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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会因为是在三月三日出生,而被人拿来开玩笑。因为那天是女儿节。
所以一之濑朱理就算被人问到生日,也会尽可能蒙混过去。
反正每天都是某个人的生日,只要父母为此感到开心就好。朱理认为,在元旦或圣诞节这种所有人都觉得很特别的日子出生的人,大概多少都曾有过——今天不是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
不过要公证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隐瞒自己的生日,因此被妻子明日香发现了这件事。
「喔~……原来朱理是三月三日出生的啊……」
「你、你够了,很难为情耶。」
见她紧盯着结婚证书,感到害臊的朱理连忙抢走,反正她一定会说「是女儿节耶,好可爱」,或是「很好记」之类的……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明日香敲了一下掌心,表情也亮了起来。
「是耳朵节呢!」
「啊?……耳朵节?」
「就是谐音啊。是日本听觉医学会所制定的节日(注:「三(MI)月三(MI)日」的日文发音同「耳朵(MIMI)」。)。」
她还很诚恳地解释,这是希望大众多重视耳朵而制定的,是非常好的节日。
发现朱理目瞪口呆,明日香便伸手过来轻轻触碰他的耳垂。
『仔细一看,你的耳朵也很好看呢……但我只是想借此碰你的耳朵啦!』——她扬起微笑。
该说她迟钝吗?总觉得反应异于常人。所有言行都很正向,她是为朱理至今的价值观带来大幅改变的女性,只要她说「没问题」,并在背后推他一把,就会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建议朱理成为警察的人也是她。两人一起去夏日祭典的时候,刚好玩了射击游戏,看到朱理用所有的软木塞子弹精准命中奖品的射击能力,她就开心地说他应该很适合当警察。
「当警察的妻子会很辛苦喔……真的好吗?」
「什么嘛,你是觉得我做不来吗?」
「不,也不是……但一到春天,我就会离开你身边……」
「朱理,还是你是在担心当你去念警校时,我会被其他男人抢走?别看我这样,我也满受欢迎的喔。」
『唔……』——从这时候开始就说不赢她了。
他大学毕业之后立刻进入警校就读,又加上那一年明日香也怀孕了,因此两人独处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
「呃,喔。怎怎、怎么了?」
巴力深感兴趣地注视着朱理,朱理则低着头朝厨房走去,避免跟他对上视线。他把蛋糕纸盒压扁丢掉,将叉子洗干净。虽然能感受到巴力狐疑的视线,但他选择了无视,拿起一排药。安眠药快没了。上个月被某间药局发现朱理在附近跑了很多间医院,借此拿到超过规定摄取量的处方笺,于是不愿开药给他。后来也去了很多间药局,但那其中两间刚好共享整合了处方笺的资料。
朱理用肩头与耳朵夹着手机,穿起外套。
看见青年毫无顾忌地仰坐着,并放大音量不断切换频道,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让朱理这才回想起这家伙是个恶魔,最喜欢做出让人类极为不愉快的事。朱理刚才都说要去睡觉了,他似乎还是不打算降低会传进卧室的音量。
「真好吃呢。」
「当然会吃啊,因为这是你准备的。」
「你在搞什么啊……」
……朱理每年三月三日都会请特休。
「反正巴力肯定不会回答我……」
「明年我一定……会去你们身边。」
现在他明白有多值得感激了,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我才不想动不动就跟你计较……我要睡了,等等要干嘛随便你。」
以次席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的朱理,被分配到警界王牌的警视厅搜查一课。
「我也会反胃,所以没办法吃……」
「我立刻前往现场。」
朱理、明日香,以及女儿真由的生日。
今天早上冲澡的时候,图样已经快要消失了。差不多该逼杀人犯认罪,再让巴力吃掉了,不然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伸手碰到后颈的黑色齿轮的同时,朱理回想起自己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警察职涯中最严苛的第一年。当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家时,挺着大肚子的明日香拿着整模蛋糕来迎接他。她的害喜状况很严重,一张脸很苍白。
他不吃药了,只是拿起一杯水饮尽。
在安静且空无一人的家里,朱理默默吃着蛋糕。
——说什么随便我,这里本来就是我家啊……
「找吾吗?」
起居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巴力嘴里含着棒棒糖。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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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样啊……我……
那时候他只会埋怨「我的胃快不行了」,还一直说「受不了鲜奶油的油腻感」、「海绵蛋糕甜得难以下咽」之类的话。当时一早就配着黑咖啡硬把蛋糕吞下肚,搞不懂在女儿的鼓励下吃下肚的蛋糕是在「庆祝」什么,也没有意识到那有多令人感激。
早知道就不要一直抱怨,坦率地这么对明日香说就好了。
「我买了附近店家最大的蛋糕。」
一之濑家每年最少都会在这三天见到整模蛋糕。每一次朱理都会说着「饶了我吧……」接着拿起叉子。虽然那个整模蛋糕每次都只会吃一点点,其余的都留到了明天早上。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那个人用生硬的语气回应。
最惨的是,隔天早餐也变成了吃剩的蛋糕。但是明日香彷佛不曾经历过那种痛苦的经验,每年生日都一定会准备巨大的整模蛋糕。
感觉就像将柔软的塑胶块送进嘴里一样。
居然只是一起杀人事件就大肆动用直升机进行报导,是哪个公众人物遭到杀害了吗?
「喂,朱理,你在想什么?」
日复一日活着的痛苦,开始胜过了复仇心。
当字幕出现被害人姓名的瞬间,他紧紧盯着电视画面看。
案发现场似乎位于跟表参道车站连通的高楼分租公寓,就是俗称的「破亿豪宅」,金额想必跟朱理年轻时,按着发抖的手盖下印章所买的这间中古房屋差了很多位数。
一早就硬是将一颗草莓都不剩,还有三分之二的蛋糕塞进肚子里,朱理总是抱怨着「唉,真希望不用再过生日了」,并出门上班。
吃到一半,朱理也开始觉得好笑,两人就笑着只将蛋糕上的草莓吃掉。
对方是前同事,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
「明年就跟这孩子一起吃吧。」
「什么嘛,你知道了啊。那刚好,我也有些事情必须问你,晚点可以借点时间吗?」
「谢谢。」
「你要过来吗?」
他对面带笑容的两人这么说,并将椅子拿起来。
「因为生日就是要吃整模蛋糕吧。」
心脏飞快地跳动,操作手机时,朱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先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拨出电话给某个人。
「喔喔,蛋糕仪式结束啦。真的每年都辛苦你了呢。忌日这东西只是人类想到的日子,用来自我满足罢了,但你如果会因为这样而感到安慰,那或许也是一场有意义的仪式啦。」
「哦,怎么?有杀人事件啊。」——巴力的心情顿时变好了。
「——朱理,今天是你结婚第一年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不行啦,生日就是要吃整模蛋糕啊。」
「……!等一下!」
电视上播出自直升机拍摄的画面,让朱理很是在意,便在卧室入口处停下脚步。
直到太阳西沉之前都不断反复,这才总算吃完一个小尺寸的整模蛋糕。
「原来你还会看时代剧以外的节目啊……」
一打开蛋糕盒就飘出鲜奶油香甜的气味。
「吾还会看悬疑电视剧喔,但日本电视剧的规模都太小了,遗体也做得很廉价。像是头都破了,出血量却远远不足之类的,吾每次都会吐槽。」
明日香跟真由的遗骨至今还没办法埋葬,骨灰盒依然放在柜子里。朱理将蛋糕盒放在两人面前,他买了店里最小的整模蛋糕回来。
现在是播报傍晚新闻的时段。
「喔喔,一之濑啊,我现在在忙。」
——自我满足吗……
朱理不断告诉自己如果这个黑色齿轮消失,真的会像巴力说的那样丧失这条残存的性命,他就会无法完成复仇,并不停杀人至今。即使听说过图样完全消失就会死,但无论朱理再怎么逼问确切的死法,身为契约对象的那个恶魔都只会蒙混过去,至今也没有做过任何说明。
——如果这个图样消失,我会怎么死去……?
他本来沉默地向前探出身子,瞪视着电视画面,但切换到下一个新闻时,朱理站起身来,拔起放在起居室桌上充电的手机。
朱理连忙坐到巴力身边,顿时下沉的沙发让巴力晃了一下。
朱理吃了一点就会冲进厕所,将所有食物都吐出来。
这么说来……——朱理眯起双眼。
朱理茫然地将整排药放回厨房的柜子里。
「画面要是太过写实,会被观众投诉吧。」
「那为什么还要准备整模蛋糕啊?」
但同时,这也代表他成了几乎没办法回家的刑警。
「爸爸的份!我们留了很多给你喔!」
「啊啊,真是的,这时段都没有有趣的节目啊!」
「回答吾。朱理,你在想什么?」
「啧……真无趣。」——巴力将嘴里的糖果拿出来,皱起脸。
这时,听到主播说已经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被害人是——
「既然这么不想看到遗体,干脆炸成碎片就好啦。」
明明跟去年的三月三日做了一样的事,朱理却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吐出蛋糕时,他忽然涌上这样的念头。
——这是不太好的职业病。
「嗯……?难得你被吾挑衅还这么温驯,怎么啦?」
「一起吃吧。」
「我知道。你在表参道对吧?」
「那样会招来更多投诉。」
「是喔是喔……怎么吃都吃不完耶。这是几寸的蛋糕啊?」
「……也是。」
「……谢谢喔……」
——已经累了……开始放弃了。
他拿起叉子,拉来椅子在两人前方坐下。
他也有跟巴力说今天直到晚上都不要回来。
今年是第四年了。早上十点开始营业的同时,朱理就去了附近的蛋糕店。
彼此都没食欲,却还是一手拿着叉子,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于深夜时分毫无兴趣地戳着蛋糕。两人都说现在的胃承受不了鲜奶油,所以只吃草莓就好,还相互推辞,吵着那块写了「生日快乐」的片状巧克力该由谁吃掉。说着说着,明日香就突然笑了出来。
「吾就是故意这么吵的啦。吾难得关心你,你却什么都不回答!随便你啦!」
虽然图样曾经差点消失,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他不喜欢吃甜食,也不怎么喜欢草莓,都不晓得他单身的时候有没有买蛋糕来吃过了。或许小时候有吃过蛋糕,但是讨厌自己生日的朱理,对蛋糕的记忆都是明日香准备的整模蛋糕。
「我的胃现在没办法吃蛋糕耶……」
「但朱理还是会吃呢!」
「别再买整模的了。」
巴力不知为何不高兴地咂嘴,踩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到沙发前,发出很大的声响,跳到沙发上,之后动作流畅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们昨天晚上吃过了,所以剩下的都是你的份喔。」
「阻止我的话,我会恨你。」
「好、好啦……但你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朱理动作俐落地套上皮鞋。
还在搜查一课时,也经常在假日突然收到呼叫去工作。朱理熟练地穿上鞋,同时打起领带。
「那还用说吗?我告诉你,你会很难受的……」
「我能想像到遗体的状态。有钉子掉在地上对吧?」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搭计程车过去。到时候会停在现场,请你帮我先告知一声。」
挂上电话之前,还能听见浅仓焦急地拼命喊着「你还是晚点再过来」之类的话,但朱理刻意装作没有听见。他平常会留意一下巴力的状况才走出家门,但今天没有确认金色苍蝇有没有跟上来就冲了出去。
报导指出一家人惨遭虐杀。
被害人是佐藤健一,二十八岁。职业为警察。
还有他的妻子以及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共三人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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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现场极为混乱。地点太糟糕了,围观的群众多到不寻常。
朱理跟在来到电梯口迎接的浅仓身后,一起爬上逃生梯。并排的两台电梯现在为了进行搜查而无法使用,因此必须走逃生梯到案发现场的二十八楼。
浅仓的下巴依然留着没剃干净的胡碴。他快步爬上楼梯,彷佛没有跟上就会抛下朱理。浅仓是个身材壮硕的警察,甚至曾在学生时代参加过国民体育大赛,相对的,朱理身材清瘦,以警察来说相当纤细。在体力方面屈居劣势的朱理之所以锻炼起坚强的身心,无疑是多亏前搭挡浅仓。
虽然刚才在电话中意外地表现出了体贴的一面,但浅仓跟当时没有任何不同。朱理一步步追上像在说——你不跟上来就不会知道结果——的强大背影。
「喂,一之濑,你今天早上十点时,人在哪里?」
「那是推测的死亡时间对吧?」
「不要用提问回答问题。毕竟也有寻仇的可能性,而你也是嫌犯人选之一。」
「我在家附近的蛋糕店里,手上也有发票。」
咬着口塞,被犯人将大量钉子塞进下半身,折磨到最后一刻的女性睁着双眼,脖子往侧边倒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陈诉着生前受到多大的痛苦。
——……一模一样。
只见浑身是血的健一仰望着瞪来,就像有人用双手掐住那红黑色的脖子一样,浑身僵硬。
四年前的光景闪过脑海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朱理越是听浅仓说明,心脏就跳得越激烈。
朱理紧握拳头,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情绪。
奇特搜的案件只有自己经手过——应该是如此。朱理滑动手机画面。
「你果然没在听啊。去年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的杀人事件,后来调查得怎么样了?」
朱理三十二岁,浅仓也超过四十了,因此两人都气喘吁吁。
「喂,一之濑,你还好吗?」——浅仓对他问道,但朱理的意识立刻被拉回到四年前,没能给出回应。
夺走明日香跟真由性命的犯人,现在还悠悠哉哉地活着。
「咦……警视厅事务人员……?」
这很奇怪。既然这起事件跟四年前的状况相似,朱理应该是第一个必须被找去的人才对,何况被害人还是同事健一,也可以让朱理亲临案发现场,粗暴地要他回忆起当时的经过,并逼问有没有共通点、对于犯人有没有什么头绪才对——他忍不住瞪向浅仓。
朱理认为在这个地点行凶,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目击。
「很好,很冷静嘛。有带呕吐袋吗?」
浅仓搔了搔头,发出不快的叹息。
虽然朱理也曾考虑过他可能是在打开门的时候听到妻子的哀号,才会连鞋子都没脱就连忙冲进家门,但从遗体损坏的程度看来,明显死后还被玩弄了一番,因此不可能会听到妻子的哀号。
「佐藤是在踏入案发现场前,就说有共通点了吗?」
就算站在宽敞的玄关,也看不到起居室的状况。
用过后,撕下来的封箱胶带就掉在血泊中。
真不晓得那是指高楼层还是高价的意思。如果是有惧高症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应该会双脚发软。刚才在计程车里,朱理先在管理大楼的房仲网站看了一下,这栋三十层楼高的高楼公寓,价格从二十八楼开始一口气飙升,格局却不知为何比楼下的还要狭窄一点。
鉴识课的人正摆弄着大门敞开的门把,进行调查。进到屋内,立刻就有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透过不织布材质的口罩缝隙,窜入鼻腔。
刚踏进室内一步,朱理就僵在原地。
回想起憎恨的朱理怒气沸腾,就快要疯了。
在杀掉凶手之前,我不能死。
——例如,有东西忘记拿……所以「回来」拿的话……
「……所以那位行政人员一家人的状况,也跟我那时候一样吧。」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他却穿着皮鞋,鞋底被鲜血染成一片黑红色。走廊上有很多应该是他留下来的足迹,但没有他在穿着鞋子的状况下,被人从玄关拖进来的迹象。他残留在客厅出入口的足迹上可以看见血迹。这代表健一是穿着鞋子从玄关走进来,并在起居室遭人割喉杀害。
——……我绝对要亲手杀了凶手……
是因为我太晚回家了吗?
——偏偏发生在今天……
「干嘛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我可不是犯人喔。」
「那里没有地方可以吐吗?」
要不是碰巧看到那则新闻,朱理会更晚才得知这起事件。
结果,浅仓的表情大为扭曲。
「我是不太在意这一点,因为公寓管理员也跟他们同行。我们姑且也侦讯过那两位了,但犯人是他们的可能性还是很低。」
气喘吁吁的浅仓含糊其词。
不知道对方所指何事,朱理费解地眨了眨眼。
「佐藤健一肯定是最后一个,因为佐藤健一的血迹似乎就落在他妻子跟女儿的血迹上面。虽然这还只是从血液的凝固状态推测出来的简易结果。」
被浅仓使劲拍了一下肩膀,朱理这才回过神来。
「废话,今天是三月三日耶!我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没有连络你的啊!更何况你今天请特休,这是出自上司跟前辈的好意啦!」
「为什么没有……连络我呢?」
「唔……!……啊……」
「神乐坂前辈……啊,现在是课长了啊……他因为佐藤没有来上班就打电话给他,但都连络不上,后来因为担心他,就跟我们的涩谷课长一起趁吃午饭时,顺便过来看看……热死了!太阳也越来越晚下山,春天到了呢……」
「我说一之濑,我这也是在顾虑你的心情……先等一下……才刚下楼又要爬上去有点吃力。我也上年纪了啊……」——浅仓停下脚步。
塑胶绳缠绕在她们身上,满地散落着无数个钉子、拔钉锤还有铁锤,以及刀刃上有缺口并掉在脚边,刀身超过二十公分的柴刀。
为什么会不记得犯人的长相呢?
这些东西都被血染成暗红色。
「我们部门的资料夹里没看到那起案件……」
——而且犯案时间是早上吗?
「啊……这么说来……他是在进入现场前说的呢。」
——还没仔细看过遗体就那样说,不是很奇怪吗……?
那时就算已经出门上班也不奇怪,健一却还在家里。
朱理认为,只有这点跟自己那时是决定性的差异。
「神乐坂课长完全没有连络我。这是为什么?」
「一般来说,会穿着鞋子进到自己家里吗?」
健一单纯只是脖子上的大动脉遭到砍伤而死去,但是对他妻女施加的犯行却极为残虐,连浅仓这种因为工作,已经看惯尸体的资深警察都难以直视。所有搜查员的动作都很快速,却有些僵硬。
忽然间,他注意到健一的脚边。
抵达二十八楼之后,穿戴上手套跟口罩,钻进层层包围起案发现场的塑胶布之中。
——……嗯?
「好意……你们操心过头了。既然你们会有这样的顾虑,就代表你们认为这跟我那起事件可能是同一个犯人的犯行吧?」
低头看着再也无法开口的健一,朱理思索起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事情。
颤抖起来的手猛地伸向后颈。那时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朱理先领悟到了死亡。鲜血从自己的身体喷出,视线摇晃不稳。在倒下去的瞬间,视线对上了明日香空洞的双眼。紧接着,憎恨胜过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让朱理站起身来。他伸手扶着墙壁,脚步再怎么不稳,再怎么踉跄,也追上犯人逃跑的脚步声。
「就跟你那时的状况一样,犯人恐怕是穿着袜子入侵屋内。」
我绝对要杀了凶手。
健一为什么会连鞋子也没脱,就直接走向起居室呢?
既然如此,情况就越来越令人费解了。如果一开始是健一先遇害,就能想像到他可能是在犯人的威胁下拿出自家钥匙开门,穿着鞋子被带进起居室时遭到凶手杀害——这样的情境,但如果是妻女先被杀害之后才杀害健一,状况就跟朱理当时很相似。
「喔……也是呢。你看就知道了,走吧。」
在她视线的前方是宛如试图分解后的肉块,勉强可以认出一个小小的拳头,不难想像那是还未满一岁的婴儿。
「……明日香……真由……」
「关于这件事……我完全没听说。」
「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三人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遇害。」
「现在还在找,不过……该怎么说呢……」
「怎么可能有啊。现场可是这么高的公寓耶。」
「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他『回来』了?」——朱理蹲下身子,凝视着健一干掉的足迹。
「那怎么可能。佐藤健一有来到现场喔,他还说跟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有共通点,但就算我问他共通点是什么,那家伙也只是一脸贼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是了。」
「真的假的……那我就跟你说一下我记得的情况好了。一课的资料已经删除了,你之后要找资讯部复原喔。」
妻女遇害的地点是在起居室,玄关周遭没有杀人的痕迹。
「我想……也是……」
「你在装傻吗?那可是奇特搜的案件,案发现场在西荻漥。」
「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你被发现的时候没穿鞋子,西荻漥那起案件中的行政人员也没穿鞋子。」
「……呃,你有没有在听啊,一之濑!」
「依照遇害顺序来说,佐藤是最后一个吗?」
朱理摇摇晃晃地走回玄关,无视了一脸疑惑的浅仓。
「浅仓前辈……没有找到犯人的足迹对吧?」
「所以说,第一发现者是神乐坂课长跟涩谷课长吗?」
渐渐淡去的复仇心,在内心深处再度沸腾起来。
「啊……?」——浅仓挺出下巴。
朱理请浅仓等一下之后拿出手机,拿掉手套。为了随时掌握是否有关于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凶手相关情报,他常常会确认共用网路上的资料。
「请前辈不要用提问回答问题。」
「我接下来真的可以不用顾虑你的心情了吗?」
他激动得口水乱喷,所以朱理默默地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现场状况跟我那时候很像是吧。第一发现者是谁?」
「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节。他们家三岁的女儿身上还穿着和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在晚间遇害,至于遗体的状况,我想就不必多说了……」
如果我能早点回家,你们也不会遭遇这种——……
走过宽敞的玄关,左转进去就是起居室。
「有目击者吗?」
刚好朱理的双腿也开始颤抖了,于是两人一起停下来,在中途喘口气。
浅仓一把扯掉领带,豪迈地将领口解开到第二颗钮扣,拉着衣襟在汗湿的脖子上扇了扇风。
——共通点……?
「浅仓前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
其实我不小心看到一个好东西。
朱理这才总算发现自己误会了。他还以为健一想逮捕的连续杀人犯是自己,难道其实是指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犯人吗?
朱理在搜查员们的注视之下,回到起居室。
找到挂在墙上的月历,看见三月三日这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
「一之濑,你不要一直一个人到处乱晃,这不是奇特搜的案件喔。」
浅仓看不下去他恣意妄为的行动,叹着气走过来。
「西荻漥的事件是发生在七五三对吧?」
「对,没错,孩子还穿着和服。」
「三月三日是女儿节呢。」
「啊?呃……喔……这么说来也是呢,但那又怎么样?」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是女生。虽然只有两个单层,但也摆设了相当精致的雏人偶,然而,婴儿床却有多处受损还泛黄,大概是租借品或二手货,屋内也没有看见婴儿车。住着这么高级的公寓,替小孩准备的各样物品却格外朴素……除了雏人偶之外。
警察的收入不高,尤其健一还是第一次任职,所以薪水说不定比朱理还要少。
——共通点在于纪念日。
朱理更紧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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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班时,神乐坂课长郑默默地整理着健一的办公桌。
「早安。」——朱理将自己的名牌翻到正面。
圆润的背部反应慢了一拍。
「啊,早啊……对不起,手忙脚乱的。」
「请问你在做什么?」
「……吾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但他的地下铁定期票在八点十三分的时候有使用过的纪录,却没有在警视厅附近的车站看到他下车的身影,到了九点四十五分,他又回到距离自家最近的车站。考虑到也有可能是别人拿健一的定期票去使用,现在SSBC(搜查支援协助中心)正在解析监视器画面。
交杂着白发的眉毛下垂,传达出后悔。缓缓走到课长座位之后,他像在对神祈祷一般,将双手合十低着头。最后还捂住嘴巴低下头,微微颤抖起来。
「课长知道佐藤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朱理再次把枪口对准巴力,扣在板机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你果然也这么想啊。」
「那我问得更具体一点好了。目白那间学校为什么只有在发生杀人事件的瞬间,变得四下无人?八王子火灾发生的当下,监视器也一时停止运作。不仅如此,四年前……我那时候也一样。」
「如果佐藤是因为查得太过深入才惨遭杀害,都是我的责任……」
朱理本来打算一上班就要询问发现遗体时的状况,但现在不是时候。
「抱歉……我离开一下。」
「这四年来,我不是只为了复仇而活,也不只是为了让你填饱肚子才追缉各起事件。我一直在想你救我的目的是什么。根据西洋神话的内容,恶魔是诓骗人类的存在,换句话说,我可能也是受到你诓骗了。」
「吾说,肚子饿了。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你、你知道啊……」
「原来……是这样啊……」
「课长,你昨天有跟那家伙说到话吗?」
「喂,朱理……吾肚子饿了。」
「吾、吾才不怕什么银、银制子弹呢……」
朱理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快要消失了,只剩下像是齿轮碎片的淡淡痕迹,这样的状态或许只能再撑几天。
根据健一手机的通讯记录,昨天拨出了三通电话。
「即使你没有完成复仇就丧命也没关系吗?」
神乐坂课长用手臂遮着脸并站起身,朱理则是装作专注于眼前的资料,没有挽留他。总觉得不能在这时候叫住他。
「咦……」——被朱理的虚张声势吓到的巴力脸色大变。
「态度为什么突然……真嚣张……吾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因为是第一发现者啊,我跟涩谷一起前往了离现场最近的分局,说了很多关于佐藤的事,最后都超过十二点了……」
当需要撕下三月的月历时,东京的染井吉野樱迎来盛开。
这时,神乐坂课长死心似的垮下肩膀。
「我觉得课长的『隐瞒』跟佐藤的『隐瞒』意思不太一样。」
平常话很多的恶魔保持沉默。
神乐坂课长语气消沉地回应:「其实……」
他看向放在地板上的纸箱,里面收着牙刷组、滑鼠垫以及手帕等健一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如果你有所隐瞒,那我也会隐瞒,这才是契约(公平)。今天会带着你到处跑,就是为了跟你谈这件事。把你瞒着我的事情全说出来吧。」
在那之后,神乐坂课长超过一小时都没有回来。
根据警视厅入口的保全情报,昨天没有健一通过的记录。
「……」
「如果你什么都不讲,那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封上纸箱之后,神乐坂课长轻松地搬起来。
「我在警校有受过嘉奖,因为进行射击训练时一发都不曾打偏过。」
「你是听浅仓说的吗?大概是吧……我注意到电话时已经是午餐时间了,因为我不小心设成静音模式了。但在那之后我回拨也都没人接,所以去找一课的涩谷商量了一下。」
其中八点四十分跟九点十五分这两次,是打到直通奇特搜的电话号码。健一大概是受到八点十六分在永田町站发生的落轨意外影响,打来通知会迟到的吧。当时好像花了大约一小时才排除状况,这两通电话——假设是在建一还没抵达永田町站时,电车就紧急停驶,因此他打电话通知会赶不上上班时间。经过漫长的修复后,在电车总算抵达永田町站时,他拨了第二通电话——这样想想确实符合逻辑。
「不,我是昨天听说的。西荻漥的搜查资料好像存放在佐藤的离线资料夹里。是为了不让我看到吗?」
「不必勉强自己说些什么。你应该也觉得很感慨才是。」
「如果我说这里面放了银制子弹呢?」
「别具深意……?」
第三次的拨号记录是在九点十七分,是健一第二次拨号的短短两分钟后,他不是打电话到直通奇特搜的号码,而是打给神乐坂课长的手机。
「像是『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之类的,说不定佐藤已经查出我那起事件的犯人了,所以才会主动说要负责西荻漥的那起事件吧。」
「我想把跟事件无关的东西寄给他的遗属,说不定有他们想放入棺材里的东西啊。」
相较之下,这招似乎对巴力更有效,那道极为烦躁的叹息声就像吹动着耳膜一样。
据说想对付西洋恶魔要用银制子弹,不晓得铅弹有没有效——朱理这么想着,上星期就到射击场,以近距离为主,练习射击了五十发左右。警察不会进行预设以杀害为目的的极近距离射击训练,虽然没把握能在几乎零距离,还是单手持枪的状况下射穿他的眉间,但朱理还是迅速地将右手摆上左手臂,让枪口对准巴力的脑袋。
「真晚才发现呢……昨天我在案发现场,听说你们是趁吃午餐的时候顺便去看看状况,感觉满悠哉的样子……」
「是的,昨天我有去现场。」
金发碧眼的青年顿时端正姿势。
「你以为那种玩具有办法杀了吾吗?」
×
朱理将枪口抵上自己的眉间。
「佐藤之前对我说过别具深意的话。」
身边的恶魔越来越不高兴,尽管被他露骨地咂嘴,朱理也视若无睹,注视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银色车身。
巴力在副驾驶座的车门边缘撑着脸颊,恶狠狠地瞪过来。
「这样啊……抱歉,我实在不太想连络你。」
「……」——巴力赌气地保持沉默。
「完全找不到任何跟嫌犯相关的生理证据,就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不合常理的事情不断发生,简直就跟幻想故事一样,但如果有个会使用恶魔这种特殊力量的家伙牵扯于其中,那状况就另当别论了。」
「快说,不然我就开枪了。」
「不准动,也不准你变成苍蝇。我会端看你的回答开枪。」
警察可以秉持着正义之名采取行动。认为换作自己就有办法对抗敌人,将这股悲痛化为愤怒的话还算好的,有的人会为了自己明明有力量却无能为力,感到懊悔不已。因为会受到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控制,遇到警察遭人杀害的事件才会特别痛苦。
朱理反思自己对一个心力交瘁的人说了太过分的话,于是闭上嘴。
「唉……你疯了吗……?」
神乐坂课长睁大双眼,纸箱失手掉在健一的办公桌上。
「我不知道……我是今天早上才冒出这样的想法。西荻漥那起事件是佐藤主动说要负责的,我以为他是不被金钱、名誉束缚,身为警察的正义感觉醒了,所以很开心地交给他处理……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想责怪课长啊……
「我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而是知道这世上有像你这样的恶魔存在的人类。你之前说过恶魔是秘仪启蒙者,却没说是神秘合一。因此,在那个当下我跟你就不是靠幻想维系的关系。」
强颜欢笑的巴力,说话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目中无人。
神乐坂课长的声音很沉重,眼睛下方难得出现了黑眼圈。不过才一天没见面,就觉得他变得憔悴许多。总是温和的福神脸上只有今天不见笑容,散发出相当阴沉的气息。
「你有听说佐藤的事情了吗?」
——原来如此……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奇特搜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在啊。
「对付恶魔果然要用银制子弹啊。快说……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利用我?过去有各式各样的杀人犯暗示了恶魔的存在。你不曾为了吞噬『杀人犯的灵魂』而诱发杀人,协助他们犯案吗?」
「什么?」
「喔……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佐藤一家遭人杀害的事件以浅仓所在的组别为中心进行搜查,但就算成立了搜查总部,也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一提的进展,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
不久后号志转为绿灯,朱理换档并踩下油门前进。
他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出这个忠告了。朱理没有搭理,转动方向盘。
「唔……你干嘛——」
一早就带着坐在副驾驶座的巴力,绕了一轮成为案发现场的西荻漥、表参道,最后再回到自己的住处。巴力再三说着「吾肚子饿了」——朱理选择无视。
「要是开了四枪你都没死,剩下一发子弹就只能这么做。」
「总之,你先把那东西放下来。」
朱理用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同时悄悄探入左侧腋下的背带,在不被巴力察觉的状况下解开枪套,轻轻地解除手枪的保险装置。
健一的工作制度是每天出勤,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固定时间上班。
提早绽放的樱花花瓣随风飞舞,落在挡风玻璃上。
「所以那家伙就打电话到你的手机了是吧?」
被环状七号线的漫长红灯挡了下来,静默持续下去。
「你是说我的那起案件,以及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的杀人事件吗?」
「他在调查某一起事件,所以我以为他是为了那件事情才直接连络我的。涩谷也说既然不是连续打好几通电话,就不用担心。」
「嗯?喔喔……对了,一之濑应该不知道吧。」
神乐坂课长勉强地挤出笑容,补了一句「话虽如此,也没什么东西」。那副笑容看起来十分寂寞,似乎不该准备这么大的纸箱,但要是用小箱子装起来,遗属也会感到悲伤吧……如此喃喃低语,神乐坂课长一一拿起物品,整齐地将配给品跟私人物品分开放。
「看你的回答,我再决定要不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尽管时间没有很久,但比起几乎都在外面搜查的朱理,神乐坂课长跟健一在这间办公室里共度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想必会聊些不着边际的话,说不定也有谈到更深入的事情。即使是警察,面对他人的死亡也并非不痛不痒。尤其是同袍遭人杀害时,不只会感到悲伤,也会觉得气愤并懊悔不已。
「瞒着你真是抱歉……佐藤说那不该被你看到——」
「当时课长不在案发现场呢。」
由于电脑等周边器材当然是属于警视厅的,因此电源还插着,神乐坂课长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就宛如健一的象征,令人感到哀伤。
朱理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坐上自己的座位。他将电脑开机之后点开共用网路,打开搜查一课的资料夹。资料夹有锁定,但输入昨天浅仓偷偷告知的密码之后,朱理马上开始阅览昨天那起事件的搜查情报。
一辆中型机车从旁呼啸而过。
「受到落轨意外造成的混乱影响,当我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这样啊……那我开始倒数了……五、四、三——」
「超乎常理的杀人,就是叫什么……猎奇吗?就是当那个在日本与日具增的时候!」
惊慌失措的巴力如连珠炮般地说了一串话。
「你在说统计上的事情吗?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吾才会说啊!」
朱理思考了一下。说到头来,之所以会成立奇特搜,正是因为巴力口中既猎奇又骇人听闻,而且难以解决的杀人事件突然变多的关系。那样的事件会被掩盖在名为「效率」的借口底下,而朱理之所以希望从搜查一课调过来,是为了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纯粹正义感。
在那不久后——妻女就遭人杀害,自己也差点丧命。
「吾是在你濒死之际来到日本。而且吾也说过很多次了吧,吾喜欢的是『杀人犯的灵魂』。如果只是为了要填饱肚子,吾早就前往人类互相残杀的国度了。多的是在打内战的国家吧?」
「你之前说是来日本观光的吧……」
「来日本观光是真的,吾之前就很憧憬了。」
「开什么玩笑,我开枪了。」
朱理的左手一瞬间放开方向盘,动作迅速地按下驾驶座旁边的按钮,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
「为什么要开窗?」
「为了让子弹贯穿你的脑袋,这样就不会留下我开枪的证据……我是认真的。」
「等等等、等一下!听吾把话说完,那些事情真的不是吾做的!吾也觉得很可疑!吾真的只有吃你杀掉的那些人类而已!」
感觉总算接触到话题的核心,朱理把枪放下来了。
「你觉得什么事情可疑?」
「你说的对。吾也有发现不太对劲,但吾真的只有吃你杀害的杀人犯灵魂,你想想……那个……不是有个家伙吧?那个跑来说恶魔的事的女人,那怎么想都不是吾吧……」
「那你真的没有帮忙杀人?」
「真的不是吾。喔喔喔……一大声说话,肚子就开始叫了……朱理……该让吾吃东西了……你也快到极限了吧……」
两分钟后,九点十七分,健一打了神乐坂课长的手机号码,但这也因为关静音的关系没有注意到来电,因此没有接通。
「是啊,所有不愿接受分配或是转进奇特搜的人,应该都有跟他见过面吧。」
「大多负责人事方面的工作……啊,以最近来说,他在奇特搜设立的时候曾四处奔波呢。要转到奇特搜的手续都是由他处理,毕竟奇特搜是比较特殊的部门,所以任谁都不愿接受,所以他也曾做些像是牵线的事情呢。」
「那他认识佐藤吗?」
西荻漥时是七五三节,健一是女儿节,朱理则是生日。
艳丽的声音低语:「你的那一刻似乎就快到了。」
×
朱理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同时若无其事地凑到浅仓耳边低声呢喃。
「我会留下记录,并用一组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密码锁住。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再麻烦你了。」
为了逮捕杀害妻女的犯人——换作是朱理,这是可以理解的行动模式。
「怎么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并不是我被谁盯上了的意思。」
「咦……?涩谷课长什么时候结婚了?」
——不会如此折磨,一起坠落吧。
「孩子也出生了。啊,对,是女儿,当然可爱到不行。我现在就开始担心她进入叛逆期了。哪天女儿交了男朋友?……请别让我想像那种事情。」
他让气愤到表情扭曲的浅仓握住那瓶罐装咖啡。
「不是,我听说是你到处请愿的。你不能调查自己的事件,所以表面上是由神乐坂课长负责并通过的,但你是想要全都自己调查吧?」
「妻子跟女儿要帮我举办生日派对。女儿好像烤了蛋糕在等我回家。我想,至少今年要早点回去。我不喜欢自己的生日……但自从有了家人会这样替我庆祝,让我觉得也不错。」
男人心想,那对鲜血般的红色眼睛跟一头黑色长发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确实很可惜,要不然就完美了。
从司法解剖的结果看来,佐藤一家人是妻女先遇害,大概十五到三十分钟后健一才遇害。从玄关一路延续到起居是的鞋印也是健一的,而且足迹几乎都有前后晃动,也有只留下从脚心到脚尖的足迹,那是他相当慌张或是一路跑回家的证据。
健一在早上八点四十分,以及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共打了两通电话到直接通到奇特搜的电话号码。然而,这时候神乐坂课长也被卷进地下铁落轨意外所造成的混乱当中,因此没能接到他的电话。
朱理觉得这家伙果然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事。
朱理打断他,不让浅仓多话。
——健一应该察觉到了犯人的真面目。
朱理环视了一眼困惑的行政部门职员,压低音量问:
「拜托你了。」
——……一之濑朱理。
×
巴力可怜兮兮地抱着肚子,蜷起身体。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男人探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并抚摸刻印在腹部的漆黑印记。
「难道你在怀疑的是……」
「喂……一之濑,我可没有答应你——」
「他上个月结婚了,但确切来说对方是再婚,所以也没有举办婚礼的样子。说是他女儿,其实也不是亲生女儿,不过他好像相当疼爱她。一有空就会拿照片给我们看,真是有够麻烦。」
然后健一在九点四十五分时,通过距离自家最近车站的剪票口。
被抓住手臂的朱理佯装平静,弯腰捡起罐装咖啡。
浅仓从嘴里发出像是咽下苦涩的低吟及叹息,搔着后脑杓说「总之我知道了」,微微点头。
他在三月三日早上的某个时间点,确定犯人盯上了自己的家人,所以当他回到自家的时候,才会连鞋子都没脱就冲进去了。
「她叫明日香……我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不,才、才不是那样呢。就是,那个……说来难为情,但是她主动向我告白的。我也喜欢她,却没有勇气开口……」
「确实听他说过有人给了非常豪华的七五三节和服。至于是谁给的,我想不太起来了……」
「你真的很喜欢这副模样呢……」
极为不祥,但另一方面,越想就越莫名感到惹人怜爱,跟一之濑朱理极为相似的影子滑溜溜地现身。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夹带私心。那是猎奇连续杀人事件,既然都过了四年还没有什么进展,会转为我们部门的案件也不奇怪才对。」
——我等是将己身奉献给恶魔的同胞。
健一果然有发现是刻意选在纪念日犯案的。
「这是高层决定的事情,你这样说我也无能为力。」
平常都会错过末班车的涩谷课长,难得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了。
「涩谷课长早就回去喽。」
杀人、被杀,黑色齿轮的同胞往后肯定会更加契合。
「我要是就这样不杀任何人而死,你会怎么样?」
从来没听过有关于他的花边消息,个性严谨出了名的搜查一课课长竟然结婚了,还有一个女儿。
朱理低下头。
送巴力回家后,朱理返回警视厅,来到在西荻漥事件中被杀害的职员部门。
×
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真凶)所为,如果他的目的与朱理的推测一样,那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他不会遇害。
夜晚的警视厅有些安静。
之前健一搜查西荻漥那起事件时,好像也问过一样的事情。
他下定决心要把这当作最后一次「杀人」了。
「把案件退回来给我。」
「你这次可能真的会被杀掉喔,犯人原本要杀你却失手了,就算你没看到犯人的长相,对方说不定认为有被你看到,正在伺机行动啊。」
朱理一边走回奇特搜,在脑海中依序整理案情。
「只是这副身体快不行了而已。」
「他明天会在吗?」
——如果那个雏人偶也是某个人赠送的话……
「他平常都会待到得搭计程车才能回家的时间,真难得呢……」
「我目前已经锁定了两个人。」
——佐藤也到处问过跟我一样的事情,就代表……
从设置在表参道站地下铁通道内的监视器画面比对结果看来,有拍到健一急忙跑走的身影。他的模样非比寻常,像在不顾一切地推开其他乘客。
浅仓一脸懊悔地低头看着变得消瘦、脸色苍白的前搭档。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后颈。
站在半身镜前,本来在洗脸的男人双眼突然变得晦暗。
朱理本来认为随处都能感受到的那些奇异现象,如果是恶魔所为或许就说得通,但跟巴力订下契约之前,那些转至奇特搜的案件确实就很不寻常了。他原本推测一切是这个恶魔所策画的,看来说不定是想太多了。
「照片……是吗?」——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别露出那种急着寻死的表情,不要这么早就去找你的妻女。」
「不要……这样很痛,请你放开我。」
「…………」——朱理垂下视线,看向脚边。
朱理途中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返回奇特搜的办公室。
浅仓的肩膀一颤,惊呼出声。他似乎对于自己下意识发出的音量感到惊讶,立刻伸手捂住了嘴。
「难道你就对自挖伤疤的行为没抱有任何疑虑吗?」
朱理将手枪收回左腋下的枪套中,车子右转朝樱田门的方向驶去。
「喂,一之濑,为什么全都变成奇特搜的案件了?」
「话说回来,我有事想问涩谷课长。」
「他说明天是他女儿读小学的开学典礼,所以不会来喔。」
一连串事件总算变成奇特搜的案件了。如此一来,就能光明正大地以搜查为由靠近犯人。就像巴力所说,他就快要到极限了,后颈的黑色齿轮变得又小又淡,像斑痕一样,时限肯定就在这一两天。
「所谓崇拜,就是坦率地顺从由内心而生的欲求。你所感受到的、相信的、渴望的,时而尝试破坏后再生,如此一来,到了孤独一人的时候,你将会抵达不受宿因及命运束缚的忘我境地而盈满……」
而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前,浅仓像在等他似的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瞪了过来。点头致意后,想走过他身旁的朱理突然被他抓住手臂,不经意掉下的罐装咖啡滚落到两人的脚边。
一开始尝到的那种感觉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我之前说过不需要太过顾虑我了吧。」
尽管那位职员过去的上司女性感到动摇,仍对朱理的提问给出肯定的回答。
「呃,对,是啊……你怎么知道呢?」
对他怀抱的情感就快要合而为一,那想必是利害关系一致的爱吧。
带来死亡的恶魔美到令人畏惧——
「什么……?」
健一一度出门上班了,有可能因为发现那天是「女儿节」,急忙返回自家吗?
「遇害的那位先生,具体来说是在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吾会变成自由业。」
男人咧嘴笑了起来。
他用湿漉漉的手指爬上镜子,横向画出一条线,再纵向画出一条线之后,因为热气而起雾的半身镜更加清晰地倒映出站在背后的恶魔身影。这是崇拜的仪式。
「浅仓前辈……我就快死了。」
他的绝望是最美好的。让人兴奋到受不了。
「不是什么奇怪的照片啦,就是随便拍的全家福。」
当朱理用共用网路重新审阅自己以前搜查过的事件资料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以为那是健一刻意删除了档案,因为没有覆盖旧档,只是删除资料的话,不会留下修改日期的记录。他是将可以立功的证据转移到自己的资料夹,并加以删除——等等。朱理顿时愣住。
——我不是有确认过了吗……
就算看过健一的离线资料夹,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乍看之下不重要,但如果消失了,反而会觉得不太对劲的某个东西。
搜查资料中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以是以实体资料保存时还留存着,但在转换成电子档的时候遗失的琐碎东西……
「所以说,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啊?要去看医生喔……你有在听吗?」
——……这样啊……
他觉得缺少的那样东西,是朱理有看见,但并非「证据」的东西。虽然知道那对当事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对于站在搜查事件立场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当时朱理不是作为警察,而是以「为人父的目光去看」,才会发现缺少了某些东西。
「……全家福不见了……」
「啊!喂,一之濑!听我把话——」
没有回应浅仓的呼喊,朱理匆匆忙忙地跑进空无一人的奇特搜办公室。
他拿起自己办公桌上一直盖着的相框。
「原来是这样啊……」
时隔四年看见的明日香跟真由的耀眼笑容,真凶就在她们身旁笑着。
×
凋落的樱花花瓣在淡色暮黄的天空中缓缓飞舞。
二子玉川的东侧矗立着一栋刚盖好不久的大型商业设施。
热闹的站前一带有许多携家带眷的人。北方有丘陵,南方有多摩川流经,跟市中心相比,留有较多绿地的二子玉川,是个受欢迎的广域生活据点。
自从昭和末期时游乐园闭园后,一时萧条的城镇也借由都市更新,盖起一栋栋邻近河堤的超高层公寓而复苏。
在这当中,屋龄感觉较久的老旧公寓里,其中一户就是涩谷家。
「我成了你行凶的导火线。」
简直就像只有这栋公寓周遭被撷取下来一样,变得四下无人。
「你说……什么……住手,别——别开枪!」
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举起枪口,毫无偏移地对准眉间。
「一想到要是没有跟你说过那些话,我的妻子跟女儿就不会遇害,我就懊悔不已。」
「课长,你很清楚我的射击能力吧。」
在明日香及真由身旁的并不是朱理,而是贴着一张福神脸。
朱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到了下一个假日,他也别无用意地在河堤旁,茫然地望着多摩川。这时,有个年轻女性带着上次遇到的女孩前来搭话。那孩子说着「警察叔叔,谢谢你」,并将洗干净的手帕还给他。一问之下,才得知她受不了丈夫家暴,才逃命似的搬到了这附近的便宜公寓居住。避免触及她内心的伤痛,两人随便闲聊了一阵子之后,不知为何变成要由涩谷教她女儿骑脚踏车。
「一、一、一之濑……!你做出这种事,可不是写个悔过书就能解决的!」
「好……好吧,关于照片的事情我承认。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我的兴趣是有点奇怪……即使如此,光是这样就说是我杀了他们也太过牵强——」
被击中的疼痛让神乐坂课长无法站起,他痛苦地呻吟着,像只虫子一样爬行,想要逃离。朱理举着手枪一步步靠近,并用脚一踹,关上半开的起居室门。
这时传来「喀嚓」一道沉闷的声音,男人朝身旁一看,眼底映照着手枪枪口。
「我是来杀你的。」
「嗯……?对,明天是女儿的开学典礼。这也是听浅仓说的吗?」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心怀扭曲的正义,用警察的武器击杀人类。
越想像就越觉得怒不可遏,也无法继续跟他说下去。
多亏如此,我才能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复仇。
「我到现在听她叫我爸爸,还会觉得不太好意思呢。哈哈……你怎么会突然来跟我说这些?是听浅仓讲的吗?我总是会忍不住到处炫耀妻女的照片。你看,很可爱吧?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对我来说仍然是无可取代的家人。」
之前客气地跟他说话也太蠢了,连叫他都让朱理觉得恶心。
「我不需要写那种东西。」
考虑到明日香那纯真无邪的个性,听到丈夫的直属上司要来祝贺,她肯定很开心。真由应该也想跟别人炫耀自己第一次烤的蛋糕吧。
×
一之濑家的全家福也不例外。
「这让我痛切体认到幸福不是独自一人可以感受到的事。」
「因为杀了你之后,我也会去死。」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那么危险的东西。」
身上没穿最具个人特色的鲑鱼粉西装背心,明明不是要到杀人事件现场进行勘验,却双手都戴着白色手套的神乐坂课长,单手提着一个大工具箱。
「你不打算认罪是吧?」
屋内的人按下对讲机的画面按钮,确认来访者的长相。
「我一直很想要有自己的家庭。」
朱理将自己放在奇特搜办公室座位上的相框带来了。他拿起反盖在起居室桌上的相框,扔到神乐坂课长的眼前。
朱理冷酷地注视着标靶说。
大门入口处监视器亮着的红灯突然熄灭。
「残忍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是你吧。」
「西荻漥那起警视厅行政人员的案子,还有佐藤的案子,都是你犯下的吧。」
「嗨,恭喜你升小学。来,我们在爸爸回来之前开始准备吧!」
「咕……啊啊!啊!够了,住、住手……你住手……!」
在玄关脱下皮鞋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说声「打扰了」。
……涩谷家的门铃响起。
「我一直在等你,神乐坂课长。」——没穿外套的朱理站在眼前。
「才认识短短三个星期,我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跟挚友说了这件事,还说人只要活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女儿今年春天就要升小学了。」
「……在你心中升起猛烈的妒火及嫉妒……我拥有着你没有的幸福家庭。即使原本没有那个意思,但刺激到你的……是我。」
「这既不是威胁,也并非警告。」
「所以说,一之濑,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你摆出那种吓人的表情,还这样说……你、你是误会了什么。」
贯彻健全严谨的警察本分,一直都全心投入工作的单身男子,到了寂寞假日时可说是无所事事。对赌博不感兴趣,也不抽烟,再加上不喜欢喝酒,因此也不能借由酒精的力量睡过一整天。由于电视节目也差不多看腻了,他到河堤边发呆时,一个正在练习骑脚踏车的女孩摔了一大交,膝盖好像破皮了,附近也没看到她父母的身影,那个女孩痛得大哭起来。涩谷摸了一下口袋,发现有带手帕出门。
朱理眯起发出锐利光芒的双眼。
——还有两发……朱理在心里说道。
接着熟门熟路地进到屋内。
「但结婚真是一桩难事呢。」
「我要你多受一点折磨。」
「你的目的在于破坏家族幸福的『纪念日』的那个瞬间。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是挑在七五三节,涩谷课长是女儿的小学开学典礼,佐藤的女儿是女儿节的三月三日,我的生日也是……三月三日。」
他带着爽朗的表情——接近妻女,说要向「父亲」保密,一起庆祝「纪念日」。如此一来,即使神乐坂课长来访,妻女们也会不疑有他地让他进到屋内吧。果不其然,他也对涩谷课长使出了跟至今犯行相同的手段。
「你这是在做什么……」
「留在照片上的指纹已经比对完成了。」
那是放在神乐坂课长抽屉里的东西。相簿里一面放着三张,两面共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家庭各自拍摄的全家福,旁边还亲笔写下日期跟地址。然而,那个日期跟地址既不是照片拍摄日期,也不是拍摄地点,昨晚比对过共用网路的事件资料,朱理得知那些日期跟地址的真义时,感到一阵战栗……那是照片上的一家人死亡的日期及地点。
就在进入警视厅的搜查一课之前,当他向从菜鸟刑警时期就一路扶持自己的恋人求婚时,才得知对方有了其他男人。
「佐藤恐怕是看到了这个,才会说『看到了一个好东西』。那家伙想抢下功劳,回到高层去。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杀人事件,那家伙想必是为了逮住你的把柄而遇害了。」
「那不是我做的,一……一定是佐藤的恶作剧……」
说出口的同时,胸口被紧紧揪住。朱理那一天不经意地对这个可怕的野兽说家人要替自己庆生的事情,还在神乐坂课长的询问下,侃侃说出自己跟妻子相恋的过程、炫耀可爱的女儿,以及自己身在幸福最高峰的事,还彻底忘记神乐坂课长离婚了。
神乐坂课长仰望着部下说出残忍话语的脸。
朱理动作俐落地重新架好在射击之后,微微向上跳动的手枪。
刹那间,朱理毫不迟疑地开枪,射中他的左肩。在神乐坂课长「嘎啊!」一声,仰起身子的同时,拿在手上的工具箱掉在地板上。箱子开启,封箱胶带、塑胶绳、铁锤以及又粗又长的钉子都匡啷作响地散落在地。
「我很懊悔……」
「哎呀……?」——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基础慢射、高处射击、腰部射击、膝盖射击,我在所有项目都拿到了远远超过合格门槛的高分。」
神乐坂课长「咿!」了一声,那张圆脸变得铁青,马上转身想逃。
朱理看着共用网路上的搜查资料,一直觉得缺少的东西,正是不可能成为案件直接证据的,被害人遗物中的「全家福照」。因为在健一留存档案之前,神乐坂课长会先借走,所以才会让他觉得不对劲。
明明不是受到致命伤,眼前这个圆形物体却喘着粗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现在退休也近在眼前了。
二十多年前,涩谷清市因为升迁到本厅,下定决心买下那间房子。
「我准时来喽,准备得怎么样呢?」
也请课长务必一起品尝。
朱理瞥眼示意在起居室地毯上摊开的一本相簿。
「我一直以为你平常看着相簿,是在怀念分开的妻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照片正是成为你杀人动机的『收藏品』。」
第二枪击中膝盖。「砰」的爆裂声响起,起居室里同时回响着哀号声。
朱理更紧皱起眉间,朝另一条腿再开一枪。虽然避开了大动脉,但受到强烈的痛觉刺激,神乐坂课长抱着腿满地打滚,不断喊着「要死了」、「救命」。
「……还有三发子弹,我们再多聊聊吧。」
「我继续说下去了。」
——明日香……你说的对,我确实很适合当警察。
「你想到可以利用『纪念日』入侵被害人家里。作为事前准备,你先送了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七五三节穿的和服,送了雏人偶给佐藤。涩谷课长也说过,你送了红色脚踏车庆祝他女儿升上小学,而且不是请店家寄送,是亲自拿过来。会特地做这种事情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偷偷跟妻女做好约定。」
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女儿烤了蛋糕等我回家……
「我的妻子跟女儿也这么说过吧。」
前几天,涩谷住的公寓停车场里,停放了一辆刚正式成为女儿的,她的红色脚踏车。
即使以奇特搜的特权为借口,能带出来的子弹共有五发。不同于射击场,手边没有备用子弹。朱理在射击场进行训练时,心想着有没有可以在少少的五发子弹内慢慢折磨,又能确实杀死对方的方法,要先打穿大动脉,还是最后再射中要害——这必须在第三枪就决定好。巴力那时虽然有一半是想威胁他,但那也算是为此所做的事前练习。
应该在屋内等待的妻女没有回应,但「他」满不在乎地打开门。
「咿……!」——被朱理俯视着的神乐坂课长开始颤抖。
……然而,九坪大的起居室内一片寂静,桌上也不见男人跟妻女约好要准备,想像中的蛋糕及豪华餐点,屋内甚至没有开灯。
男人对涩谷家的妻女投以灿烂的笑容。
不假思索地打开客厅的门。
但要是随便上前关心,被当成可疑人士的话就伤脑筋了。在小朋友看来,成年男子是很可怕的存在。于是涩谷说「我是警察叔叔喔」,谨慎地向她攀谈。
他偷走的那些全家福,都只将父亲的脸切割下来,在「父亲」的地方贴上神乐坂课长的脸。
神乐坂课长的下一个猎物是即将迎来「升小学纪念日」的涩谷课长一家。
「一……之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自己一个男人住在有四个房间的宽敞公寓里。
那天只是帮她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并用手帕绑住伤口,他就立刻回家了。
他希望过去是单亲家庭又过着贫困生活的两人,住进对他一个人来说太过宽敞的住家,便将她们接回家里了。
「真是低级的兴趣……恶心死了。」——朱理愤恨地骂了两句。
来访者用温和的声音说了句「是我」。远端操作的自动锁这此解开。
——就此了结吧。
「去死吧。」
准备开出第四枪。
「不、不是,你……你没有证据吧!」
「有。很可惜的是,你没有杀掉最重要的证人吧。」
「……咦……」
「我就是证据。」——枪口瞄准眉间。
神乐坂课长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丑陋地扭曲起来。
「你……你不是说……没看到犯人的长相——」
「要是我说『回想起来了』呢?」
「啊——」——这是攻陷的瞬间。
朱理对他投以蔑视的眼神。
「——啊……啊啊……!……拜、拜托你饶了我……!」
神乐坂课长颤抖不已地缩起身子。
——竟然会被这么单纯的手法骗到……
朱理没有回想起犯人的长相,但在这一连串没有留下任何与犯人有关的物证,也问不到任何目击证词的事件中,唯一的目击者就只有幸存下来的自己而已。神乐坂课长也很清楚,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就只留在朱理的记忆当中。
「你、你是、你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说不定一直都在害怕朱理回想起当时的事。
「我、我、我太羡慕你了……你拥有我所没有的家人,幸福洋溢,开心地说着妻子跟女儿要替自己庆生的你……看在奉献了这么多却被妻子跟女儿抛弃的我眼中,得到家人全力支持的你太过耀眼了……!」
「要用这种借口当你的遗言是吧。」
「这实在难以实现呢……」
「如果你跟平常一样利用恶魔杀了我,你早就成功复仇了。」
「过来吧,格雷希亚拉波斯。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会把他当成崇高的『被害人(活祭品)』献给你。时机已经到了,就用特别的待遇迎接他吧,留下他的一点点灵魂并跟我的灵魂同化,让他得以永远活在我的意识当中。」
神乐坂课长用手枪温柔地抚摸朱理的黑发。
如果你跟平常一样利用恶魔杀了我,你早就成功复仇了。
「一之濑,恶魔要这样用才对。」
踉跄的身躯撞上没有完全关上的起居室门,在反作用力之下大幅向前倒去,没能抓住敞开的玄关门门把,无力地瘫倒下去。
「……唔……!」
「咦……」
一个黑色雾状的物体从落下黑影的窗帘缝隙间涌现,带着两道红色光辉,黑影最后变成一个长发男子,用鲜血般的红色双眼俯视着朱理。那副容貌……真的很像,朱理觉得简直就像在看着自己。
即使咬紧牙关爬行,还是无法拉近距离。
冲上心头的怒火让朱理感到一阵晕眩。
——……他说……恶魔……?
第四枪打进了左手肘。跨坐在痛苦打滚的神乐坂课长身上,朱理将枪口抵上他的胸口。
杀人犯不断自私地喊着「饶了我吧」、「救命」求饶,终于让朱理瞪大双眼,表露出愤怒。
——……不是……
——我那个时候也被杀了。
然而朱理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太过相信这样就能完成自己的复仇了。但如果叫了巴力,那就不是「一之濑朱理」的复仇了。
朱理打断那暴力响起的嘲讽话语。
「他的灵魂已经所剩无几,契约的印记就快消失了,就算放着不管也会丧命……而且他丝毫没有想活下去的意志。吞噬做好死亡觉悟的人类灵魂,并不包含在我们的契约当中。」
在求饶的同时还护着要害的行为,让朱理烦躁地眉头深锁。
「你再也不必抱持着苦恼,痛苦地杀人了。你是我的同胞。」
好吗……在极近距离下,他露出成排泛黄的牙齿。
神乐坂课长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打开起居室的门。
「……但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一之濑,谢谢你给了我这段愉悦的时光。」
他大声笑着,笑个不停。
——我从来就没有……想让恶魔杀了你。
恶魔不过是一种手段。既是杀人道具,也是人类杀意的辩解。
「啊……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刻意将手枪放到比较远的地方,打算趁朱理爬去拿手枪的期间逃跑。
朱理发不出声音,即使嘴巴里充斥着铁锈味,他还是拼命咬紧牙关。
神乐坂课长从倒下的朱理手中拿走手枪。他缓缓地将枪口对准朱理,扬起嘴角,露出情势逆转的表情,接着将衬衫从西装裤中抽出来,露出大肚腩。一把染血的小刀转了几圈,掉落在地。
「你在这四年来,是怎么看我的……就在身边,看着妻子跟女儿被你杀害而活在人间炼狱中的我!想必感到非常愉悦吧!」
那动作简直就像被枪射中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也知道只要杀了你,一切就会石沉大海。」
想要呼吸,疼痛就窜过全身,意识逐渐模糊。
「『
「那就走吧,格雷希亚拉波斯,后续就像平常一样交给你了……唉,我短时间内应该忘不了一之濑,得吞噬更多人填补这空虚的心灵才行。好了,再去踩扁那些炫耀幸福的苍蝇吧。」
「因为吾是恶魔啊。杀人的是那个男人,被杀的是女人跟小孩。对吾来说无论哪一方沦落什么下场,都只不过是人类之间相互残杀而已。」
「明日香是让我觉得最爽的喔。」
神乐坂课长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即便如此,似乎还是自己占了上风而带来的兴奋赢了,他的喉头上下滚动。
带着痛苦表情的神乐坂课长说着「真是的」,摇晃地站起来。
「你就待在我的灵魂里,不断呼喊着懊悔吧。那会让我抛开迷惘,跟我一起在漫长忘我的世界中,持续吞噬他人的幸福,疗愈自己的孤独吧。」
朱理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血,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刺伤的。刀子突然从喉咙里猛地抽出,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
就在朱理想扣下最后一次扳机的瞬间——视野顿时上下晃动。
「这样啊……真可惜。我还觉得一之濑很适合成为我的同胞呢。」
令人不悦的笑声顿时停下。
看了一眼朱理的后颈,神乐坂课长下流地笑着说「真可怜」。
痛觉与热度都渐渐从脖子上烧灼般的伤口褪去。
「吾就像在看好戏一样旁观。就跟你们看着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自己眼前杀戮,会像在作梦似的袖手旁观一样。」
无论何时,每当性命又延长一段时间,就会觉得自己的双手越来越脏。
越来越常想不起明日香和真由的笑容,记忆也变得模糊。
恶魔放纵的笑声在脑中回响。
朱理挤出力气,想捏死飞来飞去的苍蝇,却被灵巧地避开了。
腰骨上面刻印着只欠缺了一点的黑色图样。形状跟自己的图样有些微不同,但那带着不祥气息、染上漆黑的东西,就跟恶魔订下契约时的印记极为相像。
「真是有趣。」
「怎么了,你的肚子还不饿吗?」
反正是「杀人犯」,就算杀了对方也没有错的冷酷想法越来越淡薄。
——……课长那个时候就发现我跟恶魔签定了契约吗……!
在自己渐渐成为「杀人犯」的过程中,罪恶感越来越强,目的更是跟着动摇。
神乐坂课长扬起诡异的笑,看向朱理的脸。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决心要让夺走两人的犯人得到报应,那一瞬间的憎恨随着年月流逝,渐渐转化成纠结。
×
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朱理对于要向「这一切」复仇的觉悟还远远不足。
「我甚至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类似命运共同体的爱,你应该可以理解才是。复仇那种事情就算达成了,也只会因为失去了发泄愤怒的目标而感到空虚。既然如此,将气愤的情感转化为快感,反过来慰借自己的话,能得到更多的东西。」
「吾为什么必须救她们?难道你会出手阻止所有生命相互残杀吗?嘴上说着食物链是大自然的哲理,同时培育作物并养育家畜后宰杀来吃。理所当然地将那些生命送进嘴里的人类,深信自己『不会被吃掉』本来就很滑稽了,自以为站在灵魂的顶点吗?」
面对扬起轻蔑笑容的巴力,朱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趴倒在地。
「你也是『恶魔崇拜者』吧?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伏地爬行般的低沉嗓音传来。
「最后一发子弹就留给你自杀吧。我想想……你自从失去妻女之后就不太对劲,尽管这四年来我一直在身边支持着你,却还是无法阻止你精神崩溃,最后还误以为我是犯人而准备了凶器,举枪乱射,结果射中自己而身亡……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个充满正义感的青年。我就这么替你向大家这么说吧。」
既然你也是恶魔崇拜者,应该可以理解我所说的话。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混帐……第五枪就杀了你——」
「住手,救……咿——!」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阻止明日香跟真由被吞噬?
「嗯……?喔,是啊。你也死了。」
跟那天一模一样。冲下外侧楼梯的细微脚步,响亮地打上贴在公用走廊上的单耳耳膜。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而且那个男人会利用黑色恶魔的力量继续杀人。
在漫长忘我的世界中,持续吞噬他人的幸福,疗愈自己的孤独吧。
「你是怎么了?不应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吾吧。」
「竟然打破跟吾的约定,想自己下手。」
每一步都好沉重。
不知道从那里飞来一只金色苍蝇。
随后快活地笑着,低头舔舐般看着在地上爬行的朱理。
可能觉得要是被捏死就得不偿失了,苍蝇变成了金发碧眼的青年模样。
「那一天,被人类杀死的人类灵魂被一个喽啰等级的恶魔吃掉了。在吾眼中就只是如此。」
——该憎恨的是……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我……都肯定了杀意这件事。
从被砍伤的喉咙中溢出的血量,就跟四年前的那一天遭到偷袭时一样——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眼前的东西令朱理惊愕地睁大双眼。
在意识快要远去时,用指甲抓上走廊的墙壁。
朱理使劲说着「你在讲什么?」,却只是让鲜血涌出更多而已。
「结果,命运的那一天突然降临。你的脖子上刻着跟我一样的印记,当时我全都明白了,你之所以获救,还有你身边接连发生可疑死亡事件的原因。本来那么可恨的你为了追寻犯人(我)而不惜让双手沾血、步步堕落的模样,既滑稽又惹人怜爱……令人受不了……」
「但是啊,你日渐绝望的模样太美了,看着看着,都让我开始有股不可思议的昂扬感。带着疲于活命的眼神却还是活下去的你,简直就像在看过去的我一样,让我觉得我们就像是命运共同体。我好几次都想动手解决掉你,但不知为何就是办不到。」
』。」
如果认为对方是「杀人犯」,朱理会毫无迟疑地喊出恶魔之名。
「我应该早点跟你说这件事呢。」
神乐坂课长用沉稳得骇人的眼神,注视着朱理染上惊愕的双眼。
「呜嘎啊啊啊——!」
鲜红的鲜血泼洒在神乐坂课长面带笑容的那张福神脸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你不一样……
——……!
——……呵……哈哈……巴力……你才有趣吧……
「你在笑什么?」
——好笑的是你。
「什么?」
——你阻止我被吃掉了吗?
巴力顿时语塞。
可以感受到他想挤出煽动的话语。
「哼……你是吾从那个三流恶魔手中抢来的。刚好起了兴致,因为没办法轻易遇到肉体已经死了,还能只靠憎恨持续活动的癫狂人类。吾觉得可以拿来当成道具,有效率地取得吾爱吃的灵魂。」
这次换朱理沉默了。
「你也在这场赌上生死的游戏中玩得很开心吧。哈哈哈!难道你以为吾是看你可怜才救你的吗?蠢蛋!吾没有像人类那样温吞的情感!」
朱理按着喉咙,叫了一声「巴力——」。
光是这样就让他不停咳血,鲜红的液体从口中滴滴答答地落下。
「喔~你……」
苟延残喘的性命也到了极限。视野越来越模糊,朱理翻身仰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抬眼望向看好戏般弯起的蓝色眼睛。
「你的觉悟跟那时不一样呢……此时吾再问你一次,有比死亡还更让你害怕的吗?」
「……有……巴力西卜……」
最后一口气,用来呼唤恶魔的名字。
被呼唤的当事人颤了一下,睁大双眼。
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解脱,而要是选了另一个,就必须跟这个吵死人的恶魔,继续度过忍受杀人痛苦的日子。
「我的目的,是为了被杀害而复仇……」
然而他的理性发挥了作用,告诉自己那是不能展现出来的一面。
神乐坂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朱理背后的金发青年舔舐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被恶魔吞噬了!
——救命!
砰!
家人。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为什么在做出这种痛苦决定的瞬间,眼前会浮现受到整模蛋糕折磨的那些时光呢?难道家人不会说些「你应该累了吧」、「休息一下」、「别勉强自己,好好睡觉」这类慰劳的话吗?
「……这就是我得到的……不断忍耐的报酬……」
×
在心里对两人这么说完,朱理瞪大双眼。
无论怎么喊叫格雷希亚拉波斯,都没听到黑色恶魔的声音。
砰!
曾几何时,神乐坂成了一个感受不到兴奋的男人。
「那我就杀死十一个恶人。」
在家中的地位最低,不断用那张福神脸笑着的神乐坂,只得到请求精神赔偿的纸张,成了孤独一人。
我也会帮你,让你创造出期望中的家人(东西)。
「这是第五枪。」
也不必担心会被人质疑,直接打开自用车的车门。他看了一眼装着替换用衬衫及长裤的波士顿包,但这次派不上用场。
跨坐在身上的一之濑朱理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自己,还将手枪重重地压在胸口。他无情地扣下扳机,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吐出口的血喷得整张脸都是。
那个目的就在杀了那个男人之后。
——「那」是……——!
所有监视器都靠那什么恶魔的力量停止运作,四下无人。
「一之濑自从失去妻女之后就不太对劲。这四年来我不断鼓励他,并在身边支持着他,但还是无能为力。最后他误以为上司是犯人,准备了跟夺走他妻子及女儿的凶器完全相同的道具,还举枪乱射,结果射中自己后身亡……」
「也要叫个救护车……已经可以了,格雷希亚拉波斯。把空间恢复原状吧。」
不知不觉间被相亲结婚的妻子瞧不起,也被女儿当成害虫一样对待。
难以保持理性与情感间的平衡,内心怀着快要活不下去的孤独,神乐坂写下了对于家人的一番情意,内容却极其肤浅的一封遗书。就连书写也无法坦率,接着就这么在自家公寓里,将菜刀深深刺进腹部。
但无论点击多少次,无论按下哪个按键,萤幕都是一片漆黑。
「……嗯?」
消弭人烟、消除物证,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是源于恶魔的协助。只要呼唤恶魔的名字就能发挥那股力量,想解除时也是用同样的办法。
双眼在突然扩散开来的黑暗中闭上,他用手背揉了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被某个东西抵着背,不对——是被某个东西压着,肚子上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他忍耐着,但越是忍耐,施虐及控制欲就越是在自己的内心不断膨胀。神乐坂拼命压抑着,不对他人坦承那股欲望,因为作为一个人,这么做才是对的。神乐坂勉强地挤出笑容,对自己跟周遭的人证明自己并非丑陋的存在,借此掩饰真正的自己至今。
就在这时,停车场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警察、好上司、好丈夫,还有好挚友。
为了让整起事件看起来就是照着这个剧本走,首先必须不换衣服,直接去报警。
按着被击中的肩膀,他伸手拿起座椅上的手机。
「是跑去哪里了……算了,他总是会回来的吧。」
小时候偶然间把钉子打进虫子的身体里时,看着那痛苦并逐渐失去生命光辉的模样,令他兴奋到失禁。从那之后,他抱持着如果用一样的方法杀害人类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好奇心。
不仅是人类而已,所有生命都怀有施虐欲。
你是被现在活着的所有人杀害了。
——我都说已经吃不下了吧。
——明日香……真由……
神乐坂不断反复碎念着这段话。
「怎么回事!」
这时,另一个恶魔向我低语,说要助我一臂之力。
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第九枪。照理来说已经没有弹药了才对,子弹却还是一枪枪接连打进胸口。就像要描绘出心脏的形状,一之濑冷酷地凌虐着他。
一道响亮的爆裂声响起。
「我的恶魔更强。」
你被赋予得以苟延残喘的生命,这次就该用在你的欲望上。
明明好不容易才走下楼梯,现在却又回到了起居室。
——住手!
「要冷静地倾听恶魔的低语啊。」
对于说要杀死十个善人的恶魔,我这么回应。
「什……!」——下巴颤抖个不停,问着为什么。
只要没有恶人,这世界就能维持温暖。
家庭应有的样貌,是此刻将要创造出来的。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两者都一样是恶魔?
想像着一之濑朱理断气时的模样,手指因为快感而颤抖,并触碰手机。
对自己的影子讲话也没有传来任何反应。
「……怎么了,格雷希亚拉波斯?你在吧?」
然而恶魔没有回应。
——在这种状况下居然对我说「加油」的你们,果真是我的家人。
「那就是你的恶魔真名啊。」
幸福。那满足了一直以来不断压抑的施虐欲。
神乐坂认为自己得到了等同于神的力量,这想必是神给予一直强迫禁欲的自己的奖励。
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到两人笑着对我说「加油」。
「……吃了他……」
神乐坂来到地下室停车场。
一睁开眼睛,视线突然变得明亮。
「痛死了……不过伤势没有完全恢复倒是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