的他,连运动鞋都买日本的品牌。他跟自己一样会喝水,也会吃面包,不但会淋浴,无聊时也会睡觉,所以有时候朱理会不禁产生他真的是人类的错觉。
「嗯,这附近绳索状的凶器垂手可得。死因是遭人勒毙吧。」
「既然这么想吃就去超市买。你花钱都是随心所欲的吧。」
虽然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内,但是离县市交界越近,自然景观就越丰富。
「你想尝试看看溺死是吗?」
「这里残留着浓郁的恐惧气味啊,不是吾喜欢的气味就是了。」
「那间草莓园在三年前就关闭了。」
「唉,朱理啊,要不要吾教你人类绝对会溺死的方法?」
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朱理将双手从河水中抽出。
「你啊……刚刚明明还吵着要我抱你。」
「是吗?」——巴力抱起双臂歪过头。
朱理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
「不……我知道不是你。」
朱理甩了甩手,将水甩干。
「我要看书。爸爸好热,很碍事。走开。」
坐在旁边的母亲更擅于分散女儿的注意力。
「苍蝇很脏喔。」
下一秒,手电筒掉到杂草上。修长的手指像要掐住朱理的脖子,缠上他的喉头,在那十只手指触碰到朱理脖子上的某个地方时,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怦咚」地颤起波动。
「不用……我没忘记。」
「这附近有个草莓园。」
「吾偶尔也想从前夜祭就开始享乐啊。」
「……是巴力啊……」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啊……
「那只苍蝇亮晶晶的耶!」
「你要是忘了,吾就在你耳边不断低语那天的约定。」
「被害人身上没有看到车祸导致的伤势,因此碰撞事故可能不是偶然,对犯人来说,碰撞这件事可能就是一种『手段』。」
——……让他多杀几个人……吗?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吧。」
「喂喂,不行摸。那个很脏,不要摸它。」
「嗯!」
「是啊,但是呢,苍蝇很脏喔。」
夕阳几乎完全西沉了。
他既不是搭档,也不是协助破案的人。完全不在乎良善的被害人,杀人犯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对象。若要形容朱理跟他的关系,大概是只有在追寻杀人犯这层意义上,利害关系一致的「共犯」。
从他们身上,可以感受到往后也会持续下去的——家人——这种无偿的爱连结在一起。
「不够就去吃那附近的野莓啊。」
朱理轻咳了一声,强烈否定他的猜测。
青年一如往常纯真地这么说,让朱理的脑袋冷静下来。
再次将手伸进水中,冰冷的疼痛渐渐刺入身骨。维持这个动作一段时间后,不只是体温,就连痛觉也慢慢被剥夺,好像身体慢慢溶入黑色的河川中。
「基本上没有学生会徒步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路上。通常会由家长开车接送,或是骑脚踏车,但是——」
女儿的注意力彻底从飞来飞去的苍蝇转移到绘本上。
「唔……!」
「吾不奢求不晓得灵魂滋味的一介人类理解这一切,但千万不要违背约定喔。只要有一点迟疑,后悔的会是你。」
他至今还是无法习惯冰冷的身体在转瞬间沸腾的冲击。
「……呼、啊……」
在黑暗中喘气的朱理立刻甩开那只手。
「算了,那种程度的小人物大概是一个月的份量吧。」
听他这么说,朱理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好烫——掌心可以感受到「怦咚怦咚」的生命节拍。
「下一个……可以再撑久一点。」
春天有些温暖的气温让朱理的肌肤沁出汗水。体温渐渐攀升的奇妙感受让他觉得有些昏头,捡起了手电筒。
「那么朱理,接下来就慢慢来吧。追寻吾爱吃的东西。」
×
汽车维修厂工作到很晚,很早上工。
当住在员工宿舍的作业员跑来通知厂长涩丘时,他想着「又来了啊」——并敲着腰走出工厂。虽然已经换上了工作服,但现在时间刚过五点半,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享用妻子煮的味噌汤。
「不好意思,一早就前来打扰。」
男人的口气很有礼貌,但声音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将半开的铁卷门往上推,男人穿着跟上星期见面时一样的西装走进工厂。在这个穿长袖会有点热的时节,他却穿着外套,领带也紧紧系着。大概是受到他有点阴沉的气质影响,看到他一身黑的打扮也不会觉得热。瘦到让人不禁替他担心——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这个男人,感觉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消瘦了。
「我是警视厅的——」
「一之濑先生对吧,我早就记得了。」
男人正要从胸前拿出警徽证,发现没这个必要就收了回去。
涩丘因为职业的关系,常常会跟警方扯上关系。平常几乎都是交通课或生活安全课的人为了采证而来,但偶尔也有为了调查刑事案件疑点的人来到这间工厂,他也是其中一位。
「那真是抱歉,因为您这间工厂是这附近最早开始营业的。接下来我打算依序拜访包吃包住的二丁目○○工厂,以及综合医院前面的××工厂。八点过后就会一口气去询问除此之外的其他工厂……」
「正是如此。」
「是的。」
「……我就是在找那种罕见的人。」
「我之前曾四处打听,毕竟光靠公开的公司资讯无法得知这一点。」
然而,肌肤一点光泽都没有,白发也很多,眼神中也看不出年轻警察特有、想要立功的野心。就像毫无情感的机器,只是默默地、冷淡地转动混浊的双眼……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为了找出唯一一项证据,异常执着,大概是对正在调查的案件怀有特别的想法吧。不久后,涩丘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如果您有想到这样的人物,请与我连络。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彻底忽视涩丘的玩笑话。他心想「喔,对了」,抬眼朝男人看去。
只要有一只工蚁勤奋地到处调查,看起来就像蚁群在行动。那只工蚁就是奇特搜。透过警察组织管理的「共用网路」,多数搜查官都能阅览搜查进度,所以能以强化搜查作为借口。
「所以说,你是在找怎样的刮痕?」
「你打算去问每一个跟脚踏车发生过碰撞的车主吗?」
男人接着低下头,说出和上次一样的话:「抱歉,一再麻烦您。」
「轮胎……?」
「那你是怎么调查出哪间工厂包吃包住的?」
自从发生第五起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搜查总部以担心案件会持续发生,与奇特搜共享资讯。表面上似乎是跟被害人亲属表示会强化搜查,实际上却大幅删减了搜查人员的数量。真的在进行调查的只有朱理一个人,这起案件应该很快就会完全交由奇特搜负责了。这是考量到警察内部的办案效率,但对外来说,都认为依然在持续调查案件。
「是与脚踏车轮胎发生碰撞后留下的痕迹。」
「什么啊,没想到这么年轻。看你一副憔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快四十了。难道是老婆让你很伤脑筋吗?」
涩丘顿时语塞。这具瘦弱的身躯究竟哪来那么多体力?
「要是你能具体跟我说是在调查哪一起事件,我也会更积极提供协助的……警察真的很自私耶。」
难不成——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但随便将客人的个人资料交出去也攸关工厂的信誉。
他低喃道。竟然是用鼻子判断,这又让涩丘感到惊讶。
「你要看车辆的照片是吧……随你看吧。」
「……不好意思。」——男人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你是刑警吧。」
男人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
「有五起……而且涂装跟轮胎痕迹都不一样。」
「只、只有你一个人吗?」
涩丘无意间朝他脚边一看,吓了一跳。因为男人脚踝以上的地方看起来都干干净净的,所以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那双皮鞋满是刮痕,橡胶的鞋底也破旧不堪。
涩丘眨了眨眼。要是出现那么经常将车子送修的可疑人士,不管情况如何,他早就报警了。
刑警的口风很紧,却又十分缠人,绝对不会透露正在针对哪一起事件进行怎样的调查,却又想问出别人知道的所有情报。
「也是。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涩丘很是迟疑。察觉到这份迟疑的男人,带着狐疑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想三十一岁……已经不算年轻了,您无须多心。」
「……等等……」
用没有起伏的沙哑嗓音说完,男人稍微低下头,钻过半开的铁卷门准备离开。涩丘不禁「喂」地一声大喊叫住他,男人弯着腰回头看来。
「我明白你的目的了。真是的,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啊。」
东京二十三区女大学生连续随机杀人事件——
这么一问,男人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谨慎地择言回答:
就算这么问,男人也没有回答。
这是涩丘在这段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对警察说出配合的话。
「是的,没错。」——男人尽管有些迟疑,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高度是膝盖到腰部附近,位置大概是左前方保险杆到左侧车门,有被轮胎碰撞刮伤的痕迹。我在找符合这种条件的车主。」
「没有。」
「也是啦,如果归还的车身有刮痕,租车公司可能会报警处理啊。」
男人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渐渐染成灰青色的城市中。
涩丘用沉默代替回应。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水。
「……请问今天有刮伤车体的车辆送来吗?」
「对。」
涩丘无所事事地双手抱胸。因为没事做,他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男人的容貌。他也可以回去吃早餐,但万一男人擅自拿走照片或负片就伤脑筋了……涩丘告诉自己这是在监视对方,观察起眼前的男人。
等底片拍得差不多时,就会冲洗出来保存,不过这星期的份还没冲洗。涩丘解释完,男人便回答他之后还会再来,因此先看现有的照片就好。
听到这认真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为此感到烦躁很愚蠢,涩丘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任何发现,请再跟我连络。」
可能是觉得透漏太多了,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渐渐减弱。
「没有什么目击证词吗?像是车种、车号、车身烤漆或轮胎痕迹之类的。」
「这是第五次。」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年纪恐怕比涩丘还要小上两轮。
「闲聊一下也没差吧,我已经快七十了。」
「话说回来,你已经去问过租车公司了吗?」
「也就是说这不是单纯的车祸,而是刑事案件对吧?」
「我也知道这是因为牵扯到个资之类的事情啦。」
「哎呀,是因为这样啊。」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涩丘忍不住笑了笑。他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很难搞,但他说不定只是对待工作比较耿直而已。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涩丘放松了表情。
「难道你打算只用今天一天,就跑遍港区的每一间工厂吗?」
涩丘铁青着脸,心想「他疯了吗?」。稍微瞥见的鞋底已经磨损到极限了,可能明天就会裂开,可见这个男人在短期间内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你之前就给过啦。」
「现在不能随便问年轻人这种事情呢。」
这个月的档案夹就收在工厂深处的柜子里,涩丘拿出来丢给他。近年来,几乎所有工厂都会在车辆送达时,用数位相机拍下车体损伤,但这间工厂是用底片相机拍摄。会这么做并不是对照片有所讲究,只是因为无法修图,所以不会跟客户产生后续纠纷,也可以拿冲洗照片需要时间作为借口,悠哉地工作,才没有改变这种方式。
「既然是碰撞事故,现场至少会有轮胎痕迹才对吧?」
「你……住哪里?」
涩丘记得男人的名片上印有「猎奇」之类的字样。涩丘无意间回想起这件事,解读成肯定是在调查相当骇人的杀人事件。
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过车辆刮伤的地方,接着闻了一下沾上黑色脏污的手套。
男人微微皱起眉,答道:「可以说是没有。」
男人专注地看着一张张照片,有在意的照片就会用手机翻拍下来,时而整张脸凑近去看,时而露出苦思的表情——一再反复这个过程。
「我在找的不是车辆,而是送修次数多的人。例如持有很多辆车,或是开着家人持有的车辆到处跑,再不然就是租车的人。总之,应该是在经济层面宽裕的……人物。」
「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呢。」
「而且摆出一副协助警方是理所当然的态度,自然会让人不想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啊。我也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而已啦。」
——反倒应该让他多杀几个人才好。那样无论是对吾来说,还是对你而言都「比较好」吧。
「衫并那边。」
「……三十一岁。」——总算开口了。
「你几岁啊?」
「……不是这个。」
好几次要开口,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涩丘的嘴角垂下。
涩丘的大声抱怨应该有传进男人耳中,但他只点点头回应。
「你这个月都来我们这边几次了啊?」
「不,警方认为是熟悉东京都内地理环境的同一位犯人所为,很有可能是掌握了不太可能会被第三者目击的时段及地点,所以我才会像这样频繁地到各个修车工厂询问。」
「我会当作没听到刚才的话啦。」
然而,对现在的朱理来说,被误解为迅速与效率,现代社会充满借口所产生的那些矛盾都无所谓。
厂长无奈地换上室外拖鞋。
「我不是真的在问你次数,是在挖苦你。」
身为善良的市民,他是很想提供协助,但每次都会妨碍到工作,所以老实讲满累人的。他只是以修车为业,却要被警察目光灼灼地瞪视,彷佛在看帮凶一样,这点也很讨厌。总而言之,涩丘讨厌所有自称为警察的人。
「我昨天已经询问完北区、板桥区跟丰岛区了,所以今天要来询问港区。顺利的话,我傍晚之前还想到涩谷区问看看。」
「是,东京都内都问过了,但租车的可能性比较低……」
「有住过港区这里吗?」
涩丘从男人含糊提过「五起……」这句话,联想到电视新闻报导的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如果有这种车辆被送来工厂,那可不得了。一想到说不定已经送进工厂过了,他打了一个冷颤。这个业界看似很大,但出乎意料地很小,负面谣言会在转眼间传开来。
×
「那应该是不同人吧。」
「那是帮了大忙……」
男人在停在工厂内等待维修的车辆四周绕了一圈,同时平淡地回答涩丘的问题。
「那应该很难找到吧。就算是格外神经质的人,也只会到加油站处理那种痕迹。只要伤到车子就勤于送修的人很罕见,也有不少懒人会觉得趁着验车的时候,再顺便整修就好了。」
「啊?你打算一天之内跑几间工厂啊?」
巴力说的对。朱理用左手扶着后颈。
能找到更加凶残的杀人犯的机会越多,当然越好。
……自从展开搜查之后过了三个星期。
朱理来到第二起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附近,从位于练马边界的京花女子大学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京花女子大学位于坡道上方,脚程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钟,才能抵达灯火通明的道路。因此学生们来上学会骑脚踏车或搭公车。
遭犯人杀害的女大学生是在骑脚踏车前往车站的途中遇害。从搜查资料看来,第二起事件的案发现场跟草莓园很像,是一座经营者破产后连夜潜逃的农场。
凶器也是遗留在现场的绳索。
「中等身材,血型A型的男性,没有前科……」——朱理回头望着车站低语。
车站前方有一座大型的免费停车场。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这站下车,接着骑脚踏车前往大学,下课之后再将脚踏车停在停车场,搭电车回家。
「这个叫什么焦糖烤布蕾可丽饼的东西真好吃!」
「对吧?」
开朗娇甜的声音从一辆停在车站前的可丽饼餐车前传来。
「你是外国人吗?观光客?是从哪里来的?」
「从希腊来的。」
「希腊!」
「天啊,真的假的!」
「正在享受吾等恶魔界里最流行的日本观光旅游。」
「咦~你讲话好莫名其妙,真有趣~」
「用词也好奇怪,超可爱~唉,和我们交换连络方式吧?」
金发碧眼的青年在车站前跟女大学生二人组调笑。女生们的心思似乎完全被眼前外貌俊美的青年吸引了。朱理悄悄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又在做这种闲事……」
「咦~什么嘛!」——被当成小孩看待,其中一个人鼓起脸颊。
「我看看,啊~……那一天……我去了光之丘呢。」
「遇害地点就在这附近吧,我是听那些女生讲的。」
「有的话就打一一○通报。」
朱理假装要重绑鞋带,确认了一下餐车的车体左侧,但一点刮痕都没有,而且也没看到从上面重新烤漆的痕迹。不过车辆很难算是新车,应该开了好一段时间。看起来跟事件无关,但朱理只是提及警视厅——他就立刻回答了「那起事件」——令人在意。
「保险起见,能麻烦您也让我看看驾照吗?」
店家都集中在车站前,离车站越远,拉下铁门的店家越多,在残留着浓浓昭和色彩的公寓之间,可以看见一些看似空屋的破旧建筑。散布在大学周遭的出租公寓也都挂着「尚有空房」的看板。
「消瘦大叔型……超可以。」「完全可以……」
朱理在双重逼问下,表情更难看了。
他不甘愿地从折叠皮夹中拿出驾照。三十五岁……地址是东京都——当朱理表示希望可以抄下驾照号码时,他终究激动起来,使劲抢回驾照。
朱理立刻朝手上的手机画面看了一眼。
男人用明显厌恶的态度回答。
将手机凑在一起,两人茫然地低头看着萤幕。
结果他说:「难道是因为那起事件吗?」眨了几次眼,停下手边的工作。
「有拍到我们吧?」
「三个月前的十八日。」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喂,别拍了,未经当事人同意不可以乱拍照。学校没有教吗?」
「等一下等一下,超像电视剧耶,真的是电视剧!」
「别这样说,锁定那个公务员吧……呃,奇怪……?」
「天啊————!果然是真的刑警……!」
「不介意的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们喔。」
通往京花女子大学的道路不只一条。有会经过便利商店跟书店的路线,也有通过天桥的路线,实际走过一次才会知道,从大学到车站的最短路径是路灯最少,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道路。第二起杀人事件就是发生在那条路上。
「那间整备工厂应该知道些什么……」
一递出名片,男人就不厌烦地抢过去。在名片背面写完资料就塞回去给朱理。上头潦草地写着「冈崎茂明」。
「人家是刑警,这也没办法吧?职业病啦。」
当朱理对两个女大学生这么说时,她们吃惊地望着对方。
「不好意思,可以向您请教姓名及连络方式吗?」
「唉~……对女大学生这个名牌不感兴趣的男人到底是怎样啊?」
「那种表现得很冷漠的男人,意外地会更勤于追踪社群平台。应该上传照片就会上钩吧?也有那种没有接触女人的借口,就无法深入了解的男人啊。」
「……咦,怎样?你是在怀疑我吗?」——男人不解地垮下脸来。
「不用。我不认为是仇杀……玩够了吧,该走了。」
「我是警视厅的一之濑。请问能稍微聊一下吗?」
画面上只有拍下车站前的景色,以及她们两人的身影。无论是合影当作纪念的金发美男子,还是气质有点严肃的性感刑警都不在其中。
「喂,巴力,你别多嘴。」
「朱理啊,你不用去问问她们吗?」
「如果没有先讲,你就不会早点回家啊,去年也是——」
正想将拍下来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平台而操作手机的女大学生,表情沉了下来。「咦,怎么了?」还依依不舍地对离开的金发青年挥手的另一个人凑过去,看向朋友的手机画面。
「这种事情要当作惊喜吧。这样我不就不惊讶了吗?」
「唉,小巴,那个人是……」
但只有盖在桌上的相框周遭像挖了一个洞,空无一物。
瞥了一眼之后,朱理一脸紧绷地坐到椅子上。他从胡乱堆积的资料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后摊开。那是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地图上已经打了五个记号,并用红色的线相连在一起。朱理伸出手指,缓缓地沿着用尺画出来的五芒星线条。
其中一个女大学生拉了拉巴力的衬衫袖子。朱理在问话的时候,他们似乎变得很要好。金发青年微微一笑。
听着挂钟指针的滴答声,给予肉体最低限度的休息。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不要去想……只要尽可能隔绝记忆及情感,沉浸在黑暗之中,牵引进梦乡的感觉就会从指尖攀附上来。让双手自然垂下,只一味地听着挂钟分针发出的声音,等待十五分钟过去。
「……原来如此。您大概多久会来这里摆摊呢?」
女大学生热情的视线完全放在「刑警」身份的男人身上。
「嗯~不太确定……是哪一天?」
「但没有耶……应该说——」
「算了,反正吾也玩得满开心的,就算了吧。」
「案发当天,您也有在这里摆摊吗?」
「又没差,受到女人欢迎很愉快喔。」
「离这里没有多远,请问您那天在光之丘待到几点呢?」
朱理面不改色地说着「谢谢您的配合」,默默地将名片夹进警徽证里。刚才拿着手机跟金发青年合照的女大学生们被他的恶劣态度吓到,涂满睫毛膏跟眼线的四只眼睛大大睁开。
「真由说她要烤蛋糕。我们昨天偷偷去买材料了。」
站起身的朱理再次仰头看着他。
她们用手机遮住嘴边,同时用打量的目光仰望着朱理。面对缺乏警戒心,又正好奇心旺盛的她们,朱理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被这么一瞪,两人虽然害怕地缩起肩膀,嘴边却扬起微笑,被这样警告似乎反倒让她们很开心。
「嗯……」
听到朱理冷漠的回应,她们都噘起了嘴。
「对,嗯,是的。请问您知不知道什么事情……抱歉。」
「咦?那个人是……」「真的吗?」「感觉是真的耶……」
「等等,难道我的也是?」
回头一看,已经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目送着印象完全相反的两个男人离开,其中一个女生埋怨了一下刑警冷漠的态度,另一个人则毫不在意。
第一起谋杀、第二起谋杀、第三起谋杀、第四起谋杀、第五起谋杀——……手指「咚」地指向正中央,那里是港区。
「我们说不定有可以帮上忙的情报啊!」
她们顿时激动起来。头发随着动作跳动,自拍的快门声响起。朱理伸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我一下喔。」
「应该是晚上八点收摊的吧。我平常差不多都做到那时候。」
「……别在这种地方闲晃了,快点回家。」
「嗯,是正在调查杀人事件的刑警(条子)。」
「啊?是怎样……是在盘查吗……我没有骗人,你看。」
「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就是不要到处乱跑,直接回家比较好的意思。」
「我不喜欢那种闷骚型的,态度积极的那个人比较好。」
「我知道啦。」
朱理立刻朝车站走去。得快点才行——没时间了。朱理这么想着,咂嘴一声又搔了搔后颈。
「你是怎样?我不是杀人凶手!」
「平常那条路是指?」
发型很有个性的男人,指着那些还在巴力身边嬉笑的女大学生。
在餐车里切香蕉的男人惊讶地睁大双眼,低头看着拿出警徽证的朱理。他的头发染成明亮的浅色,顶着左右不对称的发型,单耳戴着大大的黑色耳环。远远看来大概二十五岁,但面对面一看,意外是个气质沉稳的男人。朱理心想,说不定是因为在卖可丽饼,为了让年轻客群比较容易上门,刻意将自己打扮得相对年轻。
「什么尽量啊,真是的……路上小心。」
「……老公,你今天要早点回来喔。」
吃完可丽饼的金发青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他被女大学生簇拥着,露出厚颜无耻的笑容。感觉到他想趁势将她们一把拥入怀中的下流意图,朱理垂下肩膀,出声警告说:「快点走吧。」
两人对朱理投以热切的目光,开始窃窃私语。
「天晓得,调查证词是警察的工作吧。」
——十五分钟就好了吧……
景色跟上星期来这里打听时差不多。
×
一直想着要怎么动摇对方,却碰上瓶颈时,朱理感到一阵晕眩。他轻轻闭上双眼,一下靠上椅背,发出嘎吱声响,决定仰躺下来稍微休息一下。几十个小时没睡使眼皮沉重,四处奔波走动的脚部肌肉也紧绷僵硬。
「嗯,有拍啊。」
「应该不是幽灵……之类的吧……」
「好啦好啦,今年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这么说来——朱理的目光停留在可丽饼餐车随风飘扬的旗帜上。上星期来这附近打听时,没看到这辆可丽饼餐车。毕竟行动餐车应该会移动到许多地点做生意,因此朱理不认为店主会知道特定事件的情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悄悄观察车辆状态的同时,向老板搭话。
「您为什么会立刻联想到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呢?」
「是女大学生遭人杀害的那件事吧?」
男人用围裙擦了擦双手,操作起装饰得杂乱无章的手机。
当朱理回到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神乐坂课长跟新人健一似乎早就下班了。朱理踏进一片漆黑的办公室,摸索着墙上的开关。电灯应声亮起,能看见唯独朱理的办公桌特别凌乱,各种事件的搜查资料都乱七八糟地堆积在桌上。
「嗯~没有固定耶。生意做得起来的话,会不定期去有得到许可的地点。这里从四月开始学生就变多了,所以时不时会来……啊,前一天会在社群平台宣传。」
「……还差一点……」
「刚才……我们有拍照片对吧?」
「怎、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抱持怀疑就是警察的工作。」
「请问是在调查怎样的事件呢?」
「所以我跟她们说很危险,尽量走『平常那条路』回家。」
——……过了十五分钟吗?
缓缓睁开眼睛时,日光灯的光线像被渲染得泛黄。使劲地压了压眼角,室内就变回白光,彷佛方才是种错觉。
回忆起混浊的记忆片段,胸口难受极了——所以我才不喜欢睡觉啊……朱理苦涩地心想。
「杀人的人——」
微微张开嘴,注视着地图上的五芒星正中心。
「就要有被人杀害的觉悟。」
朱理像在戳着自己的内心痛处似的呢喃。
「滴答」一声,就在分针指向十点三十分时,朱理的手机响起。
「……喂,我是一之濑。」
打电话过来的人有点亢奋地说个不停。
朱理想着果真就如自己的预料,并单调地说着「是」、「这样啊」回应。他将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摆正姿势,双手系紧就快松开的领带。
对方听到朱理格外冷静的回应,便向他抛出疑问。
「不,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这么说完,对方也苦笑了一下。
「感谢您的协助……好的,再见……」
他的视线看向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
——时机到了。
结束通话之后,朱理「呼」地吐出轻轻的叹息。他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响了几声之后,对方声音困倦地接起电话。
「是我……对,可以准备吃饭了。」
×
连续杀人犯有种规律,会基于成功满足某种欲望的体验,成功的次数越多,特征会越明显地浮现出来。
大概见到我是个诚挚又认真的男人而放心下来,她转身背对我,破绽百出。她想去拿被抛飞,挂在草莓园废弃残骸上的包包。
用撒娇的口吻说着的同时,脑袋里想到了我第一个侵犯后杀害的女大学生。
我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特别的存在。父亲是医生,母亲曾担任过护理师,而我是晚婚的父母不断经历不孕症的治疗,得来不易的「天使」,因此他们十分珍惜地养育我,不让我这个独子受到外界的伤害。多亏如此,我成长为没有叛逆期的乖孩子。
第一个侵犯后杀害的玩具……
「你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呢。」
「那周末就跟爸爸去看新车吧。」
一旦在第一次杀人时尝到极致的快感,之后杀害第二个人时,会开始追求当时的感觉。第三个人之后,被害人的轮廓将会成为「记号」。
接着换了表情,一副慌张的样子下车,跑到她身边。
我伸出手,她就畏畏缩缩地握住,拍掉衣服上沾到的尘埃站起身来。难掩动摇的她,双眼看向后轮歪掉的脚踏车。我也立刻装作这才发现到,猛地低下头。
我双手合十,笑咪咪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咖喱快煮好了喔。」
我喜欢曾被人用过的玩具,女人这种玩具也不例外。
「请问……你是不是误会了?」
——……因此,我从第三个人之后,就不太记得是怎么杀害对方的了。
「小巴,你真的会跟我去约会吧?」
「好~」
「……还没喔……」——隔着衣物轻轻摸着下半身。
只要靠近那道光线,便渐渐显露出人形轮廓,最后车头灯照亮了骑着脚踏车的年轻女子。
「好可怕喔~小巴!」
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线,像萤火虫一样飘浮在空中。
由于事发突然,她因为一时混乱而语塞,惊慌失措。
有的犯罪者执着于黑色直发的女性。
「你在说什么……?」
「我差不多想买新车了。」
我愣愣地朝旁边一瞥,转头越过肩膀,看向后方。一个散发出诡谲气质,像溶入黑夜里的男人站在那里。我对那双令人背脊发凉的混浊双眼,以及气色很差的容貌有印象。
为了平复那股阵阵涌上的兴奋感,我「咕噜」地咽下口水。
玩坏那个玩具之后就丢着,没必要特地收拾。就像有清洁人员这种职业,社会上的机制都安排得很完善,所以绝对会有人去收拾。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我正后方响起。
「冈崎茂明。我有事要问你。」
每个人都很可爱,但也仅此而已。
车子缓缓驶在草莓园旁边的小径上。夕阳西沉后,这一带变得十分漆黑。我问过就读附近农业大学的女大学生们之后,不知道行经这条路多少次——听说这是昏暗又危险的「平常那条路」。
一开始杀害的对象是怎么样的人?
「那就好。回去吧,别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滑行的车体左侧撞上女大学生的脚踏车后轮。
第二个人的时候感觉也不错,但冲击好像随着次数增加削减了。
刑警面不改色地抽出了手。那只手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
放松抓住手臂的力道后,女人如脱兔般逃跑。
「讨、讨厌啦,警察先生,妈妈总是这样把错怪在我身上。毕竟如果有坏事发生,只要推到没出息的儿子身上,周遭的人就会一笑置之……这是我第一次发生车祸喔。」
只要她们在大学的课程结束后立刻回家,每星期就必定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经过这里,我决定在那当中,挑选出特别晚回家的玩具。在那之后,我不知道行经这条路多少次,也模拟过无数次。
「这不是一起车祸。而是在固定的时间,锁定放学后走『平常那条路』的女大学生袭击的计画性强奸杀人。佯装成轻微车祸后,先假扮一个担心受害者伤势的善良男子,进而袭击她们。但你短期间内发生太多起车祸了。」
嘴角抽动。
这时,我朝着总算看中的玩具,抬起准备踩下油门的脚……
「我就觉得你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这里。」
「我现在已经送修了,明天就能开了。」
「我会赔偿脚踏车!我留下姓名跟地址给你,能不能请你记下来呢?啊啊,我也要记下来才行……请等我一下喔,呃,手机呢……手机……」
我跟父母在这三十五年来,都像这样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没有发生过可以称为吵架的争执。因为我如果犯错了,总是会立刻道歉,自我反省——装出这样的态度。我确实很笨,但我都想夸赞自己是个多坦率、善良的乖孩子啊。父母肯定也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唔、嗯,我没事!」
听到这件事,我就给了她们「不要到处乱跑,直接回家」的忠告。不可以去灯火通明的店家喔,要尽量走距离短的路,就算四周昏暗也没关系,最好是走可以早点回家的路线。没错,你们要一如往常,准时走过「平常那条路」。
我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
以车祸来说,这不是多严重的碰撞。骑着脚踏车的她发出尖叫,接着朝侧边摔倒。看到白皙的双腿沉入草丛中,我忍不住舔了一下舌头。
电视上有一群十五岁左右的小鬼聚在一起,扭腰摆臀地唱歌。为了只有不谙世事的纯真小孩才愿意搭理的恋童癖大人,所有人都画着相似的妆容,穿着让人联想到水手服的服装。
母亲似乎觉得我是在客气,像哄孩子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刑警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是要拿出搜索票还是手铐呢?我想像了一下这两种可能时,下意识就差点屈服,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这个刑警刚才是说「我有事要问你」,恐怕不是罪证确凿,想挖陷阱给我跳。想到这里,我就莫名涌上了自信。
九坪大的起居室、可以躺下来的宽敞米白色沙发、去年刚换的大萤幕电视。二楼有三间房间,全都是我的,其中一间塞满了中古电脑以及在二手市场买齐的游戏主机。我有两张双人床,我能根据当天的心情换房间睡觉,就算弄乱房间,母亲也会主动替我打扫。
「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吾不会毁约,好了,快走吧。」
我——为了追求那极致的快感,吸吮似的抓住她的手臂。
年迈的母亲在下厨时,对正在看电视的我说。
……果然忘不了最一开始的那股兴奋感。
彷佛算准了时机,一辆计程车朝这边开过来。女人一再回头看向金发的年轻男子,同时跑远。我明明没有开口问,那个刑警就迳自对我说:「是我叫来的」。
「……没那个必要。」
「……警察先生……」
「笨手笨脚的儿子开车时,常常发生擦撞。一位高龄女性这么说,每次都会把车子拿去送修,但不知为何修好就卖掉了。真拿那一家笨手笨脚的儿子没辙呢——这个状况对那一带的人太过习以为常,连修车工厂的人也不觉得奇怪。」
就跟那时候一样。
缓缓将方向盘往左转动的同时,看准保险杆就要撞到的前一刻,一口气把方向盘向右转去。如此一来,我驾驶的车子就会稍微甩尾。
我重新面向电视,等着咖喱饭端来自己面前。我只要像这样坐着,饭菜就会送过来。
我认为一个女人在二十岁上下,失去处女,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变得不那么纯洁的时候,对男人来说才是最刚好的玩乐道具。这种玩具知道男人想要自己做什么。当我伸手解开裤子腰带时,「知道」自己将会如何毁坏,女人在感到绝望时的那个表情最棒了。尽管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又做好准备要接纳男人的身体更是爽到极点。
我不断拍了拍自己的身体,伸进裤子后方的口袋,装作在找手机。
「找~到啦。」
冒着热气的咖喱饭端了上来。是甜味的,而且不加蔬菜。
不是少女——是女人——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连我都觉得自己今天哽咽的演技也很精湛。只要表现出消沉地垂下肩膀、沮丧的样子,母亲就会停下手边的事情,温柔地安慰我说「没关系啦」。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巴力……你给我闭嘴。」
「放开她。」
「不用啦,我喜欢便宜的中古车。」
「我为什么会这么没用啊,对不起……」
父母说「不用读书也没关系」,所以我每天都在玩喜欢的电玩游戏。我的在校成绩不理想,大学还重考两次,后来随波逐流地就职,但也很快就辞职了,不过父母都没有特别为此责怪我。
要在什么地方、怎么相遇、怎么杀害对方,才能得到那种快感呢?
这个刑警太冲动了。他或许利用诱饵,逮到了发生车祸的瞬间,但强奸杀人就没有任何证据了,因为我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我谨慎地反复调查了好几次,找出了绝对没问题的地点跟时段。要是行凶时有人目击,应该早就有相关情报传出来了才是。
「等你等很久喽,杀人犯啊。多亏你,吾的胃都被红豆面包跟牛奶撑胀了。」
她们坦率地回答——「我们会的。」
我冷哼一声。过了一个周末,我手中握着「新的」中古车方向盘。
我对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什么对待,乳臭未干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没血没泪似的声音,似乎正在渐渐剥去我的丑角外皮。
有的犯罪者则是只锁定十几岁即将变声的少年。
「有钱人家孩子的笨拙嗜好。那奇怪的情况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日常,而修车工厂的某个人察觉到这其实很可疑,就提供了情报给我。」
「感谢你的协助喔。没受伤吧?」
我摊开双手,尽可能开朗地说。
果然——想到退路的我,开心地睁大双眼。
就结果来说,是一开始得到的成就感及兴奋感,驱使杀人犯行动。
「嗯,对不起喔,妈妈。」——我用撒娇的声音回应。
「车子又刮伤了吗?」
「我最~喜欢吃咖喱了。」
「咦?」
「真的吗?妈妈,谢谢你!」
「啊……?」——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住了她。
「别露出那种吓人的表情,车祸的事我会乖乖去向警察报案啦。」
就跟陈列在展示柜里的人偶一样,不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玩具。
「啊……呃……有……」
因为我总是在扮演一个「个性坦率但没出息的儿子」。
「唉,警察先生,我知道喔。只要进去警察局,会被随便冠上性骚扰或强奸的罪名,听说有很多男人是无辜的,却只能忍气吞声,所以我可不会跟你回警局喔。」
刑警或许正强忍着悔恨的心情,但他看不出有丝毫动摇。
「当然,车祸的事我还是会报案。」
就这样。我说完,赶紧回到车上。
但在打开驾驶座车门时,我「啊」地高声大喊。
「明明无凭无据却被警察怀疑让我很受伤,所以我会拜托爸爸帮我找律师喔。」
那道被留在现场的孤单黑色背影看起来很瘦小。
——真可惜啊。
「税金小偷先生请先准备好借口啊。」
这实在太滑稽了,我不禁笑出来。
不过,既然被警察盯上了,说不定该收手了。同样的手法应该行不通了,等到风波过去,警方不再怀疑自己时,再想其他方法跟和玩具玩耍吧。反正只要开着可丽饼餐车在东京都里绕来绕去,就可以观察到女大学生们的动向,就算没那个意思也能听见各种消息。
「冈崎茂明,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了。」
「不是,我就说了——」
「你还记得我的名片吗?」
「啊?名片……?」
「你在可丽饼餐车里喷到我名片上的唾液,与遗留在犯罪现场的DNA及指纹是一致的,背面还有你亲笔写下的签名。」
「你啊……」
我烦躁地咬紧牙关。
「干嘛不一开始就说这件事?」
理智线瞬间断裂。
我怎么会?为什么?——这是哪里?现在是怎么回事?
车头灯的灯光划出一道弧线,安全带提醒装置发出嘈杂的警告声响。标示出时速的指针也一口气往上飙。
「只是来杀你而已。」
这里是哪里?看着我的你又是谁?
不安迳自逐渐攀升,我的手指不停发抖。
他的身体跃起,伴随着「喀咚」一声冲击,跳到引擎盖上。
「有事想问我?问什么?杀人的理由吗?没有什么原因啦!就是想杀人所以就动手了,你觉得除此之外有什么理由吗?你应该也有杀过虫子吧。那时候对你来说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吗?」
到了这时,我才总算顺利甩开那个刑警,带着一身玻璃碎片,黑色人影滚落地面。「哈、哈哈,太棒啦,哈哈!」接着就只剩下后座的金发男了。
——……啊……?
几乎就在我的后脑勺重重撞上座椅的同时,刑警的手肘撞破挡风玻璃。玻璃随着剧烈的声响,出现大面积的蜘蛛网状裂痕。
我连忙钻进车子里。
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一只黑色的手伸来,抓住车子的后照镜。「咿……——!」我不禁屏息。
我在脑海中大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就算是唾液跟指纹,只要想捏造就可以办到吧。啊~就是因为这样,警察才那么可怕,吓死人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跟律师讨论吧。」
呵呵。
这时,余光瞥见刑警跑过来,我一时害怕,换档时慢了一拍。
「……吃了这家伙。」
我不顾一切地呼救,说出口的早已不成话语。
那黏稠又温热的东西贯穿我的衣服,嘎吱嘎吱地陷进我手臂的肉里。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然而,车子不知为何撞坏护栏,我缓缓地飞上半空中。
「因为我有事想问你。」
不把人当成人看待,玩弄灵魂的行为永远持续下去。
我陷入混乱,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小心转到奇怪的方向,车体大幅晃动。
下一秒,我的右脚被「咚」地撞飞,身体也摔在黑暗上。
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全身寒毛直竖,身上所有毛孔都喷出汗水。
——……唔!
那道带着黏性的嗓音像是渗进脑袋里一般,这是这片黑暗让我听见的幻听。我选择无视。
他说他是来杀我的?我怎么可能屈服于那种威胁。
「为、为、为什么!你是刑警吧!为什么能这么做……!」
「……那就是你杀人的理由啊……」
「很 兴 奋 吧 。」
「巴力西卜。」
左右转动方向盘,让车辆快速蛇行前进,却还是无法把他甩下去。
火焰伴随着爆炸声响燃起。
「别 挣 扎 啊 。」
车内后视镜映照出的蓝色眼睛,像浮现在云朵间的新月一样嗤笑着,车子冲破护栏,掉到悬崖底下。
金发男就坐在后座。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我回头看去。
修长又冰冷的手指缠上我想逃跑而伸长的右手手指。身体被尽情玩弄,衣服也被脱个精光。我瞪大的双眼中,屈辱的泪水不断流下。
缠在脖子上的是带有泥土气味的绳子。突然被勒紧,我还以为要被杀了,绳子却不知为何松开,当我以为得救的时候,又像在嘲笑我的松懈一般紧勒住脖子。
「残杀同胞的熟成漆黑灵魂啊,尽管为成了吾的一部分,感到欢喜吧。」
逐渐毁坏,然后被遗弃在一旁。
立刻被那双宛如扼杀了所有情感的目光捕捉到,双腿顿时发软。
时间忽然静止。就算吸气又吐气,空气都无法进入身体里,连眨眼都办不到。
「你、你、你这家伙是在说什么鬼话……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吧!」
一团液体状的东西流入想发出哀号的喉咙深处。喉头被堵住,只能用鼻子呼吸的我只能不断「呼——呼——」地稍微呼吸,仰望着「那个」。
「你不必理解。」
发现自己害怕眼前迫近的对象,羞耻让我的脸瞬间发烫。
刑警的嘴唇动了。
「哈……哈哈……」
——死亡——对人灌输这样的联想。
「丑陋杀人犯的灵魂真是美丽。」
刑警缓缓在双手戴上黑色手套。
只要在抵达山丘后把他丢下去,解决掉就没事了。没错,一路冲过去吧——「哈哈、哈!」为了平复越加飞快的心跳,我笑了笑。
笑个不停。
当我反刍着这些疑问时,身体可以活动了,但就算我跑来跑去,也没有离开那个地方的感觉,而且我发出的所有声音都被漆黑吸收。
好像不太对劲。出奇平静,又出奇阴暗。在这片黑暗中,那个刑警为什么如此镇定?——那沉着的双眼带着某种目的注视着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上方覆盖住我的那道巨大黑影不断笑着。
——别把我跟玩具混为一谈!
「玩 具 。」
呵呵、呵呵、呵呵——……反复经历即将昏厥的感觉,白浊的意识之中,那道诡谲的笑声在我耳里不断回荡。
所有景色都消失,我孤零零地漂浮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一切全被遮断的深黑之中。明明四下无人,却有股气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某处,感觉就像有无数名观众从各个角度如舔舐般,注视着我身上的所有部位。
不断哭喊、求饶,我不顾车体到处碰撞,一路驶向微微隆起的山丘。
「可恶!」
到了最后关头却掉以轻心,有够好笑。
我就这么伫立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怎么会?为什么?
「咿——!」
在这种一片漆黑又人烟罕至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看……咦……?
「咿……!」
刚才有人撞到我了。我应该气愤地双手撑着地面——却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有股惊人的力道紧紧抓住我的上手臂。
我明明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有个不明所以的东西,从上面跟下方逐渐逼近。
随风飘扬的长浏海之间,可以看见一双无情残酷的眼睛。
怎么可能,日本的警察不可能会开枪——
「……什……啊?」
刑警依然不为所动。站在一旁的金发男不知为何面带窃笑,他没有看着我,一直注视着刑警的脸。
不久后,一只金色的苍蝇从那片在黑暗中通红耀眼的火焰中飞过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因为我是……
「咦——啊!」——车内后视镜中映照出一对蓝色眼睛。
我拼了命狂踩油门。
…………没有……任何人……看到——?
我非常清楚要怎么对待即将抛弃的玩具才「最好玩」。
我夸张地「哈哈」大笑两声。
——……啊啊,这家伙……是我啊……
这是什么?——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捕食者黏上来的呼吸像在舔舐耳膜般凑近,恶心感到让我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强烈的抗拒反应也让脑袋发麻。贯穿身体的痛觉淡去,渐渐渲染成恐惧。
俯视着飞舞的火光照亮树林的景象,朱理擦去从额头流下脸颊的鲜血。
完全被揭开丑角外皮的我,讲话也不再客气。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用司法定你的罪。」
就在我弯着腰,要坐进驾驶座的瞬间,我感受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只连忙抬起头来。那个刑警越着肩膀,对我投以寒冷如冰的眼神。
我猛踩油门,车子暴冲出去。
「还 不 能 坏 掉 喔 。」
缓缓靠近的他不带一丝迟疑。不可能,怎么会……他是真的打算杀了我吗——我的双脚不禁迈不开步伐。
——……住手……住手……
压倒性的重量压上来,硬是将我压倒,仰躺在地。
——住手,我可不是女人!
×
他明明费尽千辛万苦用女人引我上钩了,那个刑警真笨。
尽管浑身是汗,我依然全速转过弯道。
刑警转过身,外套翻飞,我看到他的左侧腋下有一把散发着沉闷亮光的手枪。
「你也快点喊出吾的名字,差点连吾都要被烧死了。」
「你就算被杀也死不了。」
「哼,你这家伙真是没有幽默感。」
金色苍蝇在朱理身旁转变成金发青年的模样。
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随后舔了一下嘴角。
「嗯,你……受伤了呢。要帮你治疗吗?」
「不用,擦伤而已。」
朱理脱下黑色手套,压上额头的伤口。
「真是的,应该很痛还这么逞强,你还是一样那么不可爱。不过,你也不用策划到这种地步,跟平常一样迅速杀掉他就好啦。」
「偶尔还是要伪装成意外身亡,不然会让人怀疑。」
「真麻烦啊。」
「你是没差,但我会很伤脑筋。」
「不过,偶尔为之也好啦。陪你玩一下也满开心的。」
——开心……是吗?
朱理将那双被鲜血濡湿的手套塞进外套口袋。穿戴在身上的物品留有跟冈崎茂明的车子碰撞过的痕迹,这双手套晚点必须剪碎烧掉,沾到玻璃碎片的衣服也应该一并处理掉。
鞋子只要丢在山手线沿线上,游民比较多的车站垃圾桶里就好,马上就会有人捡走。丢弃鞋子很引人注目,但这样反而很难被查到踪迹……接下来只要随便找间三温暖,将全身上下清洗干净,朱理的身上就查不出任何「接触过」的证据。
——盘算的事情跟犯罪者相去无几啊……
正想打电话给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时,朱理忽然发现。
从车子上滚落时的冲击,让手机萤幕碎裂成蜘蛛网状了。
——这要是也被当成接触过的证据就伤脑筋了。明天就提出更换公务机的申请吧。
那一天,朱理选择了只为复仇而活的道路。
即使「将灵魂献给恶魔」,在亲手杀掉杀害妻女的犯人之前,我不能想太多,不能带有任何情感。要是因为憎恨而生的复仇目的产生动摇,至今的所有杀戮就会白费。而且……我杀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杀人犯——朱理稍微甩甩头,舍弃无谓的情感。
——我杀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杀人犯。
「那个晚点再说……」
神乐坂课长他们无论什么时候起疑都不奇怪。朱理决定暂时不要有太引人注目的举动,老实地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工作。
「冈崎茂明(那家伙)跟我有哪里不一样?」
「你憎恨杀害妻女的杀人犯吧。」
金发青年双手抱胸,张大嘴笑了起来。
不久后,神乐坂课长接起。
杀掉那些人,有什么不对……不断重复这个借口,他踩下深沉的影子。
这种感受只有不断杀人的人才懂。
还有人在侦讯途中突然说胸痛后丧命。当中也有像这次一样意外死亡,或是从大楼跳下来,被判定为自杀的案例。即使死亡的状况都不太一样,但只要跟他扯上关系,就一定会伴随着诡谲的死亡。
即使是准备杀人的人也不明白。
——我还不能死。
「不要愁眉苦脸地这么说嘛。难得吾饱餐一顿,你的寿命也延长了,为自己还活着的事开心一点吧。不过……以人类为主食的吾没资格这样讲吧,哈哈哈!明明是吾自己讲的,但刚才那可真是最有趣的玩笑啊!」
「你现在只要苟延残喘地活着,继续杀戮下去。这是你跟吾的约定吧。」
一只肚皮鼓胀的金色苍蝇轻盈地飞走。
「巴力,你先回去。小心别被人看到了。」
话筒的另一边似乎也听到了警笛声。他察觉到有事情,才会打断朱理的话。
摸着后颈的某一处,朱理将手机收回口袋。
「这些真的都是偶然吗……」
就在这时,指尖碰到吸收自己的血而湿掉的手套,传来恶心的触感。
轻轻将手臂放到朱理的肩上,他细长的手指攀上裸露在外的颈项。灵魂灌入时微微发热的感觉袭来,朱理说了声「住手」,表达不满后甩开他的手。
在那之后,他参与调查的猎奇杀人事件,所有嫌犯或嫌疑人都死亡。
朱理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抚向后颈。三年半前,在妻子及女儿的遗骸面前猝不及防,被砍伤的左后颈,这是唯一刻印在朱理身上,关于那起事件的记录。每当他习惯性地伸手触碰,就会回想起被挖出一块的心伤得多重。
「他撞破护栏,出了车祸,车子烧起来了,人恐怕已经死亡。对……我没有碰到他。等一下我会回局里,到时候再向你详细说明。」
看准神乐坂课长去买宵夜的时机,佐藤健一停下自己在处理的文书工作。
「不用你提醒,吾也知道。」
他操作起碎裂到难以辨识的手机,拨通电话。
连续杀人三次,接下来或许就跟单调的作业相去无几。
——冈崎茂明是相当不得了的男人……这样大概可以撑两个月吧……
「到了第四个人之后,我就不记得是怎么杀的了。」
朱理微微皱起眉。
「只是手段不同,做的事情都一样……都是杀人。」
「在吾看来没什么差别呢。但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打着大义的旗号之类的应该不同吧。过去向吾献上同胞,作为活祭品的人类们,说那样的行为是一种崇高的仪式,也说人类跟家畜的灵魂重量不一样。那些人根本没看过也没触碰过灵魂,怎么知道其中有何差异呢?就算是在无数的战争中,人类就是不为杀戮行为加上理由,就承受不了『杀人』这种罪过之重的生物吧。」
「……你说的对。」
他从喉咙冷哼一声,俯视着持续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焰。
「对,我恨他。」
「你忘记那个借口了吗?」
幸好没有私人手机。这如果手机里装满了那个时候的回忆,应该会犹豫要不要丢弃。
察觉到神乐坂课长回来了,健一悄悄关闭档案。
我会先找出杀害妻子的犯人,还是会先丧命呢?抑或是——
某个连续杀人犯曾在法庭上说过这样的话——
×
「我是一之濑。关于那起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当我向重要嫌疑人冈崎茂明盘问时……是的,对,没错。被他逃走了。我向你解释状况,首先地点在——」
——犹豫啊……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怎么啦,朱理?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不……我记得。」
他不再玩弄桌上的黑色圆形徽章,左手打开一瓶新的能量饮料,右手灵活地操作着滑鼠,不停点击。
「人类知道『杀人』是一种罪过,但不可思议的是,前人却留下了只要加诸借口,『杀人』就不是罪过,而是一段『必要的过程』的认知。」
二○××年四月,经过一个月的休息,他重返奇特搜的工作岗位。
朱理脱下外套,拍掉玻璃碎片,沿着漆黑的夜路朝车站走去。
隶属于搜查一课时,一之濑朱理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进入警视厅时拍摄的照片跟现在登录在系统中的照片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别想太多。」
没被吩咐留在现场,朱理对此放心地结束通话。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