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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好白。
神宫寺二三子举起感到不对劲的左手,在手臂弯曲的地方有一条管子延伸而去,跟一个大袋子连接。里头装的是透明的液体,除了大大印着「5%」的字样之外,其他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没办法看清楚。
二三子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先是一阵茫然,反复眨眨眼睛之后,因为一股独特的酒精味清醒过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大约四坪的病房内有扇小小的窗户。外头很暗,壁钟上显示着三点,应该不是指早上,是深夜。
「……小久……」
浅仓一脸疲惫地坐在旁边的圆椅上。他的左手臂从肩膀吊起固定,脖子上套着颈椎护具。额头跟脸颊上的大片OK绷十分显眼。二三子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想坐起身却因为头部突然一阵刺痛,感到晕眩。
「你躺一下吧。」
「但是……小久,你受伤了……」
接着,浅仓冷哼一声。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啦。」
任谁看来他都浑身是伤,但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二三子感到怀念。她缓缓伸手抚上浅仓眼睛旁边的瘀青,浅仓喊着「好痛!」并拨掉她的手。
「你就是爱逞强。」
浅仓板着一张脸,抓住二三子呵呵」笑着,准备抽回去的手指。
「你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电话给我的对吧。」
二三子的表情顿时僵住。
「发生了什么事?步未被那家伙绑架了吗?」
大概是逐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二三子的表情铁青。
……被惠美拍了拍脸颊,浅仓才恢复意识。确切来说,是被她打了巴掌,因为颈椎窜过剧烈的疼痛而被强制唤醒。
「叫醒人的时候再温柔一点啦……」
在浅仓抱怨着「不只好胜心强,还是个暴力女呢」的时候,惠美仍一脸正色,这让他意识到最糟糕的情况而站起身来。惠美的双手戴着白色手套,鞋子也包着鞋套。抬头一看,八楼的逃生门是开着的——
惠美会比他还冷静是有原因的。反过来想,惠美也知道只要自己在明面上行动,浅仓的动静反而不会受到关注,也就是反过来利用奇特搜的特殊搜查员身份,自己进行调查。就算最后被高层究责,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也放着一封辞呈,到时候只要把有利情报交给浅仓接手就好。
「……但会被盯上是理所当然啦。」
好像听到理智线「啪嚓」一声断裂——浅仓被女刑警的大胆吓一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一演变成那种情况,女人就比男人还要更可怕许多。
「我带了辞呈过来。」
惠美在浅仓背后说「救护车就快到了」。
在「天狼」搜集完情报之后,她到虎之门站附近拦了一辆计程车。中途,惠美就注意到自己搭的计程车前后左右都被可疑的车辆跟踪,惠美在这么奇怪的时间在距离警察宿舍很遥远的住宅区下了车,跟过来的两辆车却停在附近。
不久后,惠美对他投来试探的目光。
「你以为我是谁啊?」
以防万一,惠美试着打电话给浅仓,但传来手机未开机的语音。
「哎呀,是吗……这样啊。感觉说得含糊不清,但我姑且相信你。」
「你没有……报警吗?」
浅仓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条蓝色条纹的领带。他连忙藏到背后,领带却垂落到双脚间。惠美用怀疑的目光来回看着领带跟他的脸,接着只大叹一口气,不再追问下去。
脱掉鞋子进到屋内,往右转是一道走廊。
等从二三子口中问出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再向上司报告也不迟。
重新在圆椅上坐好之后,浅仓直直注视着二三子的双眼。
惠美将门打开一点缝隙,探头进去。以五年前开始独居的男人住家来说,玄关意外地干净整齐。门口摆了一双替换的皮鞋,以及一双不太适合他的白色帆布鞋,但后者不知为何湿漉漉地乱丢在地上。
「说我的行为作为警察不恰当?还违反警察职务执行法?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被他们随心所欲地批评后,越想越气。」
二三子坐起身,低着头。她尴尬地在棉被上揉着手指。浅仓等着她的回答,但过了好一阵子,她仍保持沉默,浅仓无奈地换个方式询问。
「……唉,浅仓。」
她随手丢了一组手套过来,浅仓迅速戴上。
「现在仔细想想,那家伙是在认识你们母女俩之后,气色才好起来。我不打算干涉他的私生活……但那家伙以前曾发生过很多事。」
紧咬的嘴唇颤抖着,随后抽泣起来。浅仓皱起眉间。
「二三子。」
「那些家伙能闻出呕吐物气味的差别吗?曾跟腐烂的尸体共度过一晚吗?或是进行盘查时突然被人拿刀攻击,要如何在不开枪的前提下压制对方?他们应该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感到犹豫过吧。」
眼泪滴落在棉被上,二三子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那家伙对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但很可惜的,如果一之濑绑架了步未,在我心中就会有很多负面的猜想。」
考虑到他可能会用备用钥匙躲在家中,惠美轻轻将门锁上。警察在搜查住家内部时,不会锁门用来自保,但现在她反而选择舍弃自身安全。对惠美而言,不让在外头跟监的警察轻易进到家中才是自我防卫。
「电梯按了升降按钮却没有反应。这间店是在晚上十一点打烊,所以应该是在那之后就关闭了。我记得你是在十一点多接到电话的吧?能入侵店内的方法就只有通过逃生梯而已。然后你倒在七楼转角的楼梯间——」
惠美跟朱理同为奇特搜的搜查员,只要说是去寻找失踪的上司,也能成为之后采取行动的理由。会引人注目的行动就交给她,浅仓在暗中调查比较好。
「当然是搭上计程车之前。不像某人,我可是很冷静的。」
即使接下来要分头行动,但终点是一样的。目标是——一之濑朱理。
「你之前有跟我说,一之濑几乎每天都会到店里对吧。」
对浅仓来说,如果青梅竹马跟前搭档之间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心情有些复杂。
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两人一起外出搜查时都是他负责开车,这件事让惠美灵机一动。
「把那当成最终手段啦……」
「下面入口处有扇门吧。」——那个起不了什么警备作用的逃生梯的门。
惠美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一声按下之后,细长的走廊旁有两扇门,尽头通往起居室的门半开着。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一之濑呢……!」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手机不关机也是为了让他们跟踪自己。
顺利打开了一之濑家的门锁。惠美目瞪口呆,嘴角抖了抖。那个爱惹事的上司到底为什么要把家里钥匙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她没有跟浅仓提及这把钥匙的事情。要是心直口快的他,他想必会不惜推开自己,也坚持要去一之濑家,但那样做太引人注目了,也不敢保证高层现在没有安排眼线,潜藏在一之濑家附近。
「你去请假吧,反正你有很多特休吧。行动时别被高层那些家伙发现喔。」
烤肉店「天狼」店内的照明灯都关上了。大概很早就打烊了,也没有烤肉的烟味闷在里面。椅子倒在地上,小盘子跟竹筷类的东西都散乱在桌上跟地板上。
「……这样啊……所以还没……找到步未是吧……」
「我有先到里面看过状况了。」
「……」
惠美发现电梯停运之后,也跟浅仓走同样的路线。转动门把也打不开逃生梯入口的大门,她就将右手伸进大门铁网的缝隙间,转开内侧的暗锁。直到发现倒在七楼跟八楼之间平台上的浅仓前,惠美一路上都没有与任何人错身而过。
「你说步未被绑架了对吧。是被谁带走的?」
「你有见到他对不对?」
她突然倒抽一口气,沉下脸来。
「你从哪里开始戴上手套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智谋型的。」
二三子只不停地大哭道歉。
「这下子我深刻体会到规则跟法律都是屁了。如果遵守那种事情才叫警察应有的态度,那我还自愿请辞。」
「干嘛……」
当她回去奇特搜办公室拿辞呈时,无意中看了一眼名牌,目光停留在挂在旁边的警用车辆钥匙。不久前还只有一把才对,现在却多了另一把从没见过的钥匙。
「我是故意的啦,笨蛋。」
「有一位女性倒在店里……别担心,是昏过去了但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有呼吸。我刚才先叫了救护车,跟消防总部说是在打扫的时候跌倒了,随便蒙混过去了,之后就交给你了。」
毕竟是自己请朱理多来捧场的,浅仓当时觉得这没什么好追问的。
「也就是说,在你倒下后直到我抵达现场的这段期间……『某人』似乎没有那个余力收拾留在现场的证据呢。」
看样子把这里交给惠美处理比较好。
「那扇门从内侧上锁了。虽然能轻松打开啦。」
来到一之濑家的大门前,惠美突然转身,从走廊往楼下看去。一个人躲在电线杆的暗处,对面的公寓入口处还有一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在搜查一课中不隶属于浅仓组的年轻警察。高层主要的目标果然是浅仓。
「……应该……没有吧……」
「不久前,我听一之濑先生说了……关于明日香小姐及真由妹妹的……事情……我知道他女儿真由是在快要上小学的年纪遇害……而且步未也很喜欢他,我就忍不住……说了『步未之前就说过想要一个爸爸呢』这种话……」
「我大概没有锁上。」
「……不会吧,他们连听都不想听吧。说到底,那些家伙会让一之濑担任代理课长,也是为了让他承担整个奇特搜的责任,让那些麻烦事不了了之。当初奇特搜之所以会设立,本来就是为了推卸悬案的责任。」
惠美眼神锐利地瞪着回过神来的浅仓。
「一之濑~……你在吗……?也是,应该不在吧……」
——这该不会是……?
还未迎来早晨,惠美就轻松地进入了一之濑家。
浅仓为了指引救难队员,走向逃生梯。
「二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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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之濑的领带吧。」
听浅仓说完自己昏过去时发生的事情,二三子害怕地说。
这次她似乎听进去了。
「……」——浅仓缓缓让二三子躺下。
为了不让邻居听到可疑的声响,惠美蹑手蹑脚地进到屋内,谨慎地关上门。
换句话说,在浅仓昏倒之后有人从逃生梯下楼,并将一楼逃生梯入口的门上锁。刚刚浅仓气得火冒三丈,记忆不太可靠,但至少他说不定有把门关上,也没有余力从内侧上锁,何况明明想到惠美之后会过来,也没理由上锁。
「打扰了~……」
就算在黑暗的家中呼喊,也没有传来屋主的回应。
「……啊,不……这是……」
「如果找到一之濑留下的痕迹,事情会闹大呢。」
浅仓冲向浑身无力地倒在店中央的二三子。她身上还穿着围裙,可能跟某个人扭打过,她绑起的头发松开了,一头浅色发丝十分凌乱。浅仓轻轻抱起她的肩膀,她无力地倒在浅仓怀里平稳地呼吸着。
浅仓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以为楼上也是店铺,没想到是住家。我从厨房后面的楼梯上去看过了……但没有任何人在。」
惠美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从那复杂的形状看来,应该是住家钥匙。惠美拿起上面附有一块塑胶小牌子,写着「奇特搜」的那把钥匙。
「看来智谋型不是骗人的呢。」
浅仓惊讶地转过头,惠美一脸严肃地在胸前抱起双手。属于刑警的尖锐目光看向在电梯前从蓝色物流箱中散落满地、未使用的「擦手巾」。那都用印有业者名称的塑胶套包装起来,在昏暗的店内仔细一看,能发现只有一条没有包着塑胶套,已经用过的「擦手巾」被揉成一团。
「……」——二三子不开口。
惠美很冷静。
「不会说谎的一之濑要是被抓到了,想必会被叫过去,说出恶魔的事情。连平常在第一线挥汗工作到几乎无法回家的我们,都不被允许提问跟发表意见了,他们真的会相信一之濑那超乎常理的解释吗?」
「对、对不起……是我太愚蠢了,没有考虑到一之濑先生的心情。都是我的错……错不在一之濑先生身上,对不起……——」
即使语带愤怒,惠美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
「这件事我只听你说过。」
不是为了回应她,但浅仓悄声地说。
「满宽敞的呢。」
这是一间家庭住宅。想到他原本是跟妻子及女儿一家三口一起生活,那也是理所当然,但惠美也心想,家人在这里遭到杀害之后独自住在这个家里,不会感到喘不过气吗?还是因为发生过凶杀案、变成凶宅,即使想卖也卖不掉呢?
惠美一一点亮眼前的电灯,巡视屋内的状况。
从马桶坐垫、地板贴、厕所卫生纸架套到拖鞋,厕所内的用品全是绿色青蛙系列,不过都已经褪色。脱衣间洗手台旁的毛巾架也是青蛙,洗衣机上方的银色置物架也有个青蛙图样的篮子。浴室的镜子上还贴着快要脱落的青蛙贴纸。
「他是很喜欢青蛙吗……?」
惠美想不通这些东西是否别有用意。
但令人在意的是那些东西用了很久。除了消耗品之外,目前看到家中的生活用品,感觉没有一样是全新的。面对这个具有生活感,却到处充斥着异样的家,惠美感觉不太舒服。
「应该也不是……嫌麻烦吧……」
家中打扫得很干净。
「……啊——」
走进客厅打开电灯,惠美就知道了感觉不对劲的原因。
「天啊……」——茫然地伸手捂住嘴。
后退一步,惠美靠在墙壁上仰起头。
强忍住涌上的泪水。
妻子跟女儿的骨灰坛依然摆在窗边——
下面放着一看就知道是全新的书包。
他调职到奇特搜之前是搜查一课的搜查人员。个性认真的他想必跟浅仓一样,甚至比浅仓更常加班,几乎没有放假。那些青蛙商品肯定是他的妻子或女儿精心准备的东西。因为是「青蛙(Kaeru)」期许父亲早点「归来(Kaeru)」(注:日文中「青蛙」音同「归来」。),才会在家中各处他能看到的地方摆了那些东西——
——那怎么可能舍得丢掉……
他不是在充满回忆的物品包围下「活了五年」,这里是跟充满回忆的东西,一起「度过五年」的家。一之濑朱理「已经死了」。
——一之濑的时间……依然停在那一天。
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惠美倍感困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陌生人,但还是赶紧掩饰自己的反应。
「真是的……」
「你不用特地来帮我啦。」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这样啊……难道你知道恶魔?」
「姑且……吾是跟他定过契约的恶魔嘛。」
隐瞒步未遭人绑架的事情不报警,并非浅仓的意思。二三子哭肿了双眼,说那时候会打电话向浅仓求助,是不小心忘记跟朱理说好了,用只是睡昏头的借口敷衍过去。她坚称步未不是遭到绑架,而是「为了实现步未想要爸爸的心愿,把她交给了一之濑先生」,但就算追问「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她也只是「嗯——」地歪过头而已。
「唔嗯……这样啊……这么说来,那时候确实是如此呢。吾认识你,但你不认识吾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是恶魔,但外表意外地没有那么恐怖。惠美放心地朝他走近。
「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
惠美茫然地放下手。
「唔唔唔唔……蠢货……你把吾当成什么了……要、要是知道了,你绝对会吓个半死……不能对人类说出自己的真名竟是如此屈辱……!」
「等等,小久,你受伤了耶!」
「那确实是可以让吾充分使用力量的最快方法,但要跟吾签定契约的话,你太——……」
「我也不是很清楚……」
若用男女的亲密关系去假设,反而合情合理才令人心烦。
——如果没有做亏心事,反倒可以跟我说吧……
惠美不是想挖苦才这么说,但巴力不甘心地发出「呜嗯嗯」的沉吟。
就现状来想,二三子的说法太奇怪了。
——当然会担心啊。
「那家伙现在跟别的恶魔定了契约,还全面活用恶魔的力量,消除自己的痕迹到处乱跑。虽然那是个比吾低等许多的恶魔……但就躲藏来说,他的能力有些棘手。要是他躲进有影子的地方,连吾也探测不到。」
「如果你是跟着一之濑的恶魔,应该知道一之濑在哪里吧?」
——这里……是一之濑的家……对吧……?
「哈哈哈,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吗?」
「不……我待到步未回来吧。」
「就连恶魔也不晓得一之濑在哪里啊……」
「已经好了。我顺便去打开招牌的灯。」
浅仓拿下挂在脖子上的三角巾,随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后,双手抱起大量的垃圾袋,用手肘压下电梯按钮。
突然被抛来问题,惠美拼命思考。
巴力打了一声响指,打破沉重的气氛。
「那种铅弹对吾没有用喔,人类。」
虽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太夸张了,惠美还是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惠美敌不过他的气势,点了点头。虽然应该不是那样,但总觉得这时候附和比较好。
「咦?对、对啊……毕竟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只是请一之濑先生带她去一趟小旅行而已。」
「你带吾走吧!」
——这次又说是小旅行……她的说词一再反复。
「呵呵呵……吾渐渐懂『那家伙』在想什么了。」
「不,这也没办法!」
「……人类……?」——他说话的口气很奇怪,不太对劲。
「我不会妨碍店里做生意啦。垃圾要拿去楼下丢对吧?」
惠美僵着脸心想,我完全不懂就是了。
「请求两位……」——助我一臂之力。惠美对他妻女的笑容这么祈祷。
「怎么,你也在找朱理吗?」
在脑海中找各种理由拼命否定两人关系的自己也很难堪。步未的监护人并非浅仓,而是二三子,步未如果出了什么事,保护责任在于二三子身上,终究跟浅仓无关,他确实是在多管闲事。
「讨厌,你在担心什么啊?」
——既然如此,那家伙为什么要踹我?
——被当成大罪人……他指的是代笔写遗书的事情吗?
尽管感到困惑,惠美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点头回应。
——总觉得要是没跟在二三子身边会很危险……
惠美摇摇晃晃地走近摆在窗边、笑着的两人照片。骨灰坛的前方摆放着简单的祭拜用品,烧尽的线香又飘来一股檀香。
从他背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有张床。
——应……应该……不是吧。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什么……
被他伸手指着,惠美感到慌张失措。
「算了,就叫吾巴力吧。别多问吾的真名,那会为你跟你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喔。除非你想跟『朱理』一样使用恶魔的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
「看来你还不认为朱理是个罪人呢。」
「……我从来没见过你啊。」
「越是使用契约恶魔的力量,人类的自我越会被恶魔夺走,渐渐变得无法分辨善恶,最后偏离善道。那对人类来说有时是一种罪过,有时是一种羞耻。换句话说,那家伙现在应该被当成一个大罪人吧?」
惠美问着,若无其事地触碰青年缩起的肩膀。就跟人类一样,摸得到,明明是恶魔,背上既没有翅膀,屁股上也没有尾巴。
巴力伸手扶住下巴沉思。惠美紧盯着他观察好一阵子,接着想着不晓得有没有其他线索,环视了客厅一圈。除了卧室之外,还有另一个房间,但从门上挂着青蛙的牌子看来,应该是朱理跟妻女的卧室兼个人房间吧。门把上堆着一层薄薄的尘埃。不管再怎么想查到线索,惠美也没有莽撞到踏入那么重要的房间。
浅仓一脸别扭顶出下巴,将弄脏的竹筷丢进垃圾袋里。
是个有着灿烂金发和湛蓝双眼的青年。年纪大概不到二十五岁。现在明明是冬天,他却穿着短袖T恤跟宽松的牛仔裤。白皙的双手交抱在胸前,一脸不悦地站着。依外貌看来,惠美觉得他应该是个外国人,但刚才听见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算了,就借给你吾的『智慧』吧。无论如何,你会来到这个地方,就代表你是被朱理托付家中钥匙的女人吧?」
「啊……对不起……要是让你不开心,我向你道歉,但一点也不可怕……我还以为恶魔是那种长着翅膀、有一口尖牙,尾巴会弯来弯去的……没想到本人非常可爱呢,吓我一跳。」
巴力说着难懂的话,缓缓站起身来。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就算没有开口,对方也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小久,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那些东西都收好之后,你就回家吧?」
巴力抱着自己的双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
虽然建议她慎重一点、多住院一天比较好,但二三子坚持烤肉店「天狼」要从傍晚开始营业。
——眼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恶魔……?
他的唇高高噘起。真是个表情比人类还丰富的恶魔。
双手合十之后,她注意到香炉旁边有一张令人害怕的照片,只有看似父亲的人物脸被切割下来。
×
浅仓跟着二三子回到店里,帮忙打扫凌乱的店内。
青年抱头跌坐在地。
「咦?是谁……」——惠美上下煽动睫毛。
「没这么简单。这就是区区人类无法理解恶魔这个概念在诠释上的差异。可恶的朱理……那家伙似乎很了解要怎么使用那个小喽啰的能力。」
「好久不见了呢。」
当她要伸手拿起来看的时候,身后有人出声,惠美抖了一下,转身看去。
「唔嗯……这样啊……嗯~……这样啊、这样啊,难道是……原来如此……?」
「你没办法解决掉那个别的恶魔是吗?」
「可、可……可爱……你说吾可……可爱……?」
「你在一之濑家里做什么?依据你的回答——」
自称巴力的青年俯视着惠美,发出下流的讪笑。
浅仓偷偷瞥向她若无其事的笑容。
「你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啊,太好了……」
「喂,女人。」
坦率地说完感想,他似乎大受打击,瞪大双眼踉跄了一下。
也从没听说过他跟一个外貌俊美的青年同居。
说不定是知道屋主不在家,入室偷窃——惠美迅速地将手放在腰部的枪套上。
结果那位青年发出「嗯~~」的沉吟,不解地歪过头。
——不不不……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怎么会把宝贝的独生女步未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外人呢?退一百步来说,说到底如果那真的是步未的期望,在说好要将孩子交给对方的时候,朱理跟二三子之间有着多亲密的关系呢?
将破掉的碗盘碎片扫进畚箕,二三子这么说。
「是啊,你也是吗?至少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我、我也要被恶魔附身吗?」
青年察觉到惠美紧张的气息,眯起双眼,扬起不怀好意的笑。
「冷静一点,人类。但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吾看是那家伙到处说了与吾的约定是吧……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差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会休假一阵子。」
「要是吾说他应该还活着呢?」
话说到一半,巴力不知为何闭上了嘴。
「什……等一下。『定过』契约的意思是,一之濑现在不是靠恶魔给予的有限生命活着?是不能使用恶魔力量的状态吗?」
实际上那些皮肉伤虽然会痛,但没有因为伤到骨头而无法行动。
电梯下降到一楼之后,电梯门打开。
「哦?」——浅仓才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眼前站着一位抱着蓝色物流箱的青年,看来是在等电梯,戴着的鸭舌帽上印有「EL租赁」的字样,从那身穿了很久的连身工作制服看来,应该是平常进出这栋大楼店铺的厂商。
「……?」——刚才是被他瞪了一眼吗?
错身而过的同时对他点了点头,然而青年没有回应浅仓。
——算了,他看起来满年轻的……
责怪一个才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也太幼稚了,对方说不定只是没注意到点头的动作啊。浅仓没有放在心上,将垃圾放到大楼的垃圾放置区,接着将防止乌鸦啄破垃圾袋的网子盖在上头,回到电梯口。打开一楼的机电控制盘按下按钮,笼罩在黄昏暮色中的虎之门大楼商圈里,「天狼」的招牌随之亮起。
「啊~……对了,是擦手巾啊。」
浅仓关上控制盘后喃喃地说。电梯还停在八楼,看来刚才擦身而过的是会进出「天狼」的厂商。
浅仓一直对青梅竹马跟前搭档的可疑关系耿耿于怀,回到店里,一打开门就听到二三子怒吼着「你够了!」的声音,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穿着连身工作服的青年朝身后的浅仓瞥了一眼。
「……」——他手上还抱着那个蓝色物流箱。
「啊……抱、抱歉,小久,没什么啦!」
二三子苦笑地挥挥双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是谁?」
「你才是谁啊?」
「你看不出来我是谁吗?」
「会不会跟人打招呼啊。我是二三子的高中同学也是警——」
「呀啊……!」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东西好像放在擦手巾的箱子里喔。」
「这么说来,那是巧合吗……但还是令人在意呢……」
——浅仓没事吧……
「别这样,小久,人家是合作厂商。」
「……还真方便啊。」——简直就像不需要吃饲料的猫。
「一点都不好。」
「咦,里面有垃圾?对不起。」
祈祷着他没有遭到跟踪,惠美拦了一辆计程车。
在乖巧得像个装饰一样的恶魔巴力背后,惠美梳理自己的思绪。
「喂,别把垃圾……丢进来啊……」
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演出,惠美默默摊开那张纸。
完成任务的麻里子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享受一下吧」,就扭着腰站起身,直接一脚踩上舞台。
惠美留意着不被背后的警察发现,向前倾身接下纸张。她双手拿着乌龙茶,并用快从毛衣露出来的乳沟接下……
浅仓捏起二三子手中的纸屑。
「你要洗澡吗?」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情啊?」
「所以说,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喝了一口端上来的乌龙茶。
「平常那间烤肉店。店名叫什么……我忘了。」
——因为是恶魔,对人类女性不感兴趣吗……
那天晚上,无论是烤肉店还是位于九楼的住家区域,都没看到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是放在擦手巾的物流箱里,那会是惠美将店门锁上、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她在那之后还前往二三子被送去的医院,将钥匙交给护士,因此不可能有第三人进出那间店。有可能的人大概就是二三子了,然而——
惠美坐在脱衣舞剧场最前排,G罩杯的脱衣舞娘在她身旁交叠起双脚。头发是浓密的罗马卷、厚唇勾起妖艳的微笑,以及每次眨眼感觉都会听到「啪啪」声的睫毛,让惠美觉得她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难以想像同为女人的性感与魄力,让惠美有些畏惧,双眼放空地咬着吸管。
「不用。不必管吾。」
走出脱衣舞剧场后,大概是多亏巴力一直紧跟在身边,那些监视自己行动的警察没有随意靠过来。惠美回到警察宿舍,在途中绕去便利商店买了一盒咖喱饭。
×
麻里子耸耸肩,说着「我也不太懂」。
这确实很像浅仓的协助人会说的话。
惠美沉思了好一阵子后,摊开黑色皮革笔记本,确认笔记下来的厂商名称。
「忍着点。这是通过男性警察搜身的第一步吧?」
浅仓念出来之后,抓着他臂膀的二三子颤了一下。
可以确定的这不是惠美曾别在西装胸前的那枚。如此一来,除了「他」的徽章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既然徽章没有交到自己手上,就代表浅仓认为他自己拿着会比较好吧。彼此都该共享关于「他」的情报,这是很聪明的判断。
包在高级纸里面的,是奇特搜搜查人员的证明「不祥之黑」。别针扣不见了,针的部分沾染着看似鲜血的暗红色液体。
「……擦手巾……?」
——看来恶魔跟幽灵是不一样的存在呢。
「不能这样讲但确实如此……虽然还是不对啦。」
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带有点厚度的高级纸,有着曾被揉成一团的痕迹。
浅仓逐渐换上刑警的表情。
EL租赁是一间附设工厂的公司,提供租赁、配送、清洁擦手巾的毛巾类商品等服务,也接受办公室等门垫的租赁订单。
惠美将纸张折好,塞进胸部与胸罩间的缝隙。
浅仓只是因为莫名被人瞪了才瞪回去,但二三子似乎觉得状况一触即发,介入两人之间,只反复地说着「没事」。
「不错吧?」
她再次将浅仓交托的纸张拿出来细看。虽然一开始很疑惑这段血书是「谁」的,不过能想到的只有两个人。不是朱理,就是神宫寺步未。
「我的意思是这里光线昏暗又很吵,还不错吧。」
四处拍响的铃鼓。
惠美用毛巾包起湿透的发丝,这才坐到桌子前。
「……在这家伙的面前会道歉啊……」
虽然不能明言麻里子跟浅仓的关系,但惠美自己也拥有像她这样,有前科的协助人。在警察……尤其是刑警当中,有时会让过去犯下罪过的人成为自己的协助人。他们当然是已经赎完罪后离开监狱的人,对警察来说是不用避嫌的对象,有时反倒会想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只要不是为了做坏事而产生的利害关系,表面上也能说是「作为一般市民提供协助」,上司跟同事也会默许那些有前科的协助人。
「小久!我就说没事了!」
上头用血迹写下「会再连络你」,真是个好懂的坏人。
除了镁光灯之外没有其他照明。
「……喔。」
青年将自己带来的蓝色物流箱放在二三子整理好的蓝色擦手巾物流箱旁边。他熟练地写好收据,并将存根联放在上头。
那是纸曾经用来包过某种东西,揉成一团所留下的皱褶。
「……『会再连络你』……」
「我最讨厌明明就很狡猾却又装傻的女人呢。」
「吾不吃人类的食物。」
「很会嘛。」
惠美在超市买晚餐时,她突然来向她搭话,穿着整身极为抢眼的萤光色服装。女人说——放下购物篮,我们去个好地方——像在闲聊一样提出邀约,让惠美立刻直觉地认为她是协助浅仓调查的人。
「也不需要喝东西。你把吾当成一只苍蝇就好。」
「还有,他说只要讲『不祥之黑』,你就会知道。」
青年悄声抱怨了一句,将揉成一团的纸屑放在二三子手中。
巴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从那之后,他也不看向惠美的眼睛,虽然惠美采取行动,他就会跟上来,但仅此而已。不过,他那显眼的俊美外貌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不停引来人们的注意。
惠美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咖喱饭,巴力也只躺在三坪大的房间床上发呆。明明似乎对电视声音很感兴趣,他却从来不看。
麻里子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了笑。
纸上大概是用那个针的尖端,写着一段意义不明的血书。
比起前者,惠美认为是后者,因为这「会再连络你」的讯息想必是要留给那位女店长的。但就算得知那血迹是前者还是后者的,对于目的在于「保护」他们两人的惠美跟浅仓来说,进行调查也没什么意义。
瞥了一眼,他在圆形舞台的角落撑着脸颊,一副无趣的样子。
「我没有时间看表演啊。」——惠美一离开座位,巴力也跟着站起身。
轻快的舞曲。
隔天早上八点多,惠美走出家门。当然,巴力也随意地跟在后头。
「那就跟新的交换……」
收到了管理部门寄来休假申请通过的通知信。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如此,今天负责监视惠美行动的警察没有进行跟监。
异常裸露的胸部及臀部在惠美的眼前摇来晃去。
「啊,是喔……那要喝东西吗?」
「来,给你。」——拿出来的是折得小小的纸。
青年抱着旧物流箱,快步走进电梯,跟浅仓错身而过时还是朝他瞪了一眼。
浅仓低头看着态度傲慢,但用意外漂亮的字写在「负责人」栏位的名字。
「那可真是抱歉呢,谢谢你。」
坐在身旁的人自称麻里子,说完就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的乳沟。
被头晕目眩又不现实的表演影响,感觉快晕倒了。
「喔……这么一点小垃圾,他机灵一点,拿去丢掉不就好了。」
沾染在沙发上的烟味。
——照浅仓的个性看来,他应该会一直跟着二三子。
金发碧眼的美青年巴力在那之后就硬是跟到惠美住的警察宿舍,还悠哉地占据了床铺。惠美因此只能打地铺睡觉。
——名字叫伊波……啊。
时不时喷出的烟雾中混杂着亚洲的薰香。
「那个臭小鬼是怎样?根本没做好员工教育嘛。是哪里的厂商,我晚点去帮你客诉一下吧?」
「里面好像放着垃圾。」
「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那是什么东西?」
不可能。惠美在那之后重新仔细地调查过那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周遭。
惠美想着他明明有张那么漂亮的脸,怎么会拿苍蝇来形容自己?并且到柜台结帐。
——是我漏看了这东西吗……?
连监视自己的警察都进来剧场里。他们满脸尴尬地站在入口附近的模样十分滑稽,但让惠美担心的是自己进出这种场所的情报,他们究竟会怎么回报给上司。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个的?」
准备丢进垃圾桶时,手指突然摸到不是纸类会有的坚硬触感。是金属吗?浅仓将揉成一团的纸摊开,二三子也凑过来看向他手中。
×
既然觉得这么无聊,他可以在外面等惠美谈完啊。他刚才默默地跟着走进剧场,害惠美也必须支付他的入场费。
「你也要吃点什么吗?」
——而且那个男人也一直跟着我……
她指的大概是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天狼」。看来浅仓跟协助人连络时也会约在那间店里。
越看越觉得是个容貌俊美的青年。脱衣舞娘们在表演的同时拼命对他示好,却不见巴力有丝毫反应。
一进到郊区的大片占地内,巴力开始四处嗅闻。他那副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就像个无法安分做好的孩子。
——难道是在在意肥皂的气味吗?
恶魔对肥皂的气味很敏感。惠美在脑海中记下这件事。
第一工厂里,大型洗衣机的锅炉喷着蒸气,轰隆隆地运转着。
「早安,榎本老板。」
「哎呀——这不是铃城小姐吗!好久没见了呢!」
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性跑了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他豪爽地笑着,用挂在脖子上的公司长巾擦了擦脸,让那小麦色的肌肤油亮起来。
「一段时间没见面,你又变漂亮了啊!」
「老板一样很会讲话呢。我看你还是在背地里搞些不正经的事情吧。」
惠美亲切地回应之后,榎本老板不停「哈哈哈」地干笑着。
在有期徒刑上限拉高——也就是暴力组织对策法变得更加严格之前,他在目白署中也是个典型的「死士」名人。作为模仿犯入狱并服完将近二十年的刑期之后,他得到一笔神秘金援,设立了EL租赁。
据说金援他的是当时指使他担任「死士」的黑道组织。日本企业的背后有黑道撑腰的情形并不少见。
EL租赁会积极录用从少年院出来或是有前科的人,其中再犯并引发问题的人也不少。每次榎本老板都要到辖区到处低头道歉。
惠美在目白署时也处理过好几次。一开始觉得他是个重情义又古板的人,但在无意间看到他赔本经营的帐本后,对他的看法就改变了。即使如此还是从不拖欠员工薪水,甚至提供租屋补助,工厂规模也越做越大了。
况且自从出狱之后,他一直没有再犯。这样的处世之道并非人好就能办到,他很清楚要怎么做才不会被警察跟公所抓到把柄,在那副笑容的背后,肯定巧妙地隐藏着黑暗的一面。会让警察随时保持警戒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很古板,实际上十分聪明,而且人脉深厚的前黑道成员。
「我们家的人又犯了什么错吗?」
榎本老板眯起双眼问。
他正巧误以为惠美是来进行警方搜查的。
「虎之门那附近应该有一间叫『天狼』的烤肉店——」
惠美没有漏看榎本老板那道有着疤痕的粗眉,抽动一下的瞬间。
「这……」
「这……对。」——惠美更感到过意不去。
「殡、殡仪馆……!」
「嗯,是啊。」
——毕竟是恶魔嘛……
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电铃没有坏掉。
再这样下去会吵起来,没办法了。惠美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榎本老板笑咪咪地用宽大的背背对员工们,刻意遮挡住惠美的手。这可能是因为他心虚,但还是很感谢他的顾虑。
榎本老板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介绍说惠美是警察,大概是一种体贴吧。
「你是想问关于二三子跟步未的事情才来的吧?」
「我会多加留意的。」
「这位大姊说有件事想问你。」
伊波才二十一岁,举止却沉稳又谦虚。
惠美不断转动纸张的角度,照着光线,解读出印刷的文字。
川上似乎在电话的另一头「呼」地吐出香烟的白烟。
听他说出身处事件中心的「天狼」母女的名字,惠美感到惊讶。
「咦……」
「因为没办法断言不可能,这还只是简易鉴定的结果。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但只要花点时间,证据也是能捏造的。」
「时间也很晚了,在这里谈谈就好。」
——家里姑且是有电视啊……
虽然很想客观地询问发现那张纸时的详细状况,但行不通。
「就是她想问那间在虎之门的烤肉店『天狼』,物流箱里有没有奇怪的垃圾放在里面?你应该什么都不晓得吧?是在回收旧的擦手巾时发现的,对吧?」
「你这样讲会让我们很困扰啊。」
「喂,伊波!」
「啊,也、也是呢!那就打扰了。」
惠美觉得巴力不在场太可惜了。虽然很想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证词,不过代笔写下遗书的肯定不是朱理本人,是那个恶魔的力量。今天早上警方就解除了对惠美森严的监视,想必是因为笔迹鉴定的结果不一致。
「你应该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警察对吧?」
「啊,没关系。」
「正确来说是很相似,但无法确定是他本人。笔迹确实非常相像,但原因就出在没有笔压这一点吧。」
向川上答谢之后,惠美结束通话。
真不愧是「死士」,似乎不多加说明也知道这是血书。
「意思就是并非人类写下的文字……不,肯定是人类写的啦,也就是说既不是印刷,也不是复写,几乎像是他的字但没有笔压。」
「……尽管吩咐……请放心交给我们……是吗?」
「这样啊……啊啊,这样啊!」
窗边晾着许多十分老旧的袜子,摆放在下方的大篮子里还堆着许多待洗的衣物。来公寓的途中曾路过一间大众澡堂,他家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澡堂附设自助洗衣店的「优惠券」,看得出二十一岁的青年过着几乎没有休息,不停工作的生活。
其实在跟她通话的期间,惠美从那张放在「天狼」擦手巾物流箱里找到的纸上,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桃色的高级纸并非一般的纸张。原本以为那是被揉出来的痕迹,但折好随身携带一段时间后,「皱痕」变平整了,才发现纸张上本来就带有皮革粒状的纹理。
惠美顺从他的话,在单薄的坐垫上坐下。
很可惜,只能勉强解读出较大的文字,其他印刷的细节大概是因为被揉过好几次,很难辨识字样的痕迹。
惠美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被不讲理的强大力量打倒前做点什么。
「你只要问这件事而已吗?」
×
「不好意思……我家没有茶水。」
就当作去见伊波前消磨时间,惠美随手地上网搜寻了「Sweet Moon Ceremony」,似乎是一间提供婚丧喜庆仪式场地的公司,直到七年前还在栃木县的一处避暑胜地经营婚礼会场。然而大幅受到环境不景气及少子化的影响,公司名称改成了「Moon Ceremony Hall」,目前在东京都内各地经营小规模的殡仪馆,栃木县的豪华婚礼会场则暂停服务。
「……是伊波吧。那家伙惹了什么麻烦吗?」
「喔喔……那个啊……」
「嗯——……」
被一个远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照顾,让惠美感到羞愧,她连忙脱下鞋子。走进门就看到配备单口瓦斯炉的迷你厨房。
惠美婉拒了,表示待在玄关就好,但伊波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笔压是什么意思?」
川上后来也被上司叫去,似乎是因为她擅自改变鉴定的优先顺序而被斥责。川上也埋怨地说「以前明明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她大概也觉得很委屈,很在意惠美「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伊波的公寓很老旧,跟山本敬子住的公寓有得比,屋龄无疑是经过了一整个平成时代。
「听说你们配送至合作店家的人员都是固定的,请问是谁负责那间店呢?」
「我不会妨碍他工作,只是想问一件事。还是说,他有什么不方便跟我交谈的隐情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唔……」——她说得没错。
「有点事啦。」
——这是云彩纸吧……
「伊波还很年轻,不过他是个很辛苦的人。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只有国中毕业,但他没有走上歪路,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赚钱。我偷偷告诉你,他不只在我们这里工作,早上会去送报纸,我们这边下班后又去便利商店打工……是个好孩子。」
「换句话说,虽然是人类写的文字,但人类很难写出来。」
榎本老板特别不愿意让伊波跟警察见面。他这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表明没做任何亏心事,表现得堂堂正正的模样,但很可疑。惠美更加怀疑了。
「……你说不一致,是吗?」——接到电话的惠美差点忍不住跳起来。
这样逼人否认的话,他也没办法坦诚地回答吧。惠美板起一张脸。
「有什么好开心的?」
伊波一脸疲惫至极地应门,迎接惠美。他穿着成套的灰色家居服。
「请先跟我说找他有什么事。毕竟我们公司也得保护重要的员工啊。」
后面写着四个汉字。
——这么说来,巴力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川上似乎看过了留在山本敬子家中的代笔遗书进行笔迹鉴定后的结果。
惠美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这时,榎本老板的目光顿时变尖锐。他的嘴角绷紧,惠美面对这威胁的表情,背脊感到一阵发凉。
看来一言难尽。
惠美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再加上血书,足以让看到这段讯息的人联想到死亡。
惠美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听起来像是希望她体贴一点,但榎本老板惯用的左手却在颤抖。
——要是能跟浅仓连系就好了……
说出名字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抱头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别解读印刷文字的痕迹了,惠美在快要打烊的时候,离开了咖啡厅。
身高比惠美稍矮一点,是个身材瘦小,语气平淡的清瘦年轻人。他拿下印有EL租赁的鸭舌帽之后,那头蓬松细软的发丝因为静电,反重力地往四面八方翘起。外貌还有点稚嫩,却有着坚强的气质,称不上成熟,但是给人眉清目秀的印象。
「哎呀,谢谢你替我担心。所以说,那个人在哪里?」
在这段期间,发生了两件冲击惠美大脑的事情。一件是来自科搜研川上的密报。
——真难得。
「要是一直怀疑别人,可就白费你的美貌喽。」
只有惠美想通了疑点,忍不住高兴地说。
惠美从傍晚就尽量选择待在嘈杂的咖啡厅里。只要有杂音,她就可以不用想多想其他事,而且待在越小的建筑物,人潮越多越好,毕竟无法保证谴责惠美行动的警察不会出现。再加上如果电话响了,只要讲话小声一点,就能被周遭闲聊的声音掩盖过去。
「……老板,有什么事吗?」
「我没办法透露太多,但这东西就放在『天狼』的擦手巾物流箱里。」
榎本老板转过身,对一个正要将蓝色物流箱抬上输送带的年轻男子大喊。
根据榎本老板的说法,他应该是过着非常贫困的生活,不过家电物品意外地齐全。三坪左右的和室角落放着折叠式茶几,上面摆着一个电热水瓶。空调相当老旧,正缓缓吐出暖气。
结果巴力没有回来。
给出模糊的回答后,榎本老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惠美没有发现有只金色苍蝇贴在自己背上。想着他可能只是好奇地去参观工厂了,惠美没有多想。她觉得他总会回来,目光看向跑过来的那位名叫伊波的青年。
穿着连身工作制服在工作的员工们,也因为有访客跟榎本老板站着交谈许久,在工作之余投来怀疑的目光。
他低声说道。笑容从榎本老板的脸上消失。
「铃城小姐也很忙吧。」
这里除了伊波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住户,除了他住的二楼边间之外,邮筒的投递口都被贴上了宽胶带,紧紧封住。
「晚安……请进。」
「……呃,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太好……我也不想被邻居看到……」
下一秒,榎本老板的笑容僵住。
惠美用手机搜寻到纸张的商品名称。颜色跟种类相当丰富,厚度也各有不同,不仅如此,在明信片大小的纸张一隅,她还发现了用些微黑色墨水印刷的文字痕迹。
「擦手巾……——原来如此,以恶作剧来说很危险呢。」
没有前科。国中时也因为母亲生病的关系常常缺席,在学校没有留下惹是生非的记录。尽管榎本老板可疑的言行很令人在意,但伊波岳斗本人感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果然只能想到最糟糕的状况吧!
「你大概是『跟那个无关』的警察吧。请别让榎本老板伤脑筋,我会在便利商店打工到十点左右……可以请你十点半时来我家吗?」
「……Sweet……Moon……Ceremony……」
她拿著名叫伊波岳斗的青年提供的地址,造访了公所一带。他的母亲确实在六年前因妇科疾病过世,他在十五岁时就没有任何亲人了,户籍上的父亲栏位是空白的。
「该说是有预料到吗……我一直觉得警察应该会找上门。」
他盘腿坐下,抓住自己赤裸的脚踝,也在思索要从何说起。
在这里久留也不好。惠美决定直截了当地问,拿出那张纸。
伊波看到那血书没有特别惊讶,瞥了一眼就低下头。
「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现这东西出现在擦手巾物流箱里时的详情。基于一些因素,前天在那间店打烊之后,我仔细检查过了那间店。」
「……」——伊波沉默地不断眨眼。
「虽然现在不在这里,不过听说有个可以证明某个人的东西跟纸包在一起。」
「某个人是指……一之濑先生吗?」
话题被突然中断,一口气直捣核心。
——这孩子……
惠美对一脸阴沉低着头的他感到疑惑。伊波不仅认识神宫寺母女,还知道朱理,这让惠美直觉他不仅仅是个合作厂商。
「你口中的一之濑先生,是叫作一之濑朱理的警察对吧?」
「啊……原来那个人也是警察啊……这样啊,所以才……」
有些事情似乎在他的脑海中拼凑起来了。
他不晓得朱理的身份——换句话说,他知道「一之濑先生」是谁,但是不认识警察「一之濑朱理」。既然如此,那他早上说的「跟那个警察有关」又是指谁?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所说的一之濑先生,是不是有在西装外套上别着一个黑色徽章?就跟我的一样——这个。」
惠美指着现在别在西装外套胸口上的「不祥之黑」。不是形容徽章外型的特征,而是刻意指出来,是很明显易懂的诱导讯问。
伊波从长长的浏海缝隙间,抬眼看了一眼惠美的胸前。
「……就是那个。」
比起不小心说溜嘴,听起来更像谨慎考虑之后,选择了肯定的答复。
「刚打烊的时候……」
西装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掉到地面。朱理弯下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盖回孩子的背上。
得知EL租赁是在与二三子经营的「天狼」合作的厂商,伊波就去拜托老板让他在那里工作,目的当然是为了见到二三子,让他们之间的连系不再只有存折。对伊波来说,看着步未成长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与二三子之间成为仅有金钱往来的关系,虽然现在也还是步未的「父母」,但不晓得是否存在着「男女」之情。
「——……所以说,汇给她一亿圆后,你为了请二三子实现约定,去了『天狼』是吧?」
「……」
这段越陷越深的关系,在二三子怀孕的同时结束。二年级下学期结束之后,就没再继续聘请家教,因为伊波的母亲病倒了。
「不,她如果没事就好……不好意思。」
浅仓果然跟在二三子身边。既然浅仓在现场,不太可能是朱理亲自到店里把这东西放进去的。
伊波眨着哭肿的双眼微微点头。
已经对腹中的孩子产生感情的伊波,担心她会跑去堕胎,于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你不认识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朱理坐在只剩下木框的废弃床上,解开绑在右手上的手帕。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不管怎么抚摸都会翘起来的细软发丝,这时有道漆黑的声音从云层间烙下……朱理低语了一句「我知道」。
「等等……咦?等一下,你把头抬起来。你说『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是我放的。」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我越想逼自己专注学习,就越在意坐在床边的二三子——」
步未是二三子的女儿。既然身为监护人的二三子说她不在店里,那就没有被卷入事件的可能。
伊波语带迟疑又畏缩地举手发问。
年幼的孩子为求温暖,用脸颊蹭着朱理的大腿。
「步未没有受到警察的保护吗……?那、那家伙果然是不让我见到步未!」
但二三子确实生下并独自扶养着步未这个孩子,伊波拿来给惠美看的存折上,在这七年也汇出了相当大笔的金额。收款人当然是神宫寺二三子的帐号。惠美跟他借了存折,计算汇出的总金额。这只能说是执着吧,扣除汇款手续费之后,加上前几天的汇款纪录,总计正好是一亿圆整。
「步未还好吗?」
就像戏弄觉得尴尬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而且多愁善感的少年,似乎是二三子主动挑起这段危险的关系。根据他的说法,他们并不是在强迫下发生关系的。
「……明日香、真由……等等我……我就快过去了……」
口中吐出白气,空气安静又清彻,皮鞋里的脚尖冻到没有知觉了。
一口气涌上心头的情绪一滴滴落在粗糙的榻榻米上。
「你说榎本老板吗……?我觉得他人非常好……不但会好好支付加班费,每年也会给我奖金。那个人怎么了吗——」
尽管惠美温柔地劝说,伊波还是无法接受。
「店里除了你跟店长之外,还有谁在场……抱歉,我依序提问好了。」
「……爸爸……」
这是相当重要的证词。惠美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撑着,探出身子。
「……」——朱理扬起淡淡的微笑。
伊波的母亲似乎是个不擅拒绝的人。她无法彻底拒绝派遣家教的业务员,就在限定国中二年级下学期的这一段时间,为伊波请了一位家教。
放在榻榻米上的拳头颤抖着,他哽咽地说:
一道横划过手背的伤口沁出血来。伤口比想像中还深,反正自己的身体已经——……他将嘴唇抵在伤口上,之后朝脚边吐出一口血沫。
「也就是说,是在晚间十点之后对吧。」
「一之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朱理温柔地梳理那头柔软的发丝。小孩子的体温反倒温暖了朱理冰冷的身体。
「是我……」
惠美睁大双眼。
二三子拒绝结婚,也不让他认这个小孩。
由于事发突然,惠美感到慌张。见到他态度骤变,惠美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
那天晚上在「天狼」发生了什么事——
「我恳求二三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告诉她,我国中毕业之后会去工作,就算没办法结婚,至少也想负起这个责任。这也是受到我自己就是私生子的影响,因为不晓得父亲长相跟名字的小孩太可怜了……但是——」
「究竟是『谁』放的呢?」
「我明明遵守了约定……但是……明明都说好……这样就会承认我是步未的父亲了……!为什么啊,二三子……!」
「我再问一次。是谁发现这张纸和跟这个一样的徽章,一起放在擦手巾物流箱里的?」
忽然飘落细粉般的雪花。
「因为有很多事情……那天我跟二三子约好了,所以拜托便利商店的店长让我提早下班,然后赶过去。」
盖上刚才浸泡在河水里的碎布,再用手帕重新包好,用左手跟牙齿拉扯两端绑紧。每次脉搏跳动,伤口就会发疼。
「昨天傍晚。在准备开店的时候。」
日落之后气温骤降,变得相当寒冷。用捡到的廉价打火机里仅存的油点燃搜集来的枯木,但那把火焰完全不足以撑过一个夜晚,现在完全变成了冰冷灰烬。
「咦……?嗯,对……是搭电梯没错。」
「……我们明明都说好了……」
恢复冷静的伊波,总算向惠美坦白一切。
不管他怎么道歉,惠美也没有关于步未的情报。虽然她在那一晚忽然跟朱理一起销声匿迹了,但之后浅仓没有给出要申报失踪的指示,人说不定已经回到那间店里了吧。
×
「咦?」
「……我明白了。」——惠美若有所思地回应。
朱理仰望天空,破了一个洞的天花板可以看见月亮。
问起对方有没有什么特征,他解释是个身材高大、留着胡碴,脸上到处贴着OK绷,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西装,年纪大概快四十岁的男性,给人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惠美立刻就想到——是浅仓啊。
「我从学校下课回家时,看到没见过的车子停在附近好几次……而且也有那类的传闻。尽管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却也觉得那个传闻说不定是真的。毕竟我们不可能只靠妈妈白天兼差赚来的钱生活——」
就这样,每星期会来家里两次的家教正是神宫寺二三子。她当时单身,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而伊波才刚满十四岁。
「在那之后我很担心,所以昨天又去了店里,但是没能见到步未。不管我怎么问二三子,她也只会说孩子现在不在店里……后来我们起了争执,那个留着胡碴、感觉很可怕的男人就回来,我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你是搭电梯到那间店的楼层吗?」
如果想认这个孩子,就准备一亿圆的赡养费——她冰冷地留下这句话。
「一之濑先生是警察对吧……?而我现在……不是因为害那个人受伤,所以像这样接受你侦讯吗……?」
带着自我意志的影子从背后延伸而出。变成双臂,像是从背后抱住朱理似的缠上他。几根模仿手指的东西钻入衬衫的缝隙,刻印在锁骨下方的齿轮早已缺失八成以上。跟巴力在一起的时候朱理都没有使用过他的力量,所以没有注意到,但他现在知道使用恶魔的力量,会加快齿轮消失的速度。
惠美发现自己太过激动,提问十分鲁莽,于是做了深呼吸,冷静下来。
难怪那个「死士」榎本老板会保护他。榎本老板应该是知道伊波的身份,觉得会为自己带来好处才雇用他的吧。伊波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榎本是曾受到伊波父亲关照的「死士」前任首领。
「什么时候发现的?」——惠美心想果然如此。
关于这点,惠美认为自己不该多嘴。那份薪水间接来自黑道,但这不是能让发誓「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钱养大」,拼命工作了七年的伊波听到的消息。
「请问……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虽然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解释了自己与神宫寺母女令人哀伤的关系。
「拜托你了!请把步未还给我!拜托你,事情就是这样……!」
×
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浅仓绝对不会离开二三子身边才对。
「二三子……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惠美抚过他肩上的手忽然一顿。
然而伊波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他阖上双手,将额头贴到榻榻米上,对惠美下跪磕头。
以恋人关系来说,由于两人的年纪差距都可以当母子了,惠美立刻排除这一点。说不定是她好心地请孤苦无依又不得已过着贫困生活的伊波吃烤肉店的员工餐之类的,不会造成太大问题的单纯原委。应该避开会偏离目的的提问,因此惠美没有提及这一点。
「前天晚上。」
「首先,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前往店里呢?」
「妈妈留下来的财产,我用作自己的生活费,汇给二三子的都是我自己赚来的钱……我没向素未谋面的爸爸拿任何一毛钱。因为我不想让步未觉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钱养大的——」
伊波也睁大了双眼,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渐渐变得铁青。
「当时店里有谁在?」
——看来他跟店长之间,是会直接称呼她名字的关系呢。
「你觉得呢?」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伊波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才好,咬着下唇,但惠美有耐心地保持沉默,他才死心地开口说:
……惠美不晓得伊波的说词是真是假。
伊波岳斗其实是黑道组织现任组长的私生子。当伊波的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亲口对他坦白一切,这也让从小的「疑惑」变成了事实。
伊波放弃升学,下定决心开始工作。他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想成为二三子生下的那个孩子的父亲。只为了这个理由,伊波选择了严苛的劳动工作一直到现在。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睡意朦胧的声音在腿上呢喃。
「在那间店打烊之前吗?还是之后?」
「等一下、等一下,你冷静点——」
朱理眼神空洞地温柔抚摸着孩子的头。
「咦……?」
将风衣像睡袋一样裹住她的身体,之后将西装外套盖在上头。即使如此还是很冷吧,比起到处飞出羽毛的老旧枕头,她似乎更想要人类的体温,才会钻到身边来。
「受伤?一之濑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
朱理介入二三子跟伊波的争执、进行仲裁,而伊波和朱理扭打起来时,不小心害朱理受伤了。看到「一之濑先生」的右手流血,吓了一跳的伊波捡起掉在地上的「不祥之黑」,下意识逃离了现场。
——一之濑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打烊后」的店里?很令人在意呢。
「那这段血书呢?」
「什么血书……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
面对一脸疑惑的伊波,惠美说着「就是……」低头看了那张放在榻榻米上的纸,然后惊觉一件事情。
惠美迅速站起身,将那张纸举起,对着日光灯的光线。伊波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惠美。
因为是包着「不祥之黑」的纸,她完全产生了错误的先入之见,以为那是用针沾着鲜血写下的文字。
——这就是「没有笔压」……!
「那张纸我不要了……」
伊波有些落寞地说。
「这张纸是你的吗?」
「是以前二三子给我的。这是她给我的唯一一份礼物。」
竟然送殡仪馆的纸张当礼物,以分手的暗喻来说,这玩笑太过分了。对二三子来说,跟一个国中二年级的少年之间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对方太认真应该让她很困扰吧。惠美想像了当时二三子的心思。
——要他准备一亿圆应该也不是认真的吧。
但他真的花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汇了一亿圆过去。若站在二三子的立场,惠美应该会败给那份执着,认为只是让孩子认这个父亲也没差。
如果伊波想要的是步未的监护权,那就另当别论了。在日本,是否适合成为孩子的监护人要进行资格评估。如果出现争议就会进行调停,法院会要求双方提供至今的养育状况以及往后的养育环境,这对没有积蓄的伊波来说非常不利。而且按照惯例,监护权几乎都会归于母亲。二三子基本上不会败诉。
——女人心真是复杂……
话虽如此,这一切不过都是推测。她是浅仓的高中同学,代表她应该是跟自己同年纪的女性,但价值观想必跟惠美不一样。
「最后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餐厅营业时,有客人来他就会躲到厨房小睡一下,等到客人离开又会回到店里。二三子去采买食材时,会用「帮忙拿重物」为由跟去。二三子就寝时会坐在八楼跟九楼之间的楼梯上,只小睡一下而已。
耳边传来激烈的震动声,硬生生将她从深沉睡眠中唤醒。
「被摆了一道,她大概是去找一之濑了。你是代替我采取行动的吧,有没有找到有用的情报?」
「啊……也是呢。」
惠美苦笑着回应。
毫无心理准备的惠美接起电话。
见到二三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掉装饰蔬菜,浅仓也放心地吃得一干二净。
「得知步未平安后,请跟我连络一声。我不会说要去见她这种任性的话,只要她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自己也是一到深夜十二点就连不上了,他想必也是遇到相同的状况。惠美不祥的预感似乎成真了,警察的直觉总是不会对好事发挥作用。苦闷地叹了口气,惠美切换成扩音模式,立刻开始换衣服。
明明是自己讲的,巴力却似乎没有要负起责任的意思,冷漠地别过头。
「这样啊……」——这件事比想像得还要复杂呢。
「嗯,是啊,我都照着你说的去做了。而且——」
「为什么是公共电话……?」
其实从一星期前就响个不停。但在浅仓的监视下为了不被他发现,她不得不关机。
早上还觉得如果穿羽绒外套出门会太热,但到了晚上,只穿这样也不够暖和。
「别发呆了。快点接电话。」
「抱歉,让你久等了……嗯,没问题,没有任何人跟过来。」
×
「一起吃吧。」
她决定到了早上,就去找待在烤肉店「天狼」的浅仓。为了保存体力、将情报全都交付给他,惠美暂时忘掉一切,补充睡眠。
「小久……对不起喔。」
「二三子不见了。」
「你也要吃吗?」
「唔、喂——」
电话在这段期间挂掉了,但没隔几秒又开始震动起来。
已经习惯睡在地上的惠美抱着枕头说梦话。
对方指定的地点让她感到很熟悉。二三子忍不住停下脚步,迟疑地想着为什么会挑在那个地方。末班车已经开走了,现在只能搭「夜间列车」过去。而且如果是夜间列车,会比明天的首班车还要早一点抵达。
巴力或许也听见对方提到了朱理,投来感兴趣的眼光。
二三子转过一个弯,回头看向来路。浅仓没有追上来。
「我只是太久没有请长假,闲到无所事事而已啦。一个单身汉没什么事情好做的,等步未回来之后,我还想顺便约一之濑去游乐园玩。」
在那之后一点进展也没有,但有令人困惑的事。时不时会有一只金色的苍蝇停在摆在窗边当观叶植物的仙人掌上,惠美好几次都尖叫着胡乱喷洒杀虫剂、试图击退苍蝇都没有抓到……顶多这样而已。
「小久,你从小就很烦人耶。」
「才四点……耶……」
「说不定是朱理打来的。」
「不,我去找你。你现在在哪里?」
用跑的很快就会抵达夜间列车的始发站,还来得及搭车。
刑警养成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着的习惯,体力跟毅力都超乎想像。他睡觉时似乎绝对不会「熟睡」,光是二三子不小心弄掉烹饪筷的声响,都能让他清醒过来,一点破绽也没有,这让二三子越来越觉得这真是个可怕的职业。
「你啊……吾在这里耶,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在半睡半醒间抓住手机。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
「你觉得步未是怎么想的?」
这是二分之一的赌注。如果浅仓今天没有选择有下药的那一盘,只能明天再挑战一次,但看到他成功上当,二三子也了一口气。
贯穿惠美耳膜的怒吼不是来自朱理,而是浅仓。
「谢谢你。」——低语的声音不禁颤抖。
他不会碰二三子「为自己」做的料理,只会拿客人剩下的东西吃,口渴时也只喝自来水。
「太晚接电话了吧,笨蛋!」
伊波低下头对在玄关穿鞋的惠美说。
「应该……早上会到了。」
「好的……」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将捣碎融化的安眠药混入调味料的液体里,再把切成花型、当作摆盘装饰的白萝卜跟红萝卜泡进去腌渍。她祈祷着客人不会夹来吃,若无其事地摆上料理送上桌,接着就等浅仓将盘子收回来。
二三子在交通IC卡里储入足够的金额。
「我不知道二三子有没有注意到,但步未……知道我就是她的父亲。」
跟伊波岳斗见面之后过了一星期——惠美用尽各种办法,都无从得知朱理的去向。不只如此,就连恶魔巴力也消失无踪。
「我不是说过步未会回来吗?」
她再次确认菜刀在包包里。
「喂,女人,快接那通电话。」
「……喂?」
「嗯,看你要吃哪一盘。」
「呀啊啊啊——!」
「巴力……你在哪里啊……」
请伊波提供连络电话之后,惠美准备离开。
×
慌乱地打开电灯,在眼前的果然是恶魔巴力。他正交叠着双腿,托着脸颊。
「咦……」——惠美愣在原地。
打电话过来的是约好的「他」。
「你是指什么啊?」
「……不是一之濑好吗?」
二三子立刻展开行动。她回到九楼的房间拿着手机回来。
梳起长发,她歪过头。
两人像这样不断试探彼此,所以二三子也只好采取强硬的手段。然而对方不是高中时总是做蠢事,让女生们发出尖叫声的「小久」,现在完全是个资深刑警了。
「等一下,为什么会没有时间?」
前天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争执,虽然步未是个孩子,但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连身为警察的朱理都介入调解又受了伤,可以想像到他们吵得相当激烈。即使年纪再小,应该也能从两人对话中的只字片语知道是在为了自己争执。
「我没办法连上共用网路了。」
二三子发现浅仓即使会收拾客人的盘子,也从来没看过二三子提供给客人的餐盘。就算有看过,应该也没有特别仔细观察过哪个装饰蔬菜摆在哪个盘子上。
「咦?」地抬头一看,巴力就坐在床边,让她向后仰去。
在黑夜中不断奔驰。不久后,二三子的手机响了。
「还有,请帮我转告一之濑先生,很抱歉害他受伤了……」
「当我拿擦手巾去替换的时候,她曾刻意用二三子也能听见的音量说『步未好想要一个爸爸喔』。她突然这么说,明知道在我面前这样讲会被二三子骂,她还是这么说。当我猜想或许是从我跟二三子平时的简短对话得知的时候,跟步未对上了视线。她用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表情笑了。」
来电的人对二三子说了几项确认事项。
立刻搭上电梯的二三子下楼离去。
二三子说完就甩了一下平底锅。刻意让他站在厨房里,在他面前制作「一起吃的餐点」。她在浅仓的盘子放上客人没吃的装饰蔬菜,也在自己的盘子上放了一样的东西,但只有二三子的那一份不是泡过安眠药液体的装饰蔬菜。
贴在她背后的苍蝇也悄悄搓了搓小手。
二三子别无他法,放弃在料理或饮品中下安眠药。
「啊……?」——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为了确认安眠药有没有效,试着摇了摇他的肩膀,但不见清醒的迹象。
伊波一脸哀痛地低下头。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做员工餐。」
「……嗯,我会跟他说的。」
「唔唔,好冷……北部肯定下雪了吧。」
夜空很晴朗,干燥的冷风阵阵吹拂。
「家里啦,笨蛋!你以为现在到底几点……话说用你的手机就算了,为什么要用公共电话打来?你不是在『天狼』吗?」
惠美吓得往后退,连他跑去哪里的疑惑都消失了。
「啊?你在跟谁讲话?没时间了,你人在哪里!」
二三子替趴在桌上睡到打呼的浅仓盖上一件毯子。
而且从昨晚开始,警察又开始盯上惠美了。她想,应该是「高层」总算准备好捏造的假证据了。深夜十二点一到,惠美的ID就无法连上共用网路了,她下定决心,大概终于到了递交辞呈的时候。
浅仓赖在烤肉店「天狼」已经过了一星期。
离开时,她轻碰上浅仓挂着口水的脸颊。
「……烦死了。」
「你也真是的……小久,睡在这里会感冒喔。」
「……是怎样…………从刚才就吵死了……」
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关机状态,重新开机的同时她迅速地穿上大衣。在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用毛巾包好后塞进包包里。
睡眠胸罩一落到脚边,硕大的胸部就晃了一下。惠美拿起一直晾在晒衣架上的运动胸罩,从头套下。
「要是在意那种事情就当不了警察啦。」
「所以你从刚才到底是在跟谁讲话啊!」
放在地上的手机传来浅仓的怒吼。
「步未人呢?」
「在那之后都没有回来过。」
「原来如此,然后呢?」
惠美穿上衬衫,然后套上西装裤。
「厨房少了一把菜刀,剩下只有手机跟她平常出门拿的包包不见了。那家伙关机了,交通IC卡的履历可以追踪到二三子有到A站的纪录。」
——菜刀……
听到这个词,惠美想赌上一种可能。
惠美在这一星期不是漫无目的地采取行动。
惠美也自己试想过如果伊波所言属实,二三子又跟朱理串通好的话,「会有什么结果」。朱理的目的至今尚未查明,但步未失踪对二三子来说很有利。
「A站是吧,我知道了。所以你在那一站附近是吗?」
「别让我一一说出口。你有发现吗?」
「嗯,有发现,我甩开他们之后再打给你。是说我有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浅仓没有回复就突然挂上电话。不晓得是他察觉到警察在跟踪,还是担心电话会被探测到。
穿上西装外套之后,惠美拿起手机,夹在脸颊跟肩膀之间,同时传来拨号声。现在是早上四点半,这个时间,「他」大概已经起床了。
惠美用手指拨开窗帘缝隙,查看外头的状况。
——只派了一辆车跟两个人啊……真是瞧不起我呢。
年幼的孩子探头看来,朱理猛地抬起头。
朱理不断排除各种可能性,最后想到要从这世上「杀害可恨恶魔的方式」,只有一种。
五人座的长椅隔着红毯步道,在左右两侧整齐地排列着。
「但是你流了好多汗……额头也非常烫……」
——我还能……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吗……?
二三子从柱子的暗处畏畏缩缩地露脸。
「……你还好吗?」
问了她之后,步未「嗯——」地露出苦恼的样子,然后说着「因为很好玩啊!」,跳上长椅。她将后脑勺靠到朱理的肩膀上。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朱理在步未的耳边悄声说道。
×
朱理将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递给步未,转移话题。
小孩子不是无论玩得多开心,一旦累了就会吵着要回家吧?她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没有说想听母亲二三子的声音,十分不对劲,让朱理感到很疑惑。
朱理知道就算让他寄宿在自己身上再自杀,恶魔也「不会消失」。
「他有胡碴,我不喜欢。而且有时候会臭臭的。」
「唉,一之濑先生,我们再玩一下嘛。」
有个人会提供金钱上的援助给我……
这就是所谓的利害一致。即使没听二三子说明,也能轻易想像到她正为钱所苦。自从朱理开始常去店里吃饭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她就坦白了这件事情。「天狼」的地点不好,因此生意也不兴隆,然而提供的肉类品质异常的高级。二三子看起来没有从事其他工作,也没有因为欠债而头痛的迹象。一开始朱理曾想过是浅仓这个单身贵族在赞助她,却又不是这样……某天,二三子在店面打烊并哄步未睡着之后,才总算开口。
「步未很想要有爸爸!」
「一之濑先生,你之前都没讲过……」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不讲理,但拜托你了……一之濑先生。
——竟然让一个小孩子的顾虑这么多……
「春天就要去上小学了,所以要玩到那时候。」
唉……老公,你快点过来这里啊。
「我刚才吃了。」
我会跟那个人好好谈谈。
记忆中好像只带她去游乐园玩过一次,但马上就接到召集的电话,结果还是把真由交给明日香,赶往案发现场了。很可惜,他说不定没有跟女儿一起「玩过」游乐设施的回忆。
山本敬子自愿做出这个尝试,然而黑色恶魔依然没有消失,还持续取笑着朱理。
巴力说过因为恶魔既是一种概念,也是一种诠释。
「怎么了吗?」
「唉,拜托你啦~爸爸陪我玩嘛~」
枫叶般的小手贴到额头上。
步未掩饰般地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晃了晃短短的双脚。
他们说着浅仓的坏话,嘻笑了好一阵子,但步未忽然感受到背后的视线,笑容就消失了,抓着朱理手臂的手指也加重了力道。
「叔叔已经累了啊。」
……尽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的地方。
「真是的,你很会撒娇耶……真让人担心未来啊。」
朱理在她提出这项要求后踏上归途,途中被黑色恶魔一再地纠缠诱惑。那家伙总是会趁巴力不在的时候现身,其实自从杀了神乐坂课长的那一晚开始就一直到现在,复仇的根源不但没有消失,还继续潜藏在朱理的脚下。
两人所在的废弃教堂铺着焦糖色的亮面木质地板,但上头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那些灰尘微微扬起,迎接来访的人。
真由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快要迈入青春期了。一直说想一起洗澡的女儿,应该也到了会说「别把我的衣服跟爸爸的内裤一起洗」、「不要擅自进来我房间」之类的话、拒绝父亲的年纪吧。那样也很可爱,但事到如今,朱理想在女儿愿意坦率地向自己撒娇的可爱时期,多跟她相处。
「我没事,谢谢你。」
然而无论人类用什么方式,都无法杀死从影子里现身的恶魔。
「一之濑先生……让你久等了。」
他在驾驶座上,将手臂跟下巴放上方向盘,仰望着惠美的房间。但年轻就代表缺乏经验带来的直觉。从惠美的房间看去,连副驾驶座的男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嗯,还有两个月左右喔!」
对方指定了要带走步未的日期跟时间。然而那些援助的钱几乎都用掉了,想还也还不起。
也一定会去接步未回来……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来一场捉迷藏之旅。」
「没事。是喔,这样啊。步未好想多玩一下~」
朱理能做的都做了。如此一来,就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恶梦了。
「都跟他谈妥了吗?」
一位似乎很擅长夜间跟监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将警车停在警察宿舍前方。
如果二三子误会了那张纸代表的意义,将「错误的意义」告诉朱理的话,朱理应该会带着步未到那里跟二三子会合才是。
但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我,而是年幼的步未……
「……我来当爸爸好吗?」
惠美扬起嘴角。
感觉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万人迷。
「你别担心我。话说回来,你饿不饿?」
她撒娇地伸手抱上朱理的手臂。
就是说啊,真由,我们一直觉得很寂寞喔。
「快乐的捉迷藏之旅也要结束喽。二三子小姐就快抵达这里了。」
「在那之前你都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应该有吧……」
步未眨了眨一双大眼,抬头看向朱理。
他在约定的那一天,将那么珍惜的东西带去「天狼」所代表的意义。
两人望着彼此,笑了出来。
「……你真聪明呢。」——朱理「呵」地轻笑。
「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
听到她这样说之前都没察觉到,他确实冒了一身冷汗。明明刚迎来早晨不久,身体却好像也在微微颤抖着。尤其受伤的右手可能是因为化脓的关系,肿成一片蓝紫色。锁骨下方的齿轮也欠缺到只剩下不到一公分。
身为警察的朱理,当然告诉她这样的要求是犯罪。
每当使用恶魔的力量,就有种灵魂被毫不留情地削减的感觉。跟巴力订下契约时,他还可以从容地拿「没办法」当借口,面对人间地狱。
不晓得是月光还是刚升起的太阳光辉,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闪闪发亮地从已经变得一片脏兮兮,但仍散发出庄严感的彩绘玻璃天花板洒下,将飞舞的尘埃点缀得像结晶一样。
「一之濑先生只会关心这个。不管是饭团、三明治还是点心,步未都吃了很多,但一之濑先生都没吃。」
步未拿来一小袋草莓饼干,拍上朱理的脸颊。
——那种程度应该可以轻松甩开。
朱理将手臂放在椅背上,回过头去。
「那个……虽然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这样问也很奇怪,但你都不会想回家吗?」
大约七年前,他从二三子手中收下了那张纸。
跟「她」取得连络了。
为什么只有爸爸还活着呢?
「啊,喂,伊波,我是铃城。不好意思,一大早打给你。你准备要去送报了吧?……嗯,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咦~一之濑先生的年纪还不是叔叔啦……啊,我问你喔,你女儿有没有吵着要你陪她玩过?像是说『爸爸,今天放假的话,我们去玩嘛~』之类的!」
朱理说着「谢谢」并收了下来,但他没有打开,趁步未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放回塑胶袋里。
朱理一直为孩子野外求生的适应能力感到惊讶,但整天相处在一起,朱理也察觉到步未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彷佛看到真由担心的表情,他将少女抱过来后,但听到她喊了一声「一之濑先生」,才将下意识环绕到她背后的手缓缓放下。
「骗人,垃圾又没变多。」
能不能从约定的那一天起,将步未交给你照顾一阵子呢?
每一刻都能感受到死亡逼近,即使同样是和恶魔定下契约,但跟巴力签定契约的时相比,现在的感觉更为强烈。好像一旦松懈,就会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心脏时时被人从背后揪着的那股不快,怎么样都无法习惯。
「……喂,你好,我是伊波。」
两人辗转在偏僻的废墟过夜,但步未一句怨言都没有。不只如此,在深山废弃的温泉区发现泉源之后,她说「只要清干净就能泡温泉!」,便拿来弃置的旅馆木桶积极地打扫,拉来水管让露天温泉重新复活,使朱理惊讶不已。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她面前全身赤裸,因此当朱理泡温泉的时候,叮嘱过她不要跑太远,但她明明可以趁这个时候逃跑,她却开心地跑来说「我找到洗发精了!」,报告在附近散步的成果。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啊……」——我刚才……睡着了啊。
快点…… 来 救 我 —— 爸 爸 …………
「对……不好意思,把你卷入这种麻烦的事情里这么久。」
「不,我刚好也有些必须藏匿行踪的隐情。」
然而二三子哭着说「这或许会让你对我感到失望」,以此为开场白,坦白对方正是步未的亲生父亲。
「真久啊……」
「是说,小久不能当你爸爸吗?」
「你感觉很不舒服……」
「这个点心很好吃喔。」
朱理跟步未在破旧的十字架前,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
朱理扬起柔和的笑容,无奈地垮下肩膀。很可惜,自己恐怕活不了那么久。
「呵……这倒是。我也讨厌那样的爸爸。」
不晓得黑色恶魔是潜藏在随处可见的暗影之中,还是朱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从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感受到不祥的监视目光,就算闭上双眼也会纠缠上来,让朱理感到更加不悦。完全无法好好休息,体力跟气力都渐渐耗损。
所以他在跟二三子约好的那一天留下许多证据,并带走步未。
自从与黑色恶魔签定契约的那个瞬间起,就展开了宛如走在钢索上的战斗。
然而——……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自己所愿。
「步未,过来。跟妈妈一起回家吧。」
二三子站在废弃教堂的入口处,在将右手藏在身后,并张开了左手臂。
轻轻拍了拍步未的头之后,朱理站起身。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他眼前一片晕眩,宛如身陷沙尘暴。
——到目前为止都没问题……接下来要趁我还能维持自我的时候……
用摇摇晃晃的双膝撑起身体,冷汗就从额头上冒出。
现在的自己,说不定远比步未这个小孩子更虚弱。
「一之濑先生,怎么了吗?」
二三子困惑地微微歪头。
「我跟你们一起到人多的地方吧。」
「为什么呢?」
「为了不让你成为杀人犯。」
十分不对劲的地方有三个。一开始让朱理觉得二三子不太对劲的,是在介入调解的时候,她瞒着自己打电话给浅仓。他原本以为是浅仓刚好打电话过来,但在争执中跌倒的二三子失去意识的时候,朱理确认了一下手机,发现了「拨出」的记录。朱理将闹脾气的步未抱起来,但要是不晓得内情的浅仓赶来——真不晓得客观看来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另外就是「尽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的地方」这句话。对于现在的朱理来说是刚好,但这一点他不曾对二三子提过。然而二三子在找上朱理商量这个计画时,早就知道了朱理必须躲藏一段时间的状况。
第三点则是她甩开浅仓来到这里。身为监护人的二三子只要好好说明整个状况,无论浅仓怎么说,朱理都不会是绑架犯。明明只要将她跟朱理商量的事情据实以告,她却花了一星期的时间,趁浅仓不注意的时候独自前来。不过在她选择搭「夜间列车」的当下,就能确定被浅仓发现两人会合的地点只是时间的问题。
从这些疑点中推敲出来的结论恐怕是最糟的。朱理悄悄让步未躲到自己身后。
「你是打算用拿在右手的东西,杀害这个孩子吧?」
这时,二三子表情僵硬地凝视着朱理。
「妈妈!」
「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只要扩大对灵魂的诠释,那不就是你过去所追求的东西吗?你的愿望就是家族的温暖对吧?」
「二三子小姐是带着菜刀离开的对吧?」
「另外,有恶魔跟着一之濑。跟你先前听他提及的那个恶魔不是同一个,他说不定已经失去自我意志了。总而言之,你听好了,无论如何都别忘了要以保护步未为最优先。」
她的行动比倒抽一口气、反应过来的朱理还早一步。
惠美察觉到换到车辆后方的某个男人的视线。惠美应该完全甩掉他们了才对,说不定是从其他地方得到情报的警察跑来跟监伊波。
二三子让那僵住的身体转了一圈,手臂绕上步未纤细的脖子。
「你在说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重点就立刻挂上电话。
伊波狐疑地仰望着从容站起身的惠美。
「我不会成为杀人犯……」
「死亡是赋予所有人类平等共存意识的仪式之一……你只是在呼应灵魂的索求而已,所以没什么好迟疑的。在你心中,那对母女的灵魂会合而为一。」
杀人犯形成了一串连锁。
填装在手枪里的子弹只有一发。
「什……!你做什么……!」——朱理睁大双眼。
伊波凹陷的双眼流露出困惑。
怦咚。一道清晰的声音撼动了朱理的耳膜。
「一……一之濑先生……?」
「……明日香…………真由……」
朱理甩了甩头,勉强站起身来。
换地方重新拨出电话,浅仓从惠美口中得知了栃木县避暑胜地的地址。那本来是一座附有住宿设施的婚礼会场,大约七年前倒闭之后成了一处废墟。
「对,是一之濑先生跑来刺伤我的!啊啊,太可怕了,好痛啊,好痛、好痛……」
「……没事,忘了吧。」
警方对浅仓的跟监似乎很森严,他说完要从A站附近大幅移动到U站之后,结束了第二次的通话。浅仓恐怕是搭上从A站始发的急行列车,而下一班自A站出发的特快列车不会停靠U站。惠美他们搭上的是应该会追过先发列车的特快列车。
「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操控我……」
「只要杀了那对母女,你的齿轮就会恢复,你的性命能延续下去……很简单吧……?人类认为活着才是幸福是一种误会。具备灵魂并理解灵魂真实的样貌,人类才能产生共鸣并共存下去。」
「嗯,大概……是没错……这样你就知道地点在哪里了吗?」
「闭、闭嘴……」
二三子狰狞地张大双眼并重新握好菜刀,冲到红毯步道的中央之后,紧紧抱住了朝自己跑来的孩子。
二三子的手拿到菜刀了。而朱理只单纯地透过眼球接受了这项事实而已。
随后,那道黑色的声音更用力揪住朱理的头。
「……那是……我的愿望……」
「为什么要带步未到这里……」
「杀了那对母女。」
「……住手……!」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母亲的哀号,步未忍不住冲了出来。
真是的,怎么每个家伙都是这副德性……再说得清楚一点啊。浅仓回想着这段对话,下了计程车。他出示警徽证,强迫司机一路闯红灯直奔目的地,但这处深山里的荒废乡下小镇路上连一辆车子也没有。
黑色恶魔在彩绘玻璃的天花板上大肆暴露出身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你计画杀了孩子,并嫁祸给我吗——」
「好乖,步未……对,绝对不能动喔……」
「巴力……『他们』就交给你了。」
早就知道了——她要成为杀害女儿的「绑架犯」——朱理恶行下的「被害人」,同时也是女儿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接着让赶过来的浅仓成为「证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画的吧。
步未面色铁青地看着浑身是血,呵呵笑着的母亲。
列车驶进栃木县,车内响起即将抵达T站的广播。现在急行列车正停驶在T站的对向月台上,浅仓恐怕就是搭乘那一班列车。他一定会跑来转乘最早抵达终点站的这班列车才对。
包包掉落在地上。一条白布落下,在地上卷成一圈。
「别这样……住手……!」
「……你在说什么?」
「只要你希望,她们就是明日香跟真由。名字这种东西会随着灵魂的共存仪式而忘却,因为那不过是出自智慧这项罪孽的产物,为了掩饰人类无法互相分辨才会加上的记号而已……」
「不是这样吧,我平常都有教你吧?你想,你永远都会站在妈妈这一边吧?你是个乖孩子,所以妈妈期望的事情应该全~部都知道吧?」
在朱理耳里,恶魔的声音有时是明日香的声音,有时是真由的声音。
「……唔、住口……」
「……不,我是想救你脱离苦海喔。」
尽管及时伸手撑住地板,但能靠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行动只有这样。他没办法拉住朝明显的「异常」跑过去的孩子。
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恶魔愉悦地笑了笑。他从身后包裹住朱理的身体,下流地从右肩一路抚摸到手肘,直至手腕,并叠在他的手上。
是他要惠美也将伊波一起带去的。惠美询问过理由,他却坚持不肯回答。惠美的想法正好「相反」。她觉得要是把伊波带过去就正中了二三子的下怀,但犹豫到最后,她还是又打了一通电话给伊波——
另一方面,二三子的手指距离菜刀仅剩下几公分而已。
将她的肩膀跟背部拥入怀中后,二三子高昂的笑声响遍天际。
伊波不安地不断抖脚,完全无法冷静。
来吧!在他的引诱之下,朱理的意识开始混浊,有违自我意志地一步又一步渐渐朝母女俩靠近。
只立下这项誓言,朱理在摇晃的视线中勉强地注视着二三子。
惠美让他拿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我觉得你是一道保险。」
「……让我教你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得救」的办法吧?」
「咕……」——朱理双脚无力地跪地。
「好吧。」——巴力微微一笑。
二三子在视线依然紧盯着朱理的状态下,试着伸长右手,拾起掉落的菜刀。
朝栃木方向驶去的特快列车中,惠美坐在对向四人座上,她的斜前方坐着伊波,巴力则隔着走道,坐在隔壁的对向四人座。
「啊啊,步未,你真乖……!你知道我刚才是被谁刺伤的吗?」
「嗯,是啊,但我觉得你不要知道原因比较好。总之当务之急是保护步未,万一没能甩开跟监的人,后果就由我承担。」
顿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黑色恶魔讪笑的声音。又来了,朱理皱紧眉间。契约恶魔诱惑地说着「杀了她、杀了她」,声音渐渐缠上他的手臂……以及双脚。
「喂,等等,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原因——」
×
「想杀了妈妈的人是谁呢?」
「铃城小姐……」
朱理解开枪套的扣子,将手放上手枪。发现这个举动的二三子瞬间变了脸色,然而——不行,朱理拔枪的动作迟疑了。步未靠得太近了。
她垂下来的右手上,正紧握着散发出微弱光辉的菜刀刀柄。
时而是明日香的声音,时而又是真由的声音,试图迷惑朱理,让他做出非自愿的行动。自从跟黑色恶魔契约以来,朱理一直尽量不让自己入睡,维持意识对抗,但体力也快撑不住了。
朱理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从手枪上移开。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害女儿的「动机」是什么……!
满是鲜血的双手捧着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小脸。
接着向上挥起,并朝脚砍去,二三子哀号着当场倒地。
「是、是妈……妈……」
浅仓正想问「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惠美就先说下去。
「别乱动……要乖乖的喔……」
朱理露出痛苦的表情,头痛得像被紧紧揪住一样。
菜刀铿锵一声,掉在母女身旁。
「我不会杀害任何人。」
「好痛!……啊啊!住手、住手……!」
重新反握菜刀的二三子,朝自己的左手臂刺了下去。
「就在Sweet Moon Ceremony。」
×
「二三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等到特急列车在月台停下之后,惠美刻意引人注目地跑下列车。在她冲向停驶中的急行列车时,朝躲在自动贩卖机遮蔽处的浅仓看了一眼,目送他在特快列车的车门关上之前迅速地搭上列车。
「步未,来,不要离开妈妈身边……」
「你的灵魂很清楚,有个人类曾将恶魔解释为堕天的天使。」
「啊啊、啊啊!」
「可恶……!」
……惠美的手肘撑在车窗边缘,茫然地眺望窗外并偷看巴力。
疼爱地摸着孩子脸颊的母亲,看起来也像陶醉于鲜血的气味之中。
朱理意识模糊地站在那对母女面前。
「没事的……痛只是一瞬间……懂吗……妈妈说的话都是对的吧……?没说错过吧……?步未说想要的东西我都有买给你,也让你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对吧……?」
仰望着一路延伸到斜坡上的藤蔓拱门。朝阳钻过影子的缝隙洒落微弱的光线,照耀着这条积雪的道路。一脚踩上雪地,鞋底感觉踩到了混杂着腐朽枯木的融雪。在这七年来,恐怕都没有人来整理。
浅仓呼出白气。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仍坚持跑上坡道。
屋顶上有个少了一部分的十字架。本来应该是纯白的外墙也龟裂了,蒙上一层灰。
爬上石阶的尽头,正门的木门其中一边已经脱离、倾倒。
一走进建筑物,浅仓就放轻脚步。
这是宽敞的入口大厅。玻璃窗全都碎裂,只剩下框架而已。遥远的前方可以看到电梯留下的空洞,跟夜晚一样黑暗。像要吞噬踏入这栋废弃建筑物里的人类一般,发出隆隆声响的风不断向内吹去。
中央耸立着装饰豪华的阶梯。楼上就是教堂,而教堂的后方似乎曾当作住宿处。
他放轻呼吸,借此阻断紧黏在鼻腔深处的霉味。
「……」——浅仓仔细倾听。
随后,楼上就传来女性的哀号——
「二三子!」——他跑上螺旋阶梯。
浅仓下意识地抽出手枪。
「一之濑!」
一脚踹破的教堂大门朝前方大幅倒下。
枪口对准彼此,随时准备射击。七彩的光线自彩绘玻璃的天花板洒落,将一个男人照耀得神圣无比,像是天使——又像恶魔。
「给我放下!」
浅仓的怒吼贯穿了眼神空洞的朱理。
「……」——他只沉默以对。
倒在他脚边不动的母女身旁,有一把散发出暗红色光辉的菜刀。
朽坏的神明雕像抬着有些龟裂的脖子。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的黑影,宛如悖德的象征,在雕像上刻出一直条纯黑。
「……步未!……步未……」
朝阳升起。
「只要步未死掉就好了……拜托你!不然爸爸……会死掉……!」
被呼唤的浅仓用颤抖的食指按下保险栓,手指也扣上扳机。
男刑警压着侧腹跌坐在地。二三子则极为狼狈不堪。
「啊……」
不晓得朱理是没注意到爬在地上的二三子,还是心智完全被恶魔夺走了,他的双眼依然紧盯着浅仓。
连续传来两声「砰」、「砰」的巨大枪响。
一道影子垄罩住父女俩。
「所以请放心开枪吧。」
就在伊波一脚踏上螺旋阶梯时——
巴力用指腹轻轻抹去在朱理的锁骨上,不舍得离去且仅剩一点的黑色细线。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啊啊啊啊算了!我要把这一切都推给那个警察(条子)……你如果不肯当犯人,那我只要杀光所有人就好了!」
——不可以杀了自己的孩子——大喊的声音响彻四周,一道鲜血喷洒在二三子的脸上。
锁骨下的齿轮只剩下一条线……勉强赶上了。
朱理压着自己的左侧颈部,从错愕地愣在原地的二三子手中取下菜刀。
菜刀因为鲜血滑落,但二三子立刻连同刀刃一把抓紧。
伊波睁开紧闭着的双眼,回头一看。
金发碧眼的青年紧紧抱住朱理,像要将他从执拗地缠绕上来的黑雾手中抢回来一样。
被喊到的孩子尽力跑过来。这就是究竟是什么情况?即使如此,伊波直接越过不知为何倒下的刑警身边,一心朝眼前的孩子跑去。
「步未……!」
紧张的浅仓背后流下冷汗。
「就算浅仓前辈打偏了,我也会命中。」
「半夜一直哭,还要喂牛奶跟换尿布,麻烦死了……啊啊,养小孩真的是地狱般的生活!小鬼又吵又烦到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把吾的玩具还来吧。」
「二三子,不可以……!」
「不对吧……有其他更符合你年纪的负责方式吧!你单方面抱持着那种垃圾般的爱情让我很伤脑筋啊,我只要能拿到钱就好了,但就是因为你不去跟自己老爸骗一笔钱过来,肚子里的小鬼才会越长越大,这世上才没有相信真爱的大人啦!」
那把菜刀被丢在她小小的头旁边。
「如果你想要钱,看要多少我都给!我会努力工作!所以——」
伊波用双手抱着步未爬行。
×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黑道的小孩,区区一亿圆竟然要那样一点一点地汇进来,就是因为你不赶快把钱给我,才害我得养上七年!」
朱理渐渐落入那个熟悉又粗糙的黑色世界。
「那种事情……我办不到……」
「值得嘉许啊,『一之濑朱理』。亏你能察觉到吾最不感兴趣的『恶欲』。」
「别这样……!不要、不要这样,拜托你放开我……!」
二三子愤怒地抓着头发。
「浅仓前辈。」
后颈渐渐刻印上黑色齿轮。「喀嚓」、「喀嚓」地呼应着齿轮的旋转,仅存的灵魂注入朱理这个容器中,伤势渐渐愈合。无论是被砍伤的地方,还是被刺伤的地方,都像是从永恒的恶梦中清醒过来一般。
步未在伊波的怀里挣扎。
瞬间沸腾的怒火让浅仓的双眼布满血丝,呼吸变得急促。
接着屏息贴在焦急的青年背上。
金色苍蝇从伊波的肩膀飞起。
二三子被看不见的某股强劲力道弹开。她向后撞到长椅,失去了意识,一道黑雾从她全身上下喷出,之后倒了下来。
「一之濑先生……?」
二三子大喊着「够了,我受不了了!」高举起凶器。
因为回想起目的的二三子,捡起了那把发出暗红色光芒的菜刀。正如两名警察所计画的,浅仓射出的子弹命中菜刀刀柄,转了几圈之后弹到两公尺远的地方。要让步未这个小孩在争取到的些微时间内趁机跑走,就必须这么做。
得到恶魔的助力且表露无遗的杀意,被吸入在这时介入其中的男人后颈。
「连你也要跟神乐坂(那家伙)一样吗!」
「算了……对你来说就算是会动的枪靶也不会打偏就是了……」
「……是我……赢了——」——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
「……一个国中生小鬼要人把孩子生下来,说得还真是简单……」
「你……说点什么吧。」
尽管因为疼痛而害怕得呻吟,伊波还是紧紧将步未抱在怀里,蜷起身子背对二三子。
步未可能发现浅仓了,她像要传达些什么,张开了嘴——救命——……
伊波护着步未的手臂被刀刃砍伤。
「……小久……」——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咕、啊……」——「一之濑先生」痛苦地跪在地上。
巴力目送伊波冲上楼梯,冷笑一声后变成苍蝇的模样。
接着要砍过去的第二刀擦过伊波的肩膀。
「——……咦……」
对方是个威胁跟假动作都起不了作用的家伙。比起被命中就结束的未来,他的眼神异常坚定,更让浅仓的背脊发寒。
「我明明只是想要钱而已!」
眼前看到的景象不一定都是真的,要怀疑不自然之处。
伊波紧紧抱着步未,一屁股跌坐在地。
「无论是在怎样的状态下,我都不会打偏。」
夺走二三子意志的黑影袭上朝后方倒去的朱理。
「虽然有点偏了……但是……晚……晚点要称赞我喔,一之濑……这种时候,我还是会打中啦……」
伊波强而有力地包裹住那道沉闷的声音。
朱理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机。
「步未,快逃!」
脚尖一步步逼近,但朱理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混浊的双眼中没有传达出任何情感。朱理用双手举起的枪口毫无动摇,依然直对着浅仓,让浅仓回想起在射击场中,对他感受到的那股近乎敬畏的恐惧。
「闭嘴——!」
浅仓绷紧嘴角,并扣下扳机。
虽然张开脚做出往一旁躲避的姿势,但直指眼前的枪口没有丝毫动摇。
抢先抱住步未的伊波才松一口气,却也只是一瞬间。
浅仓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开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那一发要是打偏,一切可就结束了……」
「不是,那笔钱是我……!」
一脸凶狠的母亲,发现自己被那两发子弹转移注意力了。
「……正合我意——搭档……」
彼此之间的距离是浅仓、稍远的步未、二三子,然后是朱理。
十年前的挟持事件中,在强烈主张强行突击的舆论中,只有他这个新人一直坚持要继续说服下去,最终判断是交由一开始与犯人交涉的浅仓决定。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浅仓的刑警直觉受到考验,当时在背后支撑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朱理——我相信你的指导。
「这不是像你此等货色可以吞噬的灵魂。」
「……知、知道是知道……但还真痛啊……」
朱理的手枪里应该只有一发子弹。
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为自己带来影响。在这个现场的「不自然之处」……是菜刀。
开口的人是二三子。她的手肘撑着地板,抬起头来。
二三子朝自己的孩子伸出手。
「一……一之濑先生的手……有受伤……」
在受到惊愕及绝望控制的血腥世界中,年幼的孩子睁大了双眼。
有个温热的东西,不断滴落在准备死去的伊波肩膀及背上。
「既然如此——我只要吞噬掉那仅存的生命……」
「步未!」
「因为我……想让二三子跟步未——」
步未呻吟着,微微睁开双眼。
「小久!」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没事的……」
冲进教堂后,眼前的一片景象足以带给青年绝望。
自暴自弃的二三子重新用双手握住菜刀,高举过头。黑色恶魔受到那股新鲜的疯狂吸引,瞬间离开朱理的影子,缠绕上二三子的手臂。
在红毯步道的前方,「一之濑先生」放下手枪大喊:
「恶人求生,善人才得以从生命的苦痛中得到解脱。」
昏暗的黑根本不算什么。更深沉的黑,是在光底下产生。
「约定不是单方面立誓就好,将来不会打破彼此决定好的事,才是约定。吾给你机会满足那股深沉的憎恨——但是——」
朱理睁开沉重的眼皮。
「要如何使用那苟延残喘的灵魂,就顺从你自身的期望。」
他推开巴力的手臂,站起身来。金色恶魔(巴力)与一介人类(朱理)注视着眼前扭曲的黑。
「吾乃巴力西卜。以死之名,定下『二次契约』。」
为了复仇,男人决定跟恶魔一起堕入地狱。
「巴力西卜。」
听到这声呼唤,巴力笑容满面地朝前方伸出右手。
就在那两根手指的前方,即将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的「诠释」恶魔,准备躲避洒落的七彩光辉。
「哈哈哈,你果真有趣!竟然一定下契约,就立刻使出吾最大的力量,吾等想要杀掉『恶魔』确实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明知如此,才会对我说『善欲』跟『恶欲』的事情吧。」
朱理跟巴力一起朝眼前伸出手指。
「你还好意思说是两败俱伤啊。」
「啊~但吾要是死了,你也会没命喔。」
「我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吾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吾是一种概念,而你诠释了吾。」
巴力由衷笑了出来。他的脸凑近朱理耳边,像第一次教诲般对他低语:
「吾现在心情超好……甚至想实现你的所有愿望呢。」
「一定还是我吧。」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所以下一次也还是我吧。」
「多亏如此,无论任何事情,吾也变得很健忘。」
味噌汤的味道飘了进来。隔着门也能听到女儿在闹脾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啪!巴力打了一声响指。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明日香。
「住、住手!难道你想从一直走过来的那些人的灵魂记忆中消失吗——……!」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感觉会被隔壁邻居抱怨说明明是星期日,闹钟太吵了。
巴力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
「……人类马上就会忘记。每次轮回转世就会将一切当作不曾发生过,恶魔却老是陪着人类做些好事跟坏事,几千年来都被耍得团团转。实在太无情了,吾都难过到要哭了。」
并不是人类期望的契约,而是因为恶魔期望,人类才献上那份灵魂,恶魔则必须带着最高的赞赏,回应人类冀求的愿望。
大概是妻子敲了敲卧室房门。
朱理觉得,从棉被上惋惜地摸过来的,应该不是那个恶魔的手。
「既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第一次定下契约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将这些恶魔们存在的这五年从黑暗中葬送到黑暗里。
无论是什么模样,恶魔终究只是源于诠释的幻影。
并不是非得维持这个模样才行。
「你真的变得很健忘呢。」
杀了他……我就立刻过去。
因为那体温感觉比自己的还要温暖。
这样就结束了。
覆盖着废弃教堂的彩绘玻璃从内侧大举碎裂。
落下的玻璃碎片掉在整片地板上,所有人的记忆在此中断。
「……我的愿望是……」——朱理喃喃道。
「巴力西卜……最后跟我一起做个最美好的善行吧。」
暗忖着「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朱理眯细了双眼。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我顺从自己的欲望杀害太多人了,所以——」
「刚才我可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嘈杂的手机闹钟在朱理的头上响个不停。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真由。
只要是那个人类感到最恐惧及绝望的模样就行了。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下次吾清醒时,契约者可不一定是你喔。」
「啊……?」
不知为何,就算没有睁开双眼,也知道坐在身旁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