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来吧,三毛。」——说完,将浴室的窗户打开。
深夜一点多,想吃饲料的猫悄悄进来。
大家都不喜欢晚夏的湿气,住宅区里几乎每一户都窗户紧闭,室外机隆隆作响。
他看准父母在开着空调的一楼睡着的时机,让猫进到家里。
三毛走过来,用那带着浅色斑纹的头蹭了蹭他的腿,并「喵~」地撒娇。
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即使如此,猫还是喵喵叫个不停,他只好蹲下来抱起三毛,前往二楼的寝室。三毛很聪明,在吃到饲料之前都会忍不住一直撒娇,但吃完之后就会乖乖进到被窝里一起睡觉,并在自己睡醒的同时,静静地从浴室的窗户离开。
「对不起喔。」
尽管猫听不懂人话,他还是不断道歉,抚摸那带着斑纹的头。
看着三毛由于人类的问题,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天只能给一次的猫饲料,他就觉得过意不去。他抚摸着它,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歉。
三毛是瞒着父母偷偷养的。要是发现有猫进来家里,罹患失智症的父母应该会陷入恐慌。他们连自己这个独生子都常常忘记——不,正确来说是只记得儿子年幼时的样子——他们会对着快要六十岁的男人乱丢东西,一边喊着「你是谁啊」、「你是谁」,所以要是看到三毛,说不定会把它一脚踢飞。
就算被父母殴打或踢踹,他自己都能撑过来,总比给陌生人添麻烦来得好。自已是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因此只能「包容或是反抗」,如果他有其他有血缘的兄弟姐妹,说不定可以选择后者,但很可惜的是,身为独生子他只能选择前者。再怎么妄想,现实都是残酷的,只能想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是为了三毛(你)。他替自己找借口,细细感受着偷偷饲养的罪孽。
究竟是从早到晚不断怒骂,还一边徘徊游走的父亲会先死去?
还是会在吃饭时失禁,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的母亲会先死去?
偏偏父母只有在评鉴照护情况的鉴定调查员来时,意识莫名地特别清楚,但他不能生气、不能痛恨父母,也不能憎恶他们……越是这么想,他就越希望不管是谁都好,拜托快点断气。
差劲极了。自己明明是儿子,对方明明是养育自己的父母。
「也许我干脆去死就好了。」
就算对它这么说,三毛也不会回应,但他觉得现在这样比较舒坦。
说不定听不懂人话反而是一种救赎。
他相当珍惜低头看着满是瘀青的双手手背,同时抚摸三毛的这段时光。
办公桌的两侧堆满了大量的搜查资料,朱理将那些资讯输入电脑中,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平常只要盖下印章并放在佐藤健一的办公桌上,他就会去处理这些文书工作。然而,有一次他突然要查询保存在共用网路上的过往案件时,不经意地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
「没错吧……三毛。」——我不觉得抛弃你才是正确的选择。
过了午夜。厅内的部分照明会为了节约能源而关闭。
「我没有那个意思!」
「明天好像也会很热喔。」
为了早上五点醒来就会开始呻吟的母亲,他会将闹钟设定在四点半。当他准备按下闹钟时,忽然罢手了。
「咦……」
「真令人怀念啊,你在一课的时候,你也常像这样累到起不来呢。」
「也是啦……毕竟现在就算有个身为警官的丈夫也不会多加分嘛。」
「我、我刚才碰了你,让你生气了吧?不是吗?」
随后,神乐坂课长一把抓住朱理的椅子大声辩解。
「真的很抱歉!」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朱理不知所措。
他只是有听到这样的传闻,但神乐坂课长的妻子好像离开了。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为人那么好,真是意外——朱理如此心想。然而,警官的薪水称不上相当优渥,生活也很不规律,朱理也是过着埋首于工作的日子,以前无论是家事还是育儿,家中的事情都交给妻子明日香处理,就算她某天突然丢出离婚协议书也不奇怪。
身为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的当事人,朱理不能参与搜查。因为幸存下来,他身为被害人的同时也被当作重要嫌疑人。既然处于不能公然搜集目击证词的立场,他也只能在不被其他搜查员发现的状况下看过各种情报,确认是否与曾经发生过的案件有所关联。
那时在一旁听着单身的同事们置身事外地嘲讽,朱理心想明天就会轮到自己。
「不好意思,搜查上没有进展……咦?您说搜查情报有更动吗?不,我们没有更改内容。如果有修改,共用网路上会记录下更新日期。但自从三年半前搜查总部解散之后,档案日期都没有变动……」
他连忙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我们去睡觉吧」,就抱起三毛,钻进被窝里。
……睡得深沉一点……睡得熟一点……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那是他像在告诫自己一般,阅览起二○××年三月三日发生的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的庞大搜查资料时察觉的。朱理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自己成为被害人的案件中产生——好像少了点什么——这样的感受。那些搜查资料早就看过几百次、几千次了,妻子明日香的资料没有出入,就连女儿真由的遗体状态都跟自己亲眼目睹的情况一致。让人想移开视线的案发现场照片中,也没看到任何可疑之处。
这么想着,朱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都沉浸在浅眠中。
抬起沉重至极的眼皮朝壁钟一看,已经六点多了。时隔太久在没吃安眠药的状况下入睡,他迟迟摆脱不了梦乡。
×
「唔!」——糟了。他马上抬起头。
这时,突然传来「喀哒」一声,物品移动的声音。微微睁眼,朱理看到神乐坂课长将朱理盖在桌上的全家福拿起来,用布擦着。原来如此,之前有时会发现上头的灰尘莫名被擦掉了,原来是多亏课长的帮忙。想到这里,朱理再次闭上双眼。
话虽如此,朱理要处理的案件太多了,无从确认起。脑子里塞了太多情报,让他想不起具体来说缺少了什么东西。毕竟转给奇特搜处理的案件,会只由朱理一个人到现场办案。
「搞不好他私底下其实不是那么好的人吧?」
挂在墙上的月历已经迈入九月,但还是维持着自八月以来的高温,每天依旧像酷暑一样。气温固定设定在二十八度的老旧冷气发出轰隆噪音。
「哦~原来神乐坂课长离过婚啊。他看起来明明是个爱妻族。」
——……不对,果然……少了什么……
——难道是文章内容有缺失,或是漏字的问题吗?
「啊……」
想像到小猫们可能会被更加陷入恐慌的父母一脚踢死的景象,他就感到害怕不已。
「……!」
——这么说来,课长好像离婚了……
关掉冷气之后,房内变得既潮湿又闷热。
「……不好意思……」
可以一个人独占的蛋糕。宽敞的儿童房。
打从还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他跟神乐坂课长就有交情了,他当时就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本厅的年轻警察们都抱持着强烈的正义感,但也很常犯错,然而神乐坂课长这个滥好人不仅没有责怪他们把事情搞砸,还会陪着一起道歉反省。再加上那张福神脸,让朱理无法理解像他这么温和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警官这个操劳的职业。既然要担任公务员,老师或在公所人员应该比较适合他吧。
「怎么,你也汗流浃背的嘛。至少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
为了以防万一,朱理连络了负责搜查的辖区。
朱理倒抽一口气,意识一口气被拉回现实之中。
「一之濑,你不热吗?」
结果,神乐坂课长突然噘起嘴,立刻低下头。
——可恶……糟透了……!
当他摸了三毛的肚子时,才察觉异样。三毛是母猫——……它怀孕了。
他那双眯眯眼为难地眨了眨。
「一之濑,你昨天没有回家啊?」
新书包。在学校会用到的东西总是全新的。
「就算我们同为男性,这也是性骚扰。真的很对不起!」
他心想着「怎么办?」而陷入混乱,只能瞪着神乐坂课长。
「一、一之濑……呃……抱歉。」
背后传来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朱理还趴在桌上起不来,一罐冰可可就被摆到他的脸边。那是神乐坂课长爱喝的可可亚品牌。他本来应该是为了犒赏自己在这么闷热的天气中,还鞭策上了年纪的身体来上班而买的吧——朱理接受了神乐坂课长的关心,再次闭上双眼。
「你最近吃很多呢。」
感觉到神乐坂课长晃着大肚腩,走进办公室的气息。
三毛热得溜出被窝。是觉得外面比较凉爽吧。目送它摇着可爱的尾巴从门缝出去的身影后,他将毯子盖到自己脸上。
朱理至今还不愿触碰幸福的那段时光,因此不再看那张照片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啊。他静静地泪湿了枕头。
朱理说着「这样啊」,向负责的刑警道谢之后挂上电话。
「……但是……这情况不是只有我的案件啊……」
「……啊……嗯,还好……」
无论如何,作为警察都会因为不适当而免不了惩罚。
「……好像……是……呢……」
手写笔记、地图跟复制照片等可能会劣化的资料,基本上都在保存到共用网路上,之后用碎纸机销毁了。现在是个世界本身陷入资讯爆炸,因此凡事都讲求数位化的时代,但朱理还是尽可能着重于传统方式。有些事只靠双眼无法察觉,要用五官才能感受到。
说不定是想早点达成复仇的愿望,让脑部产生了错觉。
——如果只是错觉就好了……
——已经三年半了啊……
——课长……?
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当时参与这起事件的搜查员当中,有神乐坂课长的名字。他说不定是透过定期看那张照片,将部下的悔恨铭记在心,又或者是因为妻女离开了身边,跟自己的处境相同而心生同情……朱理装作没有发现神乐坂课长看了照片的举动。
神乐坂课长觉得过意不去,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真是的……要是仗着年轻,太过勉强自己,四十岁过后会很可怕喔。」
朱理连忙伸出左手遮住黑色齿轮的图样,但回头一看,神乐坂课长的脸上不再面带笑容。他露出一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的表情。是朱理太大意了。
「我觉得只要没有那个意思,就不算是性骚扰。」
「……啊……?性骚扰……?」
「从来没听过那种传闻耶。就连大家喝酒聚餐时,他还是那副模样。」
「你就在佐藤来之前继续休息吧。」
神乐坂课长拿起扇子,替朱理从头到背部扇风。更加凉快的冷风让人觉得都快融化了。
他不愿认为这是少年时期一直接受父母的爱与期待,所得到的「报应」。
……不要去想明天的事情,赶快睡吧。
「你别再穿长袖了,换短袖吧。小心中暑。」
冰可可的罐子碰到脸颊,那舒服的感受让朱理「呼——」地呼出一大口气。
好像真是如此。朱理半睡半醒地回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是健一输入时有失误吗?但已经结束的案件本身的原委是一致的。
直到二十岁都能一直拿到亲戚给的压岁钱。
听说要设立这个跟垃圾场一样的奇特搜时,任谁都不想接下课长的职位,但神乐坂课长被点到名,也没有摆出丝毫嫌弃的态度就答应了。
「哈哈哈,那是热还不热啊?」
不知道三毛会在哪里生下孩子,这顿时让他深感不安。他没办法饲养三毛产下的小猫们,既然如此,是不是也到了只能拒绝三毛的时候了呢——
这个世间不太对劲。
「就算我没有那个意思,只要让你感到不舒服,就是一种骚扰了吧。」
当三毛从窗户离开不久,黑烟开始在家中弥漫开来。
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办公桌后方的另一个房间,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简称奇特搜的办公室里,当值人员的名牌上只有一之濑朱理。
尽管猫听不懂人话,他却总是对它说这句话。
「……嗯……」——双手麻痹的感觉让朱理渐渐转醒。
神乐坂课长亲切的手碰到脖子。
他笑着调降了空调的温度。凉爽的风吹上颈项。
「呃……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啊,我知道了。说不定是他这个男人太无趣,就被抛弃了吧?」
看到三毛在舔吃个精光的空碗,于是他又多加了一些猫饲料。总觉得它的肚子变大了,但以变胖来说,又只有腹部凸出而已,过于局部又异常,因此让他感到费解。
那一天,被犯人砍伤的地方刻着与恶魔巴力西卜的契约图样。要说这个几何图形般的痕迹是当时留下的伤痕也不自然。现在那个图样差不多淡掉了一半,看起来也像刺得不完整的刺青。
自从发现到这个状况,朱理就尽可能自己输入资料,也开始自己扫描手写笔记、地图跟复制照片,并保存在不同于共用网路的外接硬碟里。因为增加了这些程序,朱理的疲劳程度超越了极限。
「对不起喔。」
「那个——」
「相信我。一之濑,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你!」
「辩解到这种地步,反而会觉得你就是用那种眼光看待我耶……」
「咦?啊,什么……?喔,对耶……这样啊……抱歉……」
神乐坂课长暂时冷静了下来,并消沉地垮下肩膀。
「课长,你对周遭的人顾虑太多了啦。」
对于青春时期几乎都由忍耐与宽容构成的昭和世代来说,要跟敏感又脆弱的平成世代相处应该很辛苦。两人都流下冷汗,大叹一口气。
朱理放心地想着,无论如何,后颈的图样没有被发现就好。
「早安~」
基于清凉商务的原则,穿着短袖衬衫的健一有气无力地走进办公室。
朱理跟神乐坂课长都不禁凝视着他将名牌翻过来。
「……这种微妙的气氛是怎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上司跟前辈异口同声地说。
「听你们这么说,反而会觉得就是有发生了什么……啊,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八王子那边有发生火灾对吧。刚才我在外面听一课的人说,那可能会变成奇特搜的案件喔。」
「要把火灾事件转过来?」
神乐坂课长坐到座位上的同时问道。朱理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打开冰可可的罐子。本来是想慢慢喝的,但受到刚才心烦意乱的影响,不小心就一口气喝完了。
「说到八王子,就会联想到最近这两三年来不断发生可疑的火灾吧?」
「我有听说那件事。如果这次有出现离奇的遗体(死者),说不定会转成我们的案件……」
「好像有人死掉了。」
「变成纵火杀人了啊……但如果只是这样也很难说。」
坐在银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朱理注视着手机画面。当他们驱车前往的期间,关于案件的情报也持续更新到共用网路上。
「但你为什么不记得犯人的长相呢?」
「但是……」——机动队员犹疑不决。
一位年轻女性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站在一旁,语带哽咽,并频频拿起手帕擦拭眼角。她没有化妆,双颊的雀斑给人一种纯真的气质,浅褐色的鲍伯短发因为汗水跟眼泪,黏在脸颊上。
「是我请他们找奇特搜的人前来处理的。」
机动搜查队的执行队员委婉地拒绝奇特搜介入。朱理跟健一解释这是常有的事,就迳自钻过黄色封锁线。他拿起手帕掩住口鼻,没有人知道火灾现场会飘出怎样的瓦斯气体。照理来说,在消防单位确认完全安全无虞前,警察也不能进行现场勘验。
刚要脱口说出「我的……」两字,朱理立刻闭上嘴,将手肘撑在车门边。唯独眼神朝健一看去。
原来如此,因为她熟悉警察组织,才能这样轻易地讲出一般大众不太熟悉的「奇特搜」名称啊。朱理想通了。
「你要怎么回去?如果不是解决了特别重大的案子,可没什么升迁的机会喔。」
她缓缓递出名片,朱理接了下来。
挂断电话的健一「啪」地大力按下确认键。
对于现在正前往处理的八王子火灾案件,他不打算呼唤巴力。健一说不定是为了逮到关键性的证据才会跟来案发现场,但很可惜,应该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吧。别担心——朱理确认似的搔了搔后颈的齿轮图样。
朱理难得被健一叫住并回头看去,下一秒钥匙就被他抢走了。
朱理都觉得自己说了很有前辈风范的话。他努力让自己尽量别太情绪化,健一则一脸不满地皱起眉,斜眼瞥过来。
「啊,一之濑前辈,等一下。」
「关于那起事件,我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向负责的搜查官全盘托出了,有什么新发现也会随时回报。我不会要你对我有所顾虑,但至少遵守警察组织的规定。」
健一在跟电话另一头的人应答的同时,迅速敲打着键盘,输入对方提供的情报。他的年纪跟朱理相差无几,但就连讲电话的纪录都讲究地做成纪录,彻底数位化到这种地步教人折服。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拘泥于无纸化。
她似乎连自首男性的情报都有所掌握。
「你为什么在调查我的事?」
「……你看到了什么?」
发现失火的邻居报警时,黑烟已经从家中的窗户窜了出来。当消防队抵达的时候,火势甚至已经延烧到邻居家了,但全被烧毁的,只有身亡的老夫妇所居住的神尾家,唯独他们的儿子——神尾涉似乎好不容易才从燃烧的家中逃出来,他被人发现穿着睡衣,以全身多处烧伤的状态倒卧在路边,身受重伤,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前天冲澡照镜子时,那个黑色齿轮还剩下一半左右,然而,现在却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为什么——消失得太快了。
×
心情上是很焦急,但焦急会被人见缝插针。
他是为了想救出父母而错过逃脱的时机,才身受重伤的吗?这真是一起令人心痛的事件。
「这不太能告诉你呢。」
在今天早上发生的住宅火灾中丧命的是一对八十几岁的老夫妻。根据邻居的说法,他们生前罹患失智症,病情相当严重,似乎是提前退休的独生子神尾涉在照顾两人。
他从朱理身上移开视线。
「你不是说『我不愿回想起来,所以别多问』呢。」
「我也知道至少得侦破轰动社会的连续杀人犯才行。例如那个犯人是现任警察……之类的。」
——什么嘛,已经抓到人了啊。
「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那判断这起案子该列为奇特搜案件的是谁?让我和那家伙谈谈。这代表他应该持有足以做出这个判断的情报吧。」
他低语般对朱理这么说。随后穿上胸前别着黑色圆形徽章的西装外套。
似乎想像了一下进入极其危险的火灾现场室内,去看烧焦遗体的情况,健一乖乖地服从了。他朝消防队员聚集的住家后院跑去。
健一摆了摆左手。
健一露出完成了一项工作的表情,从包包里拿出能量饮料,放在东西很少又整齐的办公桌上。他只会处理分配给自己的文书工作。靠上椅背时发出的嘎吱声,应该是「后续就交给你们了」的意思吧。
无意间跟他对上眼。
「东映出版?」
「因为有点在意。」
将案子交给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处理的原则,就是当搜查进展到一定程度时无人管理,搜查指挥官就会丢过来,然而,现在连机动搜查队都还没着手调查,案子就被丢给奇特搜处理,代表有某个人认为这起案件可能会拖很久。
「……所以说,你想问我什么事?」
但他走出黄色封锁线时,有人从一旁说着「那个……」向他搭话。
——没办法,先从其他地方开始着手吧。
之所以会自首,应该是因为有人身亡而感到害怕了吧。这种程度的杀人犯灵魂想必无法换来多少寿命,朱理马上就失去兴趣了。
「还是你要进去里面?」
「我既不想看到遗体,也不想去做搜集证词那种麻烦的事情。我想做钱多事少的工作,与其说不想受人指示行动,可以的话,我是想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命令别人做事。」
「刚才说的那起火灾,果然转成奇特搜的案件了。我已经放到共用里了。」
「所以我要回去。我一点都不觉得奇特搜是自已的归宿。」
将手帕收回胸前口袋之后,朱理抬头看向可能握有重要目击证词的围观群众。
「我去问吗?」
虽然很失礼,但她看起来不像会经手那种粗野内容的人。
朱理一边听着两人交谈,若无其事地用滑鼠点开了共用网路。说到八王子的连续可疑火灾,就算用关键字搜寻也只查到一起符合的案件。
——讲得太直白了吧……
「我也一起去……我有事想问问前辈。」
「……」——朱理更加深锁眉头。
案发现场位于闲静的住宅区,因此搭电车不方便,想开车前往的朱理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
「那不算是理由。警察禁止为了职务以外的目的,擅自阅览搜查情报。要对我感兴趣是你的自由,但那不是你负责的案件吧。」
「就像我不过问你被调来我们这里的理由,你最好也不要对不是警察的我干涉太多。这样对彼此都比较好吧。」
「说穿了,我一点也不想做跑现场这种基层工作。」
车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瞥了一眼朱理心生焦躁的侧脸,健一微微扬起嘴角。
「是关于一之濑前辈那起案件的事。」
健一曾通过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的综合职考试,就是所谓的菁英事务官,却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为「失足官僚」,后来考了警视厅的录用考试,被分配到奇特搜。有那么辉煌的经历却被分配到奇特搜,可见他在前一份工作应该是惹出了相当大的问题。
健一手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
我也知道。朱理心想,看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健一的侦讯技巧意外得高超,让他难掩动摇。连续杀人犯——不晓得当自己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明显表现出不知所措。朱理暗自感到心寒胆战。
这三年半来,朱理一直都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杀害他人。
「也就是说,在警界人脉很广啊。」
「喔~……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
「再讲下去也没有结果。佐藤,你去问问消防队,说不定是情报还没传回现场而已。」
即使巴力吞噬杀人犯灵魂的时候被人撞见,也不该由朱理自己动手,而且就算健一察觉到他是利用恶魔杀人,究竟又有谁会相信这种超乎寻常的杀人手法。
「正确来说我是自由记者,专跑犯罪线。」
×
——难不成……是什么时候被看到了……?
「注意到什么?」
「现场状况还无法进行勘验喔。」
——这次应该没机会叫巴力来了吧……
「好的,嗯,了解。」
车子沿着多摩川行驶,从府中干道左转,到了鹤川干道就靠导航开往住宅区。可能是因为事件刚发生不久,警车跟消防车越来越多,宛如路标一般,引导两人到火灾现场。
「前辈,你流了很多汗,空调要开强一点吗?」
「连续杀人犯……?」
「一之濑前辈,你当时有碰到犯人,差点被杀害对吧?搜查记录上有提到你被人从一旁砍伤脖子,大量出血,身受重伤。」
听到神乐坂课长的苦笑,朱理在他下令出动之前就站起身来。
「其实我不小心看到一个好东西。」
——……!
健一办公桌上的话机响起。
后颈上的黑色齿轮还没有淡到令人焦急的程度。偶尔也要「像个警察」处理案件混淆视听,不然到了关键时刻,可能会无法采取行动。
「对,就是这样。这是一起计画性的杀人事件。自首的那个大叔不是纵火犯。」
健一以不由分说的速度,抢先走出办公室。
朝神乐坂课长看了一眼,他也歪过粗厚的脖子。
三池(MIIKE)星良(SE-RA)。名片上很贴心地加上念法。
应该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吧,然而现实中,真的能变成那种立场的人只有一小部分。
「就算两位是奇特搜的人也不能这样啊。」
朱理猛然一惊,睁大双眼看着倒映在副驾驶座车窗上的自己。
「大叔……」
——……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最新情报的更新时间就在刚才。一个自称连续纵火犯的人,跑到附近的派出所自首。关于嫌犯的情报还只有姓名、地址跟出生年月日而已,应该是接下来才要进行侦讯。
「啊~……我不太想耶。」
朱理没有回应。
「咦……?」——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朱理。
「但我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作为涉先生的未婚妻,有事想跟警方谈谈。」
「涉是指被害人神尾涉吗?」
她点点头。没想到受到全身烧伤并陷入昏迷的重伤,同时也是这家人独生子的神尾涉有个未婚妻,共用网路上没有这个情报。
不过,朱理悄悄叹了一口气。如果是「配偶」就算了,以她跟被害人的关系来说,「未婚妻」这个身份缺乏可信度。
——话虽如此……
朱理来回看着手中的名片及她的脸。
他曾经在进行搜查的时候,被想挖出独家新闻的麻烦媒体缠上。那种家伙有时候会用金钱贿赂,趁着警察没注意的时候,在暗地里行动。
既然她像这样大方地表明身份,就代表目的不在于抢独家吧。
她感觉是个掌握有力情报的证人,现场的所有警察却都不想搭理,就代表她肯定是个相当棘手的对象。朱理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与其说是要找奇特搜的人……一之濑朱理先生,我是有事想跟你说。」
明明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她为何却知道自己的全名?朱理眨了眨眼。
「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想必只有你能理解。」
他提高警戒时,不晓得她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朱理。
「我知道关于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
×
朱理命令健一在案发现场附近待命,在梢远的家庭餐厅里与巴力会合。
「这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吗?」
或许因为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几乎客满,喧闹的程度刚刚好。
被找来的金发碧眼青年摸着凹下去的肚子,像在强调自己饿了一样,一边在朱理身旁坐下。坐在对面的三池星良挺直背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朱理。不知为何,她看都不看向巴力,也完全不喝她点的冰咖啡,里面的冰块几乎都溶化了。
「太慢了。」——朱理拿菜单拍打巴力的胸口。
他肯定是变成苍蝇飞过来的,却还是让人等了两个小时,朱理几乎都问完关于她的情报了。不久后反倒被她追问各种问题,还被问到喜欢的女性类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可以分你一半喔。」
「很像是指哪一方面?外表吗?」
「你怎么能确定?」
巴力呵呵笑着嘲笑她。
「不是作梦就是幻觉,又或者是你的妄想。」
「你的意思是……是我放火烧死了包含他在内的一家三口吗?」
巴力将面包塞进嘴里。
「哼,那你就不该找警察,而是要去拜托能驱魔的神职人员。」
「你听懂了什么啊?」
——他可不曾对我说过这种事情……
「没关系。」
其实朱理刚才也听她说过这件事了,但朱理想看看巴力会有什么反应。结果,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本来托着脸颊,俯视着街上来往行人的巴力,一瞬间褪去笑容,朝她看去。
「让您久等了。」——话语被店员精神饱满的声音打断。
「应该说是一直看着他,就会觉得背脊发凉,恐怖又漂亮的男性,散发着随时会死去的诡谲感。大概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气质很相似。」
「你知道的『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就是这——」
「不……我也不是说这样奇怪……」
她只是瞥了巴力一眼,又沉默地将视线移回朱理身上。
巴力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又俯视起人类。
「头发跟衣服都是黑的,一副慵懒、死鱼眼的样子,该说是……空灵吗?」
「没有……只有口头承诺。」
「我不喜欢吃甜的红萝卜。」
「所以简单来说,你的意思是恶魔要你杀人,所以引发了火灾吗?然后还要你不要被身为警察的这家伙发现?」
「恶魔要我协助杀人。」
「唔,不要逼我吃,也不要打断我说话。」
「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跟他交往过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所以说,你所知道的那个恶魔——」
「你有曾是他未婚妻的证据吗?」
男女之间萌生的恋爱情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但一对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男女,他们之间真的只有纯粹的爱情吗?
「『之前』啊。」——铁板上只剩下红萝卜。
「啊,小姐~我要一份荷包蛋汉堡排,搭配面包套餐。」
「……」
「我刚才在电话中也说过了吧。纵火犯已经被捕了……巴力,别说奇怪的话。」
肉在铁板上煎出的香味,让朱理的肚子坦率地发出咕噜声。
「恶魔既是秘仪启蒙者,也是戏谑家。随着秘仪启蒙堕落,现代宗教那种沦为形式化或形骸化的东西,并非恶魔的期望,是人类只能透过这种方法传达自己的愿望。说到头来,人类这种生物没有自我,只不过是借由承袭先人们的仪式和文明,无论好坏都一再反复下去,而误以为自己拥有欲望跟情感罢了。你们列举出的神、天使和恶魔,都只是继承生死循环的一种诠释而已。」
「她之前好像是葬身火窟的那对被害人夫妇的独生子,神尾涉的未婚妻。」
——所以她不晓得巴力是恶魔吗?
这不是第一次了,果然只要提及这件事情,她的脸色就会沉下来。
如果巴力所言不假,那就等同于否定了朱理至今所做的一切。说到头来,又该如何解释巴力这个存在?难道现在坐在身旁吃着荷包蛋汉堡排,只留下红萝卜的这个存在也是我在作梦,或是幻觉,又或者是妄想吗?
「空灵……?我看起来像那种感觉吗?」
「我说了,那个人不是犯人。」
巴力用叉子扠起红萝卜,送到朱理嘴边,所以朱理不耐烦地推了回去。
「那我刚才说的恶魔是……」
朱理大吃一惊。
「……你有见过这家伙吗?」
「恶魔不会杀人。」
她澄澈的双眼直望着朱理。
朱理试着套了话,但她没有说出可疑的话。
嘴里塞满食物的巴力不停点着头。
欲望及情感都是错觉,巴力还断言恶魔是一种诠释。
「呃……所以你说的那个恶魔——」
「铿锵」一声,她打翻了冰咖啡并站起身来。
「吾刚好在看《必中暗杀者》最后一集。」
「说着『不要被那个叫一之濑朱理的警察发现』。」
荷包蛋汉堡排送上桌了。
「但这是事实,因为我跟他共度过无数个夜晚。」
巴力「喔——」地冷哼一声,对三池星良表现出兴趣,但她只是一味地注视着朱理,就算关键的恶魔来到眼前也漠不关心。
巴力伸手捂住不禁喷笑的嘴,朱理朝他瞪了一眼。
「呵、呵呵呵……呵呵……」
恶魔笑得满脸通红,不停抖动,朱理狠狠地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脚。
朱理说服了态度抗拒的健一,让他去附近搜集关于神尾涉未婚妻的情报,然而神尾涉遇到邻居时只会点头致意,似乎跟附近居民没有深入交流。朱理也收到他传来「似乎顶多只有看护的职员会进出神尾家而已」的讯息。
「吾听起来只觉得是在坦承自己身陷妄想,招供了罪行。对吧,朱理?」
「什么?」「哦?」——朱理跟巴力同时朝她看去。
「你笑什么?」
「……一之濑朱理先生,我所知道的恶魔跟你很像。」
「那个恶魔总是会在半夜现身,而且只有我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才会出现,因此我处于半梦半醒间,记忆也有点模糊……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恶魔一再提起你的名字。」
巴力胡闹地吹了口哨,朱理因此轻咳一声。
「好,这件事就先不提。所以……你说他曾在那无数个夜晚中,跟与我相似的恶魔交谈,主要是在说些什么?」
黑色液体在桌面上渐渐扩散。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这个女人从刚才就一直提到的『他』是谁啊?」
「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因为杀人的是那个恶魔。」
「恕我冒昧,神尾涉今年六十岁,而你好像才二十八岁吧。」
「那不是妄想!」
「那也没有……」
劈头就说起恶魔的事情,朱理这才发现还没跟巴力好好说明过原委。
在目白的学校时,朱理也觉得不太对劲。朱理认为,他当时是想捉弄因为齿轮快要消失而焦急的自己,才会决定故意袖手旁观,但每当他冷静地回想,都怀疑巴力是想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难以理解的现象转移。刚才的发言也隐约让他感受到这样的意图。
巴力的目光被贴在桌上的菜单吸引过去。
「这家伙虽然不是警方的人,跟我也只是泛泛之交,但对恶魔之类的事情格外了解。应该可以让他同席吧?」
——……这家伙果然有所隐瞒吧……?
巴力用装傻的语气接连提出质疑。
「似乎是神尾涉在半年前单方面提出了分手……不过,附近的邻居似乎没有看过你进出他们家?」
「我是人类耶……」
「唔,竟然有期间限定的蜜桃迷你圣代……早知道就点甜点套餐了。所以呢,你跟她说了多少关于吾的事情?」
「因为我们只会在外头见面。」
「喔~恶魔说了那样的话啊。不是你恐怖电影看到睡着,结果电视没关吗?电视一直开着不关的话,深夜时段偶尔会播那种节目吧。」
店员离开之后,朱理劈头就问三池星良。
「我们没有说到任何关于你的事情。」
或许是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双手捂着脸离开了餐厅。人才刚走,店员就拿了抹布过来。朱理也弯着腰帮忙擦拭。
「不要。所以说——」
朱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接获健一通知可以进行现场勘验之后,朱理回到案发现场。
「……原来卢齿~」
她的视线总算从朱理身上移开,狠狠瞪着巴力。那双红肿的眼睛倾诉着这是对她的侮辱,布满血丝。
「没有那种事。」
——这家伙难道是要让她……远离我吗?
「这很奇怪吗?」
「我都叫你快点过来了。」
巴力突然用低沉的嗓音打断朱理的话。尽管他的嘴角扬起笑容,眼神中却不带任何笑意。
「我知道,但我确实有在他身边,跟与你相似的恶魔说过话。不只一次,可能两、三次……不,说不定更多次。」
×
「唔嗯,真好吃!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金色苍蝇悠哉地飞着跟了过来。
「她说的恶魔真的不是你吗?」
「吾不认识那种女人。」
只要看见女人,无论老少都会上前搭讪的巴力竟然毫不在意到这种程度,真罕见。
在烧得焦黑的住家前方,健一被一群年长的男女团团包围,一脸严肃地操作着平板。
「怎么了?」——朱理向他搭话。
「这是住宅区自治设置的监视器影像,但是……很奇怪。」
「唉,你是现场负责人吗?」
一位手指跟脖子,连声音都很粗犷,并顶着紫色头发的女性力道强劲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
「我们这附近发生过很多起恶作剧的纵火案。像是在外面的垃圾场被放火,或是拿煤油淋在脚踏车上点燃……所以,最近总算在整个町内架设了监视器,然后神尾家马上就出事了吧?我们想说肯定能派上用场,就立刻确认了一下影像。」
朱理想着,今天还遇到真多没自我介绍几句,就开始滔滔不绝的人。他只点了点头。
「但只有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拍到啊。」
「画面是全黑的。」——健一将平板拿给朱理看。
一瞬间有想过会不会是监视器的设定出错,但似乎并非如此。切换成多角度的画面之后,健一拉动时间轴。深夜一点时,路灯跟电线杆都拍得很清楚,但就在几分钟后,所有画面都变成黑色的。黑画面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清晨四点多,就像恢复供电似的,所有画面再次亮了起来。可以看到浓浓黑烟从神尾家窜出来,以及好几台消防车抵达。
「那段时间有停电吗?」
自治会的居民们都面面相觑。这么晚都还醒着的人应该不多。顶着一头白发的清瘦女性一边回忆,一边喃喃地说:「这么说来,我有成功录下早上四点半开始播的《暴冲将军》……」
「现在应该不会整个城镇都停电吧。」——朱理无意间仰望着电线。
「电力公司有时候会短时间停电,像是遇到打雷或是发生供电线电压骤降时,电力公司为了正常供电,就会暂时先关闭电压骤降的供电线,过一段时间后重新恢复供电。」
「但短时间停电只有一分钟左右,如果超过这个时间就是一般的停电……」
也有可能是火灾造成电线受损,进而引发停电,不过目前看下来没有这样的状况。
「大概不是,从气味判断,应该是煤油那类的东西。」
「如果从这扇窗户将煤油倒入浴缸再点火,会怎么样?」
即使环视周遭也不见任何人影,但恶魔确实近在耳畔,低语着令人愉悦的死亡。
「是~不好意思。」
今天神乐坂课长难得请了特休。现在是连警察也要努力请特休的时代,恐怕是被事务官关心了吧。但「努力」只是种名义上,所以就现实而言,越是认真的警察,就越难消化掉得到的特休天数。
「我只要那样就好了……」
窗户正下方堆着几块无釉红砖,如果将这些红砖当成踏台,离窗户大概有一公尺多,上头沾着几个像猫留下来的足迹。
「是八王子火灾的被害人吧。」
「吾可是看你没注意到,才来给你建议的耶。」
朱理叹了一口气,靠上椅背发出嘎吱声响。他一边揉着脖子,注意着隐藏于衬衫底下的黑色齿轮图样。一星期前——发生火灾的那天,他以为齿轮消失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而感到焦急,但隔天又奇妙地降缓下来了。
钻过黄色封锁线之后,向在前方待命的消防队员说。
但如果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会让你陷入不幸。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有个直角的转弯处,像是要展现当时的火势有多猛烈一般,烧出了漩涡状的焦黑痕迹。
这恐怕就是起火的原因了。
同时,这个家的窗户特别少。连续看过几处烧毁的室内空间,每个地方都被钢筋水泥制成的坚固墙壁围起来,让人感觉喘不过气。
这股悔恨令她痛彻心扉。
刚才去家庭餐厅时也一样,健一似乎不打算无时无刻跟在朱理身边,监视他的行动,只是想逮到杀害嫌犯的「连续杀人犯」犯罪现场。如果是这样,这次犯人都已经自首了。朱理松了一口气,应该不用太过警戒。
「那起事件已经不是奇特搜负责的案件了。」
这么一问,消防队员像感到恐惧似的缩起脖子。
「但好奇怪……跟我说的……不一样。」
「竟然烧成这样……」
悔意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将其说出口,脸就皱成一团。
对不起,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里面的东西全被烧到熔化,如果没有事先得知这里是浴室,还真的看不出来。浴缸都不成样子了,一大片窗户上留下的火灾痕迹鲜明生动。玻璃都碎掉了,就只剩下敞开一半的不锈钢制窗框还留着。
由于一时大意,血压就会降下来,因此她希望院方让他继续待在加护病房,然而医生跟护士都只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将他送进普通病房了。
脱衣间那边飘出特殊的刺鼻臭味。
三池星良坐在圆椅上,紧握着因为烧伤而红肿得骇人的手。躺在病床上的神尾涉全身都包裹着绷带及纱布,被戴上氧气罩,发出「咻——咻——」急促又不规则的呼吸声,处于什么时候断气都不奇怪的状态。
一天的探病时间结束之前,她从早到晚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只要一察觉到异样就立刻按下护士铃,她能做的只有这样。每当护士一脸厌烦地进来,她都会像奥客一样,不断反复说着「我有付钱啊」——既然法律上不认同,即使不讲理也只能坚持下去。
朱理僵在原地,朝肩头看去。
「我可以待在外面调查吗?」
「算了……随便你。」
忽然间传来那个恶魔的声音,三池星良坐起身子。
「照这个状况看来,起火点在一楼吗?」
自从由他自己管理资料之后,共用网路上的资料就没看到奇怪的地方。果然只有交给健一处理的搜查资料欠缺了某些内容。
「杀人犯的灵魂似乎从许久以前就怀抱杀意了。」
「请多加留意脚边,屋内状况其实满糟糕的。」
自称是至今依然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未婚妻——三池星良的期望也落空了,本案退回由辖区负责,不再是奇特搜要处理的案件。
——到头来……她究竟是谁啊?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
「不要……我不会呼唤你的名字。」——她马上用双手保护自已的肚子。
「应该是睡觉时为了通风而打开窗户的吧。」
「……佐藤,我知道现在很闲,但好歹我这个前辈在办公室里。」
「呼啊~……」
「你不进去吗?」
坚决拒绝之后,恶魔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纵火犯担心杀人而自首吗……
朱理在玄关穿上替他准备好的长靴。为了避免吸入煤炭,一位机动队的队员递上一个抛弃式口罩,他勾过耳后戴上后,也套上了手套。
「你还没回去吗?不要一直来找我说话,小心我打死你。」
健一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不会死,也不会让涉先生死!」
×
「一之濑前辈,你还记得神尾涉吗?」
消防队员有时会为了灭火,刻意请电力公司停电,但影像是在通报火灾发生之前就消失了,因此也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金色苍蝇忽然停在肩上,并洗了洗脸。
「夫妇的遗体是在一楼发现的。」
「真难看,我是个……丑陋的女人吧……对不起……」
——真是间奇怪的住家……
「……我想也是。」
「如果是熟知这个住家构造的人犯下的行径,那就是计画性杀人了。这间房子整体来说有多处倾斜,窗户也很少,是有点奇怪的住家。不久前曾流行过这种既复杂又立体的设计师住宅,但其实很危险。因为浓烟容易弥漫屋内,火灾发生时很快就会无处可逃。」
朱理被带到一楼的寝室。光是今天就听到两次「计画性杀人」这个词,让他有些在意。
警方决定以纵火杀人的嫌疑,彻底追查前来自首的男人。
她现在依然眷恋弯着背,用脸颊蹭着他身体的那段时光。
朱理小心翼翼地跨过浴缸,探头看向窗户外面。外侧没有烧到的迹象,玻璃碎片因为内侧的火势及高温而破裂,散落在草地上。
「我大致上明白了……接着带我去看看遗体所在的地方。」
毕竟是在夏夜,在没几扇窗户的家里,这应该是宝贵的通风口。
根据刚才更新到共用网路的情报看来,自首的嫌犯坦承过去曾以恶作剧为目的纵火的嫌疑,但似乎强烈否认与这场火灾有关。自首的理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因为担心自己被冠上杀人嫌疑。
……你一定会骂我,说着「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无论碰到多么煎熬的事情,都不可以背离人道……
「我很后悔,当时应该待在你身边的。」
当他向上伸展双臂的时候,健一对朱理问道。
「没注意到什么?」
她紧握住拳头,猛地站起身时裙摆随之翻腾,圆椅倒下。
她说着「至少让我出钱也好」,勉强院方让他住进单人房。
就算回到家重新追问巴力,他也坚称「不知道」。
因为没有任何「家属」同意继续替他治疗。
语带叹息地悄声问道后,苍蝇笑着回应:
就算不能给自己任何东西也无所谓。回忆过去,其实只要有那份温暖就够了。
屋子外观看起来没有烧得很严重,但一踏进屋内就看见令人瞠目结舌的惨状。别说地板了,连墙壁到天花板都被烧得一片焦黑。
「我是警视厅的一之濑,带我进去看看。」
希望他能像那一天一样摸摸自己的头,并紧紧拥入怀中。
「你不要这样不断道歉……你也可以得到幸福啊。」
一星期过去了。
「这附近似乎之前就发生过多起可疑的火灾,这起也是类似的手法吗?」
消防队员身穿防护衣,拿起挂在脖子的手电筒,带着朱理走进屋内。
×
「一之濑朱理先生知道恶魔的事……」
唯独你,一定要得到幸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还是满危险的。」
庭院辽阔,住家却又小又狭窄,又隔出了好几个房间,走廊则会突然出现转弯或分出岔路,感觉一不注意就会迷路。
他询问的时机巧妙到朱理以为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是瓦斯发生了问题吗?」
这间房子似乎是新盖的,所以应该不会因为管线太过老旧而造成瓦斯外泄。
「哎呀,但这件事越调查越有趣喔。」
「看来你闻不到这股成熟的馥郁芳香呢。」
「所以我才说你们一起死一死就好了。」
「不是的,你一点也没有错。」
「没错。他在火灾中遭到烧毁的手机,里面的资料好像完成修复了喔。」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就能救你了啊。」
「保险起见,你还是去跟电力公司及消防局确认一下再过来,我先去看看里面。」
朱理的办公桌变得整洁多了。
「这样讲不太好,但之前发生的都是玩火的程度,应该只是觉得让居民感到害怕很有趣。当然那也是不可原谅的犯罪行为啦……」
「似乎是浴室。」
「我说你啊……」——就连纠正他都嫌累了。
那确实是一起有点奇妙的事件,但没有异常到要转给奇特搜。现在搜查员正踏实地调查犯案时使用的煤油的购买途径。
「神尾涉是五十八岁时,提早从东映出版退休的前杂志总编。个性好像很会照顾人,离职后不只是东映出版的员工,就连跳槽到其他公司的编辑或自由记者也常常找他商量事情。通话记录的数量超多,最多的时候,一天下来有将近二十通耶。」
这点情报一点也不有趣啊。朱理保持沉默。
「在那当中,有个叫三池星良的女性记者,她在神尾涉离职不久后就转为自由记者了,而且跟她之间的通话记录几乎都是在深夜时段。前上司及部下,不但是异性,离职的时期也重叠,总觉得很可疑呢。」
听他说着,朱理回想起那个女性。
「嗯……这个情报是很令人在意。」
「对吧?」
——三池星良……看来她跟神尾涉之间的关系匪浅并非谎言。
健一猜疑跟搜集情报的能力令人敬佩,但这是跟火灾无关的事情。
「照这个状况看来,大概是女的迷恋男的,跟随对方离职的感觉。就跟也有男人喜欢熟女一样,偶尔也会出现喜欢大叔的女人啊。」
「不要做那种像八卦杂志记者一样的臆测。」
「但有趣的是在后头。」
「我不听。」
朱理的双手手肘撑在桌上,捂住耳朵。
「三池星良的家人在半年前就向警方提出了搜索请求。」
「嗯……嗯……?」
朱理忍不住移开双手。事情突然变得吊诡了。
他也不禁连忙操作起电脑。
三池星良出身自青森县,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之后,应届到东映出版就职。她经手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半年前替东映出版的周刊杂志写下了一篇报导。之后她父母发现她没有汇钱给老家,又连络不上女儿,于是向警方报案。从电信公司的通话履历看来,她最后连络的对象似乎是神尾涉,然而目前没有找到她的手机。
「这个案子能转给奇特搜吗?」
「神尾涉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
即使坦白说他是被三池星良叫住,谈了关于恶魔的事情,浅仓也不可能相信。
朱理的收件匣立刻收到了一封有夹带档案的电子邮件。他还来不及开口问为什么不放在共用网路上,点开那封信后,他就明白了。萤幕上大大地显示出一张没打马赛克的不雅照片。
「喂,浅仓,你干嘛自作主张啊?」
这么说完,他才总算松开朱理的领带。
回想起健一半强制寄给自己的不雅照,朱理便觉得那两人之间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奇怪。如果神尾涉是因为这样而提分手,三池星良也有可能是对于独自抚养孩子感到不安,因此跳海自杀。
健一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嗯,也有这种可能。」
朱理时隔好几年,将双手放在搜查一课的办公桌上。
「就是——」
「你应该很清楚一课有多忙吧,根本数也数不清。」
「你用她的名字搜寻东映出版以前的报导就会知道了。」
「找到神尾涉的个人情报后,我在他的云端中捞到了这些。就算手机里没有留存那张照片,也会被自动备份上传上去。不觉得很像三池星良的驾照证件照吗?」
「啊?为什么你要调查这个案子?」
直属上司扳起一张脸,同时轻咳了一声。
「真的吗?你都跟一个褐发的女人跑去家庭餐厅吃饭了吧?」
「我不要。浅仓前辈,谁教你每次喝醉都很缠人。」
「三池星良的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我很在意,就调查了一下父亲的身份——」
「至少神尾涉怀有罪恶感吧。对方是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性,我不觉得他会毫不迟疑地跟她发展成男女关系……不过这件事就别再追究了,这不是奇特搜负责的案件。」
「那你是听谁说的?」
「好的~」——健一用手指弹弄着放在办公桌上的黑色圆形徽章。
「那我用电子邮件寄一份机密情报给你。」——健一喀嚓喀嚓地点击滑鼠。
大家都不太喜欢奇特搜的人,尤其是负面传闻缠身的朱理在这个楼层堂而皇之地介入调查。不过,当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时,浅仓曾是同一组的同事,还搭档办案过,因此允许他参与调查。浅仓对彼此跟以前一样并肩讨论案情的情景,说着「真怀念啊」,朱理却只爱理不理地随口回应。
朱理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从三池星良手中接过的名片。转到背面一看,主要合作对象写着「东映出版」,看来确实就是她。然而,这一张名片没有很干净,不知道是手指的污渍还是晒到褪色了,白色纸张变色成淡黄色,四个角落也不是很平整。
神尾涉与其说是精明能干,更像是靠着他的人品爬到总编地位的人。个性认真,对任何人都诚挚以待。部下在采访的过程中造成他人困扰的时候,他会率先去道歉,就算要承担责任也不会喊苦。正因为如此,当以前的工作伙伴们知道这起事件时,都表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殷切地希望彻底调查被逮捕的纵火犯,并严以惩处。
强行犯组浅仓久志的办公桌上,除了遗体照片之外,还放着医师提供的X光照片影本以及验尸相关的资料。他说他正打算将资料存到共用网路,却不知道该归属于哪一起案件。
忽然间被一道酒嗓叫住,朱理回过头去。
「从照片的角度看来,感觉是三池星良拿神尾涉的手机自拍的。应该是那个吧?『觉得寂寞的时候就拿这个当慰借吧』之类的。」
「不要无视前搭档说的话。如果想继续问下去,你知道要怎么做吧,一之濑?」
说不定神尾涉就是像神乐坂课长那样的人。
「……离奇死亡……啊……原来如此……」
随着这个坏心眼的提问,浅仓的双眼不放过朱理任何一个可疑的举动,从头到脚仔细地观察着他。感受到那固执又缠人的视线,朱理假装思考,寻思着该怎么回答才能摆脱这个局面。
「三池星良大概有干涉那个家的设计。」
「她说也许有个女性跟神尾涉关系匪浅……只是这点程度的情报罢了。」
「她换句话说,是离奇死亡对吧。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转给我处理。」
朱理在「一星期前」跟一个自称三池星良的女性交谈过,然而,她却在「大约一个月前」就已经身亡,漂浮在海上——
在久里滨打捞上岸的遗体几乎不成人形。从照片看来,更像是被海草及垃圾缠绕住的肉块及骨头。如果是菜鸟警察,看到损坏成这样的遗体应该会忍不住作呕,但朱理在奇特搜已经看惯了各种横死的遗体,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张照片定睛端详,开口问:「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八王子火灾的嫌犯已经逮捕了,应该不需要那么重视吧?」
「原委我都明白了。」
「改天带你去吃个饭。到时候再来聊些往事吧……喂,不要无视我说的话。」——面对朱理冷淡的反应,浅仓无言地垂下嘴角。
他悄悄扬起窃笑,从两台液晶萤幕的缝隙间注视着撑着脸颊,茫然地望向神乐坂课长座位的朱理——
×
朱理的手指滑过看似病历的资料上,但浅仓的大掌一把压住了那份资料。过去的搭档看似很会照顾人,但其实有着十分坏心的一面。朱理完全忘了这一点,彻底落入了他的陷阱。浅仓散漫地坐在椅子上,试探性地望过来。朱理不小心跟他对上眼后很是后悔,大叹一口气。
解剖结果中有一行写着「在仅存的部分肺部中,出现经搅拌的海水痕迹」,这是人类在呼吸时的状态下,喝到海水时会产生的气泡。除此之外,全都是死后被海流冲走时造成的腐化及损伤,没有生前留下的伤。
「我会去跟上面说一声,资料你拿去吧。」
健一喝了一口能量饮料,润润喉。
「我老家是在做营造业的,那间房子真的非常奇怪,只可能是刻意打造成那样的……然后,我看过三池星良的经历后,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也有可能是她利用纵火犯所进行的计画性杀人。」
浅仓端正姿势,用指尖轻敲着资料。
「很~好,那就吃烤肉配生啤酒喝到饱喔。那我就继续讲了。」
朱理照他说的,打开东映出版的网路报导页面,用「三池星良」搜寻之后,她过去曾写下的报导就接连跳了出来,有市中心的大楼火灾、小孩子被烧死的意外等等。她是一名社会犯罪的记者,负责的报导几乎都是火灾引起的意外及事件。
虽然是前同事,但毕竟浅仓较为年长,因此朱理讲话十分恭敬。
「这样啊~算了,很有道理……那你觉得呢?有可能是他杀吗?」
朱理顿时惊觉并闭上嘴。因为跑来跟他说那些事情的正是三池星良本人。
「浅仓前辈,你现在手头有多少起案件在处理?」
——半年前……?那我见到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你很久没来这边了呢,一之濑。不过是我找你来帮忙的,你有什么头绪就尽管说。」
「那是一之濑前辈看到没关系,但我看了会被老婆痛下杀手的照片。」
「在那之前,请问她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朱理搔着一头黑发,整理现有的情报。
「喂,一之濑。」
搜查一课的前同事难得到这间办公室来。
「既没有遗书,也没有检验出第三者的痕迹,也有可能是意外落海的就是了。」
「因为现场状况还很混乱。」
「看吧,你果然有所隐瞒。」——浅仓噘起嘴。
「你在期待我有怎样的反应?」
「你们奇特搜调查的案件里,有没有一个叫三池星良的女人?」
「唉……一之濑前辈的反应真的很无趣耶。」
偶然接连发生,让朱理一时语塞,抬头望着前同事。
「不知道。科搜研也束手无策,所以案件才会转到我这个智谋型的人手上。」
「肺部有气泡……是溺死啊。」
朱理都很佩服自己撑过去了。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他面不改色地接过资料。这时,他发现高层的人瞪了过来,因此点头致意后离开一课的办公室。
「你以前还那么不可靠又很仰赖我,但一段时间不见,你看起来就像个沉着的刑警呢。是不是变瘦了?脸色不太好喔。」
「嗯~大概一个月前吧。与其说是遗体腐化的关系,主要是因为损坏的程度太严重,花了很多时间确定身份。又受到台风的影响,潮汐变化难以捉摸,以至于无法判断出是从哪里漂到久里滨的。然后因为各种偶然,案子就来到我手上了。」
「好……下次陪你叙叙旧就是了,所以请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不刻意提出要求,没办法把房子盖成那样喔。」
浅仓低头看着资料好一阵子,随后都整理起来,交给朱理。
尽管被浅仓拍了拍肩膀,朱理的目光已经看向眼前摊开的资料。
浅仓抓住朱理的领带,一把拉过来后将脸凑近。
「我觉得这说法很牵强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有特别……说到什么。」
「就算你这样问我……」
浅仓的身体向后仰并交叠起双脚,几天没刮胡子的下巴朝天花板抬起。
「就算有一个说他坏话的人也很正常,但神尾涉好像真的是个『好人』。然而,他实际上却对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前部下出手,说不定神尾涉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毕竟男女之间会有什么纠葛很难讲啊。」
「我的推测是这样。神尾涉以照护父母为由向三池星良提分手,于是她假设神尾家总有一天会被纵火犯袭击,便计画杀害神尾涉的双亲,并在不被他发现的状况下,请建商做成火势容易扩散的设计。然后因为担心警方起疑,现在就销声匿迹了……就是这样。」
「总之,是拿去警察牙科医学会比对之后才确认了身份。三池星良,住在东京都内的二十八岁女性。我发现她的家属有报案协寻,调查之后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所以说,父亲是谁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推测是以神尾涉跟三池星良本来就在交往为前提,但现在没有他们交往过的明确证据吧?」
「嗯,那又怎么了?」
由于下半身的画面太过刺激,朱理用单手遮住之后,勉为其难地只看向那张脸。
——一头褐发,脸颊上有雀斑……
「不不不,这是工作啦,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三池星良。」
「谢谢,浅仓前辈……我会的。」
「你都知道这么多了就早点说嘛。」
「跟那个在八王子连续纵火案中受重伤、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DNA一致。你有去案发现场做初期搜查吧?我听说你在现场跟一位看似相关人士的女人交谈过,你有掌握到什么情报吗?」
「就是附近……住宅区自治会的一位女性。她说的内容都是个人推测,因此没有视为有力证据。」
「喔~你讲话变得这么瞧不起人了啊。警察组织最注重的是上下关系,我是在约你去吃饭。随便想想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吧?」
「神尾涉那个新盖好的房子,结构满奇怪的吧。」
「那为什么要特地跑去家庭餐厅?」
朱理不经意地看向今天请假的座位。
「……现在还在上班耶……」——朱理的额头上爆出青筋,闭上双眼。
「总觉得那家伙瘦了好多啊……」
浅仓一边摸着变长的胡碴,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走进后方的办公室里。
「要把案件转给奇特搜是没关系,但姑且要来征求我这个上司的同意。」
「总觉得他以前更健康一点。」
「听人说话,浅仓。还有,去刮胡子。」
「妻子跟女儿一起身亡,果然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吧。单身的我不是很懂,但说不定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生存意义后,男人就会变成那样呢。真令人不懂结婚是幸福,还是迈向不幸的根源呢……」
「不准、无视、上司。」
听到用笔尖敲出的「咚咚」声响,浅仓这才注意到上司并转过头去。
「啊~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一起案件想转给奇特搜处理~」
「你是故意的吧……」
浅仓对眼看就要发飙的上司露出傻笑。
×
将三池星良的意外——或者说是事件的搜查资料放在自己桌上后,健一很自然地一把拿走。正要坐上椅子的朱理一时对他那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常行为感到困惑,但他也只是在处理分配给自己的工作罢了。
「我会把这些资料存上去的,前辈可以前往现场了喔。」
朱理瞥了一眼再度一屁股坐上椅子,一手拿着资料敲打起键盘的健一,一副要他赶紧离开的样子。
——之前还那样吊人胃口,这次却不一起走吗?
朱理对他前后不一的行动感到可疑。
「这样啊……那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打课长的手机跟他连络。」
「我劝你别这样做喔,因为课长也想好好休息吧。放假就好好放假,工作时再努力工作,就是会像你这样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的界线,老师、护理师、警察才会稳坐离婚率最高的前三名啊。」
虽然觉得这番言论是针对职业的偏见,但实际上课长就离婚了,因此完全无法反驳。
健一一口喝下能量饮料之后,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就在刚才。」
神尾涉带着一双如果他能自由行动,早就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自杀了的眼神。不过很遗憾的是,为了固定他严重烧伤的身体而缠绕全身的绷带让他活了下来。那双混浊的漆黑眼瞳中已经看不见任何对生命的执着了。
朱理跟他交谈的同时,也觉得想不透。只要说是跟她共谋,甚至被她欺骗之类的,大可以临机应变地把罪过嫁祸给她,但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让杀害父母的事情,跟三池星良扯上关系。
他大叹一口气,看向摇曳的赤红色夕阳。
「……我是个胆小鬼。」
「那是将来要一起居住的房子,就算未婚妻插嘴干涉也不奇怪吧?」
「就是家人的事和女友的事。反正我一定会被判死刑,所以会据实以告。」
×
「一点也不矛盾。」
「……那就听听你的理由吧。」
「你刚才把三池讲成了三毛对吧?那是她的昵称吗?」
「你总算发现啦。」——巴力冷哼着指向医院内部。
「你很强调黑色呢。难道那个恶魔不是『褐色』的吗?」
递交出探病申请的两人朝某一间病房走去。
——可恶……
「在腐败的前一刻最美味……对吧。」
就在这地狱般的生活一天天过去时——他继续说:
连续纵火事件、火势跟浓烟容易蔓延的新家、半年前失踪,被人发现时已经身亡的三池星良、人人都说人品高尚的神尾涉,还有「恶魔」。
「……」——他只回以紊乱的呼吸。
巴力擅自拿来圆椅凳坐下。
「但是啊,就算变得多奇怪,终究还是父母……父母是人类啊。」
尽管神尾涉没有戴着氧气罩,但他呼吸相当急促,感觉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昏迷。他从绷带缝隙看来的双眼,朦胧地不断眨着。
「你是说……三毛(MIKE)吗?」
朱理悄悄朝巴力瞥了一眼。从那一头金发,穿着白衬衫搭配蓝色牛仔裤的模样来看,实在找不出任何黑色的要素。
「你似乎已经猜到我会来了呢。」
「既然你有这样正常的伦理观念,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吸进浓烟而烧伤的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感冒引起的喉咙痛,一直没治好。朱理确认过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之后,轻轻把门关上。
泪水浸湿了脸颊上的绷带。
「我听见有人对我低喃,可以利用不断恶意纵火的事件杀了他们。」
「对……我也很想尽早让状况越来越糟的父母住进安养院,但便宜的地方都人满为患……即使有办法让他们勉强住进昂贵的安养院,但考虑到我的资产,过几年就会被赶出来了。」
他很干脆地这么答道。那之前说想逮捕连续杀人犯的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计画性杀人事件——如果完全认同朱理遇见的那个三池星良所说的话,能推测出一个假设,脑海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线也渐渐解开了。
「未婚妻……是谁瞎扯那种事情……总之,是我为了不让父母有逃走的机会,才会盖出那种火势容易蔓延的房子。一切都是我的计画,跟她没有关系。」
虽然没听到对方回应,朱理还是缓缓拉开拉门。
冬天暂且不提,很少人会在夏天买煤油,只要调查一下,马上就会被锁定身份。被问到「难道没有计画到这方面的事情吗?」,他放弃般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提早退休了吧。」
「那当然,因为吾是恶魔啊。而且人类引发的问题,就要由人类解决才有意义。」
「父母从来没有罹患什么重病,因此内脏都很健康,所以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啊,喔……对……因为她姓三池(MIKE),所以我都那样叫她。」
「太无聊了,你煽动一下。」
他态度强硬地扯开话题。
朱理站到病床边,将警徽证拿到他眼前。
「真是自相矛盾啊。」
「但实际上死去的只有你的父母,你则是倒卧在路边。都那么有计画性地盖了一栋会加重火势的家,买煤油的时候却毫无计画。而且到头来,你也没有跟父母同归于尽呢。」
朱理一边对不打算从电脑萤幕前移开视线的健一投以警戒的目光,一边拿起车钥匙。
「我将煤油倒入浴缸,装成是纵火犯的犯行并点了火。接着只要等待火势在屋内蔓延开来,于是我回到二楼的寝室睡觉。」
「没错。」
「恶魔的做法还是一样吊人胃口呢。」
神尾涉轻笑了一声,但可能因此这样而乱了呼吸,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当朱理想伸手去按看护铃时,他微微摇头阻止。
「这……是啊。应该是在临死之际感到害怕,逃了出来吧。不好意思,家里烧起来之后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
他说了「然后」,连片刻喘息都嫌浪费似的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那是谁这么说的?」
「你已经没有事情想问我了吗?」
他闭上双眼。在那双眼皮底下,映照出计画好的杀人过程。
看到神尾涉的名牌之后,朱理敲了敲病房的门。
「那是……谁说的?」
朱理抢先开口说出下一句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话。
以前有过经验,就算杀了认罪、做好被杀害的觉悟的杀人犯,朱理后颈上的齿轮颜色也不会变得太深。受到生命期限这个麻烦契约的束缚,朱理必须在一次杀人中,尽可能延续更长的寿命才行。
到头来还是无法反抗这个恶魔。朱理咬紧牙关。
「好的。」
神尾涉哀伤地垮下溃烂的嘴唇。
「三池星良确实是一位很熟悉火灾的记者,但她跟我家的设计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确认关于火灾的事情。」
「我要从哪一起案件开始说起呢?」
「是你纵火的吗?」
「是恶魔。黑色的恶魔。」
——又是「黑色」啊。
「果然很矛盾。」
顺了顺呼吸之后,神尾涉开始讲述起他的犯案动机。
「你说的对。那个家是故意做成那样的。设计公司和负责建造的承包商都说这样很危险而相当反对,但我依然勉强他们照那样进行。」
他痛苦地挤出声音。
「听说三池星良是你的未婚妻。」
「我不是要杀害他们,是想同归于尽。」
「要说这是一场不幸也很难堪,但我高龄的父母同时罹患了失智症。我也不可能一边照顾他们,一边继续工作。」
「是我。请您去询问负责设计的厂商,他们应该会说不知道她是谁,更何况她要是干涉我家的设计也很奇怪。」
「视『状态』而定,可能要改天再来。」
抵达八王子的综合医院时,难得巴力已经先到了。只见他双手抱胸,面带戏谑的笑容站在住院大楼的入口前。
「不然那间房子的复杂设计是谁想的?」
「三毛?」——不知道他指的是谁,朱理挑起单眉。
就不能先撑几年再想办法吗?——朱理的话才刚到嘴边,就想起放眼世界,日本人的平均寿命非常长的统计结果,顿时就说不出口了。日本在这十年来不分男女,寿命都不断延长。不只是医疗领域在技术革新方面大有进展,据说高龄者的健康意识有所提升也有影响。
尽管在鬼门关前受折磨,他还是冷静地回答。
不过,这也要某个人愿意说出真相才能确定。朱理心想。
「某一天……我冒出『这两个人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的念头。如果在眼前耍脾气又大吵大闹的物体不是人类就好了,如果是马铃薯或红萝卜之类的东西,不管要切一切、烤一烤还是丢弃都没关系。」
朱理联想到某位女性的一头浅褐色发丝。
「那我去找重要嫌疑人问问。」
「你很懂嘛,朱理。人类的灵魂就跟果实一样——」
结果他又闭上双眼,这次选择保持沉默,看样子朱理不透漏情报的话,他不会提及关于她的事情。如果要料理成合乎巴力胃口的状态,只能多少放出一些资讯了。
从窗外洒进室内的光线柔和,彷佛融化了,带着热度的阳光照亮他的绷带,微微摇曳,就像火焰一样。
「你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警方找到三池星良的遗体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
「是我烧死父母并企图嫁祸给纵火犯。」
可能是对于这个问题感到意外,神尾涉睁大双眼。
「向你低语的恶魔,应该是三池星良吧。她写过很多篇关于火灾意外以及借由火灾杀人的事件报导,难道她没有跟你灌输一些知识,让你确实烧死父母吗?家中明明有需要照护的父母,一般来说不会设计出有许多高低差,而且结构复杂的房子。你不是突然想跟父母同归于尽,而是早就计画要烧死他们,才盖了那个房子。」
「你刚才说『要从哪一起案件开始说起呢?』,代表你早就预料到警方会问你关于两件杀人事件的事情。对吧?」
「但我提不起勇气刺杀他们,要掐死他们也很可怕。我很胆小,一直觉得要是一时犹豫而无法彻底杀了他们,他们也很可怜,所以我就想,没有可以让我跟父母都从这样的痛苦中得到解脱的方法吗……」
「没有了。」
神尾涉接着说明,煤油是在加油的时候顺便买的。
巴力在背后大声发出期望落空的重重叹息。巴力是喜欢吃「杀人犯的灵魂」,但对于恶魔挑剔的嘴来说,只有这样似乎还不够满足。立下契约时,他暧昧不清地说「让吾吃执着于活下去的纯黑灵魂」,但那应该解释成「不想被杀害的杀人犯」。
那个人正看着一片暮红的天空。发现朱理跟巴力来访后,转动视线。
「是我对吧。」
「你承认这点吗?」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
「但她才不是我的未婚妻,我是跟她玩玩而已。我六十岁了,她才二十八岁,怎么可能会真心爱上一个年纪差距大到像父女的女性。」
「她不是认真的吗?」
「或许是吧,天晓得。」——说话的语尾微微颤抖。
朱理看准下一步棋,谨慎地挑选言辞。
「她也是你杀的吗?」
「那时刚进入春天,所以应该是半年前吧……她跟我说怀上了我的孩子,但我光是要照顾父母就应付不过来了,怎么可能再养妻小。但她说不想拿掉,想生下来……我原本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所以很伤脑筋。」
神尾涉伴随着叹息,微微睁开双眼说:
「是我把她约到码头,并推入海中的。」
「……你为什么要说谎到这种地步?」
「我没有说谎。是我杀了她,并打算跟父母同归于尽的。已经问够了吧?看你要逮捕我,还是就这样让我衰竭而死都随便你。我已经无所谓了,也做好了以死赔罪的觉悟。」
两年前就计画跟父母同归于尽,而盖了一栋火势容易蔓延的住家;半年前杀了未婚妻,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在家中纵火的他在临死之际——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逃出去,而是有不得不逃走的原因?要逃出火势猛烈而且浓烟密布,像个迷宫一样的房子并不容易。
——只能展开攻势了。
考虑到他的体力,确实有点危险,但朱理还是使出质问的手段。
不但被健一起疑,后颈的齿轮也变淡了。要是错过这个杀人犯的灵魂就太可惜了。
「我来到这里之前,先去向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问过你的为人了。听说你不管是多琐碎的事都会陪他们商量,有时会讨论人生方向,也会陪对方聊到早上,即使你退休之后也一样。你的手机无论几点都会接到来电,没办法接电话时也会很有诚意地回拨,所有人都表示『让他承受太多了』。」
「是……这样啊。」
「等等,别死!」
「我都是这种大叔了……所以我想她应该是一时迷惘,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才对。」
「……腹中的孩子……」
「……」
「……唯独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问出口的……」
巴力别过头去,随便应付瞪视过来的朱理。
「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第一次是还在东映出版工作的时候。两人因为工作,常有独处的机会,后来就自然发展成了男女关系,但毕竟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了,神尾涉考虑到她的未来,便主动表示希望重新回到上司跟部下的关系。
「送她去车站时,我因为接下来都要以照顾父母为主,再次跟她提分手……」
那一晚,神尾涉连络了三池星良并约她见面。因为她说想看海,两人便驱车开往横须贺。
「对了,吾忘记说了呢。朱理,你只能再撑三天喔。」
「要这样多争取一点短暂的寿命也行,那也是一种方法。真不晓得在你成功复仇之前,会有多少人被吾吃掉呢。」
「三池星良的遗体在久里滨被寻获,从她手机的最后一则通话记录是你看来,她最后见到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
但她却说「那就交往到喜欢上其他人之前」,将分手的事情蒙混过去。
「……」
朱理抛开了无法彻底舍弃的良心。
「唯独那孩子的性命,我真的很想救下来……」
神尾涉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因此他摸索着同时实现这两个愿望的方法,给出苦涩的回答。
「……对。」——他说得很小声。
「当时是父亲极力说服了即使如此,还是不肯罢休的我。」
巴力站起身,掀翻了椅子。
「所以说,那间房子果然是……」
×
「眼前是一片大海,她是背对着你站在那里的吗?明明肚子里怀着想生下来的孩子,她为什么却在深夜站在危险的码头边缘呢?」
在纵火犯被抓到之前,早点放火吧。
「死因是溺毙。」
不久后,父母就提议重建老旧的房子,毕竟浴室跟厕所的设计都不太适合高龄者使用。想到要由老人照顾老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神尾涉便答应了。看过父亲交给他的设计图之后,他就在契约书上盖了章。
「我在车内问出了所有事情。她来我家拜访的那天,跟父母说有在考虑要跟我结婚的事情。自知罹患了失智症的父母觉得自己会成为儿子得到幸福的阻碍,便找她商量有没有方法能计画性地自杀,同时得到自己两人的高额保险理赔。」
「因为那个家住起来相当不方便,我连络厂商,希望可以重新改建。但我挂上电话时,在很短暂的片刻,难得神智恢复正常的母亲崩溃大哭。」
第二次是为了照顾父母而离职的时候。三池星良突然来到神尾涉的住处,并说「平常受到你很多照顾啊」,跟他父母打了招呼。欢谈一阵子之后,父母不知为何希望他暂时离席,神尾涉就出门去买了茶点。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就散发出有事隐瞒着儿子的奇怪氛围。
父母拜托我杀了他们。恋人希望我跟她结婚。
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他立刻去追问厂商,但由厂商保管的设计图,竟跟父亲拿给他看的那份不一样。
「作为一个温柔男人,最后让他就此死去也很美好吧。但你还不能死。好啦,这下子你要怎么做,朱理?要吾吃掉他也没关系,不过这种程度的漆黑灵魂没办法填饱吾的肚子喔,顶多只能撑个十天吧。」
能感受到他的意识越来越飘渺。
「烧毁的手机是把照片删掉了,但照片被网路自动备份起来,依然存在云端里。当然不仅如此,你跟她通话的时间几乎都在深夜时段。你被逼到不得不辞掉工作、照顾父母,还是宁愿牺牲睡眠时间跟她连络,而且每天都是你主动打给她的。」
——糟糕……又回到原点了。
神尾涉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浅短,再也没办法回应朱理的呼喊。
他们都觉得很开心喔,还说这样儿子总算能下定决心了。
「我斥责她说这是什么蠢话。结果她的态度丕变,从包包里拿出验孕棒给我看。」
连续杀人犯——回想起健一的话,朱理的背脊窜起一股寒颤。
因为我要不是这样做,你就不会下定决心吧。
与其给儿子添麻烦,还不如选择一死,你的父母真的很了不起。
「是在我父母的期望之下改造而成的家。后来我才得知,父母瞒着我频繁跟她保持连络。警察先生,你说的对。没有父母的协助,确实没办法盖起那个家……但反过来说,只要瞒过我就能盖起来。」
涉先生,你觉得照护跟育儿,选择哪一个才是你的幸福呢?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三十分钟……我一直注视着手机画面,等待时间过去。」
即使对方是杀人犯,人类还是人类。每当朱理冷静下来,就会为剥夺了那么多条人命,让自己续命活下去的过错所苦,渐渐感觉自己不再是个抱持着情感的「人类」,也害怕自己渐渐不再是妻女深爱的「一之濑朱理」。
「唔……!」——他咳得更严重了。
神尾涉想要反驳而吸了一大口气,结果被烧伤的喉咙因此痛得让他咳了起来。
「你没有想过要去救她吗?」
「我说我会认那个孩子……也会支付赡养费……并不断对她道歉……还下车在她面前跪地磕头……结果就听到有东西掉进前方那片大海的声音,我抬起头一看,但无论在黑暗中寻找多久,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是、是啊,所以说是我……」
……我也不是不曾犹豫过。
这时,传来难受的咳嗽声。将心事全都倾吐出来的神尾涉,自己拿下了氧气罩。他注视着外头黑夜渐渐降临前的最后景色,探病时间就快结束了。
「咦……」——朱理连忙伸手摸向后颈。
巴力像在看好戏般呵呵笑着。
「我认为你这一连串的杀人行为,都是为了他人着想而造成的结果。只要将你刚才说过的话做『反向思考』,整起事件看起来会截然不同。因为你的行动总是为了配合他人而缺乏连贯性,拼凑不出完整的逻辑。」
「她为什么不将这件事情隐瞒到底,选择向你坦言呢?」
「究竟要怎么做,才会变成那样的状况?」
「她应该不是真的要寻死,因为她没有留下遗书,大概是为了确认你的心意,才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吧。难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至今都「咻——咻——」响着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第三次跟三池星良提分手,是半年前的事情。
你跟那个女孩一起搬去别的地方住吧。
结果她就这么溺毙了,没再浮上水面。
「吾什么也没做。」
他的这番话让朱理顿时觉得情况不妙,巴力也在背后轻声咂嘴。浑身缠满绷带的神尾涉一脸安稳的笑,「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现在想想,我那时真不该乖乖离席。」
拜托你放火烧了这个家,杀了我们。
但又被她敷衍过去了。
父母不可以毁了孩子的人生。
「我环顾四周……那里没有其他人,只能看见远方的船跟仓库的灯光而已。她求助的哀嚎声也被海浪的声音盖过去……」
他俯视着三池星良溺水后,渐渐沉入漆黑的大海中。
快点——得让他成为最后一个人才行——
别担心,就算被警方怀疑,我也会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我啊……跟你做的时候,一~直都有在保险套上戳洞。
我还是对她提了分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想……说什么……」
理由并不是只因为在短时间内杀害太多人,他会更可疑,杀人犯的灵魂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也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为了寻找猎物,而四处旁徨的杀人犯。
这一切都是父母为了你的幸福,烦恼许久才得出的结论。
「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太迟了。你的小孩已经死——」
「不过,据说在海中溺水的人致死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得救的机率也是百分之五十。以杀害手法来说,我不认为这是个确实的办法。」
深夜一点左右拨出电话的记录,以及十几分钟的通话时间,像这样的电话往来持续了超过三年。看准了父母熟睡的时机点,像在寻求直到睡着之前的摇篮曲,神尾涉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三池星良。
他悄声地呢喃了什么。
「我不会同情你,因为你害死了她腹中无辜的孩子。」
你别再当滥好人了。
一家人暂时找了一间公寓住,并在短时间内赶工建设。
「因为我把她推下去了……」
你父母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你对恋人见死不救,选择了父母。」
「三池星良的事情也是。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跟她玩玩,应该不会容许她拿自己的手机自行拍下那种不雅照。」
「即使经过科搜研的调查,也无法从她的遗体判别出是他杀还是自杀,这代表她的死没有与第三者有关的迹象……这时,当然就会想到疑问。她究竟是站在哪里,在怎样的状态下被你推入海中的呢?」
「你父母是极为重度的失智症患者吗?如果是轻度至中度的程度,看到设计得那么复杂的家应该会要求重盖,但好像也没有这回事。首先,如果没有同住父母的协助,应该没办法盖出那样的住家。」
他回想着半年前发生的事情,懊悔地紧咬下唇。
神尾涉过去曾经跟三池星良提过三次分手。
「……你为什么……就不能当作是我下的手呢……」
「都是因为我优柔寡断地跟她交往下去……也把她逼到绝境了。」
「警察先生,我就像你所说的,是个杀害了父母、恋人,以及尚未出生的孩子,丝毫不值得同情的杀人犯。我当然会被判死刑对吧?不过……无论如何,我这副身体应该也活不了多久就是了……」
他握紧包着绷带的凄惨双手。
不用照镜子也感受得到,脉搏变得微弱又冰冷。他想,这也消退得太快了,都是因为一星期前,黑色齿轮不知为何一口气变淡了很多,不然应该还能再撑久一点。
「我六十岁了……没办法只靠那么一点积蓄,在照顾父母的同时还养妻小……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对父母痛下杀手……所以——」
这时,神尾涉的双眼中才第一次流露出惊慌。
「你果然动了什么手脚吧……!」
然而,改造好的房子却跟神尾涉看到的设计图截然不同。
神尾涉最终缓缓吐出细长的气息。
「你想跟家人同归于尽或许是事实……是说——」
如果不下定决心,舍弃那仅存的一点良心,就只能牺牲更多人了。
——……我要赌一把。
「你养的猫现在在哪里?」
闻言,神尾涉的眼皮动了一下。
「浴室窗外堆了几块红砖头,但上面没有人类的足迹,留下了猫的脚印。因此可以推测那些红砖头是为了让猫方便爬进来,才会堆在那里。」
「……请、请你……住口……」
沙哑的声音微弱地泄漏而出。
「我会把那只猫抓来,调查看看是不是跟火灾有所关联。」
「请你住手。」
尽管咳个不停,他这次倒是明确地拒绝了。
「这件事……跟『三毛』……没有任何关系。」
「那只猫叫『三毛』啊。」
三毛——发音跟未婚妻的昵称一样的猫。就在这个瞬间,所有疑点都连上了。
朱理眯起双眼俯视着神尾涉,刻意选择了冷酷的言辞。
「虽然于心不忍,但猫在刑法上是被视为『物品』。既然身边没饲主,那就是无人持有的『物品』了。对吧?」
「它的肚子里怀有小猫!」
「那又怎样?你都对一样怀孕的三池星良见死不救了吧。」
「正因为……正因为如此……」
「你把三毛当成她了吗?」
漆黑的聚合体在巴力身后渐渐化为人形。
短暂的秋天过去,转眼间即将入冬。
「吾才不想理你这种味觉有问题的小杂鱼。」
「你别再直接将那股力量借给人类了。吾的玩具已经起疑了,吾难得开始的游戏会被你搞得很扫兴啊。」
——跟我很像的黑色恶魔……
浅仓看了一圈。一间公寓住家从天花板到通往玄关的走廊,都染上一片鲜红的景象很眼熟,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让人回想起「那起事件」。
猫发出鸣叫,像在对离开神尾家的朱理诉说着什么。
「真残忍啊……」——他搔抓了一下没剃干净的胡碴。
他想必是尝到了在父母的陪同下,抱着妻子产下来的孩子,感觉到自己成为父亲的那一瞬间的滋味。
即使会消耗残存的体力,它还是竖起身上的毛,目光炯然地瞪过来。
朱理第一次从杀害的人身上别开视线。
「我不是要死,而是要阻止你去找三毛!」
一只三毛猫蜷曲着身体,抱着几只小小的毛球,脖子上戴着脏掉的红色项圈。消瘦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缺乏营养,就算有人类靠近,似乎也没有力气警戒,双眼朦胧恍惚,不停痛苦地呼吸。
朱理得知那栋烧毁的神尾家决定要拆除了。
他蔑视地冷哼一声。
「呵呵……原来如此。朱理,你真聪明呢。」
「——吃了他……」
朱理伸出手想替它擦拭淋湿的头,三毛却气势汹汹地猛力一抓。
「别再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吾给你一些忠告。」
「哼,你误会大了,吾有说过这是忠告吧。你纠缠的手法还是一样烦人,就是这样,阴沉的家伙才惹人厌。」
面对朱理的提问,他如果没有任何反应那也别无他法了。这几乎是一把赌注。
「我……究竟……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呢,三毛……」
「离开这里吧。你的主人早就死了。」
「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怎么回事?一点也不适合你。」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第一次抱住婴儿的父亲。
「……抱歉。像这样片刻的温柔也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呵呵呵……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喽。」
「告诉我三毛的特征。」
他使尽没剩下多少的体力睁大双眼。
冰冷的雨水开始打上车窗,朱理加快了雨刷摆动的速度。
朱理用眼角余光看见巴力舔了一下嘴角。
巴力用脚底,连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踩碎玻璃碎片。
「请你不要做出那种粗暴的举动!」
说到头来,「她」到底是谁呢?那个时候,三池星良早就在海中溺毙了,但「她」还是自称三池星良,并递出一张有点脏污的名片,也确实跟朱理交谈过。
「住手……请你住手……!我都会从实招来,所以——」
想像这一点,对朱理来说太难受了。
跟巴力攀谈的漆黑男子嗓音低沉又有磁性,还带了点艳丽,这也惹得巴力不开心——他的手肘撑在交叠起的双脚上,无言地叹了口气。夸张得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诡谲,宛如恐惧汇集起来的扭曲,处处都与巴力的美感不合。
红色的污渍点点滴落。
×
小猫们似乎受到饲料气味的吸引,立刻一拥而上,开始舔食罐头,但唯独母猫三毛看也不看一眼。
「你就是……三毛啊。」
父母及恋人。杀害了三个人的这个男人,无法对最后一只猫痛下杀手。那只猫为了寻找主人而在陷入火海的家中徘徊,男人发现到后,不得不抱着猫逃出去。
走近那边之后,能听见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门诊已经停止挂号,没有乘客在这里等公车,周遭也没有准备发车的车辆,只有一张油漆斑驳的长椅被灯光孤零零地照亮。
「猫是『物品』,我要作为证据收押。」
最后变成青年模样的巴力,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破裂的细碎玻璃散落而下。
庭院角落的停车空间里不见神尾涉的车子,只有屋檐的骨架被寂寥地遗留下来。
「真是的……就是因为只会耍这种小手段,才会是三流啊。」
「……啊……」
当太阳完全西沉,四下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一只金色苍蝇悠哉地飞了过来。
「你觉得这种程度就能死吗?」
「你似乎很中意那个男人呢。」
朱理在三毛猫面前蹲下,拿出买来的猫饲料罐头,打开并放在它的身旁。
不久后,生理监测仪的警示音效响起。
护士们连忙跑来的脚步声逼近。
「我是警察。当我要向他侦讯的时候……他就死亡了。」
「……」——巴力静静收起表情。
朱理对理应是第一次见面的三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这是不可能的。他如此自行了解了这个困惑,站起身来。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猫。
尽管面露痛苦的神情,神尾涉仍像在抱住什么似的,朝前方伸出颤抖的双手。他在深沉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毁坏的物品。
彻底吃完灵魂的巴力变成金色苍蝇,跟冲进病房的护士们错身飞了出去。朱理则沉着一张脸拿起警徽证。
花瓶的碎片「喀啦」一声,掉落在上头。
医院公车站的老旧萤光灯闪烁个不停。
黑色恶魔依然面无表情,只用那道嗓音嘲讽地笑了笑。
「你会执着于人类真是有趣,不然我接下来就吃掉那个男人好了。」
细长的双眼如血液般鲜红,一头黑色长发垂落在身前。
一道更加深沉的黑影在巴力脚边晃动了一下,做为回应。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之后,他撑着塑胶伞前往神尾家。拆除工程已经展开了,今天应该是因为气候不佳才会停工。进行拆除作业到一半的重机具都用塑胶布盖着,四周也没看见像是工地现场的作业人员。
「你是想招惹吾吗?」
「教唆自杀……当护士跑进来时,我会说是你逼我的,然后动手。」
「还不错吧,这副模样还满美的,我是很喜欢……但看来你不太中意……为什么呢……?」
「若用日本的话来讲,大概就是……『知不知道吾是何许人』吧。」
黑色男子说着「真吓人」,呵呵笑着,再次潜入深沉的影子里。
「你想做什么?」——朱理没有一丝胆怯。
×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获救的理由了吗!」
「该死的小喽啰……小心吾灭了你。」
「闭嘴。」
像爬行一般,滑溜的影子胀大起来,并蠕动着出现。
他凄凉的身影,让朱理想起年轻时,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婴儿而被明日香取笑的自己。在被恶魔吞噬的同时,神尾涉也渐渐坠入悲惨的不幸中。
朱理残忍的一番话让神尾涉激昂地高举起手。他用力挥拳,打破放在旁边的陶器花瓶,然后抓着碎片,抵上自己的脖子。
「对上你真是太不利了……」
「接下来就把你的玩具折磨到痛苦地挣扎,然后煽动他逐渐崩坏吧。我不会立刻含进嘴里,我会尽情舔舐一番,再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慢慢吞噬他的身心灵。如何,这个游戏很有趣吧?那副模样想必丑陋又美丽到令人无法抗拒,干脆你也一起——」
「——已经够了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伸手将护士铃拉过来。
那是一道有点悲凉的叫声。
看到留在那些红砖头上的猫脚印时,他就察觉到有猫进出那个家,但由于没发现猫被烧死的尸体,本来以为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火灾发生的当下,猫在哪里呢?
他总算抗拒死亡,执着于活下去了。
下一秒——「啪」一声,萤光灯的亮光消失了。
照明灯再次通电,却只是啪滋啪滋地窜出火光。
伴随着响亮的破裂声,头上的萤光灯爆裂开来。
本厅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把忍不住作呕的菜鸟警察赶去外面,环视发生杀人事件的室内,并紧紧皱起整张脸。
巴力指着头上熄灭的灯光,并说——还有这个。
「三毛身上说不定留有和火灾相关的证据。这可能和你之所以没跟父母同归于尽,并倒在路边的原因有所关联。」
×
跨过黄黑相间的封锁线,朱理进到神尾家的占地内。
真不晓得在那温柔背叛下的假想,会让他陷入多绝望的深渊之中。
「……巴力西卜。」
遭人欺凌后杀害的妻子,以及受到比那更加残忍的凌虐后丧命的女儿。
被领带勒毙的一家之主倒在走廊上。他不同于另外两人,单纯只是被人杀害而已,然而对浅仓来说,看到他的遗体是最令他难受的事情。虽然只聊过文书工作上的事,但他可是认得脸也知道名字的警视厅职员。
「偏偏是警视厅(我们)的人啊。」
变成遗体的他,眼角还留有泪痕,无从得知那是来自被掐紧脖子的痛苦,还是看到妻女面目全非的模样而流下的泪水。
「一之濑……」——脑中浮现的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要是晚一步急救,他说不定早就变成这样了。
一之濑朱理被砍伤脖子,倒在公寓的公共走廊上,在邻居的通报下立刻被送往医院,奇迹般地获救了。尽管出血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致死量,他的心脏却还在跳动,就连医生也断言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状况。
「等一下,由我来侦讯一之濑。」
……出自本人的期望,在恢复意识之后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就对他进行了侦讯。
那是在二○××年三月四日的清晨时分。
「你没看到犯人的长相吗?」
一之濑朱理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轻轻点了点头。
「任何事都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你还记得什么?」
浅仓的耳朵凑近他嘴边。
——钉子把……明日香跟……真由的……身体——
微弱地低语后,他又陷入了昏迷。
即使如此,他的右手仍像是要逮捕犯人一样在空中挥舞,于是浅仓紧紧握住他。
「竟然这么相似。」
他拾起其中一根散落在地板上,沾着血的钉子。
犯人就是用无数根钉子,对妻女施以酷刑。像拷问一般,活生生地将钉子钉入身体,这极其残虐的犯案手法,酷似一之濑妻女受害的案子。
明明是不需要的齿轮,却自以为是地一起运转。
在外面吐完的菜鸟警察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把现场弄成这样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犯人到底是怎样的家伙啊?」
「不、不是……来的是别人。」
但实际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有两个。
家人是齿轮。
「浅……浅仓前辈,奇特搜的人来了。」
「这起案子由我跟课长负责,一之濑前辈不会来啦。」
一大群鉴识课的人拼了命想找出犯人留下的痕迹,但那说不定是徒劳无功,万一——浅仓低吟。如果这跟一之濑妻女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所为,遑论体液,搞不好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鉴识课的其中一人插嘴回应浅仓大声的自言自语。
「什么,奇特搜?喂,等一下!别让一之濑进来这个案发现场!」
一直认为三个契合得很好。
一名青年配戴着发亮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面带冷笑踏入现场。
听到奇特搜这个词,浅仓顿时愣在原地。
「可恶……该死的变态搞的鬼。」
保险起见,确认警徽证后,前来的人是别有隐情才进入警视厅的失足官僚——佐藤健一。
「指纹跟毛发之类的也不是不能理解……犯人还不如到处洒满体液呢。」——想像到难以理解的施虐光景,浅仓觉得恶心。
「与其说没有留下证据,也有可能是消灭了证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