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咦?门口的灯泡坏啦……」
橘修司抬头仰望家门口的灯具,低喃了一句。
白天先传个讯息通知一声,他回家的路上就能买回来啊。
难得明天休假不用上班,本来打算寸步不离开家里好好休息的。
修司边在累坏的脑袋里如此心想,边将手探入外套口袋。
「哎呀,你今天比平常早呢。」
修司找到钥匙时,背后传来呼唤的声音。
是邻居木场女士。
与修司爸妈差不多年纪的木场女士,从修司搬来这里后就一直对他们诸多关照。实和子也曾再三叮嘱:「各方面都要对人家客气一点唷!」
修司反射性地换上笑容后,立刻转过身去。
「你好,晚安。」
「晚安。实和子跟光他们刚才先出发啰。」
「……咦?」
「他们说修司先生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一定能去,所以先走了,不过现在这时间应该还赶得上。我想他们俩或许正等着你,你赶快去会合吧。」
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这一段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让修司无法正面做出任何回应。
庆幸的是,木场女士似乎也没特别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家族旅行真不错呢,我也约我们家爸爸一起出去走走好了。」
「请玩得开心点喔。」
脑袋几乎停止运转,不过修司还是流利地吐出这句话。
「带着小孩离家,还不知道何时会回来……看来状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有人……」
虽然没特别去检查,不过存折应该还摆放在固定的地方吧。
「是是是。光的才艺发表会那天,你也要这么认真地帮他加油唷。」
距离光诞生在这世上,已过了两年又多一点的时间。
被那含泪的双眼狠瞪着,修司顿时说不出话来。
修司虽然向她的背影说「等我下班回家会好好听你说」,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如果是广告讯息,我以后绝对不买那一牌的东西……」
「十分。重来一次。」
「唉,别这样吧?这种没有实际证据的怀疑,只会变成各说各话的争论。」
话虽如此,但在打卡下班的那一瞬间起,就没有同事能伸出援手帮忙。
「你够了没!我拜托你,别一大早就让我这么累……你下午才上班或许没差,但我可是一早就要到公司开会啊。」
从通话纪录中找到实和子的名字,深呼吸一次后按下了按键。
实和子的衣柜里原本放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大约能够容纳三、四天的行李,但现在那个旅行袋却遍寻不着。
彼此交换了亲切的笑容后,修司重新转身面对家门。
一声、两声、三声……
修司改为滑开收件匣的画面,但果然没有收到新讯息。
拨号声空响着,实和子迟迟没有接听。
那是实和子最近很喜欢的角色,名叫幽灵猫之类的。
虽然内心某处还抱着期待,期待对方也许会马上回电,不过沉默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起。
在一阵搜索后他已筋疲力尽,无力地沉入沙发里。
但以他的立场来说,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早上修司与现在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站在厨房的实和子开口说道:
下一条则是实和子传来的文字讯息。
这一切实在过于不真实,令修司瘫软似地跌坐在沙发上。
那时实和子应该也没有打算起争执才是。
「啊……抱歉,下个星期日我有可能要出差。」
是今天早上为了托儿所的才艺发表会发生争执的关系吗?
「是应酬好不好,那也是工作的一环啊。」
该不会她真的这么做了吧。
重复检查好几遍之后,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这完全显示出对方有多么毅然决然。
但他仍试图挤出话语,想为目前状况打圆场。
这都多亏自己在二字头中段班的年龄就已经在职场担任管理职,社交能力自然也训练得宜的关系。
不论修司再怎么往下滑,也没有其他新讯息。
「……上班时数明明比修司短,还这样装忙,真抱歉喔。」
脱口而出的呢喃,彷佛自己是个局外人一般。
有着圆润身型的那东西正朝着萤幕前的修司吐舌,上头还贴心地写着「鬼脸~~!」的手写文字。
正确来说并非「旅行」,而是「离家出走」吧。
上头是实和子的笔迹,内容只有单单一行。
光最喜欢的两岁生日礼物「各行各业玩具车组合」也不见踪影。
这次她大概也打算在消气前继续冷战吧。
修司确实认为当时大吼的自己不对。
信封里装着一张便条纸。
「喂?是我……你现在人在哪里?我去接你们,请跟我联络。」
修司边嘀咕着无谓迁怒,边输入密码。
「为什么……突然这样……」
「别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的,头真痛。」
「他们两个真的出门了?是说,这状况是……」
(我就知道一定会演变成这样,才劝她晚一点重返职场的……)
实和子每次只要真的生气了,就会沉默不语。
「老是说这种风凉话,每次都这样……说起来,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有心要排休假吗?」
这就发生在今天早上。
他很吃惊对方原来是这么想的,然而更受打击的是——他发现实和子那番话完全说中了自己的真心话。
午休时传讯息给对方说「今天会准时下班」,果然也没收到回音。
当修司发现实和子板着一脸严厉的表情、嘴巴闭得紧紧时,对方以低沉的声音开口:
「又没差,不管怎样还是校友啊。」
修司深呼吸一次后,伸手确认内容物。
「唉,你读早报了没?我们学校的田径社新人要参加东京都大赛耶。」
会不会是对方用通讯APP传来的联络呢?
用钥匙开了锁后,他将鞋子乱脱一地,连拖鞋也没穿便直接前往客厅。
虽然努力想兼顾工作与家务,但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压垮吧。
实和子本人看起来也吓了一跳,眼泪却完全停不下来,接近泪流不止的状态。
要细究可能的原因,也就只有这个。
(……振作点,要是连我都慌了手脚那还得了。)
一只白色信封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什么?我才没有这样说。」
「这次出差还不确定成行,你别哭啦。」
「你一定以为只有你很忙吧。」
「什么我们学校,你都毕业多久啦。」
「喔,这样啊,又在逃避了。」
「我要离家出走。还有,时间不确定多久。」
「不、不可能。真要离家的话,至少会留张字条……啊啊啊!还真的有留!」
手机赶紧回到主画面,APP的图示上浮现「2」的数字。
「咦!我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那一天绝对要空下来吗!」
她隶属的会计部已有好几位前辈产后复职的前例,所以她似乎也很放心。
修司边安抚着自己,边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
修司越想越是冷汗直流。
「怎么了?工作有这么累吗?」
然而在这之后,实和子的神情突然变了。
伸手摸索电灯开关按下后,映入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修司重复读了好几遍,也翻看纸张前后两面,仍未找到其他只字片语。
「还不是某人前一晚喝得烂醉才宿醉,就只顾着参加酒聚!」
不等修司反驳,斗大的泪珠已从实和子的眼眶滑落。
而实和子用鼻子嗤笑一声「看吧,又来了」,随后便离开厨房。
他实在没心情重听一遍确认,说完便直接送出留言。
这让修司惊慌了起来,急忙赶去厨房。
然而他无法接受眼前事实,继续走向厨房与卧房,寻遍家中每个角落。
两人是同时进公司的同辈,从菜鸟时期开始就是「你说东,我偏要说西」的关系,斗嘴也是家常便饭。
点开设定为光的背影照的头像,立即出现一个表情贴图。
「是怎样!什么叫重来一次!我一低声下气就这样……」
哔——刺耳的电子音响起后,修司按捺着心中的焦躁录下留言。
偏偏实和子的个性也不懂「适度地打马虎眼」。
实和子在光满一岁后重新回到职场,边调整上班时数边工作。
对话前半段还是往常的气氛。
不知该不该庆幸,发送人是实和子。
电话就这样转进语音信箱,让修司不禁「啧」了一声。
修司内心混乱到吐出这一句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摆明就是这个意思!就像才艺发表会的事情一样,你心里也觉得「麻烦死了,交给实和子去就好,毕竟我很忙」对吧?你的态度显然就是这样。」
结束工作回家后还有三人份的家事等着她,修司能帮的忙有限。
修司将手机扔往一旁,双手将头发搔得乱蓬蓬。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找到你们。给我洗好脖子等着。」
既然无法从本人口中问出所在地,去跟别人打听不就得了。
修司再度握紧手机,缓缓从沙发站起身。
*
冷静想想,实和子能躲的地方很有限。
朋友们的家里绝不可能,她一定认为这样会给人家添麻烦所以作罢。
范围在东京都内的话,还有修司的老家这个可能性,不过把实和子当成亲生女儿疼爱的母亲,若得知这件事绝不可能闷不吭声,一定会马上打电话把修司叫过去才对。
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是徒步可到的实和子娘家吧。
(而且她待在那边,我也无法随意进出。)
修司清了清喉咙,站在挂有「园原」门牌的玄关前,按下门铃。
大门应声敞开,彷佛等候已久。
「来得真晚呢,我都快等不及了。」
「……您好,晚安。」
岳母的话让修司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果然没错。」
对方在等自己到来,应该也就表示她已经从实和子口中得知这件事。
「有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夫妻间的家务事还是要由你们俩自己解决。」
「是。所以,实和子跟光他们人在……?」
「不在这里哟。」
「咦!不,这个!我很了解岳母您的心情,但请至少让我们当面谈谈好吗?不然问题也无法解决……」
「哎呀,我没有瞒你喔,他们是真的不在这里。」
「弄丢事情可就麻烦啰。」
再说上坂也是有家室的人,或许现在拉下脸找对方商量也是个办法。
岳父带着亲切的笑容挥手。他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绿色围巾。
刚才被逼急的声音全给对方听到了,现在即使想转移话题也没用。
「岳父当时是怎么处理的?那时代还没有手机可以联络吧?」
「咦,真的吗!」
——别说得这么悠哉,请现在立刻跟她联络啊!
「也不算线索,不过我劝她:『先让头脑冷静一下比较好吧?要不要去哪里来趟旅行,休息一下?』」
「……这是一种家传技艺吗?」
这么说起来,就连日常的对话也是如此。最近除了光的事情以外,夫妻俩几乎没有好好交换过意见。
修司直觉认定是实和子打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下了接听键。
然而岳母看起来并没有不悦,坦然地继续说下去。
(这……实在考验我的评论能力啊……)
「哈哈!也许呢,确实代代相传。」
然而身旁还有这些人们陪伴与守护着自己。
这样一来又回到起点。
此时修司总算明白,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电话两头都吓了一跳,双双陷入沉默。
「不服输这优点啊,过了头也是让人挺困扰的……老实说,以前奈保子也曾经带着实和子离家出走。」
岳父的语气像是岳母硬要帮他织围巾而嫌麻烦,事实却不然。
多亏对方一笑置之,似乎让修司紧绷的肩膀得以放松一些。
修司急忙赶回家后,朝一片寂静的客厅走去。
不知从哪传来呼唤修司的声音,盖住他难堪的呢喃。
「啊,是。」
修司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自围巾移开,然而为时已晚。
修司尝试回溯记忆,却毫无头绪。
季节已过了秋分,最近太阳下山后风变得冷多了。依这种温度看来,今年似乎需要早点准备围巾与大衣比较好。
这次的事,是夫妻俩必须自己解决的课题。
「您是要说实和子的事情对吗?真是帮了大忙。」
(听好了,总之先一股脑儿道歉,趁对方解除警戒时,马上问出她的所在位置。如果无法问出位置,就诱导对方主动回家……)
他与修司一样喜欢看棒球,所以在婚事敲定前就已经很熟识,两人甚至还曾经丢下实和子跑去东京巨蛋看比赛,而被狠狠发了一顿脾气。
「没错没错,可真折腾了。我拼命到处找也找不着,又无法取得联系,想了半天最后写了封信请我岳母转交给奈保子。」
修司端详着岳母的神情,然而对方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
「这是秘密。不过修司你也好好坦白自己的想法如何?用电话或是邮件都好,我想这么一来,实和子多少也能坦率一点。」
岳母虽然做任何事都能干又俐落,却意外拿手工艺与裁缝特别没辙。
「修司啊,过来过来,小心点别被妈妈发现了。」
明明因为自己的关系,让他重要的女儿跟孙子离家出走了。
「……说得也是。」
「……如果这个周末始终找不到人,下个星期一进公司,我会不会就收到离婚协议书之类的啊……?」
住隔壁的木场女士也如此说过,或许他们真的去旅行了吧。
「我心想要她织围巾应该很吃力,所以告诉她不用织围巾给我,我去外面买一条就好,不过奈保子不服输的个性可是更甚于实和子啊。」
既然岳母都这么说了,修司也只好相信。
而岳父脸上则浮现严肃的神情,静静点头。
这句包含修司所有决心的话,得到岳父强而有力的首肯。
「喂?实和子吗!」
岳父带着一如往常的笑脸迎接自己,让修司松了口气。他右转身子向后,循着土墙前进,目标是后门。
回想起来,岳父一句话也没责备过修司,甚至为他加油打气。
「她还带着孩子,我想应该不会跑到多远的地方。」
「这是奈保子织给我的,说是怕我感冒。」
「您信上写了些什么呢?」
岳父的话沁入肺腑,瞬间点醒了修司。
因为衣物换季的工作全交由实和子负责,他几乎一丁点都没碰。
是不是真的嫌麻烦,看岳父的表情就一清二楚了。
说着「如果真的走投无路……」的岳母也一样,亦向他伸出援手。
虽然他平常会和实和子互传讯息保持联络,不过内容大多是「通知必要事项」。
「哎呀,叫住你真抱歉呀。」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我本来是想通知你我换号码了,还有顺便问你今天有没有空去喝一杯……看来时机挑得不太好啊。你跟实和子吵架啦?」
此时,手机发出震动,打断修司的模拟演练。
「不然你自己进来找找看?」
点头问候的修司抬起头时,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吓得全身僵直。
「……原来如此,亲手织的礼物就不会随便弄丢了呢。」
(冬衣拿去洗衣店之后,收到哪里啦……?)
(老实说,我本来还嫌这趟拜访麻烦,想说为什么我要来做这种事……)
穿过大门,正打算踏上回程时,他停下了脚步。
修司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简单说明目前的状况。
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过于冲击的事实让修司张大嘴巴。
「我记得您去年围的是深蓝色的喀什米尔围巾对吧?」
不找出实和子的下落,接下来的冬天似乎也难过了。
「而且啊,听说奈保子的母亲也干过一样的事。」
「唉,修司。」
修司吞下这句涌上喉头的话语,深深低头致意。
来电通知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
近看才发现,岳父围着的围巾可真不得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的,是在别部门工作的友人声音。
虽然可以透过删去法来缩小可能的范围,但光靠这样要找出目的地,还是一件令人抓狂的麻烦事。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就打电话给我吧,我来跟实和子联络。」
他浅坐在沙发上,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
岳父亲切地笑着开口,拎起了围巾一端。
「您对他们的行踪有什么线索吗?」
修司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见岳父站在土墙的另一端朝自己挥手。
用粗毛线所织成的围巾,表面格外坑坑疤疤,图案也到处歪七扭八。该不会……这是岳母亲手织的围巾吧?
「那条我很中意,不过被我不小心忘在电车上……所以现在换成她亲手织的。」
*
修司边感受着不祥的冷汗狂流,边开口向「前辈」单刀直入地问道:
首要之务是再拨一次电话。
修司与岳父露出认真的表情互相点头认同,结果不知道是哪一方先笑了出来,两人双双露出笑容。
修司瞬间不小心吐出了内心的声音。
「啊啊,这个吗?」
例如通知对方自己忘了买卫生纸、要参加酒聚会晚回家,或是希望对方帮忙去托儿所接孩子等等,仅此而已。
「加油啊,修司,现在可是最紧要的关头。」
千头万绪只化为这么一句话。
一开始反应很激动的上坂,在听完事情原委后,彻底陷入沉默。
两人几乎从未讲过自己的事,换作电话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应该说,也许别轻易提及方为上策。
「啥?不,我是上坂……」
「……我走了。」
「啥?」
(啊,这句是同时炫耀老婆跟女儿的组合技。)
岳父拍了拍修司的肩膀,温度徐徐传来。
「容我直问一句,你太太曾经离家出走吗?」
「老实说,没有耶。」
「真的假的……」
「真的啦。吵架当然是会吵,有时候也会陷入短暂的冷战,但是做到带小孩离家这种程度,我想真的是很严重喔。」
听对方如此强调,修司只能叹息。
「也许你会嫌我多管闲事,不过给彼此一些时间冷静是不会解决问题的。」
「……我明白。」
「只有嘴巴上明白可没用。」
「我就说我明白啦,刚才在语音信箱留言了,但没接到回电啊。」
「真的假的?」
「真的啦!所以我刚才想说再打一次电话试试,结果你就……」
「这还真抱歉。不过太好啦,你有主动联络。毕竟你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倔强。」
「我至少明白现在不是倔强的时候。」
「这样啊。顺带一提,你知道实和子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修司差点脱口而出,但又吞了回去。
上坂是在业务一部评价极高的人才,有望成为下一代的王牌。
据前辈所言:「他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听出对方没能说出的真心话。」
这种男人会明知故问,代表光凭修司刚才的说词,让他认定修司并不真的明白实和子离家的原因吧。
「……因为要兼顾工作跟家庭很累,又气我都不帮忙吧。」
「嗯,五十分吧。」
如果硬要分类的话,修司应该才是属于行动力高的户外派,实和子明明比较喜欢待在家里悠闲度过。
『修司他刚刚来家里啰。
「……如果我不让步,情况一定不会改善吧。」
实和子用指尖轻轻按下HOME键,提心吊胆地确认通知。
喜爱旅行的母亲,有时候会将一些冷门少见的土产也放入清单里,不过实和子已下定决心这次就帮她买齐。
『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想我也不够成熟。
在修司被自己的想像搞到快昏倒的瞬间,手中握着的手机震动起来。
实和子苦笑着,伸手拿起搁在坐垫上已久的手机。
「我说啊……」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因为修司平常明明是个遵守约定的男人,但只要一扯上工作就瞬间信用尽失。
至少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好吗?
不对,不只是有些线索,或许他根本清楚知道答案是什么。
时钟上走动的秒针、冰箱的风扇运转声,平常从未注意过的声音此时传入耳中。
说是情绪化,倒也不是大声怒骂,应该说是相反才对。
修司自嘲着,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子。
「要听前人的话。我前阵子才刚说过一样的话,结果惹火了对方喔。」
心中萌生这样的想法时,身体迳自动了起来。
实和子专注凝视着盛着茶碗蒸的碗,发出赞叹。
「啥?但你不是说这样会惹火对方吗……」
也许是土产许愿清单吧。
在感到焦躁的同时,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包含刚才「五十分」这种神秘的计算方式在内,看来上坂对于实和子离家的理由似乎有些线索。
每分每秒都变得漫长又难熬。
修司仅仅抓起了手机与钱包,便急忙奔往停车场。
修司吐出走投无路的呢喃,忍不住对自己苦笑。
总觉得没心情看而将手机搁在一旁,不过还是回个讯息给母亲比较好。毕竟母亲意外地还挺爱操心的。
(……修司在那之后一句话也没回呢。)
两岁的儿子因为初次搭乘特快电车而兴奋不已,在客房内附设的露天温泉中尽情玩耍,雀跃地享用了豪华儿童套餐,最后难得马上就入睡了,真无法相信平常总得用尽各种方法哄个一小时他才愿意睡觉。
修司虽然那副样子,但不至于那么迟钝,应该不会干出让实和子难以拉下脸回去的事。
没错,这是自己曾见过的风景。
手机从手心滑落,然而此时他连动一下都嫌麻烦,就这样闭上双眼。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看来自己比想像中更加不安。
回过神时眼泪已止不住,这才终于知道自己早已累坏了。
上坂明明不可能跟实和子确认过答案,却如此果断地打分数。
修司重复写写删删了好几次,最后总算按下发送键。
而且是跟实和子一起见过。
「幸好没有别人听见。」
如果是上次那间旅馆,飞车赶去应该不会超过两小时才对。
这时应该发几句牢骚比较好吧?
(他真的准时下班回家,这点倒是出乎意料就是了。)
「事情就是这样啦,加油啰,祝你顺利!」
我吓死了,原来他也会露出那么拼命的表情啊(笑)。
来电响起时,实和子正好哄完光入睡。
过去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些声音理所当然地存在,他最近却几乎不会注意到了,毕竟没什么机会独自一人在家。
单单只是把光送去托儿所,再前往公司上班,这一切就快让自己喘不过气。
对方能感受到讯息里头的真心吗?
(实和子那家伙,大概还是不会接电话吧。)
把该说的话传过去后,实和子放下手机改拿起筷子。
(既然叫我要听前人的话,就别再卖关子啦。)
过不了多久,他应该会主动打电话给你。
最令她放心的是,她明白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会变成一场独角戏。
上次能这样轻松享受美食、不被任何琐事追赶,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虽然明知回到家后,不可能会有如此悠闲的时光。
2
「啊~好好吃。」
大约在过了晚上七点时,实和子从母亲那里收到修司去过娘家的通知。
我会买纪念品回去的。
各方考量之下,这时候还是选择用通讯APP联络比较保险。
(家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
修司认为自己有百分之两百的可能,会用刚才那种不争气的声音向对方泣诉。
光吃得饱饱的,已经入睡。
「……那要怎么做?」
(他难得有留意到今天早上那件事吗?)
修司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打开这唯一的救命线索后,不自觉脱口而出:
能听见对方的声音那当然最好,但若真的用电话交谈,修司没有信心能保持冷静理性对话,不落于情绪化。
她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PS.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服务太棒了!』
她点开信件——
打从料理一道道端来房内,她就一直呈现这样的状态。
实和子回讯了。
(这样再怎么说也太难看了……)
不知道这是用了什么东西提味?稍微变化一下也许在家里也能自己做吧?如此东想西想的实和子,感到心情雀跃。
光出生之后,家里又变得更热闹。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明亮的电灯光芒十分刺眼。
老实说,实和子当时也慌了,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抱歉。
震动没持续多久便停止,看来不是来电。
「咦?唉!等等……可恶!听别人把话说完啊……」
修司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碎碎叨念的同时,修司双眼紧紧盯着照片的背景不放。
(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吗?这样对方也能直接抱怨之类的……等等,该不会结果是她的手机没电吧?哇!感觉非常有可能。)
「把刚才那番话照实告诉实和子,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哭声也常常响起,不过修司感觉到家里的笑声变得更多了。
拜托给我当面道歉的机会。』
没有标题也没有内文,只附了一张照片。
(既然他已经得知我们不在娘家,现在应该正循着线索,打电话给各个亲朋好友打听吧?不,也许不是这样,毕竟他应该不希望张扬自己老婆带着小孩离家出走这种事。)
就算箱根离东京不远,但她从未想过,会有带着儿子说走就走地踏上小旅行的一天来临。
「露天温泉?什么啊,还真的跑去旅行……啊?」
修司连附和都忘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修司不断重复检查手机,并忍不住在寂静的客厅内来回踱步。
至少听听他的解释吧。』
「什、什么嘛,是妈妈啊。」
(冷静回想一下,没想到自己的行动力高得可怕……)
「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享受热腾腾的温泉跟铺好的床被,真是极乐世界呢。我认为偶尔这样解放一下也是很不错的唷。」
内容只有短短四行,却已足以安抚实和子的心。
假设对方肯回应,内容会是自己所期待的吗?
正当她犹豫着要先吃松茸饭好还是生鱼片好,手机突然震动。
她在午休时间订了旅馆,下班后直接前往托儿所,回家马上把行李塞进旅行袋里。一鼓作气搭上计程车直达新宿车站后,坐上往箱根的特快电车。在太阳下山之际,一大一小已泡进温泉里。
「我是这么说没错,实和子也大概会生气吧,但此时就欣然接受,否则状况不会有进展,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
「我知道了!这是箱根!」
虽然下午确实收到对方通知「今天会准时下班回家」的通知,但实和子不但连一半都没信,甚至四分之三都没放在心上。
与预期相反,内文只字未提土产的事。
虽然实和子为此颇为吃惊,不过内心某个角落渴望的话语,全写在信上了,她感觉到视野一点一点变得模糊不清。
「我偶尔也可以……解放一下……是吗?」
颤抖的声音让眼前的景色更加扭曲。
这是自己过去避免正视、努力不去意识到的一点。
要说真心话,就是她一直很渴望谁能认同她并没有做错。
带着光冲出家门,是她走投无路之下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并不是充满自信的决定。就连此刻,内心仍满是不安。
(真是的,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缺乏自信,连实和子本人都感到诧异不解。
出社会就职,离开娘家,结婚。
生了小孩,两年后决定重回职场,兼顾家庭与工作。
对实和子而言,做出这个决定需要非常大的决心,然而从社会整体的角度来看,这并非什么特别伟大的创举。
事实上在实和子的公司里,有好几位立场与她相同的前辈,其中甚至有人复职后并未被调动,仍继续待在业务部。
(修司也是业务部的,总会提起那些人呢。)
无论从职场前辈或从女性的角度来看,这些人都很令实和子憧憬。
工作、家务、养儿育女。
公司的员工、妻子、母亲。
以前辈为首,周围的人们都竭尽所能扮演好这三种角色。
实和子也打算跟随前人的脚步,结果首先在工作与家务之间失去平衡,新手妈妈的身份亦让她忙得焦头烂额,最后三方之中没有一方顾得好。
即使告诉自己「不必跟别人比较」,但自我厌恶感仍然越来越强烈。
「家中是太太还是先生扛的负担比较大,我想每个家庭的状况都不太一样,但是若缺乏另一半充分的支持,这种压力过大的状态是会持续好几年的。」
一抵达旅馆,就先跟她道歉吧。
也许没办法得到原谅,不过首要任务是低头赔罪。
刚才的语音留言若打十分,这次大概是四十分吧。
光靠电话或邮件沟通,感觉只会越来越不耐烦。
虽然修司本来就认为,这应该是天底下男人都会有的烦恼,不过,竟然是到「常常看到」的程度啊。
完完全全是她的真心话。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觉得主持人的话语一句句都带着刺。
「也不是我的兴趣,我是想说配合实和子耶,结果没猜对吗?」
本来想听听路况才打开广播,没想到这节目的内容也太符合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样啊。毕竟这类问题不方便找人面对面商量呢。」
事到如今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下定决心面对。
据她所说,所有正在带小孩的母亲们都暴露在极大的压力之下。
然而内心的自己却呐喊着:已经撑不住了,没有力气掩饰这份情绪。
「没错没错,听见别人说中自己的痛处就觉得刺耳,这种对号入座的人不是很多吗?」
因为就算获得别人的建言,好像也无法坦率地听进去。
这跟自己喜不喜欢、擅不擅长养儿育女并没有关系。
「一心只顾着打拼事业的男性们,请试着想像一下,身旁所有人不时对你的工作插嘴干涉、让你无法前进的状况。这些人完全不顾你的时间安排,总是突如其来!」
「啊……抱歉,下个星期日我有可能要出差。」
「——内容就是以上这样。请问秀是怎么想的呢?」
讯息意外地只有短短四行。
实和子觉得,为了这种事情哭出来的自己很难看而感到懊悔。
这里是两人婚前第一次外出旅游时所住的旅馆。
(还是先睡了吧,等明天早上思绪清晰一点再回信给他。)
通讯APP的最新讯息列表中,确确实实显示着修司的头像。
实和子一脸诧异地问道,修司便笑着回答——
(怎么办好呢?干脆去睡觉吧……)
勉强合格的程度。
(反正,听完要是觉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要当作「世界上也有人这么想」,听听就算了。)
实和子紧紧握住手机,静悄悄关掉了电源。
修司伸出左手打算改变频道的前一秒,又将手放回方向盘上。
男主持人发出惨叫,节目插入广告,强行划下句点。
「当作没看到的话……实在不太好。」
就算当时冲动地接起电话,想必会演变成比今早更严重的争执。
不知不觉间,她已不再向他人求助商量。
广播节目念出的听众投稿内容,让修司不由自主如此大喊。
「虽然说这种话可能会更惹火对方,不过每次一起争执,我太太就只顾着装成被害者,这点让我无法谅解。请问她究竟是想怎样?」
实和子做好得面对一长串内容的觉悟,畏畏缩缩地点开画面。
那位被称为秀的主持人似乎是男性,发出低沉的『嗯……』思考着。
实和子口中低喃的嘟哝声,不等任何人附和便消散。
也许正事说完,这次传来的就是土产许愿清单。
自己曾深切渴望的「自由时间」,意外地如此乏味。
「也就是说,先生觉得理亏吧?因为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没错,所以在自我防卫的本能下,更觉得对方是故意的吧?」
连这种时刻还要听人说教,真是够了。
「哇!又是妈妈吗……?」
中场广告之后,女助理直到节目结束前都在发表意见。
她从手机资料夹中挑了一张照片附上,标题跟内文故意保留空白,就这么发送出去。
「……咦,就这样?」
重担不外乎全落在实和子一个人身上。
「我还以为所谓的长大成人,是会变得更坚强可靠。」
3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陈述无关的事实,自己应该不会有任何反应,就跟听人朗读电器产品的说明书没两样。之所以认为对方在说教,代表修司早就自知理亏。
此刻的自己不正是因为被戳中要害,而引发自我防卫本能吗?
应该说,包含至今为止想发的牢骚,埋怨早已堆积如山。
助理主持人的话让修司与主持人一样露出诧异的反应。
修司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变得更用力。
想到这里,修司突然叫出短短一声「啊」。
在确认前方车辆陆续减速的同时,他用颤抖的手指调整了频道。
实和子心里想数落的地方还多得是。
就在下一瞬间,手机响起「嗡嗡嗡」的震动声,划破这片寂静。
「上网搜寻「争吵到最后妻子离家出走」、「老婆」、「离家出走」这些关键字,可以找到许多引发热烈讨论的部落格喔。这种情况似乎特别容易发生在小孩刚出生的家庭中。」
收音机这一端的修司也已几乎奄奄一息。
反正自己就是无法跟她们一样完美——实和子在内心深处已放弃了。
好想直接见一面,看着彼此,把无法说出口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我、我跟你提过吗……?」
她认真凝视着内容,看见其中包含道歉的字句。
「就是这个!还请让我仔细听听这部分。」
(在光出生之后,生活节奏确实完全变了调,不过仔细想想,我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也就是说……)
然后好好花时间谈一谈。
节目中的女助理主持人苦笑着把问题抛给主持人。
「咦!」
「这么短的内容却能处处能扣分……说『抱歉』也太轻佻了吧?还有,『我想我也不够成熟』的意思,是指我也一样吗?」
「所以才格外觉得太太的态度像在指桑骂槐,间接说自己是错的——这样吗?」
实和子苦笑着拿起手机。
实和子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道,随后伸手拿起筷子。
「为了本次主题,我先做了许多功课,发现也有许多男性表示「我们这些地方真的做得不好!一点也不了解太太的辛劳」等等……」
(但是,若在这时松口告诉他我在哪里,总觉得有点……啊,我知道了!)
今天早上实和子在哭出来之前所吐出的这句话,并不是挖苦,也不是讥讽。
修司的身子跟着往前倾,专注聆听女助理的话。
虽然明知把所在位置告诉修司一声比较好,但是,听了刚才语音信箱内的留言,实在没心情联络他。
「好,别说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修司的兴趣这么老人家呢。」
然后今天早上,未爆弹必然地引爆了。
「不会吧,是修司。」
实和子马上就想到方法。
「咦?」
因为他发觉,如果此时此刻又拒绝听取他人意见,状况不会有任何改善。
「抱歉,光是想像我就快哭了。」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的话?
滴答、滴答——不安与不满、疲劳与压力,一点一滴累积在玻璃般的内心里,最后一口气泛滥而出。
客房里还附设露天温泉,价位对刚出社会一年的情侣来说很吃紧,不过修司看起来比实和子还要开心。
「像这位听众的烦恼,在网路讨论区等地方也常常看到呢。」
(为了新上路的身份证字号制度,会计部似乎也忙得焦头烂额。她肩上所扛的负担,原来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太多。)
「听着听着连我都觉得胃痛了起来……原来这么辛苦啊。」
谈谈该怎么努力,让三人的生活能继续下去。
「咦,是喔?」
修司究竟会不会发现呢?
「你一定以为只有你很忙吧。」
从家务、育儿到睡眠,生活中所有环节都无法依照自己期望的时间来安排,无法按照自己所想的做法来进行——这样的现实带给她们极大的挫折。
修司这句话是压垮实和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简直是我现在的处境啊!」
女助理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
修司拒绝了旅馆女服务生协助引导至客房的提议,一个人走在通往别馆的走廊上。
距离枫红的时节尚早,庭园中的树木才稍稍染上红色。
能当天订到空房,也是因为尚未到旺季的关系吧,月底的话大概已客满了。
(真想在枫叶季带着光一起来玩。)
这一天还有没有机会到来,端看接下来的谈话结果。
修司伫立在房门前,反复深呼吸。
「实和子,我要进去啰。」
修司出声后,门的另一端传来「匡咚」的桌子碰撞声。
看了看手表,已接近晚上九点,平常这时间已经哄光入睡了。
也许累坏的她刚刚打了一下盹也说不定。
「……请进。」
等候一会儿,里头传来语带不满的回应。
修司不发一语地拉开房门,直直往实和子面前走去。
(看来她刚才果然睡着了。)
不出修司所料,穿着浴衣的实和子一脸睡眼惺忪。
加上刚才似乎是趴在矮桌上睡着的关系,脸蛋压得红红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来有这么瘦吗?)
好好面对面,才发现对方似乎比自己记忆中瘦多了。
这么一说,实和子最近的食量好像也变得比以前更小,还以为她是不是在减肥,但瘦成这样也太过头了。
(不是节食,而是食不下咽吗……?)
「爸爸,哺哺!」
实和子没有把话说完,又再度垂下头。
——结果全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啊!一切都是我的错!
——必须对她说点什么才行。
修司按捺着心中宛如冻伤般的焦躁感,依照上坂在电话中的吩咐,采用被打了五十分的那套说法。
修司偷偷窥探着实和子的神情。
「唉,修司,你这么大声会……」
当修司犹豫着答案时,实和子从后方走过来,一把抱起光。
「你不记得了吗?我当初跟你约定好,在家务、养育小孩与工作三方面都会尽全力兼顾,你才同意让我回归职场的吧?所以修司,唯独对你,我怎么开得了口求助呢……」
「我、我真的是相当难为你了,以后我会尽量帮忙……」
「什么?」
「对不起!是我不对。」
「……实和子啊,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不对,我想你大概早就说到腻了,但我却丝毫没有体谅你的难处吧。」
(一瞬间就切换过来了呢……)
个性偏理工型的她,说话比体育型的自己有逻辑多了。
「啊!」
「没事的,妈妈一点都不痛呀。」
「给彼此一些时间冷静是不会解决问题的。」
实和子虽然马上别开视线,但没多久后还是有所觉悟般抬起了脸。
实和子的声音再次结冰,彷佛刚才激烈的高谈阔论从未存在。
(啊啊,我真是无药可救!)
修司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念头。
(光比我还更认真地注视着妈妈呢。)
「……你这是在对哪件事道歉?」
随后她不给修司附和的空档,将累积的抱怨一个接一个赤裸裸地摊在两人面前。
修司紧紧盯着对方,用眼神催促她说下去。
这两人所说的应该是「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这句魔法般的咒语吧。
在演变成今早那般情绪化之前,在这样半冲动地带着光逃来箱根之前,她应该能先像往常一样,有条有理地商量夫妻间的问题才是。
「飞、飞走?」
光突然喊出声。
「为什么修司只顾着自己拉开距离,用局外人的口吻说话呢?明明你也是当事者啊!」
轻抬起如红叶般的小手,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映入父亲的身影。
修司像是缺氧般觉得喘不过气,张开了口。
但是她却一路隐忍不语,直到今天才爆发。
焦急的修司开了口,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想必不只是这一瞬间,而是一直以来的事实。
「修司你也好好坦白自己的想法如何?用电话或是邮件都好,我想这么一来,实和子多少也能坦率一点。」
「被扣掉的五十分原来就在这里!」
「对不起。」
「帮忙?帮忙什么?」
「啊!妈妈,要帮你飞走吗?」
他惊讶得抬起头,发现与自己对上眼的实和子,果然板着一张从未见过的冷淡表情。
修司心想着自己真难看,难为情地搔着头。
「实和子你为了兼顾工作与家务而累坏了,我却没帮忙……这件事。」
不对,只是编造借口,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实和子说完紧紧抱住光,将脸埋入孩子小小的肩膀。
「修司,你其实在心里认为,自己也有好好帮忙分担家务对吧?但是,你误会了。你帮忙出门倒个垃圾,实际上每次还是我先整理好垃圾,整袋放在玄关门口,你才会帮忙拿去丢,不是吗?」
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睡衣的光,用手压着小小的额头倒在床被上。
因为他觉得实和子的真心话就藏在这里头。
当修司发觉不妙时,为时已晚。
实和子突然发出苦笑说:
修司从来没听过实和子如此冰冷的声音。
越讲下去就连自己也越不明所以,最后变成莫名的呐喊。
自己从以前到现在,究竟忽视了几次实和子的痛苦与不安呢?
修司维持正座姿势,猛然拍一下膝盖大喊:
然而这样的表情只出现在一瞬间,下一秒实和子已换上让光安心的笑脸。
他的声音里充满担心,并用那双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实和子的脸颊。
「把重担全部推给你,让你如此不安,是我不对。」
想必实和子也抱着一样的心情。
虽然实和子看起来稍稍感到惊讶而微瞪双眼,不过现在他无暇在意这一点。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她淡淡说出:「那么,我就不客气直说了。」随后传来深深吸气的声音,实和子开口:
实和子的脸颊发烫,修司轻轻用大拇指的指腹描绘着她的眼眶,结果,透明的泪珠随之泫然落下。
被抱在她怀抱里的光,正半梦半醒地呢喃着,眼皮已快要阖上。
岳父与上坂两人的话语接连涌现于脑海。
「对不起,我一直没注意到。」
「对呀,爸爸说过晚一点会开车车来找我们嘛。」
实和子似乎因为激动而双眼变得微微湿润,仰头瞪着修司。
「我就说……你事到如今讲这些也……」
修司直直凝视着对方说道,实和子垂下了视线。
有好好表现出身为人父该有的样子吗?
这次又是什么?
「咦?车?」
修司发出毫无掩饰的错愕叫声。
只见她湿润的双眼闪烁,紧紧闭着双唇。
实和子说到这里停顿一会儿,屈起手指像在细数着什么。
「你也有话想对我说吧?所以我希望你把心里所有想法、所有累积的情绪通通告诉我,这一次我会好好从头听到尾。」
「……太、太晚了吧。」
「咚」的一声,房里的拉门晃动起来并发出声响,盖过实和子的音量。
修司想知道她如此坚持隐忍的理由。
「没帮忙是吧?果然你也有自知之明啊。唉……」
实和子深深叹一口气,让现场气氛更加沉重。
那张侧脸完全是慈母的表情。
正当修司以为孩子快哭出来而瞬间吓得僵硬时,光的脸上却绽放灿烂的笑容。
实和子究竟忍耐了多久,把想说的话藏在心底憋着呢?
回过神时,实和子发现自己双手被握得紧紧的,这才总算抬头与修司四目相交。
两人马上慌张起身,猛力拉开拉门。
是想坐车?还是想要他最喜欢的小汽车?
从修司的角度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不至于迟钝到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既然如此,怎么会……)
实和子边确认光的额头有无受伤边露出微笑说道。
随后他猛然叩头,额头蹭上榻榻米。
他小小的嘴巴打颤。
「……这次又是为了哪件事道歉?」
修司在心中放声大喊,紧紧抱住眼前的两人。
保护家人是自己的工作。身边有他们陪伴,自己才能继续努力下去。
在视线交会的下一瞬间,修司将右手伸往实和子的脸颊。
「一切。」
「光!你没事吧?让我看看撞到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想要守护这两个人。
坐立难安的修司原地跪下。
那么,自己现在又是一张什么样的表情呢?
实和子拉高分贝,抬起头来。
「唉!修司,很痛啦……」
「真的真的对不起。」
「要道歉的话先放开我。」
「不要,我死也不会放开。」
「我说啊,你别讲这种孩子气的话。」
怀里抱着光而腾不出双手的实和子,抬头狠狠瞪着修司。
她不容分说的魄力让修司差点松开双臂,但最后还是强撑了下来,开始利用自己在业务部训练的观察力,全力分析实和子的表情。
「觉得麻烦」占三成,「困惑不解」占两成。
剩下的五成,大概是「害臊」。
(虽然我也觉得这般解读恐怕是有点自我感觉良好……)
在喘口气后,爆发的情感彷佛从背后推了修司一把,吻上了实和子。
「你、你这……」
实和子瞪大双眼,颤抖着双唇。
她想说的恐怕是「你这是在干嘛」,但是慌了手脚而一阵语塞。
修司像是乘胜追击一般,将额头靠上对方的额头。
「从今以后,两个人一起努力吧。」
绝对不会再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我来帮忙」。
自己这份坚决的决心,不知道有没有传达给最重要的对方呢?
修司视线前方是实和子长长的睫毛,反复眨动着。
在最后一次紧紧拥抱后,实和子吐出了呢喃。
做饭的话,炒饭或咖喱之类的还算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啊,『一起努力』的措词吗?这个……不然改成『从今以后我们一起加油吧』?不,不太对……『我想跟你一起努力』,『请让我跟你一起竭尽全力』!」
实和子怀里的光彷佛被她的笑声所感染,露出柔软的微笑。
回到三人一起生活的家。
秋日夜深。
外套口袋里藏着特快车的车票,以及那间旅馆的预约券。
现在洗完澡后,会先把浴室冲干净再出来。
只不过实和子似乎不是太满意,所以一个月可能做不到一次。
*
用眼神如此告诉实和子,而她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这很不像我的作风啦!但是实和子喜欢这种吧?很装模作样……不不,是很浪漫的作风对吧?」
「总觉得语气有一点高高在上。」
「……现在我的视线不会再离开你了。」
「修司总是买太好的食材,很伤家计!」
「……八十分。」
「噗哈哈哈!是呀,两个人一起喔。」
今晚一家三口睡成「川」字形,天亮后泡了露天温泉,回程顺道兜了风再回家。
虽然改进了自己的想法与态度,但也不可能马上做出全盘的改变。
看到流理台堆满碗盘或是衣服该洗时,在实和子开口前就先自发地动手。反正从一个人住的时期开始,自己能夸耀的技能也就只有打扫跟洗衣这两样。
那笑容灿烂得不输给怀里那束玫瑰花。
「哦?是吗?之前明明丝毫不明白我在烦恼什么。」
——所以你也不准再逃了。
不过,还是可以从小地方一点一滴慢慢累积。
嗯,也是颇有道理。
在这样忙碌的生活中,时间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是怎么了?竟然准备花束!」
下班回家的路上,赶去花店拿预订的花束,随后笔直朝回家方向前进。
决定性的时刻总算到来。
倒垃圾的工作,改从将垃圾整理成袋做起。
「我不是说过吗?爱一个人就会随时注视着对方啊。」
「咦……修司,你一路捧着这束花走回家吗?」
「咦!扣分的理由是?」
据她所言是这么一回事。
「十一月二十二日听说是恩爱夫妻日,所以就……」