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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濑朱理睽违许久地回到自家公寓。
自从发生那起可恨的事件,过了将近三年半,这个家沦为凄惨事件的现场,在那种状态下完全无法住人,但朱理无论如何都不想舍弃留有家人回忆的地方,便找来装潢业者,将木头地板跟壁纸全都换掉——即使如此,家里仍然到处都有鲜血的味道。
一打开玄关的门,就会被回忆直击。染红的地板,以及浓郁的鲜血气味。
「……我回来了。」——在寂静中,只有低沉沙哑的嗓音空虚地落下。
他将自己的皮鞋整齐地放在妻子的鞋子旁边。
朱理毫不在意金色苍蝇擅自飞进起居室,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浴室。
把西装外套挂在走廊的挂钩上,并将脱下来的衣服放进更衣间的洗衣篮。
铝制的洗衣机置物架上层摆放着妻子买的各式清洁用品,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上头积了一层尘埃。
就算不断从头上淋着热水,四肢还是冰冷如冰。
朱理低头看着自己掉落的头发,淙淙流向排水口中好一阵子。浴缸的烤漆有淡淡的裂痕。
用完的樱花图样洗发精空瓶依然放在那里,还有变得又薄又硬的肥皂,以及发霉的草莓图样泡澡桶。所有东西都舍不得丢,家人的回忆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腐朽……——即使如此,朱理既不想拿起来缅怀,也不想使用。
掌心抵上起雾的镜子划过,四角形的半身镜中倒映出自己苍白又憔悴的脸。女儿贴在右上角的那张青蛙贴纸都快脱落了。
——爸爸,你知道吗?青蛙先生会「带来好运」喔。
那一天,满脑子只想着不知道还能像这样跟女儿一起洗多少次澡的父亲,为了避免她在浴缸里溺水,而当起娇小身体的底座,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儿哗啦啦地玩着洗澡水时说的话,随口回应了一句「我不知道耶」。
——那是希望爸爸可以早点回家才贴的喔。
——这样啊……
——你认真听我说嘛。爸爸每次都很晚回家,所以我才贴的。
——我今天有早一点吧。
——早一点也已经十点了。人家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在睡觉了!
——那你跟平常一样,和妈妈一起洗澡不就好了。
两人的身影静静地融入黑暗之中。
「……」——朱理沉默地将杯子放进水槽。
朱理看了一眼手机画面,确认没有收到出勤的通知,便拿起一直丢在厨房的整排药锭叼在嘴边,并在玻璃杯中倒入自来水。医生严厉地警告一次只能吃一颗的助眠药,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三颗放在掌心上,再加上两颗在日本未经认可,直接从美国进口的安眠药及镇定剂,然后将这些药物一口气扔进嘴里。
然而我的伤势太重,大动脉被砍伤,大量出血。
——她说这张图画得很好,所以想拿给爸爸看,一直等你到刚刚呢。
为什么呢?
因此没察觉犯人正躲在暗处。
即使如此,妻子仍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就算靠那种毒药『昏过去』,也不算是有睡觉喔。」
「——喂~~朱理啊!」
——抱歉……我该走了……
「我就跟你说过不要在这个时间看吧,等白天时再看,反正你都有录下来吧。」
睡眠只要能恢复最低限度的体力就好了。
「差不多该再杀人了……」——寻求更加污秽的灵魂。
朱理轻轻抱起脸上带着泪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儿,想着在作为警察尽忠职守的同时,自己是不是牺牲掉了重要的事物。让女儿躺到床上之后,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朱理的手指。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巴力,你又来了……太吵了。」
那时,我心里只想着「今年又搞砸了啊」。
脑部察觉到这明显是对身体有害的异物,产生了抗拒反应,一股胃酸立刻涌上,但朱理在嘴里含了一点水,硬是咬碎后吞下肚。
——你那短暂的性命,往后能靠杀人犯的污秽灵魂维系下去。
「我还……不能过去……对不……起……」
意外的是,我打开玄关门时,家里的灯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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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家呢?
朱理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像一下重重地躺下。
「好闲,来煮个东西吃好了。」
「嗯咕……好重……怎……怎样啦,巴力……」
吃着温热的马铃薯炖肉,他向正在洗碗盘的妻子问起小学开学典礼的日程之后,反而被笑着说「反正你也没空去吧」轻轻带过。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看了一眼挂钟,现在才早上四点半。
之前我曾不经意语带炫耀地向神乐坂课长说过「这天晚上家人要替我庆生……」,因此在课长体贴的安排下,我没被交付前往案发现场的工作,只处理完文书工作就准时离开座位。
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点吃东西、睡觉、玩乐。顺从欲望行动的他,感情比身为人类的朱理还丰富许多,有时会分不清楚谁是人类,谁才是恶魔。
每次从两人的话中听出这样的情感时,朱理都觉得这个家是为了自己而存在。正因为有她们在这个家里,自己才得以继续当个父亲。
「就是因为你胡思乱想那些无聊的事情,才要仰赖那种毒药。」
为什么只有爸爸还活着呢?
金发碧眼的青年躺在三十二寸电视前方的沙发上,沉迷于骑着白马,在沙滩上奔驰的老套时代剧。
「蠢货!你懂不懂『追首播』的乐趣啊!」
即使父亲没有参与到她们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妻子跟女儿都认为那在这个社会上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并接受这个事实活着。
——这是「契约」。契约当然有附带条件。
「只要能睡着就好了。」
——你是在哪里学到那种话的啊……既然你想睡了,我们就出去吧。
看到死状凄惨的遗体,我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骗子。
……我总算,抬起沉重的眼皮。
妻子明日香替我计画的生日派对是从晚上七点开始,现在时间早就超过,已经九点多了。回想起真由烤了蛋糕在等我,我在跑上电车前打了通电话回去,想告诉她们说我要回家了,却不知为何没人接听。
骗子。
「……明日香……」
「啪」地一声关掉电视后,巴力喊着「啊——!」并跳了起来。
——讨厌~爸爸真的不懂「少女心」耶。
朱理将没收的遥控器放到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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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生日时也是这样。
「不懂,而且也不在意。」
嘴上抱怨着「为什么是我数啊……」,但他还是开始「一、二、三」地数起来,女儿就像青蛙大合唱一样,迟了一拍才开始数起「一、二、三」。因为这样,两人不知道数到了哪里,数到一半就乱掉了。但这小小的恶作剧让父女俩都认真起来,说着「再一次、再一次」地反复挑战,这时妻子傻眼地探头进来说:「你们两个要洗到什么时候啊!」
巴力剥开鱼肉肠吃着,把手伸进冰箱深处。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只比平常早一点回家。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至少把音量降低……喂。」
今天直到药效发作之前,时间也过于漫长又煎熬。
贴在镜子的角落,快要脱落的青蛙流下泪水。
即使我说「我回来了」,也没人回应。明日香说过她们计画惊喜,我悠哉地想着「原来如此,来这招啊」,暗自猜想可能会拉炮祝贺,因此我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说着「啊~累死了」并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时,眼前见到的是……——
不久后,感觉妻子跟女儿牵着手站在床边。
巴力嘴上抱怨个不停,但大概是回想起之前朱理发飙后,把遥控器藏起来的痛苦经验,于是放弃了「追首播」。他「哼」地噘起嘴,走过朱理身边,蹲在冰箱前,开始看里面。
——我明白的,朱理。谢谢你来看这孩子。
唉……老公,你快点过来这里啊。
就是说啊,真由,我们一直很寂寞喔。
朱理披上新的白衬衫,为了能立刻出勤而穿上西装裤,用皮带系紧。他原本就是清瘦的体型,现在就算把皮带扣到最短,西装裤还是会微微滑落。将用了很久的H型背带穿过肩膀,随着「啪嚓」一声紧紧扣住。用毛躁的浴巾胡乱擦干头发并打开起居室的门,顿时传出响亮轻快的喇叭乐音。
他让莲蓬头中流下的热水,不停打湿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图样。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死呢?
就在那时,有个家伙对我耳语。他自称为恶魔,他碰上我的伤口的同时,作为恶魔的正式名称也直接流入我的脑中,当我说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那家伙说:「吾会确实吃掉你憎恨的『杀人犯』。」
也许是几乎没在使用,走进寝室就闻到尘埃的味道。
然而,老东家的搜查一课课长问了一句「能来一下吗?」叫住了我。谈起关于以前参与过的事件,时间又非常晚了。
——吾爱好污秽的灵魂。在你达成复仇之前,尽可能满足吾的饥渴吧。
——不要,我可以再泡一下。爸爸,你再数到三十。
厨房传来巴力不知道在做什么料理的声音,但不同于妻子下厨时的声响,格外粗鲁,完全不适合当成温柔的摇篮曲,甚至吵得他把棉被盖到头部,捂住耳朵。
每年都替我安排生日派对,但最后还是赶不上,所以隔天早上拿礼物给我时,一边斥责一边祝贺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光景。
……老公……
听着热水流淌的声音,我用手指拂过那个变薄到缺了一半的齿轮。
想到要是跟警察结婚,可能会让感到她寂寞,因此他在进入警校的前几天,向从大学就开始交往的妻子提出分手,但她反倒正面地解读成「这是在求婚吗?」并答应了。在那之后,她一直是自己身心上的支柱,而且从来不曾喊过寂寞,是一位坚强的女性。
他当时还是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菜鸟。上司跟前辈说的话要绝对服从,只要有一点可以放松的时间就会被拖去到处喝酒,回家几乎都只是为了睡觉。若是事件调查拖得久一点,也曾经好几天都没办法回家。既然从事警察这样的工作,他早就做好觉悟了,但女儿出生时还是无法陪伴在一旁。值班工作结束之后,才总算能抽出一点空档——只看了一眼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然后又立刻赶往现场。
「才刚播到片头曲而已耶!」
若不像这样不时唤起悔恨的回忆,心里就会对杀人产生纠结。
所以她们大概不期待父亲会早点回家,早早就寝了吧。
他似乎不小心把平常从不离身的手机忘在客厅就睡着了。朱理叹了一口气,撑起身子。
我做好妻子会傻眼地说「不是都约好了吗?」的觉悟——也做好会被女儿骂一顿的准备。
好不容易才睡着,他就压到肚子上来。朱理慢慢地从被窝中露出脸来。巴力说「这东西在响喔」,面带窃笑地将手机递到眼前。还以为只是转瞬间的短暂睡眠,实际上却超过了十二小时,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我到公寓走廊时已经无法动弹,领悟到死亡。
「……真由……」
前年生日也是,每次都这样。
女儿在幼儿园的所有活动都交给妻子参加。朱理只能透过照片等东西,才看到女儿的成长。某天深夜,他拿起放在桌上,女儿用蜡笔画的全家福。女儿笔下的家人笑着手牵手,却只有父亲是看向旁边的侧脸,在那视线前方则画了一台像是警车的车子。
女儿喃喃说着「爸爸……还没回家吗……」的梦话。
一脸疲惫的妻子替自己加热晚餐。
只要闭上双眼,她们两人总是在对自己招手。
朱理用弯起的背部,感受那道幻影。
她们刺耳的幻听在脑内响起。
一阵剧疼忽然在颈部窜过,我当场瘫倒在地。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伤脖子时已经太迟了,我按着后颈爬行,为了追上逃走的人影。
名为家人的存在——「对我来说不可或缺……」
「……唔……呜……」
双眼紧盯着萤幕的巴力没有回应提醒他的朱理。这样难免会吵到邻居,于是朱理一脸凶狠地拿起放在玻璃桌上的遥控器。
药效流遍全身,混浊的意识总算渐渐淡去。
起居室里摆着一个从春天起,上小学时要用的书包。
上头显示着一小时前,奇特搜的号码打来电话。
「都过了一小时……电话响的时候就该把我叫醒了。」
「光是吾有拿来给你就该感激涕零了。都是那东西响起的关系,打扰到吾看《暴冲将军特别篇》了。真是的,吾都想把它一拳打坏了。」
朱理不高兴地从巴力手中抢回手机,并回拨电话。他将手机夹在肩头及耳边,扣起敞开的衬衫钮扣。
「……啊啊,我是一之濑。课长呢?」
健一依旧以冷漠的态度接起电话。他没有多说什么,马上传来转接的音效,将电话转到神乐坂课长的分机。
「在你放假时打扰,真是抱歉呢。」
「没关系。有案件转进奇特搜了吗?」
「那个……本厅是想这么做,但辖区不认同。」
神乐坂课长难得含糊地说。
「是很复杂的案件吗?」
「不,该怎么说呢……目前是有这个可能性。是国中生自杀的案件。」
「自杀……?我们是调查猎奇杀人的部门吧……」
「反正你到案发现场之后,就明白双方的主张了。你再到共用网路上看看搜查资料,佐藤会传密码给你。其他事会由目白署的铃城巡查长跟你详细说明。对方现在应该正好在现场,你要过去的话,我再知会一声……」
「好的,我这就过去会合。」
结束通话之后,朱理动作迅速地打理仪容。
「哦,是杀人案件吗?」
不知何时穿着围裙的巴力正在用平底锅煎火腿。客厅里飘荡着香气,从摆放在厨房的那些材料看来,晚餐似乎是三明治。朱理瞥了一眼就系紧领带。
「朱理,你先等一下。」
他俐落地在平底锅边缘打下鸡蛋。
搭乘JR山手线到目白站下车。夕阳照耀在山菊的嫩叶上。
惠美像是早就料到朱理会这么问,大叹一口气。
似乎感受到什么的巴力愉快地哼了一声。
衣物不凌乱,双手指甲上附着着像是皮肤碎屑的东西,但根据惠美的说法,依照简易查验上的结果,那是他本人的皮肤屑碎。应该是受不了脖子被勒紧的痛苦而伸手去抓的吧,脖子上确实有好几道抓伤的痕迹。
「你有在听人说话吗?你该不会是讨厌闲聊的那种人吧?算了,跟我来。第三名死者还在原地,我们边走边说吧。」
「不……我什么都没说……」
——看来并非品行端正的学生……吗?
区立目白坂国中。气氛跟校门口就设有公车站,还有停车场跟警卫室的私立上山学园截然不同。大概是没有在进行整顿,操场上杂草丛生,每踏出一步就会感受到踩到碎石与杂草的触感。
「就算只吃一口,营养程度也会截然不同喔。你昏过去的时候吾在电视上看到的。」
现场看来没有特别显着的情报,因此朱理的视线重新回到遗体上。
「哎呀?刚才应该还有一个人啊……」——她环视四周。
「你从刚才开始是怎样?我要走了。」
「怎么可能有幽灵啦。拜托你否定一下好吗?很丢脸耶!」
「是的。」
「……明明是个恶魔……」
他双手合十并屈膝。
「校园怪谈?」
「正确的名称好像是吊环螺丝啦。」
「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在听我讲话耶……要是觉得我只是个辖区来的女人就瞧不起我,小心我一把折断你那瘦得不像样的身体,然后退货回去——」
当朱理他们要前往学校正门时,被一道明快的女性嗓音叫住。
「喂,别吐出来,吞下去。」
「所以说,辖区判定为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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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理出示警徽证。感觉对方的视线不在那上头,而是盯着胸前的黑色圆形徽章看,之后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食物不断抵上紧抿着的嘴唇,朱理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巴。巴力像个饲养员一样看着他咀嚼。
由于三明治被推到嘴边,朱理便皱起脸来拒绝。
「我是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之濑朱理。」
「呵呵……你戏弄起来真的很有意思。」
「四周有拿来垫脚的椅子。钉在天花板的钉子上,也留有断裂绳索的残骸,这样的情形应该可以视为自杀吧?」
稍显黝黑的小麦色肌肤表示生前的身体状态很健康。或许有参加户外运动的社团,下半身穿着学校指定的黑色制服裤,但上半身不是穿白衬衫,而是抢眼的黄色T恤,头发有一部分挑染成绿色。
「你好……」——真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女性。
「喔~这真是不吉利呢。」
「嗯……说不定是校园怪谈的诅咒……搞不好也有这种可能?」
惠美对擦身而过的学生露出亲切的笑容。因为被她用手肘顶了一下,朱理也不禁微微低头致意。学生看到两位陌生的大人,一脸不安地离开。
「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能反映出父母的嘴脸呢。」
上山学园的学生看到他们,都凑近彼此窃窃私语,并用蔑视的眼神目送经过身旁的学生们。穿着白色学生制服的他们,以及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他们都是国中生,年纪也相仿,但双方在成长过程中看见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受到父母资产的影响,被分成「私立」及「公立」的某种等级差异。
校内已经死了三个人,这种时候还有态度亲切的大人进出的话,反而会感到害怕吧。朱理心想。
掀开蓝色塑胶布,美术教室的入口敞开着。如同惠美所说,在案发现场的人员不多,但大家都十分忙碌,散发出想要平稳且迅速解决这起事件的气息。
换了个话题,惠美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她紧紧皱起眉头。
抬头一看,天花板上钉着一个个钩状的钉子。虽然只是远远看去,但应该不是最近才钉上去的。尽管色泽生锈,看起来还是又粗又牢固。
「美术教室……是一所国中。」
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巴力舔掉大拇指沾到的美乃滋。
「我们都判定是自杀了,还把事情搞得那么大,真讨厌。啊,我这个人啊,无论是哪个部门,只要是『本店』的人都非常讨厌。可以的话,拜托你快点离开。」
「老旧的学校经常会像那样,在墙壁或天花板上钉各式各样的东西。」
「哎呀,吾就叫你等一下了。」
「但没有留下遗书的自杀案例很不自然。」
「幽灵干的好事吗……」——朱理站起身来,膝盖沾上了白色粉末。
「OK,那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案发现场在二楼的美术教室里,从上个月以来,这是第三个人了。简单来说,三人都是缢死——你好啊,回家路上小心喔。」
「对,没错,三起都没有,所有人都是在这间美术教室上吊。案发现场虽然乱成这样,但完全没有搜集到与人起争执的目击证词,因此他杀的可能性很低。」
她深感兴趣地抬头望来,但朱理毫不在意地拿出手套戴上。
「好吃吗?」
「我、我是开玩笑的!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晚点再来。」
「这样啊……专门调查猎奇杀人是吧……那跟我们在做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间学校很老旧了嘛。不觉得会有幽灵出现吗?」
「我知道铃城小姐十分优秀。关于身为警察的心态,我也认同你的意见。但是我是奇特搜的人,因此搜查猎奇杀人以外的案件不是我的工作。」
「嗯,真好吃。吾在料理方面也是天才呢!面包会化为能量,蛋在各方面的营养价值也很高,肉更是富含蛋白质。有健康的身体才有灵魂,来,你也吃吧。」
美术教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位像是国中生的学生,脖子上缠着长长的绳索,似乎才刚死不久,气色还勉强维持着人样。木椅散乱,同样是木制的桌子也倒下,美术课上使用的画具也乱七八糟,但要将眼前的状况判定为发生过冲突的迹象,或许还言之过早,因此朱理踩着谨慎的步伐走近遗体。
而在那旁边,一群穿着全黑制服裤跟泛黄衬衫的男孩们,大声喧哗着跑远了。
「喔……」
朱理觉得有点不对劲。
惠美开始大步向前走。朱理在校舍门口要拿出自己带来的塑胶鞋套套上时,她说「不用套那种东西啦」,对他招了招手。只见她脚下穿着访客用的拖鞋——本厅一课跟辖区意见相左——朱理回想起神乐坂课长说过的话。
「请问是哪位?」
「为市民效力正是警察的职责,而息事宁人也是。」
「没有……?三起都是吗?」
「这是吾的命令,就算会吐出来也给吾吃下去。要是因为营养失调而死就太无趣了吧。」
「钉子……是吗?」——朱理的眉毛动了一下。
朱理他们以一所国中为目的地,朝着与孩子们放学的路线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有看过搜查资料了吧?」
衣着得体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学校。白衬衫的衣领上绣有高雅的蓝色线条,胸前也能看见用金线缝制上的鸽子校徽。这是私立名校——上山学园的制服。学力偏差值是东京都内数一数二,学费也很昂贵,光是第一年的费用随便就能超过一百五十万圆,还要加上以教育推动基金为名义的无上限随意金额捐款,因此若非家境相当富裕,也很难就读这所国中。
那是石膏粉。没有仔细打扫的美术教室地板上积着粉末及尘埃,白得很不自然。死亡学生的足迹似乎经过用力拖行,从入口处开始,画出一道曲线。
「真令我吃惊。我听说奇特搜是问题儿童的驱逐部门,但你看起来很正常啊。我是目白署的铃城惠美,四十岁,已经下定决心终身不婚了,所以别把我当女人看待。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可以叫你一之濑吧?」
「这位学生的体格很好呢。」
他们还不到十五岁,就已经敏锐地感受到教育的品质会因金钱而异的现实。
她似乎是个会将想法直接说出口,表里如一又性情直爽的人。
巴力哼着歌,在砧板上摆上两片吐司,并将火腿蛋放上去。接着从冰箱里拿出美乃滋跟黄芥末,随手调味,然后他拿起完成的三明治,张嘴一口咬下。
「……请问案发现场在哪里?」
抬头一看,出现大片裂痕的窗户玻璃上贴着封箱胶带。
「现在的国中生,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也不稀奇喔。」
「哇啊,吓死人了,你的手冰到不像现在是七月耶……体温天生就这么低吗?」
「……」大概是太久没摄取固态食物的关系,光是调味料的味道就令人作呕。
「恶魔也会看健康节目啊——嗯唔!」
走上楼梯后左转,就能看见最深处的走廊尽头用塑胶布围起来。
戴着搜查员臂章的人都主动伸出手了,总不能不回握。朱理轻轻触碰到对方,她就喊了一声「好冰!」并把手缩回去。
「……窗户玻璃破了……?」
「这是一场意外吧!」
巴力嘲讽地说。
「没错,是一所学校。站在校方立场,他们不想让这起事件以自杀结案,更遑论是杀人事件了。大概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会被拿来跟隔壁的私立名校做比较,是立场卑微的公立学校吧。那是叫教育委员会吗?总之就是『高层』有所吩咐的样子,所以就校方来说——」
金色苍蝇就停在朱理的背上。看来巴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没被她看到。
「……不必了,我不饿。」
经过私立上山学园那刷上纯白油漆的美丽校舍前,隔着紧临的目白警察署,能看见褪成红棕色的老旧校舍。
「怎么?吃这么小口啊。别客气,多吃点啊。来,吃啊!」
与内心的想法相违,身体倒是很诚实。明显对活下去的执着表现出抗拒。
「住、手……!唔!我不吃了。」
「请问遗书在哪里?」
「没有遗书。」
「一之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回头一看,一位将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浅灰色西装的女性站在那里。她像要撑起丰满的胸部,双手抱胸。大概没什么化妆,从她的容貌来看,感觉是个好胜心强又难相处的人。
朱理用手捂住嘴,想办法吞咽下去,按捺住想吐出来的冲动。
幽灵……说不定没有错,朱理这么想着,用认真的眼神看去。而被这样注视着的惠美猛然一惊,脸顿时红了起来。
「……我说你啊,现在同学死了,孩子们都很紧绷。光是看到不是教职员的大人出入校内就会有压力,所以你的态度亲切一点。」
「……辖区的调查方针似乎跟本厅不同,请问是为什么?」
「别在厕所吐喔~」
美术教室外头传来一道粗犷的沙哑嗓音大喊。
「啧……那些家伙还在啊。我都请校长不要干涉这件事了!」
惠美忿忿地咂嘴,并转过身去。
跟着她一起走出案发现场之后,朱理看见他也认识的几位本厅搜查一课的中坚分子,将一位脸色铁青的中年男子团团围住。
「喂,你们几个!现在这里很忙……咦?」
朱理伸手抓住打算上前抗议的惠美肩膀,让她往后退。
「失礼了。」——朱理为突然触碰她表示歉意。
他们的视线都看向朱理胸前的徽章。
「你、你是……奇特搜的一之濑……」
曾经的前辈们面面相觑,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案已列为奇特搜的案件,后续将由我接手,各位请回吧。」
×
来到校长室后,一杯热茶就送了上来,但朱理郑重地婉拒了。
据说须加校长明年即将退休,应该度过平稳的教职员生活,却在最后被分配到与名门私校比邻又粗野的公立学校。在这之前,他任职的学校都没有发生过任何称得上争议的事件,校长也很明白,自己必须对学生死亡的骚动向社会大众低头致歉,但那若是牵扯到自杀或他杀,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警察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吧……」听到校长求情,朱理微微眯起双眼。
须加校长说完一长串借口之后,用手帕擦掉光秃额头上浮现的冷汗。
尽管面对面坐在黑色皮革的沙发上,他的目光却不断游移,不时一瞥朱理的双眼,之后连忙别开视线。尽管不至于太夸张,但还是有失冷静。他的脑中里肯定只想着如何自保吧。
「反复向您提出相同的问题,非常抱歉,不过……」
「我、我们认为没有发生霸凌!」
朱理才刚开口要提问就被打断。
「第一个身亡的殿冈同学、上个月底身亡的松田同学,以及今天身亡的山本同学……都、都是相当活泼的学生,也很努力参与社团活动,真要说起来,就是……据说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学生。」
「家庭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会让现阶段所有搜查本案的人员全数撤离。」
那个叫什么巴力的希腊男性,主要对班上的女生抛出媚眼。
「Hello, everybody!」
面对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美形男,平常在课堂上也不会老实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们纷纷乖乖就坐,看向讲台的眼神闪闪发亮。
一位女生怯生生地举手发问。
——谁都不在意那个叫一之濑的人吗……
她感到茫然,缓缓从桌子上下来。
恼火的惠美靠在墙边。
「哈哈哈,Very nice!Next,对You们来说何谓『Death』……也就是死亡?」
——这样正好……我正觉得差不多该杀人了。
一名金发碧眼,外貌俊美的男性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来。他身穿胸前大大印着「侍(武士)」字样的白色T恤,以及浅蓝色牛仔裤。这个瞬间,班上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了哈日族外国观光客的印象。他身后还有一名身穿西装,腋下夹着文件板夹,气质阴沉的男性跟着走进教室。
跟那个人对上眼的她,微微脸红地点了点头。
「今后校方必须对家长们履行说明事实的义务才行。如果将这件事视为一场意外,那他们要针对什么道歉?设备不良?校舍老旧?大人知道怎么找退路,所以要找多少借口都不成问题,但找借口可不是道歉。」
所以濑户无法理解,这种问卷究竟有什么意义。
「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这才叫道歉,而让他们说出这样的道歉,正是我们的职责吧!」
被刻出无数伤痕的桌子上,濑户看着眼前那份「霸凌相关问卷」。班导说,上个月班上的殿冈跟松田「好像」在校内身亡,上星期山本「好像」也死掉了。
在这个名为学校的狭窄水族箱里,鱼儿被迫成群生活。究竟有多少只鱼发现其实有一只鱼漂浮在群体之外呢?
「嗯?……你说我吗?」
所有人都专注于巴力逗趣又好笑的举止,教室里充斥着欢笑声。
「但身亡的三名被害人似乎都是个性活泼又引人注目的学生。」
二年一班的濑户裕也,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坐在教室的角落。
教室前门随着强大的力道,「砰」地被打开,教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班上的少女们发出尖叫。相对的,男学生没什么反应。
班级导师说的「你们」之中,不包含他的存在。
「你觉得道歉这个举动是为了谁而存在的?」
须加校长疑惑地看着朱理放在桌上的名片,同时拿手帕擦了整张脸,陪笑的表情因为害怕而完全褪去。他似乎对于意旨超乎常理的杀人——「猎奇杀人」这个词感到相当在意。
谁都不会去找他攀谈。
被点到的学生们不知为何,也配合他用生涩的英语回答。对此,巴力都会做出夸张的反应,表现出喜怒哀乐。另一方面,名为一之濑的男性自称是口译员,却没有特别开口说什么,只走在学生们的书桌之间,走遍整间教室。班上同学都专注于巴力那充满幽默的问与答上头,只有濑户一直趴在桌上,用目光追踪一之濑的行动。
告诉对方会另外通知今后的搜查方向之后,朱理走出了校长室。
谁都没有提到他的事情。
金色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地吵个不停,因此朱理厌烦地伸手挥开它。
「大概吧,因为校方有所隐瞒。」
——我们都是小鱼……
从这一题之后,濑户就写不下去了。虽然是匿名问卷,但透过字迹马上就能看出是谁写的。有学生会老实地写这种东西吗?说到底,有没有人看出这个班上有霸凌的情形都很难说。
「希腊语对国中生来说的难度太高,就当作是会讲英语的希腊人吧。」
从她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难以撼动的信念,与此同时,也让人痛切地感受到她有着充满自信的正义感。然而,那不过是身为警察的「标准答案」。只是置身事外,高举著名为中立的伪善罢了。
请问有没有目睹过谁受到霸凌呢?
「我可没说要保护校长。」
「为了死者家属。当然是为了过世学生的家人而存在。」
「Do you say, hello?嘿,这位小妹妹。Hello, uh-huh?」
须加校长从刚才就一直引导话题,想将这一切假装成意外事故,明显想逃避责任。
朱理绕过她,继续向前走,但她不肯罢休地跟了上来。
「……就是这个意思。」
「请问~旁、旁边那一位是……?」
即使在这时跟她起冲突,对朱理也没有好处。辖区那些坚持想让本案以自杀作结的人,会限制他单独进行搜查,造成妨碍。
无关紧要的闲聊,就像一连串被闷住的喇叭声,在耳朵深处回响。
一名辣妹坐在桌子上发愣,金发男就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将脸凑近。
「不会不流利喔。」
「这、这些细节,我们就不太清楚了……毕竟一个班有四十位学生,即使是班导也无法完全掌握每个人的家庭状况。敝校也有定期进行关于霸凌的调查,总之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但真要说起来,就是校舍比较老旧,钉子常常会钩到衣服这类的吧……」
×
「这、这意思是……」
朱理想无视她,直接走过去时,惠美跑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虽然没有提及为什么会死,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这类具体的细节,但是班上同学流传着——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杀——这样的谣言。大概是受到上个月发的这份问卷影响,大家拿到问卷后都马上写完,由班长搜集完,已经提交给学生辅导员了。然而,只有濑户的问卷还在手边没被收走。
辖区想以自杀结案,校方却想当成意外事故。
他加重握住自动铅笔的力道。
「……你给我滚开。」
「喂,你们别再玩了,快把讲义收齐交过来。」
「这位是从希腊来的留学生,巴力·安德森,主要研究日本的伦理观念。因为是留学生,日语讲得不太流利——」
朱理在楼梯上抛下她,独自朝二楼的美术教室走上去。
「认为个性开朗的孩子就不会遭人霸凌只是一种刻板印象。」
「好~」
——有。
「只是组织的名称,请别放在心上。我不会给贵校添麻烦。」
「希腊的官方语言不是英语耶。」
「All right,那就设定成这样。那开始上特别课程吧。请多指教,Japanese。」
班上说要换座位时,就算没有人特别说什么,但在潜规则下他总是坐在那个位置。冷气的风吹不过去,夏天太热,冬天又很冷,每次有人经过就会扬起尘埃飞舞。到了七月下旬,还会有潮湿闷热的空气从走廊传来。
「喂,朱理,这个女人一直在偷听喔。」
「你有什么看法?」
惠美皱起眉,不过她依然毫无迟疑地对朱理的背影抛出回答。
「哈……哈啰……」
「全数撤离的意思是包含我在内吗?」
「道歉是作秀给与死者无关的那些人看的。无论我们事先筹备得多么完善,看到那些低头致歉的人时,觉得『你们这些混帐立刻去死』才是死者家属的真心话。」
朱理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回想起惠美说过的话。大家心中各怀鬼胎,显然想尽快解决这起连续死亡的可疑案件。
可以猜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认为本案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杀吗?」
带着一双死鱼眼的西装男,用毫无起伏又沙哑的低沉嗓音在一旁这么说。
「你说的很对,但对死者家属强加正确的想法,等同于要他们舍弃对加害者的憎恨,所以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相对应的赎罪。」
朱理的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
「话……话说回来,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究竟是怎样的部门呢?」
「下一堂是特别课程,你们可别跷掉喔。」
跟着停下脚步的惠美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绝对不会让你用意外来结束这起案件。如果是自杀就该说是自杀,该有个明确的结论。要是牵扯到霸凌,那就应该请第三方介入、仔细调查。」
「非……非常感谢!」
「别开玩笑了。比起真相,你们『本店』总是会像这样选择对自己伤害最小的——……喂,听人说话啊!」
死亡——现在这个班上会联想到的「死亡」只有一件事。一直装作没注意到的学生们表情一变,原本充满笑声的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朱理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本厅的搜查员被夹在中间,最后的结果就是「高层」决定把案子转给奇特搜处理吧。
女刑警的气势丝毫不比男人逊色,目光如刀子一般锐利。
没必要特地刺激对方。朱理刻意地选择表明不公开意向。
这时,须加校长似乎解读为正面的意思,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恐怕是一起杀人事件。在踏入校内时,巴力有所反应,代表校舍内有人具有巴力喜爱的杀人犯灵魂——朱理伸手搔了搔后颈。
「这个嘛,首先对You们来个关于Junior之间Sweet love的Question吧。」
「那就当作不流利,设定就是这样。」
这么说着,那个叫一之濑的男性慢慢地在学生们的书桌之间穿梭。
她肢体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大,更加激动地说明自己的主张,她的声音大声回荡在已经彻底变暗的校舍里。
须加校长站起身来,主动握住朱理的手。
「我是口译员一之濑。不用管我,请各位回答这家伙……呃,巴力先生提出的问题。」
「好~」
——那个人……在观察我们……?
「我会妥善『处理』,在不让学生们不安的前提下,进行最低限度的搜查。」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一之濑偏偏把手放在濑户的书桌上。
抬起长满青春痘的脸,放眼望去全是面无表情的同学们。教室里的每双眼睛都凝视着濑户,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
「死亡……是吗……」
垫在双臂底下,那张关于霸凌的问卷被压皱了。
「我……我不知道……」
「这样啊。」
对方一把抓住那张问卷的一角。濑户因为惊吓而不禁把手抬起来时,问卷被趁隙抽走,得以看见整张桌面,上头被美工刀刻上了满满「死」的字样。
「你这张桌子……」
「啊……」——就算慌张地想遮起来,那诅咒般的文字还是从身体底下泄漏出去。
带着绝望的表情抬头一看,那双漆黑的眼睛开始摸索他的内心。
「我还以为可以听你说出很有个性的回答。」
「……我认为『死亡』是个开端。」
坐在最前排的深泽突然举手站起来。他不是对着讲台上的巴力,而是看着一之濑,态度凛然地回应。由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深泽,松了一口气的濑户趁机抢回那张问卷,他用橡皮擦擦掉问卷上的回答。
「开端?死亡不是结束吗?」
「换成自己的话,确实是没错……但他人的死对人类来说是一个阶段。例如,自己身边有人过世了,我认为与其消极地对此感到悲伤、难过,更应该解读成有意义的死亡,积极地活用。」
「积极正面地解读死亡是为了什么?」
「为了比声明,更有效地把想法传达给社会大众。这个嘛,举个例子好了。假设在封闭的环境里,背地里持续对特定人物进行受到默认的霸凌行为,但有时要在当事人死亡之后,整件事情才会曝光对吧。」
「这是在肯定受霸凌所苦的自杀行为吗?」
「可以让人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既然任谁都不相信自己遭受霸凌,也不愿意出面相助的话,透过死亡让他人理解那份痛苦的行为,就是有意义的吧。」
「真不像十四岁左右的孩子会有的想法呢。」
后操场盖着一间老朽的道具室。周遭杂草茂盛,长到及膝的高度,而过去可能被当成足球球门使用的网子残骸,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各处。
朱理一脸不情愿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警徽证。
厌倦踢足球的恶魔凑到朱理身边,看他手中的纸张。
「欺负濑户同学的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是叫铃木仁八的——」
「吾没注意到呢。」——巴力这么说着,扬起嘴角。
濑户裕也缓缓站起身。一道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响起肉与骨头碰撞的可怕声音。
那是在特别课程的尾声时发言的男学生——我认为「死亡」是个开端——如此回答的学生的感想。其他学生的回答全是平平无奇的文句,完全感受不到令人在意的地方,只有认真写下感想的他,内容别具深意。
——深泽口中「有意义的死亡」的真义。
「铃木,快住手!」——深泽秀一大喊。
「你记得坐在教室角落,名叫濑户裕也的学生吗?」
「竟然对一个小孩那么认真。」
大概是书包里的东西全被撒出来了,笔记本跟塑胶笔盒都散落在培养土上。笔、尺与量角器……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捡起那些东西,塞回书包里。
「小喽啰……?」
「……可爱个头。」
×
两人刻意不插嘴,让深泽秀一继续说下去。
一道沉闷的声音传来。
朱理朝巴力使了个眼色,之后追在他身后。
原来如此。朱理微微放松肩膀。
「深泽秀一。关于这起事件,他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另一方面,深泽专注地写着感想,还会拿碎成小块的红色橡皮擦,擦去写错的地方,而那个男性口译员一直盯着深泽的手边看。
「是的……但那位刑警小姐坚称是自杀,不肯好好听我说话。但如果是你,似乎就会愿意听我说。」
在那当中,只有一个学生将死亡跟霸凌牵扯在一起,引人联想。
「别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口译Boy。你吓到学生们喽。」
「OK~OK~那也是一个Answer呢。」
自从来到校内调查,他一直能感受到整所学校刻意隐瞒的气氛。既非杀人,也不是自杀,想当作「意外」了结这桩案子——……校方想要隐瞒的,或许不是那三名学生的「死亡」,朱理不禁觉得,他们是想隐瞒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霸凌事件」。
「吾可是在称赞你喔。你Angry的Face可是Very cute啊。」
话才说到一半,就传来一道「铿锵」的碎裂声。
「我叫你住手!」「少啰嗦!」
巴力一脸不感兴趣地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明明就有在听。怎么样,有没有让你觉得在意的感想?」
「……你也……去死……」
「算了,这是没差啦……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朱理是警察?」
吸了雨水的球不规则地跳动,没入杂草堆。
道具室的腐朽木墙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写了一个「死」字。
巴力喃喃说着:「是在哪里遇到的啊?」费解地歪头。朱理低声回答「在楼梯那边」之后,巴力便「喔喔」地轻拍合掌。跟那位女刑警同行的时候,巴力化身为苍蝇的样子贴在朱理的背后,所以才不记得。
朱理一边听他说,一边眯起双眼。
「……但是……」——深泽秀一为难地看向朱理。
一只金色苍蝇朝上空飞去。
「嗯……」
「不用再讲那种奇怪的英语了。」
「这样的话,要再上一次特别课程吗?」
「你接下来打算杀了我吗!」
所有人应该都感受到气氛相当紧绷。
「不、不是的,我们是被这家伙……!」
「你也跟那几个家伙一样……快去死啦!」
朱理没来由地对于巴力的话有些在意。
即使还是个孩子,大多数的一般市民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定睛凝视,但他一看到警徽证就下意识地开始发抖,应该是以前曾有警察向他出示过吧。他可能接受过少年辅导,或者情节更严重,从他的反应看来,说不定是后者。
「一开始听到殿冈上吊身亡的时候,我只心想原来那种家伙也会有烦恼,不觉得奇怪,但后来听说第二个人,松田也是在同样的状况下身亡时,我就开始怀疑了……直到山本的时候,我的怀疑就变成了确信,觉得『啊,一定是那样』。」
「……我现在会发下一张纸。只有一句话也没关系,请写下对特别课程的感想及姓名,放到讲台上再回家。」
被他那股骇人的杀气震慑,铃木仁八退了几步,随后抛下几句接近哀号的谩骂就跑远了。
「其实小孩子想得比大人想像的还多喔。」
朱理在心里点头,想着「果然是这样啊」。
濑户裕也伸手抓过培养土。
「死掉的都是霸凌濑户同学的人。」
但唯独濑户依然趴在桌上,看着别的方向。一个坐在窗边座位,留着一头引人注目的发型,脸上满是雀斑的男学生双唇正微微颤抖。
「我觉得他们三人或许不是自杀,而是遭人杀害。而且这样想的人大概不是只有我,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可能会持续到最后一个人死掉为止,因此都害怕得避免提及这个话题。」
「现在的日本真不自由,孩子们都不能玩乐吗?每天都得去上学,下课后到补习班上课,回到家也会被逼着念书。性格会扭曲也不是没有道理。」
深泽秀一的口吻很直率。
挨揍的濑户裕也趴倒在培养土上,被毫不客气地一脚又一脚踹着,蜷起身子痛苦地呻吟。混帐、你才去死、像你这种脏东西——这些不该对人说出口的辱骂,伴随着激烈的暴力不断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人的气息。」
「……『霸凌不是为了架构起我们的世界而存在的阶级制度,而是区分出可以活下去还是该去死的一场仪式』……喔~真深奥呢。」
「就算不是我,从更早之前就有很多陌生大人进出学校了吧。」
「啊……什么警察,他不是刚才那个口译的大叔吗?」
就在巴力拍手的时候,下课钟声正好响起。
三人一起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开始听见有人大呼小叫地怒吼。「那是铃木的声音!」深泽秀一脸愤恨地抛下这句话,跑了出去。
巴力一脚踩下扁掉的足球,心情愉悦地说。
「不,吾确实没有注意到……做些小喽啰会干的好事……」
巴力踢起一颗滚落在一旁的足球,开始做起挑球的动作。
一头乱发掺杂着发亮的玻璃碎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往上瞪去。
「应该去找深泽秀一问问。」
濑户裕也在裂成蜘蛛网状的玻璃窗户底下,像只被压扁的虫子一样缩着身体。气得涨红脸的铃木仁八抓起他的头发,高举起拳头。
「真是个拘束的世界啊。」——嘴上这么说,巴力却扬起笑容。
「不……没那个必要。他知道我是警察。对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自然地空着的三张书桌上。正是上吊身亡的那三人的座位。
短短的黑发。在这所许多学生乱穿制服的学校里,他连衬衫的第一颗钮扣都乖乖扣上。面容精悍的深泽秀一在点头致意的同时走出来,从他的模样及举止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循规蹈矩的认真学生。
「没在听。」
「有警察在这里!」
巴力循着朱理注视的方向,转头看去。
一之濑在每一位学生的书桌上放下一张白纸。
啪!——一道拍手的声音让大家都回过神来。
「你果然也是刑警吧。刚才就算我去问老师,也被敷衍过去了。」
在七月眩目的夕阳照射下,伸长的道具室影子微微晃动。
「喂,朱理,你有在听吗?」
「这……这样啊……」
「正因为如此,吾待起来也很快活就是了。」
「那我就得好好说明才行。」
巴力似乎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然而,朱理印象很深刻,就是那个在书桌上留下满桌面令人不悦的涂鸦的学生。不管由谁来看,他都遭受霸凌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他的班导还是其他同学,都把他当成不存在的人。须加校长也多次否认过校内存在霸凌的情况,而身亡的三名学生都品行不佳,真要说起来,算是引人注目的学生,因此难以想像他们曾遭人霸凌。之后又补上一句,说到头来,霸凌跟他们接连死亡一事毫无关联。
——那家伙有听懂啊……
对恶魔来说感到快活的世界是什么意思?朱理虽然感到有些在意,但想必不是正面的涵义,因此没有说出口。当巴力感到愉快的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朱理没有出声回应。
大多数学生似乎都马上就写下「很好玩」、「让人深感兴趣」等等无关紧要的感想。他们像做流水作业一样,在讲台上放下纸张后就离开教室。有一群女生围绕在巴力身边,他一下子搂着女学生们的肩膀,一下子拿出手机交换连络方式,应对起来一点也不生疏。究竟是不是为了学习伦理而来到日本都很可疑。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一一看过回收的纸张。
濑户没在纸上写下任何内容,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深泽的背影。
「警、警……察?」——铃木仁八僵在原地。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本来想在暗处观察情况的朱理只好现身。
「那个人是警察吧。」
「怎么说?」——巴力睁大了那双蓝色眼睛。
朱理朝巴力瞪了一眼,继续看起从学生们手中收回来的纸张。
「咿……!」
「因为山本死掉的那天,我在放学后有跟你擦身而过。」
「深泽同学,你快走吧。」
「好久没看到你可爱的样子了。平常也表现得那么嚣张的话,吾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依然低着头的濑户裕也用手背擦掉从额头流下的鲜血。
「至今很谢谢你。」
「……唔,抱……抱歉……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用道歉啦。我知道你是对的。」
尽管有些迟疑,深泽秀一还是回到校舍去了。
他中途回头看来好几次,但濑户裕也只装作专心地收拾书包,拒绝了同学的善意。他紧咬着小小的嘴唇。
「请不要跟任何人说深泽同学有来帮我。」
「为什么?」
「那会害深泽同学也被霸凌,学校就是这种地方。要是被人知道他站出来保护我,说不定会有人开始无视他。在那个班上,只要有我一个『被当空气的存在』就够了。」
「被当空气的存在……」
「人就是要像这样营造出一个弱者,才能维持人际上的平衡啊。」
他扬起生硬的笑容,让朱理觉得不能轻易开口否定这句话。他是想靠着这番见解,让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同时肩负起只要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狭窄的水族箱里,继续忍耐着欺凌,其他同学就不会受害,这般悲哀的正义(规则)。
朱理蹲下身,帮他捡起笔盒里的东西。
「这个橡皮擦真是奇特。」
方块状的橡皮擦散落各处。每一块的形状几乎都均等,算一算总共有十八个,其中只有一个是红色,其他全是蓝色。
出于好奇,他将凹凸处交叠在一起,结果契合地拼上了。
「这是组装式橡皮擦……你不知道吗?」
「我倒是知道上野车站的无限熊猫橡皮擦。」
这时,濑户裕也猛然抬起头,「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你说的无限熊猫,难道是指挤出来成形的那种橡皮擦吗?」
「总共要组装完三十六块才能完成一只鱼。」
「是在说寿司的食材吗?」
杉并区的住宅区笼罩在寂静的夜晚之中。
「也是啦……毕竟是鱼嘛。」
「听你这样讲,吾今晚想吃寿司了。好,来订寿司外送吧。」
在他专注地组装时,门铃响了,巴力立刻跑去应门。
「你在做什么?」
濑户裕也突然停下脚步。有一群年幼的孩子在高楼公寓的一楼停车场跑来跑去,听到一个提着购物袋,貌似母亲的女性唤了一声,孩子们就朝着公寓电梯跑去。
朱理试着随机抓起十七个蓝色橡皮擦,开始组装好几种模式。
「我看看……啊,是,都齐了。」——确认完橡皮擦数量之后,他点了点头。
朱理坐在自家起居室的单人椅上,打开量贩店的纸袋。桌上放着「组装式橡皮擦系列·鱼」的小盒子。为了防止幼儿误吞,盒外用大大的字样印着「适用年龄六岁以上」的标语。
「哦~哦~这么说好吗?我点了有你最爱吃的鳍缘的套餐喔。要是眼睁睁看吾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你说不定还是会想吃吧。」
「你现在就在想缴税的事了吗?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自杀都没关系,也不觉得死亡可怕,我想那大概是最能让我得到解脱的方法。但也有人因为我活着而得救……我之所以还活着,就只是基于这种理由吧。」
那张生硬的笑脸也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会流露出的表情。
「这样讲或许没错……但那对我来说是宝物。就算我这么解释,老师也说『那种东西再买就有了』。可是那无法用其他鱼代替,正因为是爸爸买给我的鱼,才是我的宝物啊。」
对几乎毫无反应的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濑户裕也靠上那架小鸡摇摇乐。他像在对神祈祷似的,在腿上交握十指。
「我不吃。」
最少要有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两个红色橡皮擦就能组装出来。跟其他鱼类相比,较为扁平也不立体,但也因为这样,只要相邻的橡皮擦可以嵌入就好,没有凹凸形状的限制——难不成……思及此,他先将手上组装到一半的橡皮擦拆掉。
「你也想过要自杀吗?」
×
让鱼儿们回归水族箱吧~?
「……我回来了。」
巴力将抱起的双臂和下巴靠到椅背上,窃笑着看向朱理的手边。
尽管嘴角带着笑,话语却因为眼泪变得沙哑。
「啊,这么说来,刚才那个鱼的组装式橡皮擦,是我小时候拜托爸爸买给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都会随身携带。在课堂上,趁老师没发现的时候偷偷组装很有趣。」
「会变成鱼啊。现在流行这种东西吗?」
「你没有跟老师说明状况吗?」
「嗯?鳍缘……?……鲽鱼啊……」
「可以到校外谈谈吗?」
「我赶紧跑下去跳进游泳池,里面全是青苔跟虫子的尸体,水还又冰又臭,一潜进去,那些东西就缠上身体,我只能用手摸索、到处寻找……但后来被老师发现擅自闯入游泳池而被骂,所以只捡回『十九个』。」
「那样……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纷扰的都会中,却只有他的周遭特别安静。
以朱理的立场来说,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乌鸦「嘎嘎」叫着,飞过上空。
「鲔鱼……秋刀鱼……花枝……」
濑户裕也低下头。
濑户裕也走进公园里,将手放在小鸡摇摇乐上头。
山手线每隔几分钟就从身边通过一班。两人走过目白车站前方,朝高田马场的方向走去。
「……对。」
——没想到还满困难的……
「就像金太郎糖那样,一块块切下来就会得到很多相同图案的橡皮擦。」
「我有想过。但自杀会给很多人添麻烦,尤其是爸妈……既然如此,活在这个人间炼狱或许还比较好。因为大人们都会期待孩子们未来长大后帮忙缴税,不是吗?何况少子化在日本是一大问题。」
「啊……那个,家……家里大概还有『十七个』。」
巴力现在使用的手机,是他擅自拿朱理的互助组织保险证及信用卡去签约的。他熟练地点开APP,马上叫好了外送。听他自顾自地说着「再半小时就会送来了」,朱理难以置信地垂下肩膀。
「你——」
哇啊!有够脏~那根本不叫游泳池吧。
他在一旁摊开说明书,组装起一个个块状橡皮擦。
「哦?」——巴力捏起一个滚落到桌上的蓝色橡皮擦。
「……那是什么?」
但十几块橡皮擦似乎不足以拼成一只鱼。既然每一个都是方块,拼起来应该会变成立体的,否则就不好玩了。
他并不是在忍耐这些事情,而是放弃了。在被前人制定的众多规矩束缚的这个世界,他领悟到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事也做不了。他很聪明,正因为自己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才会表现出不向父母过问任何事情的态度吧。
电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出闲静的住宅区,两人抵达一座只设置了一个游乐设施的公园。以前这里应该也设有沙坑跟秋千,但都被撤走了,只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座椅跟锁链都被拆除以后,立着的生锈秋千支架十分寂寥。现在似乎没有孩子会来这种游乐设施只有小鸡摇摇乐的无聊公园玩了。
小孩子喜欢搜集有点奇怪的文具。朱理小时候流行的是带有香味的「软橡皮擦」,大人们会无法理解为什么想要那种东西,但小孩子的目的在于搜集,不期待文具有实际用途。搜集跟平常使用的是两回事,所以长大成人之后,才会从抽屉中跑出大量搜集来的贴纸,令人好奇当时为什么会收集这种东西。
「擦着擦着……我心想,那个秋千正好可以拿来上吊。不觉得只要拿个可以垫脚的东西,还有绳索之类的过来就可以了吗?」
「……我爸爸已经失业好几年了,他一直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但公寓的房贷还是得缴,所以妈妈就去做了兼职工作。话虽如此,我也只是看到桌上的便条本上这么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家都只有透过便条本对话。」
「老师说无论是任何理由,都不能擅闯禁止使用的游泳池。」
「没想到你会对那种小朋友的玩具感兴趣啊。」
下面正好有个游泳池耶。
在夕阳的照耀下,侧脸显得阴暗。
「最后还……冷笑地说……不过就是个橡皮擦吧……」
「我把制服和其他衣物拿去自助洗衣店洗,直到烘干为止都待在这里。还从便利商店的厕所拿了很多卫生纸,擦拭那些被弄脏的橡皮擦……」
「与其说是流行,只是我自己喜欢而已。」
对此感到不对劲的他,前往量贩店拿起「组装式橡皮擦系列·鱼」的包装盒,看了一下印在侧面的「玩法说明」之后,发现就算没有凑齐三十六个,也能组装起来玩。
巴力好奇地看向碎念着这些,还一脸认真地组装橡皮擦的朱理。
那不是淡水鱼吧,嘎哈哈哈!
可以到校外谈谈吗?——濑户裕也这么说,但实际上离开学校走了好一段路之后,他才总算开口。在那之前都低头盯着脚边,不发一语地走着。
尽管巴力在他面前享用鳍缘,吃得津津有味,朱理仍一再反复组装及拆解。
「但数量却不到一半呢。你说其他都在家里是骗人的吧?」
×
原以为全部都是相同的形状,但凸起的数量有差异。侧面没有凹洞,只有凸起的橡皮擦好像是底座的部分。他一边确认每一个形状,一边做出底座,就在快组装到一半时,巴力突然从对面的座位扑了过来。
「我觉得不能问太多。爸爸想必是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才会离职,妈妈更是从早工作到晚,应该很累。我认为大人都要肩负着很多包袱,感觉很辛苦。」
「殿冈、松田、山本、铃木……」
「对……就是那个。我女儿以前是那么说的。」
当他想起不堪的回忆时,似乎会习惯性地低下头。目光盯着穿到磨损,沾染成灰色的运动鞋鞋尖。
「——但我觉得就是因为无处可逃,所以只能选择自杀吧。」
「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我被叫到屋顶去之后,几乎都被他们丢掉了。」
「三十六块啊……所以剩下的是在家里吗?」
「对,会变成一只鱼。」
他再次紧咬嘴唇,抓着书包的手颤抖。
两人并肩走下缓坡。
最后只剩下电车交错的声音。
「对……但在学校里不太方便……」
很会忍耐呢。朱理差点脱口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朱理啊,剩最后一贯了喔。你看~你看~吾要吃掉喽……呃,根本没在听啊。」
只有布满痘疤的粗糙双颊,勉强让他看起来像个国中生。
「组装式橡皮擦的意思是,将这些组装起来后会变成某种东西吗?」
「大人们不是都会说,要是被人欺负的话,『逃走就好了』吗?还说与其自杀,不如逃走之类的话,讲得好像错的是自杀的孩子一样——」
濑户裕也的双眼突然黯淡下来,因此朱理不再深究下去。濑户裕也再次紧咬嘴唇,说不定剩下的那几块是在他遭受霸凌时,被人抢走了。
「你刚才说有事要对我这个警察说对吧?」
「全都捡齐了吗?」
面对朱理恶狠狠地瞪来的反应,感觉心满意足的恶魔「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濑户裕也说在总共有三十六块的宝物「鱼」当中,手边只有「十九个」,即使如此,他依然当作别具意义的东西,十分珍惜。朱理心想,既然都少了一半而组装不起来,就算随身携带也没用吧。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吃哪种寿司……
「哈哈哈,也是呢。」
濑户裕也勉强挤出笑容,额头上干掉的血迹看着令人心痛。
朱理的手顿时停下动作。
这样啊——朱理明白了。老师根本没有过问他非得进入游泳池的理由,满脑子只想要处罚他擅闯游泳池这个事实吧。
翻到说明书的背后,上头写着可以用最少数量组装出来的「鲽鱼」。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书包之后,朱理才提起这个话题。
虽然完成的外形有些出入,但以蓝色橡皮擦来说,确实唯独「鲽鱼」只要凑齐十七个,无论形状如何都能够组装起来。
但是——朱理紧握着一个红色橡皮擦。
「原来是这样啊……」
把寿司吃个精光的巴力,不知不觉间跑到沙发上,开始打盹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被丢进游泳池的橡皮擦,濑户裕也强调他只捡回十九个。为什么不说包含「那个」总共十九个呢——
红色橡皮擦只要用力一点去擦,就会轻易断掉。
「……没时间迟疑了吗……」——朱理将手放在脖子上呢喃。
当他自我探问那究竟是不是可以杀害的对象时,朝阳升起了。
后颈的黑色齿轮越来越淡,预示着没剩几天的性命。
×
搜查员离开后,学校恢复了平时的喧嚣。
朱理靠在校门口,目送学生们下课。
『你跟那个胸部很大的女人谈了真久啊。』——停在肩上的苍蝇笑着说。
「嗯……有一点事。」
「在吾看来应该有E或F吧。你有问她罩杯的尺寸吗?」
「我没说过那种事。」
在那之后,朱理连络了铃城惠美。单方面被迫退出搜查的她,对没礼貌地打电话过来的对象吐露不满,但还是不甘愿地提供了情报。
一年前——濑户裕也被强制退出美术社。
在那之后,美术教室就会上锁,除了供美术社进行社团活动以外,不会有人使用。持有美术教室钥匙的只有担任顾问的老师,以及美术社社长而已。
然而,发生那三起可疑死亡案件时,教室都没有上锁。惠美等人当然有向顾问老师及美术社社长确认过有没有用过钥匙,但都得到「没去开门」的回答。
「是,是的……」
既然如此,杀掉对方就好——……他抬头仰望变得昏暗的天空。
「那大概是……被铃木翻出来乱丢时,少捡到一个……」
「那我自杀会比较好吗?」
美术教室对他们来说,是正好可以进行那种行为的地方。坏掉的石膏像、画架、置物柜、框架扭曲到没办法替换玻璃的窗户。当顾问老师急忙赶到现场时,加害者们早已鸟兽散,总是独留濑户裕也一个人在现场。
「……你还有机会改过自新。我劝你去自首。」
他说的「有恶魔提供协助」大概是一种比喻。要不是小孩子的幻想,就是妄想吧。虽然这只金色苍蝇从刚才就莫名乖巧,令人在意,但朱理还是做出这样的解释。
「我问你『全都捡齐了吗?』的时候,你数了数,回答我『都齐了』对吧?」
「我有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想应该不是,但这不是你搞的鬼吧?」——朱理悄声确认。
「深泽秀一有个相同的红色橡皮擦,而他是美术社的社长。」
坐在小鸡摇摇乐上的濑户裕也低下头,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自己的脸。交握的双手大概是因为紧张,不停剧烈颤抖着。
「喔~这样啊……就算说了这么多,也不会被逮捕呢。」
因为不希望霸凌的矛头转到自己身上,之后再也没人想牵扯其中。
「你说那个鱼的橡皮擦吗?」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你说铃木吗?是,嗯,是没错……但不管那家伙,他也会死。因为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恶魔肯定就会帮我杀了他。」
「喔,那是因为有恶魔协助我。」
「那间美术教室到处都有钉子。我事先把绳索套成圈,在出入口设下机关,接着把人一个个叫来,趁对方开门进来的瞬间用力拉绳索,再往前拖去,把人吊上天花板。」
从他的反应看来,可以确定一个推论。濑户裕也在橡皮擦被丢到游泳池的那天,确实捡回了至少可以组装出「鲽鱼」的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以及两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十九个,然而他因为某种原因,将组装成「鲽鱼」眼睛的其中一个重要的红色橡皮擦交给某个人保管,所以他知道总共捡回了十九个,但实际上手边本来就只有十八个,才会说「都齐了」。
「你说要跟我确认的……是什么事呢……?」
混浊的双眼迎面看向朱理。
他铁青的嘴唇颤抖着,接着缓缓垂下双眼。
——有那扇窗户的教室是……
「……那就到上次那个公园……」
「一年前,你被强制退出美术社。在那之后,美术教室就上了锁,钥匙由顾问老师及社长两人持有……深泽秀一跟你之间,似乎不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虽然感到困惑,濑户裕也还是打开书包,拿出塑胶笔盒。朱理在这期间默默将双手戴上黑色手套。濑户裕也说着「请看」,将小小的组装式橡皮擦递来。那些橡皮擦满是脏污。果不其然——朱理数了数,心中暗忖着,眯细双眼。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一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十八个」。
为了动摇格外冷静的他,朱理换了一个问题。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后颈。最近这里一直变淡,今天早上照镜子时,也看到黑色齿轮变得相当淡了。那也是巴力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吃人类灵魂的证据。
「……不……不是。」
「但你一直是说『十九个』。」
「还有一个人活着喔。」
某天放学后,濑户裕也被顾问老师叫来,被告知了老师跟社长深泽秀一商量过后,决定对他处以强制退社。
「对,没错。所以我光是这样就能玩了,才会当作宝物——」
「咦……你知道吗?」
「这是美术教室的钥匙。」
「美术教室对他们来说是霸凌我的地方,所以才会一时松懈吧。」
「申请那个要花多少时间呢?」
「恶魔……?」
「赶得及在我上吊自杀之前拿到吗?」
「这些就是你捡回来的所有橡皮擦吗?」
山手线的列车在远方驶过。
金色苍蝇在朱理的身边愉快地绕来绕去。不——唯独巴力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才对,他喜欢的是残忍杀人犯的灵魂。
看到朱理的身影,有一位学生惊讶地停下脚步。
朱理觉得不应该这么说,但他不得不问道:
「无论有什么苦衷,你都是杀人犯。」
最后连顾问老师也视若无睹,美术社的社员们为了逃离每天活在恐惧中的日子而纷纷退社,只剩深泽秀一作为社长留了下来。
「我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事。」
「……」——朱理皱紧眉头。
那个瞬间,彷佛黑暗降临了,整间学校感觉突然陷入寂静之中。
朱理在说出恶魔之名时感到犹豫。他明显不同于至今杀害的那些人,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要逃跑的意图,他是个杀人犯,也是个孩子。
「啊……你……你好。」
「只靠我自己实在没办法一口气杀掉四个人,所以我才把人一个个叫出来。殿冈最单纯还很吝啬,用钱引诱就轻松上钩了。第二个松田也是用同样的手法,不过到了第三个人,我猜他应该会有所警戒,于是换了方法把他找出来。山本的爸爸是区议会的议员,因此与其说是找他出来,更像是威胁。」
又是恶魔啊——朱理感到失望。长期遭受霸凌,把他逼到了极限,造成的结果就是年纪轻轻就在短期内杀了三个人。他说不定是沉浸在妄想的世界里,认为杀害他们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恶魔,借此得到片刻的安宁。也许是疲于再对第四个人出手了吧。
成群的乌鸦发出嘈杂的叫声,振翅飞远。
「可以借一点时间吗?」
他平淡地说着,话中不带任何情感。
这时,濑户裕也的肩膀颤了一下。
当他摊开紧握的拳头,一把小小的钥匙出现在掌心之中。
「既然能提起勇气杀人,你应该还有很多手段吧。」
——是我弄坏的。
「……啊……」——大概是回想起来了,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我本来打算在最后把一切都嫁祸给深泽同学……但确实是我杀了他们。」
但自己死了会给人添麻烦。
他喃喃地说完,突然转头看向校舍,朱理也追着他的目光看去。濑户裕也看向有着一道大裂痕的窗户,发现朱理也同样看着窗户后,他说着「走吧」并快步朝公园走去。
「真亏你有办法把他们一一叫出来啊。」
长满青春痘的脸颊僵住。
他只能这么说。因为他害怕被四个霸凌加害人报复。
「你是因为可以用这些组装出鲽鱼,才会依然当作宝物随身携带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找星星,抬起头的濑户裕也双眼左右游移。
「你们的关系是共犯吗?」
「只要吾吃了人类的灵魂,你的齿轮就会变黑吧。」
「最少只要有『十九个』,就能组出来的图形只有鲽鱼而已。」
薄云开始遮盖住渐渐染成暮红的天空。
是濑户裕也。他的手抓着背在肩上的书包提带,缩起身子,手颤抖起来。
濑户裕也一入学就成为四个学生霸凌的目标。
「说……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可能原本就是十八个……」
「那我究竟要向谁举发这件事情,才能把那四个家伙赶出学校呢?大人们只会嘴上要人逃离霸凌的魔掌,压根没有想过要将霸凌人的家伙赶出校园。这就是我尽全力能挤出的勇气。」
少年总算愿意开口——
或许是放学离开的学生变少的缘故,但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接连发生了不祥的死亡事件,让人先入为主地产生了联想。
他放弃似的绷紧表情,咽下口水。
他淡淡地笑了。
「一年前……」
「还少一个红色的橡皮擦。」
就算杀光那四个人,他还会有希望吗?本来应该成为他支柱的父母都没有余力关怀孩子,家庭濒临崩毁。关于这点,他相当清楚。还有机会改过自新——陌生人说出的这种话,也不足以覆盖他口中「因为无处可逃,所以只能自杀」的绝望,无法成为打动他内心的支柱。
「但这里只有十八个。」
朱理不像巴力那样能看到人类灵魂的颜色,但他的灵魂感觉已经染成一片漆黑,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那双小手还想犯下最后的杀人罪刑,也就是自杀。
「唔……」——濑户裕也的肩头一下瑟缩起来。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上朱理试探般的目光后,他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
公园里依然杳无人迹。
「……你还带着那些橡皮擦吗?」
摇晃着茂密绿叶的树上传来蝉鸣。
无处可逃。
活下去也是地狱。
濑户裕也回过头,转而看向那座秋千。
朱理将一个个橡皮擦倒回敞开的橡胶笔盒里。
「对,就是那个。再给我看一次。」
「我会被逮捕吗?」
说完之后,濑户裕也将手伸进制服裤的口袋里。
「你不自首的话,我会去申请逮捕令。」
「咦?」——这个问题似乎让濑户裕也感到意外,他惊讶地抬起脸来。
——我的性命也快撑不下去了。
与其让他自杀,不如杀了他。朱理得出结论。
「……过来,巴力西卜。」
回应朱理的呼唤,背后的金色苍蝇散发出人类的气息。
一道不祥的黑暗悄悄来到少年的眼前。
「是恶魔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
朱理打断他说。
「我一直都误会了。因为小时候读过的绘本上,都说天使是好人,恶魔是坏人,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做了善事,天使或许会在死亡的时候来迎接灵魂,但当人活着时不会出手帮助,而恶魔,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濑户裕也安稳地闭上双眼。
×
少年无力地滑落,靠在上头的重量让小鸡摇摇乐朝向一边倾斜。
濑户裕也令人吃惊地坦然接受了死亡。
巴力曾经说过,被恶魔吞噬灵魂、心生恐惧的时间,尽管在现实中只有短短几分钟,对于当事人来说,也像会永恒延续下去的痛苦。然而,他临死的样子跟至今见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在生命灯火熄灭的瞬间,他那祥和闭上的双眼中,满溢而出的显然是不同于「痛苦」的泪水。
死亡时的表情不禁让人觉得像在笑。
一股苦涩在朱理的心头扩散开来。
「味道这么淡的灵魂,吃了就跟没吃一样呢。」
隔着白衬衫摸了摸肚皮,巴力在抱怨的同时,伸手摸了朱理的脖子。
低头看着断气的少年,朱理心想,虽然无法同情濑户裕也扭曲的想法及犯下的罪行,但面对那样悲惨的境遇,就没有人可以陪伴在他身边吗?
只留下难以言喻的糟糕余味。
「……嗯……?」
巴力「哼」地冷笑一声。他抱起双臂,对朱理露出试探的嘲讽笑容。
面对斜眼瞪视他的朱理,深泽秀一摆出嘲讽的态度,伤脑筋似的回望着他。濑户裕也也有着难以想像是个孩子的气质,而他的态度同样让朱理觉得不像普通的十四岁国中生,具有彷佛经历过严苛现实的胆识。
「在那之后,就只有顾问老师跟社长持有钥匙。社长是指你这位唯一的社员吧。你的那把钥匙呢?」
「我们也不是没有罪恶感,但大家都知道,一大群人要一起生活的话,总得有人忍受才得以成立。」
深泽秀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确实是在他身上,但那是今天……还是刚才才拿到的。也有可能是你开门之后,将钥匙交付给濑户裕也。」
「然后就发现门没锁吗?」
意会过来的朱理转身跑了出去。
「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吗?」
——因为有「恶魔」协助我。
「弄丢了吗?」
「也不算我的想法,我是替大家开口啊。但该怎么讲呢,那句话是狗急跳墙吗?听到殿冈死了的时候,班上所有人都一脸怀疑濑户同学的样子喔。不久后松田死了,山本也死了,班上就弥漫着『绝对是濑户同学被逼到极限,杀了他们』这种恶心的气氛。」
「你就是他的『恶魔』啊。」
深泽秀一意外干脆地承认了有霸凌存在的事实。
「我正好想叫警察,你来得正好。」
「警察们调查之后,或许会采集到很多指纹之类的东西,但刚才也说了,我是美术社的人。请你去问问那位警察小姐。之前每一起的第一发现者都是我,但我没有要杀害他们的理由。」
「是的,没错,每天都没心情进行社团活动了。」
「你口中的牺牲,是指濑户裕也吗?」
「因为钥匙在濑户同学身上吧?」
调色盘跟画架散落在地板上,桌椅也四处留下拖拉的痕迹,乱七八糟地翻倒在地。这是为了消除犯罪时留下的足迹。
朱理跟深泽秀一都抬头望着吊挂在天花板的遗体。
「钥匙……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今天应该也是有人拿我的那副钥匙开了门……」
深泽秀一睁大双眼,微微歪过头。
「我发现铃木自杀了。」
「我吃了喔,姑且吃了。因为你叫吾吃,吾就勉为其难地吃啦。」
一片寂静——布满尘埃的空间静止。
「……我……」——一道冷汗滑过背脊。
「我也有试着要把他放下来,但是办不到。」
「尸体会越来越多呢!」
×
铃木仁八就吊挂在昏暗的美术教室正中央。
「听说直到一年前,这间美术教室是濑户裕也被霸凌的场所,因此社员们才会退社,美术教室平常也会上锁。」
「对啊。我反倒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所以一直尽可能避开他们。」
「你的反应还真冷静。」
深泽秀一用冰冷的目光回望朱理。
「怎么了吗?」
「你太焦急而搞错了。」
「这应该不叫『自首』,而是『报警』吧?」
「对。一开始殿冈死掉的时候,我就跟顾问老师说了,当然也有告诉那位刑警小姐。不过好像因为预算之类的关系,要再等一阵子才能换锁。」
他的手覆在脖子上——……很冰冷。
将满是尘埃跟石膏粉的双脚塞进室内鞋里。
「这孩子可是杀了三个人,就算受到霸凌,也不能当作杀人的借口。尽管还有一位霸凌自己的学生没有杀成——」
「霸凌不是只会发生在学校(小孩)而已,大人的世界想必也是一样的。我觉得正因为有人牺牲,世界才能勉强维持和平。」
「哎呀,真愉快,太愉快了!」
「你还真冷静啊。」
明明有一副钥匙遗失,惠美却在一开始就排除了外部人士犯行的可能性,因为只有校内的人知道美术教室会上锁。不只是学生,就连老师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深泽秀一持有其中一把钥匙。再加上老师们的杀人动机薄弱,所以最后她才坚称是自杀。
「果然是濑户同学杀了他们啊。」
忽然间,被巴力触碰的后颈感觉不太对劲。
「勉为其难……?」
不能一巴掌打烂这只吵死人的苍蝇更教人气愤。
朱理伸手阻止想就此离开美术教室的他。
「喂,巴力,这是怎么回事?」
当濑户裕也被铃木殴打、踢踹的时候,他确实没有伸出援手就离开了。
巴力在背后放声大笑。尽管知道在拳头打到他之前,他就会变成苍蝇的样子逃走,但朱理很想往那快活地不停笑着的脸颊上痛殴一拳。巴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真正的杀人犯了,但无论再怎么逼问,应该只会被他蒙混过去。之前也是这样,想必——以后也是。
「啊……我碰到他了。不好意思,关于这点我向你道歉。」
「濑户裕也手上有美术教室的钥匙。」
「因为我是美术社的,来进行社团活动也不奇怪吧。话虽如此,社员只有我一个人,美术社实际上就跟废社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单手提着室内鞋的少年背对走廊蹲着。
「难道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你刚才说『没有杀害他们的理由』吧。」
巴力一边叹息着说。
「这样啊……果然……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吧,怀疑的人不是只有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班上的同学们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濑户同学从我的书包偷走美术教室的钥匙,将霸凌他的四个人一一叫出来杀害……他该不会是想杀完四个人之后,将钥匙放回我的书包,并嫁祸给我吧?」
「与其说是冷静,这我也无能为力吧?我们一直都对濑户同学遭受霸凌的事情视若无睹,不但没有人去阻止,就连老师们也默认,所以我曾想过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不去救他吗?」
「吾喜爱的是杀人犯的灵魂,但从没说过除此之外的不会吃啊!」
「那岂不是『相反』了吗?」
他回过头,强而有力地说。
「弄丢钥匙让我感到很自责,所以会在放学后过来看看美术教室有没有上锁。」
金色苍蝇开心地飞了过来,在朱理的耳边嗤笑着。
寂静得吓人的校舍里极为冷清。这时间当然不会见到任何学生,但不知为何,连教职员都不见身影,校舍内弥漫着一股诡谲的寂静。从校门口到校舍玄关,再爬上楼梯直奔美术教室,在这段最短的路线中,朱理没有遇到任何人。学校是如此人烟稀少,又缺乏防备的地方吗?跟近在咫尺的私立学校森严的警备相比是判若云泥。
齿轮总是会像燃烧般炙热地刻印在脖子上,现在却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你说他是自杀?而你是偶然发现的吗?」
粗绳嘎吱作响。
闻言,深泽秀一伸手抵着下巴喃喃说着「原来是这样啊」。
深泽秀一露出严肃的表情。
「有赚到大概一天份的寿命了吧?」
「你刚才不是吃了杀人犯的灵魂吗?」
朱理看出他已经回天乏术了。铃木仁八低垂着头,神情空洞。
「应该是霸凌濑户同学的那些人接连『被杀害』,他害怕到自杀了吧。」
这对濑户裕也来说亦然,或许在那个狭窄的水族箱里就是这样。
恶魔——……「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可恶……!」
「既然是第一发现者,警方应该会检查你的随身物品才对。因为你承认弄丢钥匙的事实,所以没被视为犯人,但实际上,美术教室的钥匙是在杀人之后立刻交给濑户裕也,并由你们轮流持有,对吧?」
「是要自首?」——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一路跑来的粗喘,朱理简短地说。
朱理皱起眉。
要是没有巴力,朱理就活不下去,更没办法完成复仇。
朱理这时领悟到了濑户裕也过于坦率接受死亡的意义。
——因为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恶魔」肯定就会帮我杀了他。
「还有……一个人……?难不成……」
「是你杀了所有人。」
「为什么这么说?」
「……咦?不然是谁——」
少年弯起的背部颤了一下。
「这表情真棒啊,朱理。你就像这样生气、痛苦、悲叹,更加取悦吾吧。」
「不,不对,濑户裕也没有杀害任何人。」
从遗体漏出的体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后来深泽秀一僵着嘴角,歪着头说「不是」。
——「恶魔」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濑户裕想嫁祸给你,而是你想在东窗事发的时候,嫁祸给濑户裕也。毕竟在发现遗体时,持有美术教室钥匙的人是濑户裕也,而且他也有杀人的充分动机。」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杀害他们的动机吧?」
朱理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块红色橡皮擦给他看。
「那是……?」
「组装式橡皮擦。」
深泽秀一突然一脸难看地正面看来。
「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一直在佯装平静的小孩子,被一口气逼急后,流露出年幼的表情。
「这能证明你们是共犯。」
因为焦急而开始游移的视线,看向被丢在走廊上的书包。朱理就算不去翻那个书包,也知道他感到焦急的理由。
「濑户裕也一直很珍惜的组装式橡皮擦,因为遭人霸凌而被丢进游泳池里。但他为此跳进禁止使用的游泳池后被老师斥责了,所以他哀叹地说总共三十六个的橡皮擦中,他只能捡回『十九个』,那是可以组装起来的最少数量,然而,他手边只有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一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只有『十八个』。我一直想不透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称作『宝物』的东西产生这么严重的误会,但试着组装后我才明白。」
「…………」——深泽秀一紧抿双唇。
「红色橡皮擦是最重要的眼睛部分,如果没有两个就无法组装完成。」
看来他没有要认罪的意思。可能是想趁朱理露出破绽时逃走,他的脚不自然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而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红色橡皮擦呢?」
「不,那个……应该……是碰巧吧?那不一定就是濑户同学那组鱼的红色橡皮擦啊。警察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但组装式橡皮擦也有很多种……像是大象……或是青蛙之类的……」
尾音就跟蚊子一样细微。
「啊!」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借口,他猛地抬起头来。
「对了!那个橡皮擦是捡到的!是在哪里捡到的?应该是走廊——」
「开口闭口都在说什么朋友,干嘛把我当成伪君子?谁会为了别人去杀四个人啊。」
「你一度想救他吧?」
「就是你们大人一直容许那种蛮不讲理的暴力吧!」
他一手按住胸口,一边爬上窗户,朝即将升起的明月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朱理放弃当场杀他了,用手机拨打那个女刑警的电话。
无意间,他回想起铃城惠美说过的话。
两个少年为了在毕业后也能继续当「朋友」,舍弃了「朋友」的情谊。
他的眼中掉下斗大的泪珠。
他缓缓垂下视线。
那这个给你。相对的……这个鱼的橡皮擦给你拿着。
「巴力西——」
「若你要坚持弄丢钥匙的说法,很可惜,日本警察并没有愚蠢到会全盘相信所有证词。遇到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案件,都会调查钥匙孔的锈片。如果这四起都检验出濑户裕也跟你的DNA,就能证明美术教室的钥匙并非其中一个人持有,而是两人轮流拿,然后室内也只有你这个第一发现者的证据,杀害他们的人无疑是你。」
朱理伸手扶着沁出冷汗的额头。
金发晃动,白皙的手指碰上朱理的手机萤幕。虽然响了几声,但那通电话在接通之前被挂断了。
「——……只有他这么想而已。」
「……濑户……同……学……」
「算了,下次要早点让吾吃掉啊。」——巴力嘲讽地笑出声。
杀死殿冈的人是深泽同学吧……
彷佛代自已说出了那时杀死濑户裕也的内心想法。
朱理将红色橡皮擦收回口袋,碰到黑色手套。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他尽可能贴近身体,让手指滑进手套,穿戴上去。
「…………」——他低着头保持沉默。
「与其让他丧命,倒不如杀了他。」
「不要以为只不过是三年的国中生活,而是长达三年!是谁规定上学是一种义务的啊……什么叫义务教育啊!学校这种地方就跟监狱一样!」
之所以没有回家,特地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应该是担心会碰到窝在家里的父亲吧。很替父亲着想的少年,说不定是不想被家人发现自己遭到霸凌。
「……那、那是……碰巧……」——他的嘴唇抽动起来。
朱理的话被对方震耳欲聋的激动情绪打断。
「我是故意让他拿着钥匙的啦。我跟他说『要是我遭到怀疑,你就冒充犯人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要……原谅我吗……我明明……把你……弃之不顾……」
「跟朋友或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要在这三年中,我们必须想尽办法将某个人当成盾牌,安稳地躲藏着活下去,不然无论学习、社团活动、兴趣还是睡觉,甚至呼吸都会一——直受到限制!糟透了,一辈子都是这样!要是遭人霸凌,被拍下一张照片就完了,会在社群平台上随意扩散,而且记录还会永远留下。像你们那种活在没有网路,可以含糊地解决事情的时代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我们在无处可逃的这个世界里被孤立的孤独啊!」
深泽秀一的态度越来越暴躁。
「不……我只是真的担心会被别人目击而已。」
「什……」——朱理顿时语塞。
「义务教育的国中生活只不过三年,为什么没办法忍下去呢?」
「那不就是……」——出自友谊的情感吗?朱理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深泽秀一歇斯底里地大喊,同时朝窗户跑去。泛黄的窗帘随着吹拂进来的风飘扬,有一大道裂痕的玻璃窗只要受到一点冲击,就会轻易碎裂。
「吃了那家伙!」——即使如此,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如果不是学校这种随时会有人进出的场所,或许就不会觉得奇怪。
把美术教室的钥匙……交给我。
「你在发什么呆?不用做那什么善后处理吗?」
「你不是想帮助朋友才杀了他们吗?」
糟糕。朱理在心中暗忖,注意着背后的状况。
如果有人起疑,我会当作是我杀的。
「咦……?」
「因为他是个孩子?竟然犹豫不决地找那么多借口,你忘记跟吾的约定了吗?」
踢球的声音、学生嬉闹的喧嚣、从音乐教室传来有点走调的管乐音色,以及应该是在楼下发现深泽秀一惨样的女性,发出了尖叫。
「没有人会过来。」
舌头舔了舔嘴唇,金发碧眼的恶魔视线越过肩膀,回头看来。
几乎就在少年的手肘撞破玻璃的同时。
「濑户裕也的身边总是有『某个人』陪伴。他曾说过,有人因为自己活着而得到救赎,那个人就是你……深泽秀一,对吧?」
——现场凌乱成这样,却完全没有看到有人起争执之类的目击证词。
「我从来没说过那是『鱼』的组装式橡皮擦。」
朱理大喊,舍弃只差一步就拉住对方的迷惘。
这时,朱理的背脊突然一颤。整个学校像溃堤般喧闹起来。
「……巴力西卜!」——他是个孩子。
「而且,这是濑户裕也持有的那块红色橡皮擦。你好像从刚才就很在意自已的书包,红色橡皮擦是放在书包里吧?」
手攀上窗边的少年一颤——像溺水一样双脚一软。
「我只是在濑户同学自杀之前,把那几个家伙杀了而已。」
「反正我会死反正我会死,就算杀了他们我也会死——!」
「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体贴……呢……」
后颈的黑色齿轮快消失了,但杀掉濑户裕后换到了短短几天。他相信在侦讯时或者其他场合,总会有下手的机会。
——虽然很可怜……但让他死吧。
朱理咂嘴,伸长了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他赶不上。
朱理像要遮掩被染成纯黑的齿轮,轻抚着后颈,并一脸难看地皱起眉。
「当然不只这一个疑点。濑户裕也说,他为了捡回橡皮擦而跳进游泳池后,将制服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直到烘干之前都待在公园。难道他当时全裸吗?」
泪湿的双眼失去生命的光辉,显得混浊。被巴力吞噬,陷入黑暗之中的他,说不定看见了濑户裕也朝他伸出手的光景。
「转学也是一种方法。他应该逃离毫无道理的暴力。」
「朱理,没问题的。说出吾之名吧。」
他说话的语气骤然大变。
……太奇怪了。
愤怒到失去冷静的深泽秀一像机关枪一样说道:
我不会过问杀人的理由,因为我知道。毕竟我们是——
「他不一直在这个学校被当成霸凌的对象,我会很伤脑筋啊。我一直监视着他,避免濑户同学自杀,但要是被人当作是朋友会更麻烦,所以我一直维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但濑户同学已经受不了了,他没办法再忍一年半。」
深泽秀一用双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深泽秀一的身体僵在原地。
「在我们被杀掉之前,先杀了对方有什么不对!」
「我就是不懂。为什么是我们要逃?错的是那些家伙吧……」
像越过这个狭窄水族箱的边框一头栽进去,少年坠落而下。
闹成这样,不免会把人引过来。朱理思索着是不是应该先收手——但要是现在离开了,不知道深泽秀一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可恶……!」朱理立刻拿起手机,犹豫着该不该先请求支援,保护他。
当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公园里的小鸡摇摇乐上时,借他衣服穿的人。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在称呼死掉的那几位学生时会下意识地叫他们的姓氏,有时甚至会说『那些家伙』。然而只有提到濑户裕也时,你叫他『濑户同学』。你明明坚称跟他没有特别要好,也毫无关系,那为什么称呼会出现差异呢?」
——他要自杀……!
他大喊大叫,急促地喘气,直到将堆积在内心的愤懑全数宣泄出来。
「至少杀人是错误的行为,这点事情就算是小孩子也懂吧。」
学校的钟声「当——」地响彻盛夏傍晚的天空。
「只不过……三年……?」——他的眉毛一颤,扭曲起来。
被巴力拍了拍肩膀之后,朱理回过神来。
「你们这群大人总是像这样,只会说漂亮话!」
「啊……」
「只是比我们活得久一点的大人,少说得那么轻松。难道你一碰到不合理的事情,就能马上逃跑吗?」
他将那个存在称作「恶魔」。如果被人体贴善待,应该称之为「天使」比较合适,然而他却说是「恶魔」。会用这样的比喻称呼,当然是带着负面的意思。
「……你说……朋友?」
「你们是『朋友』吗?」
远远传来一道沉闷撞击声的同时,朱理的后颈像燃烧般发烫。
「……我得快点……」——得快点结束杀人与被杀的负面连锁效应。
如果是墙壁很厚的公寓、与邻居家间隔一段距离的独栋住宅之类的,只要加上密室的偶然也就有可能。或者是趁被害人处于昏迷状态时,一口气勒毙的状况也说得通,但这些被害人的脖子上都有激烈抓伤的痕迹。
这里是学校。尽管夕阳也西沉,几乎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但要是他在巴力吃掉他的期间,挣扎,造成的声响可能会引来校方人士的注意,并跑来现场。到时候也只能——尽可能避免徒手碰到他。
深泽秀一用沉吟般的声音说。
朱理觉得不太对劲,凝视着依然吊挂在原处的铃木仁八。
在朱理想冲上前,跟巴力理论他凭什么这么说时,出现了片刻破绽。
「……有办法在不被任何人察觉到的状况下……杀害多达四人吗……?」
「除此之外,难以想像你还有什么杀人的动机。」
×
铃城惠美在目白署的办公桌上托着脸颊。
刑事课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在。
她将话筒夹在肩膀跟耳朵之间,食指指尖也闲不住地敲着办公桌,电脑萤幕上显示出校方所提供的,学生们关于霸凌的问卷统计结果,明确地写下在目白车站附近的公园里,从小鸡游乐器具上滑落,因为其冲击造成心肺停止的濑户裕也「遭受霸凌」的学生,仅仅五名,其他学生几乎都没有填写。
在那当中,只有一个人列举了施行霸凌的学生姓名。经过比对,结果得知是从美术教室跳楼自杀的连续杀人犯——深泽秀一的字迹。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学校能更早提供这份资料,说不定还来得及拯救性命。不,如果她更强硬地追问校方,可能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无从宣泄的怒火让铃城惠美颤抖。
为市民效力是警察的职责,息事宁人也是警察的工作。这句话就像惠美的口头禅,不断对自己,也对他人这么说道。息事宁人指的并非隐瞒,而是要防范事件于未然的意思。可是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自己究竟——……
「——这是在怀疑我们吗?」
她用尖锐的语气回应拨电话过来的对象。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疑。深泽秀一确实是自杀,也没有查出你们说的那个一之濑的痕迹,毫无疑问零接触。」
对方是「本店」的人,惠美丝毫不觉得有谄媚的必要。
「一之濑也说过,他来不及阻止深泽秀一跳楼自杀,而且他打电话给我请求支援的时间,也跟发现深泽秀一遗体的目击证词一致。我回电话之后,一之濑也满配合我们的。虽然口气有点冷漠,很令人在意,但他的个性本来就……」
话才说到一半,通话就被单方面地挂断了。
过于失礼的态度,让她吓得将话筒拿离耳边。
「喂,搞什么啊!所以我才讨厌本店的那些家伙!」
摔上话筒之后,惠美喊着「啊啊烦死了!」,靠上椅背。
×
「『这次』是自杀……吗?」
佐藤健一喝着能量饮料,来回看着两个萤幕。
一之濑朱理,三十一岁。
跟他就读私立大学法律系时开始交往的女性结婚,之后进入警校就读。毕业考的学科及术科成绩都很优秀,综合评价位居次席。从他纤瘦的身材看来,虽然难以想像,但他在术科项目有受到嘉奖。
回忆会从新的开始消失。
像那样对着彼此欢笑的日子,真的是曾经存在过的现实吗?
大概是最近有一段时间没见面的关系,健一忍不住拿来自己的妻子相比,觉得有些恼火。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不是学科而是术科……?感觉有点意外呢……」
脸上的淡妆让她有点不起眼,但是一位漂亮的女性。气质文静温和,有着温柔的眼神,嘴角也自然地上扬。若要作为玩乐的对象,真是平凡到略显普通呢。健一这么想着,冷笑了一声。不过,能从她的笑容中感受到包容般的温暖。
却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而开心。
「这么乖巧地报告,我看有一半想炫耀吧……」
左边的萤幕映照出朱理的妻子——一之濑明日香的驾照证件照。
在校期间从没有申请过外宿,也没有引发任何问题的记录,反倒太过清廉正直,显得无趣。
无论是昨天、前天还是上星期,都过得很开心——明明记得这点小事。
她想必可以好好疗愈因为繁重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家里的男警官吧。他又心想。
越想找回开心的回忆,眼泪越是掉个不停。
身为警官,必须向直属上司汇报交往对象的情报,还有填写地址、家人姓名、职业等细项以便上缴的表格,要结婚的时候还会对方的身家调查。毕竟是从事取缔犯罪的职业,这也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